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阮乔每天都在练字。
现在的她基本上都能听懂胡医女和阿竹的话。
只不过她的口音还在。
关系不大,能与人交流就行。
暖阁一角,铺着一层厚实、均匀的细沙,这便是阮乔的“书案”。
沙盘旁,阮乔盘腿坐在铺着厚绒垫的蒲团上,纤细的手指紧握着一根削磨光滑的小树枝。
她微微弓着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沙盘上那尚未干透的痕迹。
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是“明”字的沙痕。
左边那个弯弯的“月”字,她描摹了十几遍,总算有了点模样。
可右边那个“日”字,阮乔的眉头紧紧蹙起,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竹那句“踩扁的饼”的嘲笑言犹在耳。
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小心翼翼地用树枝的尖端,在细沙上画圈。
她努力想让那个圆圈更圆润、更规整。
可树枝划过细沙的触感生涩难控,手腕微微一抖,那圆圈便又歪向一边,边缘凹凸不平,活脱脱一个——被踩了第二脚的饼!
“唉……”阮乔泄气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带着点赌气的意味,用力将那失败的“日”字抹平。
细沙簌簌落下,沙盘上恢复一片平整。
“噗嗤!”旁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阮乔扭头看去。
只见阿竹也盘腿坐在另一个蒲团上,面前同样是一个小沙盘。
她手里也握着树枝,但心思显然不在写字上。
圆脸上带着憋不住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阮乔那被抹平的沙盘,小声道:
“夫人您这‘日’字怎么越画越像……嗯,像被车轮碾过的炊饼了?”
阮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用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阿竹自己的沙盘:“你……看看你自己!”
阿竹低头一看,自己沙盘上那个“人”字,更是惨不忍睹。
一撇一捺歪七扭八,像是喝醉了酒在打架,结构松散得仿佛随时要散架。
她脸一红,连忙也伸出食指,胡乱抹平,嘴里嘟囔着:“哎呀!奴婢这个‘人’字……它……它不听话。老想跑!”
“是你不专心!”阮乔毫不客气地戳穿她,用树枝在沙盘上点了点阿竹的方向,“胡嬷嬷教了三遍!你还写这样。”
阿竹吐了吐舌头,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转移了话题:“夫人,您说这写字怎么这么难啊?比绣花难多了!
绣花好歹有线绷着,有样儿照着,这写字全凭感觉,奴婢手腕都酸了!”
她说着,还夸张地甩了甩手腕,做出酸痛难忍的样子。
“手腕酸?”一个低沉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胡医女端坐在稍远些的蒲团上,面前放着捣药的石臼和杵。
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阿竹叫苦连天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缓无波:
“写字如练功。悬腕,凝神,力透笔尖。腕酸是力未到,神未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竹的沙盘上,声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你方才写‘人’字时眼睛瞟了窗外三次。心思飘了。”
阿竹被戳穿,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低下头,小声辩解:
“胡嬷嬷,奴婢没有,就是……就是脖子有点酸,活动活动。”
胡医女瞪了阿竹一眼,没再理会阿竹的狡辩。
目光转向阮乔的沙盘,声音放缓了些:
“夫人,‘日’字非圆。乃天圆地方之‘圆’意。起笔微顿,转腕圆润,收笔回锋。如画圆月,饱满而有骨。”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手边备用的树枝,在阮乔沙盘旁的空地上,缓慢而清晰地示范起来。
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手腕转动间,一个饱满圆润、带着清晰骨力的“日”字,便流畅地出现在细沙之上。
古朴方正,笔画匀称,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感。
阮乔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胡医女的动作,一丝细节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