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光线幽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唐蕊,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脚冰凉。
谢瑜的神情在踏入祠堂的瞬间,也变得截然不同。
与面对唐蕊时不同,他脸上惯有的那丝玩味和慵懒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和寂寥。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最前方的牌位。
他在其中一个牌位前停下脚步。
那牌位比周围的都要新一些,也更显精致。
谢瑜静静地凝视着那个牌位,良久没有说话。
幽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眼神复杂难辨。
唐蕊站在他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跪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淡。
唐蕊愣了一下,赶紧屈膝,跪在了冰冷的蒲团上。
谢瑜也撩起衣袍,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牌位,声音平淡,像是在对她介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母亲。”他顿了顿,补充道,“嫡母。”
唐蕊的心微微一紧。
“我生母……”谢瑜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令人心头发紧,
“她恨我父亲,也恨我。我的存在,就是她痛苦的证明。她从来不肯正眼看我……”
所以在同她欢好时,他总是会让人燃着避子香。
他不希望他的孩子也同他一样,在不被父母爱的情况下来到这个世上。
“我父亲也恨我。”他继续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因为我没能留住他想要的人。我就像个失败的印记,提醒着他的失败与无能。”
他沉默了片刻,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眼神落寞。
那是唐蕊第一次,在谢瑜脸上看到这种脆弱的表情。
这个疯子……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没人爱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直到……她把我带到身边。”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牌位,声音里带着敬爱和感激:
“她教我识字,教我道理,告诉我……我不是罪孽,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她给我名分,给我地位,让我成为谢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若没有她……我或许早就烂在哪个角落里,或者……变成真正的疯子。”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唐蕊,幽深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蕊蕊,”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唐蕊跪在他身边,心脏狂跳,浑身冰冷。
她看着他罕见地流露出悲伤和脆弱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听着他祈求的话……
她明白了。
他带她来这里,不仅仅是宣告和束缚,更是一种扭曲的认可和依赖。
在这个冰冷压抑的宗族里,在这个充满恨意和利用的过去中,他唯一感受到的一点温暖和救赎,来自他的嫡母。
而现在,他似乎……想把这份寄托,转移到她身上?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荒谬和恐惧,却又莫名地,心底最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酸涩。
这个疯子……他其实,也很可怜。
但她立刻压下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
她不能心软。
他是囚禁她、逼迫她的仇人。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做梦吧,死疯子。
谢瑜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放松了些。
他拉着她,朝着王淑的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
“母亲,我带她来见您。”
“她叫唐蕊,是儿子要娶的人。江南来的,性子最是乖巧懂事。”
他说着,侧头瞥了唐蕊一眼,眼神意味不明,“以后,她会陪着儿子。您泉下有知,一定会替儿子高兴的吧?”
他说得极慢,唐蕊听懂了他的话,内心一阵厌恶:
阿姨,别听他的,您若真的泉下有知,就把这疯子带走吧,省得他到处害人。
一阵风吹来,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映照着两人紧握的手和各自深藏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