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阮乔看到,她紧抿的唇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乱世如棋,人命如子。
阮乔退回桌边,目光落在自己一直紧攥的手上。
她缓缓摊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刻着的“谢”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指尖摩挲着那个字,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谢瑜。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
他救了她的命,给了李立解药,却又姓着时昭血海深仇的“谢”。
他递来的玉佩,是善意,还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这间密室,是安全的庇护所,还是精心布置的牢笼?
阮乔的心绪纷乱如麻。
她看向时昭,后者依旧捧着那碗水,眼神放空,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她又看向张誊,他依旧沉默地擦拭着短刀,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在安静地燃烧,光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李立平稳的呼吸声成了唯一的节奏。
这份短暂的宁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喘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重。
阮乔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放在案几上。
这东西,她不能留。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邺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密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李立微弱的呼吸声。
张誊站在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从时昭掌心渗出的血珠,仿佛要将那点暗红烙印在眼底。
他知道时昭不需要安慰。
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早已刻进她的骨髓,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亵渎。
他也知道,除了仇恨,时昭心里还装着什么。
不是他张誊,也不是在尸山血海里将她刨出来的主公陆沉,而是三年前亲手斩下谢晏头颅,替她报了血海深仇的陈武将军。
陈武……
张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多年。
他记得陈武凯旋那日,时昭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个策马入城的英武身影,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芒,比主公赏赐的千金更亮,却从未为他张誊亮起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昏迷的李立身上。
至少,他还能护住眼前的兄弟。
张誊默默蹲下身,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李立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
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守护还活着的同伴。
时昭似乎并未察觉张誊的沉默与阮乔的泪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抠出的血痕,仿佛这点疼痛能稍稍压住心底翻腾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滔天恨意。
谢晏死了,死在陈武刀下。
可那不够!
远远不够!
她没能亲手割下那老贼的头颅祭奠父兄!
没能亲眼看着他跪在时家祖祠的废墟前忏悔!
甚至……
她的仇人之子,谢瑜——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夫人和同伴的“救命恩人”。
荒谬!可笑!可恨!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时昭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夫人,如今李立已经脱离危险,张域和林跃在那边该等着急了,我们也该回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