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太君……”阮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您……您言重了。”
“不!”杨秣的声音斩钉截铁,“错了……就是错了,江东陆氏敢作敢当,无需遮掩。”
她眼中闪烁着开明而坚定的光芒:“你不是笼中鸟,你有选择的权利。今日,老身便还你自由。”
她猛地抬手,对着侍立一旁的周渔沉声道:“阿渔,取笔墨来。”
“喏!”周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转身,从书案上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杨秣手边的紫檀案几上。
杨秣提起笔,饱蘸浓墨,没有丝毫犹豫,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
“江东陆氏主母杨秣,今代子陆沉,立放妾书:
阮氏乔娘,身世飘零,流落江东。入府之事,非其本愿,乃吾子陆沉行事鲁莽,强掳所致。
今查其心性纯良,无过无错。特立此书,还其自由之身!
自此以后,婚嫁自由,去留随意。与江东陆氏再无瓜葛。
恐后无凭,立此放妾书为照。
建安二十五年春三月廿二日。”
写罢,杨秣放下笔,拿起书案上的江东刺史府主母印信,郑重地盖在落款处。
鲜红的印泥,刻在洁白的宣纸上。
她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放妾书,缓缓站起身,走到阮乔面前。
她看着阮乔,声音里藏着一份深沉的慈悯:“姑娘,拿着它。”
“从今日起,你……自由了!”
“你不再是陆沉的妾室,不再是竹露院的夫人,你只是阮乔。”
“你可以离开,老身会为你备好盘缠、路引、护卫。
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远离江东,远离纷争,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也可以留下,以客卿的身份,竹露院依旧为你敞开,李嬷嬷依旧会照料你,你依旧是竹露院的主人,无人敢轻视于你。”
“选择权……在你。”
“老身……绝不强求!”
杨秣的声音如惊雷般在阮乔耳边炸响。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墨迹淋漓的放妾书,看着杨秣含笑的脸。
放妾书?
她……自由了?
她不再是陆沉的妾,她可以离开,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巨大的冲击瞬间席卷了阮乔的全身。
酸楚、激动、茫然、难以置信……混合着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解脱感,轰然爆发。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放妾书。
墨黑的字迹,鲜红的印信,深深灼烫着她的掌心,也灼烫着她的灵魂。
“老太君……”阮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谢……谢谢您……”
杨秣眼中也掠过一抹水光。
她看着阮乔那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愧疚不已。
才十八岁的年纪啊。
“不必谢我。”杨秣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笑了笑,“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她缓缓转身,走回圈椅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去吧,放妾书给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去是留,都由你。想好了,告诉李嬷嬷便是。”
阮乔紧紧攥着那张放妾书,如同攥着稀世珍宝。
她对着杨秣,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是。妾身……阮乔……告退。”
她转身,步履有些踉跄,阳光洒在她身上,泪痕未干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释然的笑意。
她终于挣脱樊笼,她……自由了。
杨秣坐在圈椅中,望着阮乔离去的背影,目光悠远而深邃。
“阿渔……”她低声唤道。
“老太君。”周渔立刻上前。
“派人暗中保护她,无论她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她已是自由身,但这江东并不太平。她的安危,老身要负责到底。”
“喏!”周渔躬身应诺。
杨秣缓缓闭上眼,靠回椅背。
那张放妾书,是她给阮乔的交代,也是给陆沉的教训,更是她杨秣,对自身原则的坚守。
江东女主,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