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沉璧取下斗篷,咬着牙,硬着头皮,转身笑道:“黄梅天时,世子妃在许州那些衣裳都受潮了,奴婢本想着拿出来晾晾,谁知上面有了衣霉,便全扔了。”

“衣霉?”孟悬黎蹙眉,“罢了罢了,我以为还能继续穿,没想到东都地气这么暖和,竟生了衣霉。”

沉璧给她披上斗篷:“谁说不是呢。”

*

待用过午饭后,孟悬黎便按计来到丹青楼。虽然现在是冬日,丹青楼的雅间倒是十分暖和。

孟悬黎拂去斗篷上的雪,落座在椅上。她昨日故意提出在此畅饮,便是为了能调虎离山,让沉璧把嘉和抱回璞园。

寒风吹进来,孟悬黎看桌案上有沏好的茶水,便顺手给自已倒了一盏。

不知等了多久,魏渊终于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你……绿云?你们?”孟悬黎望着来人,险些没拿稳茶盏。

魏渊推开门,见孟悬黎如此惊讶,笑吟吟道:“怕你想嘉和,我特意让绿云把她抱来。你看,多可爱。”

孟悬黎望了望绿云,又看向魏渊,微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魏渊摇了摇头,将孩子递给绿云,旋即关上门,取下斗篷,故意和孟悬黎的挂在一起。

魏渊转身,扫到茶香缭绕,孟悬黎侧过脸,面色愠怒,在看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

她的脸被雪色映着,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郑敏的模样,也是这么冷清,令人着迷。

魏渊恍惚,旋即又认清了现实,她不是郑敏,她是孟悬黎。

但无论是谁,只要他喜欢,就好。

魏渊走到窗前,挡住孟悬黎的视线。他对上她的双眸,唇角露出笑意:“一开始,我就对你志在必得,绿云是我特意安排的人。”

“你……你卑鄙。”孟悬黎眼神深冷,抬眸看着他,“把嘉和还给我。”

“别上来就是孩子孩子的,我们之间,难道就没别的话要说?”魏渊并不生气,他只是需要从前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只有孟悬黎才能给他。

孟悬黎轻笑,就要起身。

“等等。”

忽而,门被打开,伙计将酒菜放下,低着头,匆匆离去。

四周寂静无声,魏渊忽而走近,俯身看着她的脸,慢悠悠道:“我过些日子就要去江南了,你难道就没什么话对我说?”

孟悬黎咬牙,偏过脸,把目光落在门外绿云的背影上,厌恶道:“没有。”

“听你这么说,还是对我有误解。”魏渊指尖微凉,拂袖落座,执起一盏酒,“不过也没关系,你误解我也不是

一次两次了。”

孟悬黎猜到他要说什么,微笑道:“时辰不早,我抱嘉和先回去了。”

“这般无情?”魏渊撑着下颔,眼神里全是孟悬黎,幽幽道,“孟悬黎,跟我一起去江南吧……”

孟悬黎失笑:“好端端的,跟你去江南做什么?侯爷这酒还没喝,就醉了?”

“我没醉。”魏渊给她倒了一盏酒,见她神色凝重,便故意道,“不肯喝我的酒,是怕我下药?”

“放心,我若真的下药,不会这么明显。”魏渊意味不明看着她。

孟悬黎扯出一丝冷笑:“侯爷还是自己喝吧,我就不奉陪了。”

“孟悬黎,今日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若你还是相信他,也没关系。我就等着陆观阙原形毕露那天,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说罢,魏渊将一盏酒饮下。

孟悬黎惊讶,居然看见他眼角的泪,倏地,和他四目相对:“我没有做别人替身的兴趣,况且……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清楚?”魏渊看起来不是很清醒,“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绝。”

不知为何,孟悬黎莫名想到陆观暴戾模样,她摇了摇头,起身披上了斗篷。

*

陆观阙在宫中处理公务,笔在纸上游走,心中却想着孟悬黎。她昨晚躺在他身边,面容红润,眼睛闪烁,比这画像还要美。

须臾,落笔处的墨迹逐渐洇湿,陆观阙回神,听到悠闲跳脱的脚步声。

陆观阙随意拿本书,遮掩纸上的墨迹。

“表叔,你画什么呢?”萧临走进来时,见他半天不眨眼。

陆观阙走到书案前,略微弯腰,恭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临故作大人态,点了点头,悄悄绕过书案,准备掀开那本书:“好叔叔,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画。”

陆观阙俯身,伸手压住,微微一笑:“太子用膳后,该去南苑骑马才是。”

“我……”萧临眼神一转,往陆观阙身后望了望,忽而喊道,“父皇,你怎么来了!”

陆观阙忙看去,见四周无人,怒意肆起。他正要转身,却听萧临困惑道:“这画的是谁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临!把画放下。”陆观阙伸手就要去捉。

听到自己的名字,萧临下意识缩手。

画飘落在地上。

陆观阙弯腰去捡,急忙展开,扫了一眼,并无大碍。

他直起腰,看着萧临,警告道:“若太子殿下再私自跑出来,就把《贞观政要》抄十遍。”

“什么?十遍?”萧临咽了咽,忙上前拉着陆观阙的衣袖,抽泣道,“好叔叔,我再不敢了……”

陆观阙蹙眉,拂去他的手,绕过书案,淡淡道:“说吧,太子殿下来找我做什么?”

萧临立刻止住眼泪,低着头,撇了撇嘴:“父皇刚登基,诸事繁杂,他见叔叔辛苦,特让我给你送些吃食……”

“东西已经送到,太子殿下请回吧。”

萧临虽说才十岁,但开蒙早,懂得也更多些。他今日来,还有另一桩使命。

见陆观阙平息怒火,他挪着步子,趴在对面的桌案上,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陆观阙:“叔叔,你日日来宫中教导我,为什么不教导你的孩子呢?”

“噢不对不对,我记错了。叔叔现在还没孩子。”萧临想了想,好奇道,“那叔叔什么时候才能给阿临生个弟弟妹妹呢?”

陆观阙闭了闭眼,表情微微扭曲,抬眸,看着萧临天真的脸,一字一顿道:“快了。”

*

离开皇宫,陆观阙坐上马车,脑海里全是萧临午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说什么要带着他的孩子去逛园子,还说什么要抱着他上树掏鸟蛋……

陆观阙轻哼,他才不会带他的孩子干这些事。

路过丹青楼时,雪停了,他记得孟悬黎想吃山煮羊,便掀开帘子,下了车。

喧闹声扑面而来,陆观阙刚上二楼,便听见对面有隐隐约约的婴孩声。他眸光幽邃,打量了一番:“那屋里是谁?怎么还有人抱着孩子?”

小伙计往四周看了看,低着头,小声猜测道:“似乎是魏……”

话还没说完,陆观阙便急哄哄窜过去,推开门,入目便是孟悬黎惊慌的眼神。

魏渊听到声响,扭过脸,故意对着陆观阙说道:“阿黎,你答应我要与他和离,可不许反悔啊。”

陆观阙听闻“和离”二字,唇角牵起一丝狞笑,仿佛耳垂割去,眼珠掉地,浑身刺痛如蹈海。

见陆观阙怔在原地,魏渊得逞扭头,故作醉意伏在了桌案上。

陆观阙强忍情绪,眼风扫过旁边的斗篷,又看到桌案上的两个酒盏,平静道:“来人,侯爷醉了,把他捆了。”

对面廊下有人摔碎了盘子,斥责的声音传来,像极了孟悬黎崩裂的神情。

陆观阙面色含怒,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另一个雅间。

他认为,只要把她圈在身边,感情总会有的。即使开始她不爱他,未来也一定会爱他。可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她居然为了潘家那个孩子,找上魏渊,还要和自己和离?

果真是好样的。

须臾,陆观阙坐在椅上,将她的斗篷解开扔在地上,又狠狠将她压在腿上:“我说过没有,离他远一些?”

孟悬黎呼吸颤抖,浑身僵硬,“嗯”了一声:“我找他……是因为嘉和,而且,我就要离开了……”

“那昨晚为何不告诉我?”陆观阙已经在尽力忍耐了。

“你近日都在宫里……我不想麻烦你。”

陆观阙抵着她的额头,眼神充满攻击性:“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在乎我的感受?嗯?”

他的声音极冷,孟悬黎咽了咽,忙解释道:“不是,我在乎的。”

“在乎?”

陆观阙声音忽而尖厉:“在乎我,就能随便说出和离!”

“我是为了骗他,所以才那样说的,你别信他的话。”孟悬黎喘着气,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似乎要把她揉碎。

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声音:“世子爷,已经捆好了。”

陆观阙露出一抹恨意,他把她抱起,放在屏风后的床上,解下她的发带,准备缚住她的手腕和脚腕。

孟悬黎被他翻了个身,狂乱挣扎:“不能,你不能这样,陆观阙,我不要这样。”

陆观阙撩开她的头发,从后面按着她的肩膀:“做了错事,就是要受惩罚的。”

孟悬黎的脸深深埋在被褥里,呜咽道:“你……你疯了……你把我放开……我没错……”

“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陆观阙吻了一下她的后颈。

孟悬黎贴着床面,浑身动弹不得,她听着陆观阙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莫名流下了眼泪。

她只是和魏渊见了一面。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

天色如墨,澄居关着门,一片死寂。

孟悬黎感到光亮,忍着疼痛,模糊睁开了眼。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心间有说不出的刺痛。

“来,吃点东西。”陆观阙脸色稍好,俯身将她扶起,给她身后垫上枕头。

孟悬黎在烛光余影下静静看着他,发现他似乎失忆了,完全不记得那时做的事,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后悔,还像往常一样,那么细心照顾她。

孟悬黎低眸,看着手腕上的红痕,蓦然一笑。她不会忘掉这个痕迹,准确的说,她不想原谅那时的陆观阙。

那么不听分辨,那么可怖,完全不是她印象中的人。

“你不问问嘉和怎么样了?”陆观阙一字一句道。

孟悬黎顿了一下,旋即对上他的眼睛,讽刺道:“不是被你绑起来了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

小事。

“她还是个孩子,我不会那样做。”陆观阙脸色转阴,“况且,若阿黎早听我的话,不再见魏渊,我也不会那样对你。”

“我把话说的很明白了,我见他,是因为嘉和。”孟悬黎偏过脸,不去看他,“你觉得我有错,就能那样对我么?”

陆观阙压着愠怒,喉间滚动,不置可否道:“你根本不爱我,对么?”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会回答你的。”孟悬黎攥着被褥,就要往下躺。

陆观阙的眼神异常冰冷,他按住她的双肩,抵着她的额头,厉声道:“我再问一遍,你真的不爱我,是么?”

孟悬黎和他对视着,发现他眼中的自己,闪着晶亮的湿意。她心口猛地一搐,眼神恍惚,却无法看清陆观阙。

“我……”孟悬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句话。

她曾在孟岫玉身上见识过爱的自毁性和急迫性,当时的她把这种爱归属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

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陆观阙这样的男子,爱上一个人,也会变得不清醒,不理智,不稳重。

和他比起来,她似乎没有爱过他。

正想着,陆观阙轻咬了一下她的唇,哑声道:“在想谁?魏渊?还是苏鹤?”

孟悬黎睁大双眸,抬起手要推他,陆观阙反手握住,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用纱幔的流苏缚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

“阿黎,你要是乖一点,听话一点,我兴许会温柔些。”陆观阙扯去她的衣裳,覆上去。

“你……你把我放开……”酥麻感缠着孟悬黎,发出短促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氓》

第24章 夕阳无限好(2)

“放开?阿黎那么好,我怎么忍心放开?”

孟悬黎被他吻得往下坠,坠到低点时,她嗓子沙哑,溢出哭声:“陆观阙……你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从来不会后悔。”陆观阙毫无停下的意思,他轻易打开她,直接进去,“阿黎缠我这么紧,也不会后悔的。”

两人热息交叠,像迎风而起,却又纠缠在一起的柳枝。

陆观阙散落的发丝抖落在她面上,她忍耐咬唇,面容鲜白透红,最终抵抗不过,偏过头,死死盯着他手臂。

“不能只有我疼……”

她的牙齿很尖利,嵌入皮肤时,陆观阙不由颤了一下。他抬手,想要握住她的脖颈,让她看着自己,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肯抬眼,更不肯直面他。

“你……方才想的究竟是谁?”他眼眸猩红,眼角悬着几滴泪光,在急切等待这个答案。

孟悬黎眼睫急颤,唇角和着血水和泪水,呜咽道:“你管不着……”

“我再问一遍,究竟是谁?”他强抑额角剧痛。

孟悬黎咬着他的手臂,不肯发出声音。

陆观阙失笑,急忙贯彻:“既然如此,我来帮你做决定。”

孟悬黎睁大双眸,不由攀上陆观阙肩颈,浑身颤栗:“是你……是你……”

#

沐浴后,孟悬黎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变成一只鸟雀,被圈禁在笼子里,整日挣扎着,一生都没飞出来。

陆观阙平躺着,并没有睡。他听到她呓语,缓缓转身,入目便是她单薄,无力,虚脱的背影。

他伸手,想要触碰,却又缩回,这感觉,让他觉得可怕。

须臾,他贴向她单薄的脊背,仿佛握住一只温顺的鸟,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下一瞬,他也明白,经过方才那场风雨,他似乎失去了她。

那个对他有感情的她。

陆观阙的手悬在半空,隔着模糊,他看到手臂上的痕迹,显眼,斑驳,爆裂,是她方才留下的。

扑面而来的不是痛感,而是快感。倏地,他唇角牵起一抹浅笑,心中有着难以言语的欢喜。

她缠着自己咬上来,她变成了他的模样,现在,她完全属于他了。

#

次日,陆观阙睁开眼,透过朦胧日光,看见她肩颈红痕点点,墨发微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唇角噙笑,伸手想将她抱在怀里,可刚触碰到她的肩,孟悬黎轰然惊醒,攥着被褥,闷声道:“你还要做什么?”

陆观阙怔了一瞬,旋即温声道:“抱一会儿。”

孟悬黎既未应允,也未推拒。她心底泛起酸楚,恍然忆起往事,他事事依她,护她周全,让她无忧无虑。

即便偶有争执,也总是他先低下头。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彼此相爱,必能白头相守,共度余生。

可历经昨夜之事,她已然嫁他为妻,不知道自己的抗拒究竟是矫情,还是故作姿态。

但……那种猛烈窒息的感觉,却给她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刺痛。

她该原谅他么?

或者说,他后悔了么?

孟悬黎忽视他温热气息,淡淡道:“时辰不早了,你起身吧。”

陆观阙没动,摩挲着她的腰:“魏渊已下江南,再也不会回来。”

“嘉和的事,你大可安心。”

“已经?”孟悬黎的声音很低,问道,“你昨日,对他做了什么?”

“阿黎终于肯理我了。”陆观阙低眸,笑眯眯道,“他一个侯爷,我能对他做什么?不过是让他吃些苦头,派人送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嗯。”孟悬黎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做的不错。”

陆观阙的手倏然停下,加重了力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他,你在乎的是苏鹤……”

“有些问题,我回答了很多次。但无论怎么说,你都不相信。”孟悬黎苦笑,“既然你不相信,为什么还要问我?”

“看来是真的了。”陆观阙不由放低声音。

孟悬黎失笑,闭着眼睛:“你不为你做的事感到后悔,却来质问我?”

陆观阙见她神情如死水,心中莫名窜起怒意,冷冷道:“我说过,我从不后悔。”

“从不后悔……好一个从不后悔……”孟悬黎倏地睁眼,话音哽咽,化作颤音,“你当我是什么?”

“任你玩弄的鸟雀?还是你随身系的物件?陆观阙,你太自以为是了。”

陆观阙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自以为是……是,我是自以为是。我总以为对你好,处处纵着你,你终会慢慢融化,可如今看来,竟是大错特错。”

“早知是这样,我就不该……”

“不该什么?”孟悬黎惊恐,忙推开他。

陆观阙意识到差点露馅,眯着眼笑,将手臂递到她唇边:“不该这样对你,惹你生气,阿黎若有怨,就咬我吧。”

上面的牙印凄惨又狂乱,像混着血的眼珠,直愣愣地在盯着她。孟悬黎颤声道:“你……你失心疯了……”

“我怎么会疯呢?我不会疯的。”陆观阙捏住她的下颔,让她露出尖牙,“听话,来咬一口,像昨晚那样。”

孟悬黎喉间哽塞,只觉眼前刮了一场大风,卷起的尘土溅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双眼。

陆观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非要让她恨他。

她狂乱挣扎他的桎梏,陆观阙彻底被激怒,他起身,将她从床上抱起来,给她穿好衣裳后,抵着她的额头,握上她的脖颈。

孟悬黎浑身颤抖,闭着眼,剧烈喘息:“我……我不听你的……你就要杀了我?”

一片沉寂中,陆观阙松力,冷沉道:“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准出门,不准穿以前的衣裳,更不准死。”

廊下竹帘轻卷,风悄然而入,却吹不散她心中的僵冷。孟悬黎倚在他怀里

,一动不动,宛如失线木偶。见他毫无悔意,她也不用原谅他了。

思及此,她浮起笑意,笑自己太天真,天真以为自己不会像孟岫玉那般,没想到,比她还要惨烈。

“好。”

孟悬黎按着心口,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疼痛:“把我放下,我以后……都会听你的。”

陆观阙怔了怔,旋即将她放下,警告道:“日后,你身边的人我会重新换一批。”

……沉璧

难怪沉璧会功夫,难怪陆观阙什么都知道,原来是他安排的人。

孟悬黎始终没有流泪,可能是流不出眼泪。她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好。”

#

正月十五,午后柔和日光透过窗子,洒在孟悬黎身上。她在给嘉和穿衣裳。

她本来什么都不会,在嬷嬷们手把手教习下,渐渐熟练起来。系好盘扣后,她轻轻将嘉和抱起,柔声道:“小姨带你去后园晒太阳。”

刚出澄居门,就瞥见了陆观阙,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陆观阙伸手拦住她,淡淡道:“这些事让下人干就行了,你何必这么费心?”

“嗯。”孟悬黎停下,问了句,“世子爷有事么?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今夜去看花灯。”

孟悬黎微微一怔。自那日风波后,已一月有余。这期间,他们不曾同桌用饭,不曾同室而眠。就连园中扫洒的粗使仆役,都知道他们之间生了隔阂。

孟悬黎见他眼下乌青,眼中也有血丝。她敛眸,“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傍晚出门时,孟悬黎额头有些发热,但没当回事,直接跟着陆观阙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一起,没有一句话。

马车沿着洛水河畔而行,路遇不平,陆观阙忙抓住了她的手臂。孟悬黎侧首看他,拂去他的手:“多谢。”

“非要和我这么客气?”

孟悬黎没说话,自顾自撩开帘子,微冷的风拂面而来,她淡淡道:“许久没出来了……”

陆观阙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以后元宵,我都陪你出来。”

“不用。”孟悬黎回首,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想笑,“外面闹哄哄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咱们回去吧。”陆观阙瞅着她的双眸,知道她还放不下。

孟悬黎冷哼,旋即微笑:“好啊。”

“阿黎,你很会让我生气。”

“是么?”孟悬黎漫不经心道,“应该是吧。”

洛水河畔,喧声如沸。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映着粼粼水光,让人目眩。

陆观阙刚下车,便朝车内伸出手。孟悬黎微微一滞,目光掠过周遭人影,便由着他将自己揽入怀中。

她贴着他的身子,闻到了淡淡的药味:“你还在吃药?”

“嗯。”

陆观阙将她稳稳放下,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你在担心我?”

孟悬黎任由他拉着,错过他的目光:“担心你死不了。”

“从前你不是这样说的。”思及此,陆观阙轻笑,淡淡道,“我记得,你说希望我好好活着。”

夜风轻柔,撩动孟悬黎的发丝,她看向他侧脸:“骗人的话,世子爷何必当真?”

陆观阙喉间哽涩,手不由加重力道:“你是不是很后悔嫁给我?”

后悔……

孟悬黎眼睫颤动,偏过脸,看向前面的热闹:“我想买些花灯,回去可以逗嘉和玩。”

陆观阙倏地停步,阁楼丛丛,洒了她一身朦胧金光。他双手扶上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温热的热息裹住孟悬黎,耳畔只闻他哑声低语:“你后悔了,我也后悔了。”

“我后悔当日那般对你。”陆观阙声音哽咽,字字沉缓,“原谅我,好么?”

“我再不会那般对你。”

两人相拥的身影恰似工笔画,路过的郎君与姑娘不免往这边侧目偷觑。

孟悬黎耳畔嗡嗡响,有婴孩啼哭声,有情人絮语声,有卖花灯的吆喝声……可此刻,她的心却像冬日的月,静得没有一丝瑕疵。

须臾,孟悬黎微笑挣开他:“陆观阙,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你也不是。”话罢,她转身朝花灯摊走去。

陆观阙立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孟悬黎立在花灯摊前,看着闪闪烁烁的光,想到那晚他眼中凝滞的微光。不一样的是,那是苦痛酝酿的泪,而花灯,则是欢喜聚集的祥和。

正怔忡,忽然听到一声慈祥问候:“姑娘,相中了哪一盏?老身与您取来。”

她倏然回神,扬起笑容,柔声道:“嬷嬷,我想要那盏兔子灯,还有……那盏莲花灯。”

“两贯钱。”

孟悬黎抬手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发觉方才出门匆匆,竟未带上钱袋。正欲回首,陆观阙的手扶上她的腰,将银钱递给老妪。

“姑娘好福气哟,嫁得这般俊俏的郎君。”老嬷嬷接过铜钱,笑纹堆叠起来,忍不住连声夸赞。

孟悬黎微微发怔,拿着灯,就要离开他。陆观阙握住她的手臂,凝视着她:“你身体不舒服。”

孟悬黎双眸发烫,摇了摇头,掉转身子:“你想多了。”

陆观阙走到她面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这么烫,还要犯倔么?”

“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说罢,陆观阙拦腰将她抱起,孟悬黎惊呼,下意识握紧两盏花灯,慌不择口:“你又想做什么?”

陆观阙喉间滚动,好声好语道:“回家。”

周遭人影闪动,孟悬黎若在此时挣扎,必引人注目。她咬着唇,冷冷道:“你休想让我原谅你。”

“我知道。”

*

这一日细雨潺潺,孟悬黎闲来无事,便命人将琴置在窗前,打算按照琴谱抚弄几曲。

无奈琴谱太久,上面的字迹辨认不清楚,孟悬黎索性摊开放在一旁。

她摇了摇头,拂去杂念,跪坐琴案前,深吸一口气,将心沉淀下去。

窗外,雨声哗哗,将庭院的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孟悬黎微调琴轸,确认音律精准后,才开始轻拂。

左指轻按,右指欲落,还没多久,便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眼,只低声念出“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1]

陆观阙褪去外袍,走到琴案前,低眸看她:“还在怨我?”

孟悬黎指尖一顿,轻抚琴谱:“世子爷多心了,我不过是感怀蔡文姬,芳华正茂时却陷于胡尘,终此一生也未能……”

话音未落,陆观阙便已翩然落座于她身侧。他微微倾身,沉香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放得极低:“换支曲子,我教你。”

“你若教我,我便不弹了。”

陆观阙淡淡一笑,直接圈抱着她,孟悬黎对上他的眼睛,冷冷道:“你只会这样强迫我。”

“没有强迫。从前一直说要教你,后来耽搁了许久,今日就当是补上了。”陆观阙自然伸手,用指尖托起她的手腕,“再抬高一分。”

孟悬黎鬓角微痒,蹙眉瞥他:“你别离我太近。”

“离得太远,教不好。”陆观阙扫了一眼那琴谱,有意没意说了句,“这是在哪买的?”

孟悬黎脊背挺直,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是苏鹤送我的。”

“嗯……”陆观阙喉间滚动,怔了一瞬,旋即讲解指法,“指尖轻一点,要欲留还走。”

在他的指引下,孟悬黎缓慢拨动琴弦。陆观阙凝视着她的指尖,忽而想起那晚。

他问她所念所想之人,她支吾不肯说出,最后还是在他威逼利诱下,才说了声“是你”。

那声“是你”,喊得是谁,他不清楚,但他清楚,绝不是他。

那本琴谱,他早该焚毁的。奈何孟悬黎藏得极深,辗转寻觅,都没有找到。她这般珍重那琴谱,想必还是因为苏鹤的缘故。

泠泠雨声中,他忽然生出恶劣的念想,若让她看见苏鹤的真面目,她会不会更喜欢自己呢?

曲终,孟悬黎见他出神,垂下眼帘,推开他的手,自顾自用丝绢擦拭琴身。

正要将琴收入囊中时,陆观阙倏然抱住她,下颔蹭着她的颈窝,低哑道:“让我抱一会儿。”

丝绢飘落,孟悬黎恍神,旋即恢复正常:“你想抱,可以找别人,我不想让你抱我。”

“阿黎,你还是不会好好说话。”陆观阙的手加深了力道,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里。

孟悬黎吃痛,挣扎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说了,我不想。”

“把我放开。”

听她话语如此决绝,陆观阙手抚上她的侧脸,指尖凉意渗肌。他幽然一笑:“好,放开你。”

孟悬黎被他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强忍平静道:“世子爷请回吧。”

陆观阙倏然松开她,迅疾起身,直至走到书房时,他才惊觉外袍落在了澄居。

正要折返,却见德叔急匆匆赶过来:“世子爷?这般寒雨天,连外袍都不披,不怕冻坏身子?”

陆观阙脸色陡然转阴,冷冷道:“何事?”

“苏鹤……”德叔压低声音,“已押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胡笳十八拍》

第25章 夕阳无限好(3)

雨天的暗室,较之晴日,更添了几分潮意与晦暗。

陆观阙正命人开锁,德叔忽然俯身近前,低声禀道:“方才世子妃身边的侍女来报,说世子妃方才吹了冷风,眼下……有些发热。”

陆观阙的手堪堪停住,想起方才她的态度,又道:“你先找个大夫给她瞧瞧,我晚上回去。”

“是。”

须臾,门被打开,陆观阙将目光落在苏鹤身上。他身着灰白色的长衫,边缘处有些发黄,看起来似乎浆洗了很多遍,又硬又乱。

苏鹤双手被松绑着,有几处血痕,但面容白净,毫无瑕疵,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陆观阙坐在圈椅上,往后靠了靠,半响,才慵懒开口:“我该叫你苏子胥,还是苏鹤?”

苏鹤微微一笑:“叫什么都可以,只不过,这都不是我的名字。”

陆观阙勾唇,没想这人死到临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难不成你叫苏乌有?”

子虚乌有。

苏鹤没接话,倏地站起来,缓缓走近,眯着眼看向陆观阙:“永徽元年,高阳王谋反,陆国公和长公主为避难,去了东都郊外处。收留他们的人,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农妇。没多久,长公主和她同时生下了孩子。”

听到“长公主”时,陆观阙额角青筋微凸,眯了眯眼,声音低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鹤看他有所动容,轻哼一笑:“世子爷别急啊。”

“离开京郊时,长公主为报恩情,特意将自己最珍爱的玉钗送给了她。只可惜,长公主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孩子被那狠心农妇偷梁换柱,送到了许州苏家。”

陆观阙深邃的轮廓愈发凌厉,他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平静道:“你的意思是,你是‘陆观阙’?而我,是‘你’?”

苏鹤慢慢背过身,又坐在了远处,平视着陆观阙:“世子爷不相信也是应该的,毕竟,这事儿,目前只有我知道。”

陆观阙像是听了一场狸猫换太子,拍了拍手,缓缓起身:“不愧是名角,编起故事来,倒是一出好戏。”

不等苏鹤反应,陆观阙已踱至他身前,倏地俯身抬手,“刺啦”一声,生生撕下了他那张精心打造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眼睛黑白分明,嘴巴像双钩,眼睑下的泪痣,混着泥泞,像滴在葡萄美酒中的血。

整张脸,完全不像方才那般白净无垢。

陆观阙拂袖,慢条斯理道:“你……跟我娘,可是一点都不像啊。”

苏鹤睁大双眼,恼羞成怒:“你!”说着,他急慌慌跪在地上,用束缚的双手去捕那只血淋淋的面具。

“你若不信,大可去寻你父亲,一问便知!”

陆观阙低眸,看着地上的他,勾唇笑了笑:“父亲?我娘死后,我父亲便恨上了我,那时候,我就没有了父亲。”

“至于你,因为这莫须有的事,三番五次要我性命。”陆观阙眼眸幽深,“你说,我该怎么送你去见阎王?”

“不是莫须有……”苏鹤侧躺在地上,身形弯曲蜷缩,宛如一个被抛弃的婴孩,“我才是陆观阙,我才是……”

“我才是……”

陆观阙轻哼,再次落座:“痴心妄想。”

苏鹤颤抖着,撑起身子,眼眸转深,忽而笑起来:“我为什么不能想?”

“我的身份和地位,被你占了那么多年,如今,你也该还给我了。还有她,也该是我的。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她都能认出来我。”

“奥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我们在长生观初见时,她喊的不是苏子胥……而是苏鹤。”

陆观阙脑子嗡嗡直响,疾步上前,他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苏鹤看见他猩红的眼,笑道:“想杀我?来呀,反正我这次被你抓到,就没想要活着回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也要把你拉下来,让世人看看,这么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其实什么都不是。”

“……”

陆观阙掉转身子,背对着他,旋即平静道:“你想用她激怒我,可你别忘了,若她看到你现在这幅面孔,根本认不出你。”

“她会认出的,不信的话,你可以瞧瞧。”苏鹤眼睛幽深,此时倒是不笑了,“况且,你那么了解她,我和她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

陆观阙的手微抖,眼神中闪过一丝颤动,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老一辈的口头之约,不过是说说而已。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亲并不知道。”

苏鹤冷笑……说说而已?

“可你不知道,祖母们说这话时,她在旁边点头了。”苏鹤故意朝他心窝戳去,“还有,她得知我死了,哭了好些天,我在暗处看着,都心疼。”

苏鹤说到此处,扯了一下唇角,看起来有些自欺欺人:“可我没办法,我得先把你杀了,才能回许州娶她……”

听他话音不对,陆观阙立刻转身,电光石火间,苏鹤挣开绳索,携利刃抵住他的咽喉。

低冷道:“别乱动,我可不想这样杀了你,未免太辜负我多年筹谋。”

外间侍卫见状,霎时张弓搭箭,齐指苏鹤。

陆观阙眼眸微凝,有一瞬的思索,旋即轻笑:“都放下,给他备匹快马,再取些银钱,放他走。”

“……”苏鹤怔了怔,抬眸看向外面那些人,冷冷道,“滚开。”

#

深夜,陆观阙处理好一切,看澄居还闪着光,便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他掀开帘子,绕过屏风,看见孟悬黎侧躺着睡觉,似乎不大舒服。

他叹气,将烛火熄灭,坐在床沿,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很烫。

陆观阙起身,净了一块帕子,敷在她额间。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直到她体温降下来,他才褪下外袍,身着素白中衣,躺在了她身侧。

天蒙蒙亮,温香软玉在怀,陆观阙想到昨日的盘算。

他故意放走苏鹤,就是想再试探孟悬黎和他的关系,若真如苏鹤所说,那他今后也不必再对孟悬黎摇尾乞怜。

怀中人呼吸平缓,陆观阙低眸,想问问她——

如果我是假的,你会离开我么?

如果你知道苏鹤还活着,会不会把我抛下?

孟悬黎察觉到身子被翻了过来,迷迷糊糊半睁眼,闷声道:“……谁?”

“我。”陆观阙见她不动,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你夫君。”

孟悬黎恍然醒了,眼睫不停闪烁,察觉身旁人是陆观阙,下意识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一动,陆观阙从后抱她更紧,意味不明道:“整日将你拘在家里,人都瘦了一圈。我听说顺和楼来了个戏班子,今日你出去看看戏。”

孟悬黎闻到一股血腥味,蹙眉,模糊道:“你杀人了?”

陆观阙松开她,摸了摸脖颈:“没……是不小心划伤了。”

“别挨着我,我困得很。”孟悬黎拉了拉被褥,正要闭

眼,陆观阙起身,朝她侧脸吻了一下。

孟悬黎猛地僵住,愣了愣,听到心口传来的怪声。

他大半夜不睡觉,躺到她身旁,又是照顾又是抱的,还说什么再也不拘着自己……

难道他真的改过自新了?

孟悬黎只当做梦,摇了摇头,又睡了过去。

#

次日,天气放晴,孟悬黎身子也好了许多。

思及陆观阙的话,她有些怀疑,便喊来了德叔:“昨日,宫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德叔行礼,和蔼笑起来:“昨日……陛下说要给太子办生辰宴,太子嫌冷清没人陪他玩,便吵嚷着要世子爷……”德叔有意停了一下。

“要他干嘛?”她疑惑。

德叔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要世子爷给他生几个弟弟妹妹,说这样过生辰能热闹些。”

孟悬黎正在喝茶,听闻孩子,差点没喷出来。她蹙眉,旋即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等。”孟悬黎想到什么,“他今日也在宫里?”

“是。”

打发走德叔,孟悬黎坐上马车,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她已嫁他为妻,有孩子是再正常不过,但现在,她还不想有他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那件事,她十分后怕,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当一个母亲的准备。

孟悬黎轻轻叹息,撩起车帘,望着顺和楼,不觉想起第一次来的光景,如今却物是人非……

走到顺和楼前,孟悬黎忽然意识到自己出门时忘换男装,无奈一笑,打算在四周转转,再回去。

孟悬黎方欲转身,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姑娘留步,我家班主有请。”

她微怔,指了指自己:“我?你们班主认得我?”

那清秀小生趋近几步,低语道:“班主特意嘱咐请孟姑娘一叙,还望姑娘能赏脸去一趟。”

孟姑娘?

看来真认识自己,但她怎么没听过什么班主……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出来,去一趟又有何妨?就当是见见外面的人了。

那小生看她犹豫不决,便道:“姑娘不必担心身份,班主已经和掌柜的说过了。”

孟悬黎回神,微笑道:“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刚进园子,孟悬黎忽而听到陆观阙的声音,回眸看去,发现没有他的身影。

她摇了摇头,自觉空耳,便抬步去了楼中。

“孟姑娘稍候,班主马上就到。”小生放下茶水,准备将窗子打开,孟悬黎阻拦:“昨日才下过雨,还有些冷。”

那小生怔了一瞬,旋即打开:“这顺和楼,就这个雅间视野最好,孟姑娘不妨多看看。若觉得冷,我就让伙计搬个熏炉,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的也是。”孟悬黎笑了笑,“我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办事倒是周到,前途不可估量哦。”

那小生尴尬一笑:“孟姑娘太抬举我了,我哪里能和……”

正说着,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着白衣,戴着长帷帽的男子。他淡淡道:“你先出去吧。”

“是。”

须臾,雅间只剩两人。

孟悬黎蹙眉,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敢问阁下是?”

那人落座桌案对面,并没有把帷帽去掉:“姑娘肯来,想必十分好奇我是谁。”

嗯?

这人倒是会卖关子,可她并没闲心打哑谜,便起身离开:“阁下不愿说,我就先告辞了。”

路过他身边时,他忽而伸手拉住她飘起的衣袖,孟悬黎惊讶,着急拂去:“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阿黎,我等你很久了……”苏鹤放开她,慢慢取下帷帽,抬眼看向她。

眼睛是生锈的流星锤,血丝是刺,空空荡荡,吊在脸上,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四处在找生肉吃。

他微微笑起来,更像了。

孟悬黎惊悚“啊”了一声,忙往窗子那边靠,咽了咽,结巴道:“你……你……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可别来害我……”

苏鹤微怔,摸了摸脸,旋即慢慢起身:“阿黎,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苏鹤啊。”

不提还好,一提,孟悬黎睁大双眸,吓得捂住脸:“苏鹤?他早死了,你不是他……”

苏鹤皮笑肉不笑,立在她面前,指了指自己:“你看,我眼睑下的泪痣。”

孟悬黎怔住:“你……你真的是苏鹤?”

“嗯。”他的声音很温柔。

孟悬黎眼睫轻颤,深深调息,强压心中翻涌的惊涛:“你不是早已死于那场大火?你的牌位,如今还供在长生观里……”

苏鹤做出请的姿态,孟悬黎小心翼翼回到座上,听他娓娓道来:“当时我被歹人绑在柱子上,我也以为自己死了,谁知被路过的班主给救了。再之后,我就跟着他走南闯北,今日演出到这里,偶见你在门外张望,便请你进来了。”

孟悬黎按着心口,还是有些发怵,她完全没想到苏鹤居然还活着,甚至,脸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等等。

若是走南闯北的人,整日以此面容见人,岂不是会搞砸戏班子的生意?况且,他的医术向来是不错,怎么没想过要治一治?

正想着,又听他说道:“我这脸是烧伤,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所以,班主就让我搬抬些箱笼戏服,倒落得个清净。”

孟悬黎点了点头:“可你为何不回苏家呢?苏舅舅得知你去世,可是伤心了许久。”

苏鹤没想到她会问下去,笑道:“回了,但舅舅当时已然不在,苏家除了他,其余人都不待见我,所以我想着,也没必要再告诉他们了。”

“原来如此……”孟悬黎蹙眉:“但……我记得苏小妹是很挂念你的,自你离世,她来找我时,总是泪流满面,我还安慰了她许久。”

“是么?我不知道。”苏鹤努了努嘴,“别管那些了。”

“总之,今日见你,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么?”

孟悬黎顿了顿,说道:“还好。”

“你这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好。”苏鹤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递到她身前。

“我的那些事,都是小事。”孟悬黎并不想说自己的事,低声询问,“你今日有事么?”

“没事,怎么了?”

“你这脸,我请个太医帮你瞧瞧,也许会好呢?”

“太医?”苏鹤故作惊讶。

“呃……”孟悬黎叹气,目光落在窗边,“我现在嫁到了国公府。”

“国公府?可我怎么听外人说,是孟家嫡女嫁到了国公府?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苏鹤敛眸,微乎其微冷笑了一下。

“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待会儿我再给你说。”孟悬黎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苏鹤伸手拦住她,趁着光影,看向楼对面,只这一眼,他的眸色变得又暗又深。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陆观阙结了霜的脸上,挂着两颗眸子,远远望着他们,碰上苏鹤那一刻,像淌着烛泪的铜灯台,轻轻推窗,就能让这里灰飞烟灭。

“怎么了?”

苏鹤正盯着对面的人,听到孟悬黎的声音,忽而敛眸,对她笑:“没事,我就是有些好奇,阿黎现在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挺好的。”孟悬黎背着窗子,准备离开。

苏鹤见势,直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虚抱在怀里。

不顾她的惊恐,苏鹤温柔凑近她的耳畔,笑意深深:“是这样么?”

“不是。”孟悬黎后退,靠在窗边,和他拉开距离。

苏鹤微不可查嗤笑一声,目光再次看向对面的人。

人影微动,似乎转过了身子。

“你这是怎么了?”

疑惑的声音传来,苏鹤忙低眸,似在告别:“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后见不到你,我有些难过。”

“见不到我?什么?”

苏鹤见她面露惑色,笑意悠悠,又说道:“我觉得,你那夫君待你极为上心。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说,他会不会痛不欲生?”

“我和他还没那么……情深。”孟悬黎被他问得,实在是一头雾水。

“我看未必。”苏鹤掉转身子,侧首看她,目光如淬毒的利刃。

孟悬黎尴尬失笑,正要抬步,却听利箭声裂空而来。

倏然,苏鹤双眸惊悔看她,旋即重重倒在地上,漫开

一滩殷红——

作者有话说:提前发,晚点捉虫[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