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压抑。
谢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深邃。
七年前,广陵城内,时家满门,尸山血海。
“当年,父亲下令屠城时,我就在军中。”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时家满门忠烈,死守东门,为江迟争取了撤离百姓的时间。可父亲……”
他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眼中只有广陵城的财富和战略要地,只有扩张北境的野心。时骋将军的头颅被挑在旗杆上示众时,我看到了那个躲在尸堆里的小女孩……”
王掌柜屏住呼吸,他知道公子说的是谁。
“十一岁……大概只有这么高。”
谢瑜抬手比划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浑身是血,脸上沾满了泥污,只有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充满了恐惧和……刻骨的恨意。”
他顿了顿,“我认得她,她是时骋的长女,时昭。”
“父亲下令,一个不留。我……无法阻止。”
谢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我只能……故意带着我那一队亲兵,绕道从尸堆旁走过。
我故意大声呵斥士兵,让他们仔细搜查‘活口’,声音大得足够让她听见……足够让她屏住呼吸,藏得更深。”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沉痛:“我看到了她耳后那道箭疤……是我麾下士兵射偏的一箭。那本可以要了她的命。”
他摩挲着玉佩边缘,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夜的血腥气,“我救不了时家满门,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留一线生机。”
“所以……”王掌柜恍然大悟,“家主今日救阮夫人,是因为……”
“因为时昭在她身边。”谢瑜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七年前,我未能阻止惨剧,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家覆灭。
今日,章冽想用同样的手段,借流民之手,将阮乔和时昭一同葬送在邺城,我岂能再袖手旁观?”
更何况,若是阮乔真在邺城出了什么意外,他谢家难辞其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玄色锦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阮夫人归还玉佩,与我划清界限,很好。”
他日,他们还会再相遇的。
他望着窗外沉寂的城池,声音低沉而清晰,“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章冽不会罢休,萧胤虎视眈眈,北境余孽蠢蠢欲动。
至于时昭……”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她心中的恨,终需一个了结。而那个了结,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如同他此刻深不可测的心思。
雅室内,沉香袅袅,茶已微凉。
烛火在雅间内跳跃,将谢瑜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王掌柜垂手侍立,目光落在年轻家主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心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
他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执掌谢家生杀大权的男人,曾经是谢家最不起眼、也最不受待见的庶子呢?
曾经谢瑜,是谢府角落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晏的残暴在邺城是出了名的,姬妾众多,子嗣也多如牛毛。
谢瑜的生母,那个连名字都模糊在记忆里的女子,不过是宴席上一时兴起被谢晏看中的舞姬。
一朝得宠,生下谢瑜后便如同被丢弃的玩偶,迅速失宠。
母子二人被打发到府邸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小院。
王掌柜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小院。
青苔爬满斑驳的墙根,窗纸破旧,寒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谢瑜的母亲,那个曾经在宴席上惊鸿一瞥的妙龄女子,却日渐枯萎。
她常常坐在窗边,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眼神空洞,灵魂像是早已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