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谢府。
水榭凉亭中,谢瑜正悠然自得地烹茶。
上好的雪顶含翠在沸水中舒展,氤氲出清冽的香气。
他动作行云流水,姿态闲适,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垂首低语:“家主,陆公一行人已于今晨辰时离城,往彭城方向去了。轻装简从,并未大张旗鼓。”
谢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抬头:“知道了。他……可留下了什么?”
“回禀家主,”心腹的声音压得更低,“陈武虽随行,但‘夜枭’精锐暗卫至少留下了三队,已悄然布控于府外要道及城中几处关键据点,监视之意,不言而喻。”
“呵。”谢瑜轻嗤一声,将冲泡好的茶汤缓缓注入白玉杯中,语气淡然,“意料之中。”
陆沉岂是那般好糊弄之人?
阮乔那点故作姿态的“倾慕”与“依赖”,或许能暂时麻痹那个被情愫扰了心神的男人。
却绝不可能真正消除其心底的警惕与猜忌。
陆沉对邺城,对他谢瑜,从未真正放心过。
北境新附,看似臣服,实则暗流汹涌。
郑煜坐镇北境,手握重兵,表面臣服于江东,但其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岂会甘愿久居人下?
他谢瑜与郑煜乃总角之交,过命的情谊,更是郑煜在邺城乃至整个北境旧族势力中最重要的一枚暗棋和最得力的智囊。
这一点,陆沉心知肚明。
留下精锐暗卫,明为监视他谢瑜,实则是要透过他,死死盯住北境最大的一股潜在威胁——郑煜。
陆沉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警告他谢瑜,莫要轻举妄动。
“主公,”心腹略显担忧,“陆公此举,恐对您与郑公……”
“无妨。”谢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端起茶杯,轻嗅茶香,眼神深邃难测,“陆持誉此刻的心思,大半已被彭城那边的‘大事’和他那位夫人牵绊住了。
留下几双眼睛,不过是例行公事,求个心安罢了。
他眼下,还不敢、也不会轻易动我,更不会动郑煜。”
北境初定,需要稳定。
谢氏在邺城乃至北境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郑煜在北境军中的威望,都是陆沉暂时还需要倚重和安抚的。
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点默契,他和陆沉之间还是有的。
“既然如此,我们……”心腹试探着问。
“以静制动即可。”谢瑜抿了一口茶,语气从容,
“他既要看,便让他看。吩咐下去,府中一切照旧,无需刻意遮掩,也莫要主动挑衅。让那些‘眼睛’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安稳’。”
正好,他也乐得清闲几日。
陆沉的注意力被引开,彭城那边风云骤起,反倒给了他喘息之机,让他能更从容地布局,更专注地处理一些“私事”。
想到“私事”,谢瑜眼底掠过一丝幽暗难辨的光芒,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也无端带上了几分冰冷。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
心腹躬身领命,退出了水榭。
亭中重归寂静,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和清雅的茶香弥漫。
谢瑜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水榭连接内院的方向,眸色渐深。
阮乔……
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些。
竟懂得利用那点微末的“好感”来挑动陆沉的情绪,虽未能造成实质影响,但这分机智和胆量,确非寻常女子能有。
难怪陆沉会对她如此上心。
不过,这样也好。
陆沉越是关注阮乔,对他这边的压力便会相应减轻。
而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修养”一番,顺便给他的娇娇,准备一份“惊喜”。
一份足以让她彻底认清现实,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此,她只能乖乖依附于他。
谢瑜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却冰冷得不见丝毫暖意。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谢瑜踏入密室时,唐蕊正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的角落。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冰冷的石壁。
日复一日的囚禁,早已磨去了她最初的反抗和惊惧,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