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出来的时候,蛋壳上裹着一层如同晚霞般的红。
“吃了就好了,”外婆一边用凉水给他擦额头,一边说,“我们家娃最结实了。”
那时候。
他咬了一口红鸡蛋,蛋黄有点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
外婆在旁边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他抬手抹了把脸。
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冰凉地躺到下巴上。
他接着往下读。
读到明海和小英子在田埂上走,埂上的草很软,小英子的布鞋沾了泥,走得一崴一崴的,却笑得格外开心。
荸荠庵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慢悠悠地飘向天空。
小英子家的茅草房,猪圈里的老母猪刚下了崽,哼哼唧唧地拱着稻草。
河里的菱角熟了,绿莹莹的漂在水面上,小英子摘了一把塞给明海,说:“甜,你尝尝。”
他感觉。
庄生的文字像温水,不烫,却一点点渗透进去。
把他心里那块冻得硬邦邦的地方,慢慢泡得软了些。
他从字里行间闻到了一股令他感到亲切的味道——
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烟火气,还有菱角的清甜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靠着吃泡面凑合着过去。
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觉得“好吃”是什么时候。
“咚”的一声,茶几上的农药瓶被他不小心碰倒了。
滚了几圈,随后停在沙发脚边,颤抖了一会儿。
可他却没去捡。
而是盯着杂志上那段描写芦苇荡的文字: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
读的时候,他好像感觉自己真的看到了那片芦苇荡。
风一吹,银灰色的穗子轻轻摇晃,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甚至可以感觉到穗子扫过手背,那种痒痒的,
像外婆哄他睡觉时,用手指轻轻拍他后背的感觉。
他突然感觉胸口有点发闷。
不是那种绝望的窒息感,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原本干瘪着,
现在慢慢舒展开来,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猛地拉开了窗帘。
阳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却没躲开,眯着眼,打量着楼底下的风景。
楼底下,有个老太太正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
被单在风里鼓起来,他感觉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
钱是上次买东西时找的零钱,他一直忘了从口袋里掏出来。
捏着那五块钱,他忽然想去楼下的小卖部。
他记得有种饼干,小时候外婆在村里也经常买给他吃。
他好像……有点想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