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毕竟是历经大风大浪的人物,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周渔则干脆垂下眼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杨秣抬头静默了一会儿,浙江府吴江县?
那地方的口音,似乎也不是这样的。
不过天南地北,十里不同音,倒也有可能。
只是这口音着实……独特了些。
阿沉莫不是喜欢这种腔调的?
不过平心而论,这女娘长得也确实漂亮,虽说官话说得差了点,倒也有另一番风味。
杨秣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笑意,声音也放和缓了不少:“浙江府吴江县,倒是好地方,江南水乡,鱼米之乡。”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家中还有何人?”
阮乔心头一紧,按照陆沉给她的捏造的户籍回答:“回老太君,妾身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眷。”
“哦?”杨秣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在阮乔脸上扫过,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她问道:“孤身一人,流落建康?”
“是。”阮乔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紧张,“妾身家乡遭了水患,田地尽毁,实在活不下去,才一路北上,想想寻条活路……”
杨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杨秣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着,让阮乔如芒在背。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手心却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渍。
良久,杨秣才缓缓开口,似是在感叹“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实乃常事。你弱女子能活下来,来到建康,也是造化。”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主君,待你如何?”
阮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个鬼!
但她不敢这么回答。
那她该如何回答?
说陆沉对她很好。
那岂不是坐实了妖媚惑主的传言?
说陆沉对她不好。
那老太君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好歹,或者怀疑她别有用心?
电光火石间,阮乔脑海中念头飞转。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主君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出身微寒,流落至此,蒙主君不弃,收留于府中,赐予安身之所,妾身感激不尽。
唯有尽心侍奉,以报主君恩德!”
她刻意强调了“收留”、“安身之所”、“感激不尽”、“尽心侍奉”这些词。
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因战乱流离失所、被主君好心收留、心存感激、安分守己的弱女子形象。
避开了“宠爱”、“迷恋”等敏感词汇,既符合她“孤女”的身份,又显得谦卑知礼,不张扬。
完美。
杨秣眼眸微微闪动着。
她看着阮乔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敬畏”与“感激”,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将自己置于一个卑微的位置。
是个聪明的。
她当然知道阮乔没有说实话,不过儿子的房中事,她不便过多插手。
她端起参茶,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嗯。知恩图报,安分守己,很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阮乔依旧有些紧张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
“阿沉肩负江东重任,此去北境,凶险万分。你在府中,当好生安养,勿生事端,莫让他分心。”
这既是告诫,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既是儿子主动带回来的,她这个做母亲的没道理去为难人家。
阮乔心头猛地一松,她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有些激动:“妾身谨遵老太君教诲。定当安分守己,静待主君凯旋。”
杨秣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些许疲惫,她挥了挥手:“好了。你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阮乔再次屈膝行礼,随即退了出来。
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阮乔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站在松鹤堂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过关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嘴角微微勾起。
这老太君不错,跟她想的一样,是个可爱的人。
再说,她刚刚都看到了,那两个老太太都躲着笑她的口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