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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负你千行泪(3)

坐堂的老大夫一看,神色骤变,急忙起身,招了招手:“快,快把人抬到里间榻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陆观阙安置在榻上,老大夫上前,先是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接着屏息凝神,仔细为他诊脉。

脉象混乱,急促无力,像雾像雨,又像风。

窗外风吹进来,老大夫脸色愈加沉重。德叔立在一旁,焦急等待,手心直冒冷汗。

良久,老大夫缓缓收手,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位公子的病,实在是凶险。”

“外感风寒,邪毒入里,高热不退,这已是极重。更吓人的是,他忧思过度,悲愤交加,已经损伤了心脉。”

老大夫顿了顿,摇首接着道:“老夫直言,这公子即使能熬过去,日后也会元气大伤,留下后患。”

“我们老爷就这一个孩子,若他不在了,我怎么跟我们老爷交代。”德叔看着陆观阙,几乎伤心欲绝。

“哎……日后要是精心调养,不再动气伤神,大悲大怒,也许是会好受些。”

“真的?”德叔悲切道。

“自然是真的。”老大夫面色严峻,“不过……若他还是和现在这般,恐怕会吐血不止,到那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德叔听得心胆俱裂,连连点头:“是,我都记下来了,还望先生能救救我家公子,他千里迢迢来此,实在是不容易。”

“医者父母心,老夫定会尽力。”

老大夫走到案边,提笔欲开方,忽然顿住,面露难色:“只是,治疗此症还需几味药引,如老山参须,安宫牛黄丸……”

“恰巧老夫馆中这几味药前几日用尽了,新货还没送到……”

德叔着急道:“这该如何是好?我家公子这病等不及啊。”

老大夫沉吟片刻,方道:“莫急。”

“隔三条街,有一家‘广德堂’,那是燕京有名的老字号,药材最是全乎,做堂的陈大夫也是极善的人。我这就派个小药徒快跑一趟,去广德堂借调几味药材应急,必不会耽误了病情。”

“那就有劳大夫了。”德叔不认得什么医馆,只求保住陆观阙的命。

老大夫点了点头,立刻唤来一个机灵小药徒,仔细交代了所需药材的名称和分量。

他叮嘱道:“快去广德堂,找陈大夫或刘管事,就说咱们这有个病人急用。”

“知道了师傅!”小药徒答应一声,接过药方,跑得比兔子还快。

广德堂弥漫着药香,孟悬黎正低着头,小心用秤称量一份茯苓。

这时,一个小药徒风风火火窜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大夫和刘婆婆在么?”小药徒的声音很清脆。

孟悬黎抬起头,见是生面孔,温声道:“刘婆婆去后库清点药材了,陈大夫在后堂看诊。”

“小兄弟有什么事?是要抓药?还是要看诊?”她如今对馆内事务逐渐熟悉。

小药徒不见刘婆婆和陈大夫,又见孟悬黎穿着药徒的衣裳,将怀中的药方递过去。

他小声道:“这位姐姐,我是前面医馆的,师傅让我急借几味药,我们医馆刚来了个急症病人,等着救命的。”

孟悬黎接过药方,一边看一边问:“急症?什么病症如此急?”

她注意到方子上有什么老山参须,这都是应对危重病症的药材。

小药徒年纪小,藏不住话,压低声音道:“可不得了。”

“是个东都来的公子哥,可人还没进我们医馆的门槛,直接就晕死过去了。脸色白得吓人,我师傅说是忧思过甚,心脉受损,实在是凶险。”

东都?公子哥?心脉受损?

孟悬黎的手指猛然一紧,不祥的预感,如黑云压城。

她强作镇定,好奇追问:“东都来的?那人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身边可还跟着什么人?”

小药徒歪着头,想了想:“模样嘛……就算病成那样,也长得极为俊俏,就是脸色太吓人了。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我说不准。”

“至于跟着的人,有好几个,其中有个老爷爷眼睛都快哭肿了。”

俊俏?二十出头?身边有个老爷爷?

孟悬黎瞳孔骤缩,手一软,刚称好的茯苓“啪”地一声,撒落一地。

“啊呀!”小药徒吓了一跳,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孟悬黎心口狂跳,慌忙弯腰,去捡散落的茯苓。旋即,她压着声音,故作镇定:“没事,手滑了一下。”

孟悬黎缓慢直起身,不敢看小药徒的眼神。

她低着头,迅速走到药柜前,一边按照药方取药,一边解释道:“就是方才想起来,东都前些日子不是闹时疫么?”

“听说很凶险,死了不少人,没想到还会有人赶到燕京……真是……”

她顿了顿,干巴巴道:“真是不容易。”

小药徒也点头,恍然道:“难怪那个人病得那么重,原来是这样。”

孟悬黎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将药材包好,递给小药徒:“快拿去吧,别耽误了病情。”

“哎好,谢谢姐姐。”小药徒接过药包,感激一笑,急忙转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孟悬黎僵立在原地,背靠着冰冷药柜,只觉心口传来深刻的记忆。

他来了。

他居然来了。

还病得那么重。

是因为她么?

这想法如流星,一闪而过,旋即被孟悬黎压下。

不,不能再心软。

他是陆观阙,他惯会骗她的,他惯会扮温柔装可怜的。

这是他的苦肉计。

可……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因为自己而死,她岂不是

多了项罪名?

孟悬黎捂着头,逼迫自己不去想,他来不来,他死不死,关她什么事?

他杀别人的时候,那么干脆利落,如今快要病死,这是他的报应才对。

那她呢?要不要再逃?

可她能逃到哪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若再逃离,只怕前途更加艰难。

况且,她孤身一人,这些银票又能支撑多久?

孟悬黎呼出一口气,忽然不想离开,想再骗骗他。她可以先躲几天,说不定过几日,他就走了。

打定主意,孟悬黎理了理思绪,走向陈月眠看诊的堂屋。

陈月眠刚送走一位病人,正在净手。见孟悬黎进来,神色和平常有些不同,她温声道:“李娘子,有事?”

孟悬黎垂下眼睫,略带歉意道:“陈先生,乡下老家忽而有些急事,需要……需要回乡处理一趟。我想向您告假七日,可以么?”

“七日?”陈月眠有些惊讶,抬眼端详着她。

她记得这位李娘子是孤身一人来燕京投亲,亲人已逝,这来广德堂没多久,怎么要回乡?

陈月眠心下虽有疑虑,但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也不便多问,沉吟道:“馆中近日事务不少……罢了,你既然有事,也不好耽搁。”

“七日之后,务必准时回来。”

“多谢陈先生体谅。”孟悬黎连忙躬身行礼,心下稍安,“我处理完事情,定然尽快回来。”

请好了假,孟悬黎片刻不敢多留,立刻离开广德堂。但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杂货铺,买了些头巾和烈性药水。

傍晚,孟悬黎回到她租住的小院,紧闭门窗。

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咬着牙,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蘸那药水,小心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嘴唇和脸颊上。

不过片刻,火辣辣的刺痛猛然袭来,她看着镜子,发现原本的唇形变得又红又肿,脸颊也起了细密小疹子。

孟悬黎带上头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样的容貌,就算直接站在陆观阙面前,他也认不出她。

但愿他的病能拖住他,但愿他的人不会来到这里,但愿七日后,他就离开了。

#

几日昏沉,陆观阙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德叔担忧的脸。

他身子残留着高热退去后的无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德叔见他醒来,扑到床榻旁,哽咽道:“国……公子,您可算醒了。老大夫说了,您这次伤了根本,以后不能再大悲大怒了。”

“否则,否则您的命就……”后面的话,德叔没敢继续说下去,只一味地抹眼泪。

陆观阙眼神空洞,直愣愣看着顶棚,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他记得,从前的时候,孟悬黎躺在床上,常常像这样盯着帐幔看,像在看风筝,充满着希望与绝望。

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想着离开了……

正怔忡,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那个去广德堂借药的小药徒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走了进来。

他面带笑容,说道:“公子,该喝药了。”

德叔连忙接过药碗,小心吹了吹,递给陆观阙。

陆观阙漠然看了一眼,本想要拒绝,但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找到她的执念,让他撑起身子,接过了药碗。

苦涩药汁入口,陆观阙蹙了蹙眉头,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小药徒在旁边看着,咂舌道:“良药苦口,公子喝了,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况且,这方子里的几味主药,还是从广德堂借来的,药效最好。”

广德堂?

陆观阙眼底闪过波动,他记得昏迷前,似乎听到了这几个字。

小药徒见他面色不似方才那么白,想是好了一些,便打开话匣子,笑道:“上次您病得凶险,馆里急缺几味药,就是我跑去广德堂借的,当时她们管事的刘婆婆不在,是一个姐姐给我抓的药。”

姐姐?帮忙抓药?

陆观阙闭了闭眼,心口传来刺痛,是生病的余韵。

他记得,孟悬黎曾经因为他的病,看过一段时间医书,似乎很通医理……

那女子,会不会是她?

陆观阙恍然回首,看向小药徒,嘶哑问道:“那女子,长什么模样?”

小药徒没想到他会有兴趣,想了想,悄声道:“就……就挺好看的,反正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子。”

“诶?”小药徒忽而想到什么,眨眨眼,“公子,您怎么和那个姐姐问一样的话?她当时也问我,你长什么样子……”

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她必定是在猜自己是谁……

能这么猜测的,燕京地界,唯有她。

他将药碗递给德叔,掀开被褥,吩咐道:“多谢你,你先出去吧。”

小药徒摸了摸头,端着药碗离开了这里。

陆观阙从不是冒进的人,对任何事都有极强的耐心,就连最初替嫁之事,他也是胸有成竹,尽在掌握之中。

可现在,他手心冒冷汗,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被她折磨得支离破碎。一旦听到她的消息,他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猛然惊醒,开始狂乱追捕。

想到这,陆观阙不禁失笑,倏然,他看向德叔,不容置疑道:“德叔,你立刻去广德堂附近打听……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一旦有她的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德叔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

德叔匆匆而去,陆观阙只觉舒畅,深深叹了口气,重新躺下来,眼眸亮得惊人。

他终于……要找到她了。

这次回去,他要换个法子,绝不让她逃走了。

绝不。

#

接连六日闭门不出,街市没有任何搜查的动静。

屋内,孟悬黎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红肿,脸颊微干,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就快好了。

盐粮已尽,她得出门采买。

孟悬黎深吸一口气,带上长帷帽,正要推门而出,院门却被人“叩叩叩”敲响了。

她的心猛地一提,警惕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娘子,是我,刘婆婆。”

广德堂的刘婆婆?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孟悬黎心中惊疑不定,但听声音无误,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院门。

刘婆婆挎着个小篮子,笑眯眯的,看到孟悬黎脸时,笑容骤然僵住。

她吓了一大跳:“天爷……李娘子,你这脸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孟悬黎微微一笑,含糊道:“劳婆婆关心。”

“前几日去了乡下老家,许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花粉,回来就成这样了,实在是没法见人。”她刻意将声音放低。

刘婆婆闻言,仔细看了看,见这“过敏”又急又凶,啧啧叹道:“可怜见的,这得多难受啊。”

“回头我给陈先生说说,让她给你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擦擦,可别留下什么疤才好。”

“多谢婆婆。”孟悬黎低声感谢,只想快点打发她走,“婆婆今日来,是……?”

刘婆婆这才想到正事,脸上又堆起笑容。

她细细端详着孟悬黎,尽管隔着面纱看不太清全貌,但她记得这李娘子模样极其标志,性子也沉静温婉。

她凑近,热切道:“李娘子,我今日来,是有件好事想着你。”

孟悬黎蹙眉,不知她在买什么关子。

刘婆婆继续道:“你孤身一人在燕京,无亲无故的,虽说在医馆有份工,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想着给你说门好亲事,日后也有个依靠,你说是不是?”

说亲?

孟悬黎惊讶,这才安稳下来没多久,若是说亲,只怕会惹来许多麻烦……

孟悬黎咬着唇,抬眸一望,见刘婆婆真心实意,满是关怀,忽而想到在广德堂时,刘婆婆很是照顾自己,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须臾,她勉强一笑,温声道

:“婆婆好意,李萱心领。”

“只是,我母亲早逝,父亲也在去年亡故,按礼,还需守孝三年,期间实在是不宜谈婚论嫁……”

她爹是否活着,于她而言,没什么太大区别,此刻不过是搪塞一下。

可谁知,刘婆婆不但没有失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守孝是应当的,婆婆我也不是那等不懂礼数的人。咱们先定下亲事,等三年孝期满了,再正式成婚。”

不等孟悬黎找借口,刘婆婆忽然转身,朝巷口招了招手,提高声音喊道:“练哥儿,快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孟悬黎心中一惊,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衣,模样斯文,面带几分羞涩的年轻书生。

刘婆婆一把拉过他,推到孟悬黎面前,脸上笑开了花:“李娘子,你看,这就是我那儿子,叫刘练。”

“早几年中了秀才,如今正刻苦攻读,准备明年下场的,性子最是谦和。”

她又转头对儿子道:“练哥儿,这就是我常常给你提起的李娘子。”

刘练慌忙作辑,不敢看孟悬黎,温和道:“在下刘练,见过李娘子。”

孟悬黎整个人完全定住,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尴尬和棘手。

难怪刘婆婆对自己那么好,原来她打得是这个主意,还……还直接把她儿子带来了?

刘婆婆看着眼前这两人,越看越满意,笑道:“你们俩先说说话,我去西市买条鲜鱼,再割块肉,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她挎着篮子,转身就走了。

孟悬黎看着眼前谦恭有礼的刘练,无奈说了句:“那……那你先进来吧。”

刘练紧张关上门,随着她的脚步,来到院中。

孟悬黎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将茶推到他面前:“刘公子喝点茶吧。”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沉闷。

刘练接过茶盏,温声道:“多谢李娘子。”

须臾,他试图打破沉默,说道:“李娘子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孟悬黎心不在焉,随口应付道:“没什么,就是看看书,侍弄侍弄花草。”

刘练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鼓起勇气,看向她:“我也差不多……其实,其实我之前去广德堂替家母取药时,曾见过娘子几次。”说完,他耳根都红透了。

孟悬黎眼底闪过惊讶,旋即又淡淡道:“是么?我没什么印象。”她现在只盼刘婆婆赶紧回来,结束这场荒唐的相看。

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孟悬黎如坐针毡,打算找点事避开这尴尬。她站起身,轻声道:“这茶有些粗陋,我去屋里取些好的来。”

说着,她便转身往屋门走去。

然而,她心神杂乱,加上昨日身上不舒服,竟没留意门槛。

脚尖绊住的瞬间,孟悬黎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就要往前面摔去。

“小心!”刘练惊呼起身,恰好扶住孟悬黎的手臂。

两人手忙脚乱间,孟悬黎的帷帽被碰掉,面纱滑落,露出她那红肿未消的脸。

刘练乍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孟悬黎咬着唇,脚踝疼得钻心,根本站不稳。她扶着刘练的手臂,小声道:“脚崴了,还请刘公子扶我一把……”

“是,是得先坐下。”刘练顾不得惊讶,连忙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将她引到椅上。

整个过程,两人身形靠得很近,在外人看来,难免有些亲密。

孟悬黎刚坐在椅上,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人都以为是刘婆婆回来,同时松了口气,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刘婆婆那张带笑的脸。

一个黑影堵在门口,逆着日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身影微微晃动,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恐怖气息。

院内一片死寂。

倏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敲碎了所有寂静。

“阿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先发,晚点捉虫,打算明天开始,早上七点更新。

第42章 负你千行泪(4)

待看清来人面容,孟悬黎的唇角不由搐了一下,身子也冻上了一层霜。

陆观阙一步步踏入小院,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刻,孟悬黎漠然垂眸,下意识松开了刘练的手臂。

刘练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弄懵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孟悬黎很怕那个人。

他抬眸一望,对着面色惨白如鬼的不速之客,凛然问道:“你是谁!”

陆观阙的目光冷极了,先是死死盯着孟悬黎的手,然后扫过她红肿未消的脸,最后落在她的脚踝上。

倏然,他微微一笑,低沉道:“我是谁?”他的眼神一直在孟悬黎身上。

“我来找我的妻子。”

“你说我是谁?”

陆观阙步履从容,刮了一眼刘练,似乎要把他给掐死。

“妻子?”

“不……不是……”

刘练虽然害怕,但看孟悬黎面无人色的样子,还是鼓起勇气挡在她身前,维持着读书人的气节。

他说道:“这位公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李娘子她怎么会是您的妻子?您不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的。”

“我认错人?”陆观阙瞪着他,压低嗓音,“德叔!”

“把他扔出去。”

“是!”德叔应声,朝着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陆观阙轻哼,微笑道:“再敢靠近她一寸,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陆观阙半敛眼眸,看向刘练。

刘练惊慌失措,想要挣脱,可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毫无反抗之力,直接被人架住胳膊,拖了出去。

他一边挣扎,一边还不忘回头喊:“李娘子你别怕,我这就去报官,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刘练的声音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外,院中只剩下两人,和那幽幽的寂静。

他拖着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身子,不顾大夫的警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这里。

刚进门,就看到她紧紧抓住那人的手臂,神情紧张,似是亲密无间。

那一刻,什么心脉受损,什么吐血身亡,他全然不在乎,心口全是撕裂的剧痛。

他原以为自己垂危之际,那点关于“坦诚”,“要对她好”的念头能换来什么不同。

看来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她压根都没在乎过他,她也从来没有爱过他。

陆观阙蹙着眉,闭了闭眼。

他以后不再奢求她的真心。

他只要她的人。

只要她在他眼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够了。

至于,她是恨他还是怨他,也都无所谓了。

须臾,陆观阙压着怒气,缓缓走近,蹲在孟悬黎身前,端详着她的脸。红肿的唇瓣,苍白的脸颊,还有几颗可爱的小点。

陆观阙摇了摇头,忽而意识到,自己得换个法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逼迫她,拘着她了。

不然,她回去后,还是想着离开,就像这触目惊心的面容,虽然是假的,但一出现,就会让他心痛。

两人始终都没有对视,沉默了许久,陆观阙握住她的手,近乎缱绻的语调:“这些日子,阿黎想过我么?”

孟悬黎避开他窒息的目光,挤出一句话:“国公爷何必明知故问?”

陆观阙知道她会这样说,也知道她很会气自己,但他只想从她的情绪里,确认她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眸色渐深。倏然,他伸出双臂,小心却强势地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

孟悬黎猝不及防,狠狠推他,陆观阙强撑着身子,哑声道:“脚那么疼,还要动么?”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的后背,他的话在她耳畔回响,孟悬黎咬着唇,停

下了挣扎。

陆观阙走到院中另一张靠椅上坐下,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双臂圈抱,是一个掌控的姿势。

孟悬黎浑身紧绷,眼睫颤抖,十分抗拒。

陆观阙下颔蹭着她的颈间,须臾方道:“为了离开我,千里迢迢跑到燕京,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阿黎,你不痛么?”

孟悬黎听他这语气不像是生病,反而平静了许多:“只要能离开你,痛一点,疼一点,又何妨?”

话外之音,陆观阙听明白了:“和我在一起,你就那么痛?”

“没错。”孟悬黎一鼓作气,“从前和你在国公府的每一天,都让我无比恶心。”

“是么?”陆观阙靠着她,叹了口气,“可我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恶心。”

“这是为什么呢?”

孟悬黎别开脸,咬着牙,审判道:“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

“嗯,我确实不知道。”陆观阙挑起她的发丝,吻了吻,“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孟悬黎本来要挣脱他,可他这样一说,她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话,平静道:“你病了,有些神志不清了。”

从前的陆观阙不会问她这种无聊,甚至有些空泛的问题。

“我是病了。”陆观阙见她要走,握着她的腰,“需要你来医,才能好。”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阿黎,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骗了你,恨我困着你。”

“但有些话,我若不说,你会恨错一辈子。”

孟悬黎的身子僵了一下。

“孟岫玉……”陆观阙垂眸,单手抚上她的脸,“她生前,我是见过她,但那些话,无非就是警告她不再讥讽你,其他没有了。”

孟悬黎恍然抬眸,眯起眼睛,试图寻找他说谎的痕迹,可她搜寻许久,都没有找到。

陆观阙对上她打量的目光,继续道:“还有苏鹤。”

听到这个名字,孟悬黎闭了闭眼,呼吸略带急促。

“苏鹤是苏子胥。”陆观阙的声音很平静。

孟悬黎睁大双眼,摇了摇头:“这……苏鹤怎么会是苏子胥?这不可能……”

陆观阙苦涩一笑,他早知道她是这样的反应。

“当年你救了我,我病好之后,就开始去许州找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找了半天也没打听到。就要回东都时,有个人告诉我,他说他认识你,还说你们是朋友。”

“我听信了他的话,刚到他家,就被他绑了起来,接着,他放了一把火,要把我烧死。”

陆观阙压着疲惫,继续道:“还好我反应快,反手将他拖回来,将他困在了屋里。”

“他命大,没有死。后来为了报复我,先是找上你,伤害你,接着又是在我面前故意挑衅。”

陆观阙锋芒收敛,一字一句道:“苏鹤死之前,我见过他,后来,我把他放走,是想看看你对他,还有没有心意。”

“谁知,那日在顺和楼,他借机挑衅,不仅抱你,还要杀你……我才不得不放出那一箭。”

杀?

难怪她第一次见苏子胥,就将他认成了苏鹤,还有后来,苏子胥像空气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他就是苏鹤,而他接近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威胁陆观阙……

原来是这样。

孟悬黎思索了片刻,问道:“那你说说,苏鹤为什么要杀你?他从前并不认识你。”

陆观阙思及父亲临终所托,换了个说法:“高阳王余孽曾去过许州,他也许就是当年杀我之人的孩子。”

难怪。

难怪苏舅舅一直都说苏鹤从小没了母亲,原来是这样……

孟悬黎怔愣片刻,旋即微微一笑:“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可以原谅你?”

“没有。”陆观阙轻叹,“我说这些,只是想解开你的心结。”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你心中的死结,可解开了半分?”

“你愿意再信我一次么?”

孟悬黎脑子里一片嗡鸣,理智告诉她,陆观阙现在完全没必要骗她,这些解释都合乎情理。

她该信他么?

孟悬黎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像漩涡,稍微不注意,就会掉进去,再也出不来。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孟悬黎乍然苏醒。

心结解开如何?信了又如何?

他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强势专断,视她为专属的陆观阙。他今日能这般细心解释,不过就是想换个法子,让她屈服顺从罢了。

思及此,孟悬黎猛然推开他,颤着身子扶向另一只靠椅。

她眼神坚定而冰冷,讥诮道:“心结解没解开,是我的事。至于相信你?”

“相信你之后呢?跟你回去?回到那牢笼中?继续做你的笼中雀?等着你不知何时再翻脸,再次将我囚禁?”

“陆观阙,你可别忘了,是你亲自把我锁屋里的,是你亲自把我囚禁起来的,更是你亲自派人监视我的。”

“我的那些痛,你为什么不提呢?嗯?”

他抬眸,看孟悬黎眼眸含水,神情愠怒,顿了顿,和缓道:“我知道,即使我说了这些,也抹杀不了我对你做的混账事。”

“圈禁你是真,监视你也是真,这些,我都认。”

“但现在,我后悔了。”

见她沉默不语,陆观阙叹气,坐在离她近的椅子上,猛然伸手,握住她那只扭伤的脚踝。

“唔……”孟悬黎猝不及防,痛得几乎出声。

她咬着唇,竭力想要缩回脚,却被他的手牢牢握住。

陆观阙将她的腿抬起,放在自己的膝上,解开她的鞋袜,双手微热,按上她的脚踝关节。

“很痛么?”他的动作很轻。

孟悬黎疼得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抠着椅子扶手,骨节泛白,身子抑制不住接近他。

“陆观阙,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更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半分:“你放开我!”

见她这副倔强隐忍,宁死不屈的模样,陆观阙只觉胸腔那股邪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几乎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陆观阙脸色骤冷,想到现下最重要的事,是回东都,至于怎么回去,他可以依着她的性子,也可以用些非常手段,最后究竟怎么做,还得看她是什么态度。

他盯着她,须臾和缓道:“安分些,一会儿就好。”

孟悬黎闭着眼,脚踝在他掌心来回揉按,快把她悬着的心给揉化了。

“啊!”

一声惊呼,孟悬黎几乎晕过去,还好是崴了一下,若日日如此,只怕走不成路了。

陆观阙松开她的脚踝,问了句:“家里有金疮药么?”

孟悬黎疼得滴落清泪,眨了眨眼,哽咽道:“床边桌案上,第二个小抽屉。”

不多久,陆观阙拿着药膏出来,抿了一下,涂抹在她的脚踝处。冰凉入骨,孟悬黎坦然舒了口气。

“脸上的伤,以后不要再弄了。”陆观阙注视着她,根本无法避免来自伤痛的冲击。

孟悬黎本以为她会排斥他,然而当他服侍她的时候,她心情略微顺畅,继续反驳道:“若你不来,我也不会这样。况且,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能管得了我?”

陆观阙眯起眼睛,骤然起身,将她按在躺椅后背,脸颊逼近她,缓慢道:“我是你的夫君,怎么管不了你?嗯?”

“怎么?还想着那个家伙?”

孟悬黎本来就没太相信他,见他这样看着她,她更不会相信他了。

“我想谁,跟国公爷没关系。”孟悬黎之前写过一封和离书。

陆观阙居高临下,捏着她的下颔,她微微张口,他想吻她的唇。

未近唇面,孟悬黎睁大双眼,抬手扇他:“陆观阙,你见我,就是为了做这个?”

巴掌声很响,陆观阙身子一僵,旋即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留在我身边吧,随便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不离开我。”

“杀了我也可以。”

孟悬黎双眸隐隐发热,像烟花升空后,落下的热灰。陆观阙注视着她,眼神近乎哀求。

她垂眸,抿着唇:“杀了你,我背上一条命,不值。”

“那你想怎么办?”

孟悬黎咽了咽,抬眸看着他,冰冷且坚定道:“你离开我,从我的世界中彻底消失。”

“……快了。”

他离开她的视线,背过身,淡淡道:“大夫说,我这身子撑不过七年,快的话,两三

年,也许就没了。到那时,你就如愿了。”

孟悬黎沉默了一瞬:“如愿可以,还请你不要死在我面前。”

陆观阙呼吸一滞,缓慢转过身,不可置信道:“你就一点也不心疼我?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孟悬黎,我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对么?”

孟悬黎被他的眼神灼伤,偏过脸,去看另一个方向:“我曾经,心疼过你,在乎过你,但你不相信,就像我现在不相信你一样。”

“无论怎么解释,都是作茧自缚。”

话音刚落,孟悬黎收回腿,颤颤巍巍站起来,转身,决意离去。

陆观阙上前,从后面抱着她。

亭午时分,日光透闪,落在他们身上,像两条河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层层叠叠的粼光。

陆观阙抱紧,哑声道:“我相信,我相信你的在乎。”

第43章 行行重行行(1)

脚踝变得又冰又热,逆着血流,爬上孟悬黎的小腿。她其实走不回屋里,停下脚步,是自愿,也是被迫。

陆观阙的脸颊贴着她的耳垂,热息喷洒在她的颈间,他重复道:“不是作茧自缚,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好吗?”

孟悬黎耸肩,向后推搡,陆观阙力度很大,孟悬黎抵抗不过,仰头一望,日光刺进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合上。

须臾,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了。”

孟悬黎闭着眼,觉得自己面对陆观阙,就像面对发顶刺痛的光。可以带着长帷帽,可以沉默感受,却不能直视,不然,就会目眦欲裂。

她从前相信过他,也曾在乎过他,可他照样专横跋扈,试图掌控自己。

那段日子,她不想回忆起来,更不想延续下去。

孟悬黎想清楚之后,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我有些站不住。”

陆观阙脸色青白,听了她这话,笑道:“好。”

说着,他小心扶着她的腰,手臂揽过她的腿,将她稳稳抱起来。

孟悬黎靠着他的胸膛,思索着一会儿该怎么让他走。

屋子虽旧,但孟悬黎平日常清扫,日光照进来,显得格外干净整洁。

陆观阙将她放在椅上,搬来一个板凳,让她的腿放在上面,尽量舒服一些。

孟悬黎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停下来,坐在自己对面,她缓缓开口:“陆观阙,我曾经相信过你,也骗过你,相反,你也是如此。”

“我们之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若你真为我好,就保重身子,回东都去,再也不要来找我。”

孟悬黎一直没看他,顿了顿,倒了盏粗茶,喝了一口,以手支颐,看向窗子。

她淡淡道:“你也看到了,我离开谁,都能过得很好。”

陆观阙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从未离开。但她说这句话时,他垂下了眼。

“可我离开你,过得不好。”他喉间哽涩。

“是吗?”孟悬黎微微一笑,“那你还有力气打断别人的腿?”

说到这,她哑然失笑:“也是,对国公爷来说,只要你想,又有什么不能呢?不过是人命而已。”

陆观阙眼眸渐深,盯着她,缓慢道:“只要我想……”

“我想你跟我回去,能吗?”

孟悬黎单手执起茶盏,朝他泼去,茶水不烫,但足够让陆观阙清醒:“别做梦了。”

水珠和茶叶顺着他的额角和发丝滴落在桌上,洇出深痕,像他的心,忽而暗淡了。

“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陆观阙抬手,拭去额角的茶叶。

孟悬黎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不躲,但她并不为此而感到惭愧:“自然可以,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做不到好好说话。”

“和离书在你书房的多宝格上。”她特意提醒道。

陆观阙脸色渐沉:“所以呢?你以为一张和离书,就能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孟悬黎撩开手上的水珠,眯起眼睛,审判道:“和离书是象征,象征着我们已经分开。外人若知道,也都会往这个方向想。”

“但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象征,还有……我现在对你,并无情意。”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缓慢道:“你回去吧。”

陆观阙沉默了片刻,倏然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握住她的下颔,凝视着她的眼睛:“我来的时候就在想……”

“这次回去后,要不要换个法子,对你好,弥补你,让你爱我一点点。”

“可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陆观阙俯身,朝她面颊吹了一口气,幽幽道:“阿黎,我说过,这辈子你都是我的药。”

“所以……”

“你被我抓到,就别想再逃了。”

孟悬黎瞪大双眼,鼻腔一酸,摇了摇头:“你错了,我有腿有脚,有手有脑,哪里都可以去。”

“等等,你从进门到现在,都是装的?”

陆观阙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被你发现了。”

孟悬黎双手抵着他,凄然一笑:“你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不怕。”陆观阙将她的发丝勾到耳后,微微笑,“死在你手里,我甘之如饴。”

“况且,最多也只有七年。”

“七年后,天高海阔,任你遨游。”

孟悬黎的眼睛里除了惶恐,还有哀伤。明明是晴日,可她的身子却那么冷,即使消磨了一些误解,但陆观阙再次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浑身僵硬。

陆观阙垂眸,去寻她的唇,孟悬黎偏过脸,怦然打碎茶盏,握住瓷片,抵上陆观阙的脖颈。

陆观阙的眼神很冷淡,像冬日结成冰的湖面,平滑,锋利。他引诱她:“来吧,现在杀了我,你就能彻底摆脱我。”

“近一点,这里更容易一刀毙命。”他握住她的手腕,将瓷片离血管更近。

孟悬黎的话停在喉间,手也停在他的手中。她摇了摇头,发现他们无法改变自身的性格,无法迁就彼此,更无法相融在一起。

一个在天堂,另一个就在地狱。

一个在夏日,另一个就在冬日。

她和他是两个极端。

孟悬黎眼睛泛红,却没有落泪。陆观阙见她迟迟不动手,牵出一抹笑意,将瓷片夺走,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死是最容易的事。”她哽咽道,“你明知我下不去手,还故意将选择放在我手里。”

“你是想借此事,把我逼回去。”

陆观阙抚摸着她单薄的脊背,平缓道:“回去后,我给你做几个册子,过一天,你就撕一张,什么时候撕完了,什么时候,你就能走了。”

“好吗?”

孟悬黎声线低平:“撕完了,你死了,我就能走了,是吗?”

“是。”

孟悬黎未发一语,脑海中都是他死去的预想,和他病态的过去。

她明白,她若不答应,陆观阙会一直像这样,用血淋淋的行为,一次一次逼迫她,让她不得不反抗,不得不挣扎,不得不成为他那样的人。

到头来,是两败俱伤。

与其这样搏斗,不如数着日子,等他彻底死去。如此一来,她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也不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人。她安心离开,也能安心生活。

风吹进来,孟悬黎有些冷了,她哆嗦了一下,陆观阙单手将她抱起来,放在床榻边。

孟悬黎的脸上还有药水留下的“伤痕”,陆观阙蹙眉,寻了个干净的棉布,浸水后,拧了半干。

他一边给她擦拭,一边箍住她的腰:“从哪里寻来的药水?这伤痕看起来,和真的一样。”

孟悬黎并不抗拒,她闭着眼睛,微微扬脸:“街上。”

“改日我也去买一些,涂抹涂抹,让你心疼我。”陆观阙低敛眉目,她原本的面容渐渐显露。

明明可以很快,他却擦拭了一万年,指尖如泉眼,流经每一处肌肤,都让她泛起波动。

最后,孟悬黎蹙眉,睁眼看他:“看够了吗?”

陆观阙将棉布放在一旁,双手捧着她的下颔,眼眸细细描绘她的轮廓

:“不够。”

“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不是一辈子,是七年,最快也只有三年。”孟悬黎漠然纠正,忽而想到什么,“我不住国公府。”

“那我们搬到璞园,还住澄居。”

陆观阙呼吸间都是她的气息,他贪婪深吸一口:“至于其他的,都依你。”

孟悬黎摇头,她只是不想再梦到他在国公府凶神恶煞的样子,她怕她回去,会没完没了的想到从前那些事。

澄居,会好一些。

外面传来敲门声,孟悬黎猜不透是谁,声音涩滞,看着陆观阙:“你去把门打开。”

陆观阙指尖刮了一下她的下颔,拂袖起身,打开门后,入眼便是刘练,和他身后穿着官服的人。

刘练退下台阶,对着衙门的人躬身行礼,指了指陆观阙:“大人,这就是那个污人清白的人。”

陆观阙盯着门外这群人,眼神似乎能将他们刺穿:“污人清白?”

说着,他意味不明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似乎警告过这位公子,别再来找她。”

“没想到你这般不知好歹,还真报了官。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再……”

“等等。”

孟悬黎听见外面的话,颤微走出来,陆观阙回首,有些不悦:“你出来做什么?”

孟悬黎没理他,对着门外人,淡声道:“刘公子,多谢你为我着想,还请来了各位大人。但他不是旁人,他是……”

孟悬黎顿了顿,平平叙述:“他是我在乡下认识的朋友,如今精神失常,神志不清,有些记不得人了,所以他才说出那般打诨的话。”

“还望各位多多体谅。”

刘练歪着头,看了看陆观阙,发现他双眸猩红,几乎能滴出血。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摆了摆手,离开了这里。

刘练却不肯离开,抢步上前,俯在孟悬黎耳边,细声道:“李姑娘,你可别上他的当,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他还威胁我呢,说要打断我的腿。”

立在旁边的陆观阙一直在隐忍,完全没料到刘练这家伙居然敢舔着脸凑上来。

孟悬黎居然还不拒绝,就这么认真听他说话。

好啊,能听别人说这么多,却听不得自己说半句。

陆观阙死死盯着刘练的脸,见他离孟悬黎如此之近,脸颊羞涩泛红,果真是好样的,那就再红一些罢。

下一刻,陆观阙拉开孟悬黎,猛地上前,握住刘练的衣领,拳头直接朝他侧脸砸去:“你敢离她这么近?是嫌命长?”

刘练瞪大双眸,怔愣片刻,才发觉自己的唇角出了血。他恍然看着陆观阙,结巴道:“你……你居然敢打人?!”

“有问题?”说着,陆观阙就要给他第二拳。

孟悬黎显然被吓到了,慌忙回神,拽着他的手臂,颤声道:“陆观阙……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再这样伤害无辜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观阙目睹别人死亡时,只有沉默与隐忍的痛。但现在,他居然会头皮发麻,不知所措。就像行走在刀尖上,会有血,会有泪,也会战战兢兢。

在遇到孟悬黎之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他活着的理由,是他毕生不可多得的欢乐,更是他苦苦求来的唯一。

后来,他得到了她,看她喜怒哀乐,看她视野里都是他。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他,他继续扮上温柔面,他们就能过一辈子。

可他没料到,她发现了真正的他,那个恶劣,不堪的他。

那一次,她刺伤他的背,逃到屋里,不肯出来。他十分愤怒,逼她出来,然而她装失忆,打算再离开。可他清楚,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怎么瞒他,她都令他着迷,魔怔。

再后来,她费力逃到岭南,他怒火攻心,满脑子都是把她抓回来,回来后呢?她还是不肯跟他交心,不肯对他说只字片语,更不肯待在他身边。

而现在,她逃到燕京,居然为了一个路边的陌生人,苦苦哀求他,哀求他放过他。

凭什么?

凭什么陌生人能有,他却不能有?

凭什么人人都能得到她的怜惜,他却没有?

他那么爱她,她为什么不舍得给他爱?那怕一点点也好。

他忽然想杀了她,如果不能,至少让她一直在他身边,这样,她就永远是他的。

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他的。

须臾,陆观阙松开刘练,平静对他说:“你滚吧。”

刘练猛然落地,抬眸扫了两人一眼,再傻,此刻也意识到了两人真正的关系。他拉了拉衣领,急慌慌离开了。

陆观阙握着她的手腕,狠狠往下拽,孟悬黎吃痛,忍不住要骂,可还没张口,陆观阙直接将她腾空抱起,关上了门。

他将她压在门后,吻住她的唇,滑进去,和她猛烈纠缠。

温度升高,孟悬黎几乎窒息,舌尖脸颊全是热的,眼睛蒙上一层粉雾,让她看不清陆观阙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旋即,孟悬黎被他抱回庭院躺椅上。

这样的感觉很遥远,似是陌生,似是熟络。她吸了口气,简单解释:“我不想带着愧疚活下去。”

陆观阙问:“愧疚?”

孟悬黎从前就因为苏鹤的死而愧疚不已,即使后来知道真相,也没有减轻太多。方才陆观阙想要重蹈覆辙,她不得不出言祈求他,祈求他不要再让她愧疚,不要再让她因负罪,而戴上无形的枷锁。

陆观阙抬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珠,平淡道:“不用愧疚。”

他宣判她无罪,同时,又给她套上了另一个枷锁。

陆观阙将她放在腿上,孟悬黎僵着身子,垂在两侧。他单手揽过她的腰,热息吐露,细密吻她的唇。

孟悬黎闭着眼,本以为会因为方才的事而变得苦涩郁闷,可他的吻具有引诱意味,一步一步,让她戴上枷锁,渴望着自由,同时又表达着挣扎。[1]

须臾,她的发丝飘起,如春日山花烂漫时,风儿轻轻一吹,散落星野。陆观阙给予她支点,距离归一,慢慢地,嵌合释放——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P332

【一些话】

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循环播放《bluedragon》这首曲子。

男主的病,女主的决绝与悲悯,其实早有预兆。两个人目前的关系,更像一个病房的两个病人,同时望着天花板,想着美好,向往着自由。

但他们对美好与自由,定义不太一样。

在女主眼中,离开男主,找到自己,是美好,是自由。

在男主眼中,找到女主,靠近女主,是美好,是自由。

所以,他们采取的方式也不一样。

女主会挣扎,会沉默,会坚持。

男主会迷失,会扭曲,会癫狂。

还有就是,女主目前不会原谅男主,就像不能接受男主骨子里的恶劣与阴暗一样。(目前,身体是两个人情感的连接点,如果没有这一点,可能一走一死了。)

感谢各位小天使来看,会继续日更。

第44章 行行重行行(2)

孟悬黎素白衣衫散开,雪体透粉,眉目紧蹙。

从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浮动着,仿佛在雨中,又仿佛在泪中。

日影西斜,庭院染上一层胭脂色的迷雾。孟悬黎闭着眼,前身靠在他颈侧,感受着后背的凉意,呼吸轻缓:“陆观阙,放我下来吧。”

他们的心在世俗意义上离得很近,可孟悬黎却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即使现下紧密相连,互相纠缠。

“还不够。”陆观阙低敛眉目,问她,“不睁开眼,是在怕什么?”

孟悬黎拉开一段距离,缓缓睁眼,垂眸看向红润流丽处:“我没怕。”

陆观阙单指挑起她的下颔,忍着吸吮,低沉道:“你眼里应该是我,而不是它。”

说着,他蛮横用力,孟悬黎眼眸发烫,险些滴落泪花。她咬着唇,死死盯着陆观阙,就是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倏然,陆观阙力道微妙,抵着她的额头,浮现一层细密的薄汗:“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话?”

“嗯?”

孟悬黎指尖抓着他的后背,留下一些红痕,她呼吸如雾,拆穿他:“你……是故意的。”

陆观阙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吻了吻她的脸颊,洋洋洒洒道:“上次在岭南,我说过,记住这种感觉。”

孟悬黎记忆错乱,强忍着波涛,低哑道:“所以,你这么快,又这么慢……就是要在我身上的每一处……折磨我,让我一次又一次……感受你。”

“真聪明。”

陆观阙似是欣悦,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旋即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想分开。

水声喧嚣,孟悬黎鬓发松乱,双白浮动,红唇晶莹,汪汪泪眼。她下意识搂住他,尖牙抵在他的肩上,小心张口,狠狠咬住,持续良久。

“咬死你算了。”

陆观阙感受着来自她的痛,同时又感受着自身的痛。双重疼痛落在他身上,微妙转化为了快感。

他穿梭着,迷茫着,终于在最后,抓住了她。

孟悬黎惶恐,察觉他要做什么,松开牙齿,颤声道:“你出去……陆观阙,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陆观阙握住她抖动的肩颈,让她沉下去,平静道:“有我的孩子不好么?”

“生下来就是锦衣纨绔,富贵风流,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享我们对她的爱。”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却毫无情感波动,孟悬黎与他对视,清晰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她瞋怒凝视,用力抬手,扇向他的脸颊,留下的红痕,比在肩上的牙印还要惨烈百倍。

“你卑鄙!你从前说过,不会留在里面的。”

陆观阙见她还要扇,握住她的腰,将她抬高,侧坐在自己另一条腿上。

他单手拦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摆弄,不多久,陆观阙战栗闷哼,热息喷洒在她右颈肩,隐忍叹气。

孟悬黎怔愣一瞬,发觉后背爆发的岩浆,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流淌,一路向下。

须臾,陆观阙用洁净帕子擦了擦,低平一声:“我说过的话,我会做到。你呢?从前说再也不会离开我?能做到吗?”

孟悬黎脑海里都是方才的流丽与浊白,陆观阙的话传来,像崩裂的琴弦,“铮”地一声,将她拉回僵局。

她直接模糊答案:“能吧。”

陆观阙见她脊背微抖,扯来衣裳,包裹着她的上半身。他沉缓,却带有惬意:“好,我相信你。”

“若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他威胁她。

孟悬黎忽而想到什么,侧首瞪着他:“你根本就没想留在里面,你是故意吓我,让我不得不答应你请求。”

陆观阙被说中心思,沉默不语。孟悬黎扯了扯唇,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先收拾一番,不然这脑袋混沌,身子也混沌。

实在是得不偿失。

她淡淡道:“我要沐浴。”

陆观阙肩颈和后背,都是她留下的痕迹。他简单擦拭,单手抱起她,走进屋内,放在榻上。

须臾,陆观阙打来热水,关上门窗,服侍她沐浴。孟悬黎坐在水中,闭着眼,呼吸平缓,朦胧中,渐渐睡去了。

傍晚时分,孟悬黎缓缓睁眼,恍惚间,看见雕花拔步床和藏青色的帐幔。她半敛眼眸,打算再睡一会儿,却猛然想到,这不是她的屋子。

孟悬黎腾地一声坐起来,发觉这被褥厚实柔软,自己身上的衣裳也被人换了。她惶恐摇了摇头,掀开被褥,急忙走下床。

刚落地,脚踝上的痛一触即发。

“啊!”

她被自己绊倒,身形蜷缩,看起来十分狼狈。正要撑着身子站起来,她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和门响声。

陆观阙进来,见她伏在地上,一眼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蹲下身子,将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衣裳,说道:“紧张什么?又没人监视你。”

孟悬黎偏过脸:“那可未必,国公爷从前连太阳都不让我见,回去后指不定要怎么折磨我。”

陆观阙不回她的话,转而坐在太师椅上,圈抱着她:“折磨你?”

“难道不是你折磨我吗。”

孟悬黎闻到一股药味和血味,蹙了蹙眉,微微笑道:“我折磨你?”

“好,既然你这么说,回去后,我就好好折磨你,折磨你的命数,等你命数殆尽,我也能早些离开。”

陆观阙凝视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孟悬黎被他盯着,浑身生刺,须臾,她推了推,陆观阙将她放在椅上,淡淡道:“你的东西我派人去搬了,后日我们便回去。”

孟悬黎轻微摇头,不大情愿:“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七日后再回去。”

陆观阙转过身,双手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再得寸进尺,现在就回去。”

孟悬黎整个人收紧,抱着双膝,追想起第一次被逼迫的场景。她当时见了魏渊一面,被他生硬绑着手腕和脚踝,回到府中,他蛮横无理,也是这么对她的。

后来,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多,多到她不得不隐藏、反驳、挣扎。可现在,她只淡淡回了句:“随便你。”

陆观阙轻抚她的发丝,触感柔滑,是他亲自清洗的余韵。他知道她听到这样的话,会不高兴,可他没办法,他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拥有她。

孟悬黎缓缓抬起脸,透过窗棂,看见庭院的树叶随风凋落。唯有一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像太阳一样,悬在那里。

“燕京的秋日,比东都好看。”

她向来嗜爱富有生命力的事物,但唯独在季节上,十分钟爱秋日。也许是因为“草木摇落而变衰”,也许是因为“我言秋日胜春朝”。

总之,谜底在她心,她却做不出选择。

陆观阙见她这样呆坐着,已经习以为常,他凑上前,说了句:“我抱你出去看看?”

孟悬黎对上他的眼,看到了疲惫与干涩,四目相对,她面无表情伸出双臂,陆观阙搂抱着她,感受着来自她内心的矛盾。

#

次日,孟悬黎独自来到广德堂。刘婆婆看她进来,少了份殷勤,多了份拘谨:“李……孟娘子,昨日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是……”

孟悬黎并不放在心上:“刘婆婆的心意,我知道,但我有难言之隐,实在是不好言说。还望婆婆别怪罪。”

“不怪罪不怪罪,我家练哥儿昨日回去后,说您是国公……”

见刘婆婆还想继续说,孟悬黎笑了笑,两人看了眼对方,心知肚明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孟悬黎缓步穿过前堂,来到后室。室内并无旁人,陈先生坐在案后,照例在写药方。

察觉孟悬黎来了,陈月眠并没有抬头,问道:“我听刘婆婆说,昨日你家出了些事。”

孟悬黎上前,躬身行礼:“是。”

陈月眠停下手中的笔,抬眸一望,须臾方道:“先坐。待会儿你回去,把这药方拿走,平日抹些,气色也会好些。”

孟悬黎看见她桌案上的字,低声道:“晚辈不是有意欺瞒先生的。”

“决定要回去了?”

陈月眠从刘婆婆那里得知,李萱本名是孟悬黎,是东都陆国公的夫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来到燕京,惹得国公爷也追了过来。

“是。”

她迟疑片刻,朝陈月眠看去:“晚辈受先生垂怜,这才能留在广德堂,如今离去,实属背信弃义,晚辈对不住先生的一片好心。”

陈月眠笑了笑,叹道:“既然决定回去,便回去吧。”说着,她从小药柜里取出白色小瓶,放在孟悬黎面前的案几上。

“这东西你拿着,日后会用到。”

孟悬黎怔了一瞬,伸出手:“这是什么?”说着,她打开看了看,发现只是几颗黑褐色的药丸。

陈月眠静静端详

着她,拂袖起身:“等时机成熟,你就知道了。”

“先生……”孟悬黎若有所思道,“我今日来找您,除了和您告别,还想要些避子药。”

陈月眠站在光影里:“随我来吧。”

“先生不惊讶?”孟悬黎倒是惊讶她的反应。

“你的性子,我也是了解的。没什么大事,你会千里迢迢跑到燕京?”陈月眠没有问她具体原因。

孟悬黎躬身行礼:“深谢先生。”

燕京的秋日和煦温暖,风吹起孟悬黎的裙角,她随光影转了一圈。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来到了玉河边。

这里没有码头,没有洗衣妇,河水缓慢流淌,孟悬黎坐在旁边,将几个药瓶藏在了袖口里。

陆观阙找到她时,她的背影落寞孤寂,和河对岸的枯叶,融为了一体。

他身影高直,缓缓走近,小心蹲下,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孟悬黎没有回首,也没有挣扎,心照不宣中,她知道是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陆观阙握着她的手,淡淡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孟悬黎应了一声:“嗯。”

“想留下?”他坐在她旁边,深深凝视着她。

孟悬黎简单解释:“留下,不留下,都是一样的结果。”

话外之音,陆观阙听明白了:“和我回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孟悬黎侧首看他,发现连秋光都偏爱他,映在他的侧脸上,有一种神仪明秀的美。

她视线得到满足,点了点头,反而轻松道:“对。”

陆观阙凑近她,在琥珀光中,抚上她的脸颊:“什么结果?”

孟悬黎挣开他的控制,偏过脸,继续看湖面上涟漪,扬起微笑:“自然是你死我亡的结果呀。”

陆观阙想起两年前中秋宴上,她的脸也是这么明亮。

不同的是,她当时显露出明亮,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但现在,她显露出明亮,是无可奈何,强颜欢笑。

他其实不在意这种明亮是否虚假,只要她在他身边,就算是假的,他也不会难过。

陆观阙揽过她的肩,有纵容的意思:“阿黎错了,只有我亡才对。”

孟悬黎视线昏茫,不露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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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都这一路,陆观阙高烧几次,孟悬黎漠然看着他,很想说他是自作自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始终没说出口。

几日后,马车稳稳停在璞园门外,陆观阙握住孟悬黎的手,微蹙着眉,深吸一口气:“有件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在家别乱跑。”

孟悬黎很想笑,也很想问是什么事,但出于疲惫,她“嗯”了一声,在丫鬟的搀扶下,撑伞走进了璞园。

雨水倾泻如瀑布,陆观阙望着孟悬黎模糊的背影,回忆她今日穿的是胭脂色袄裙,外罩雪色斗篷,面容皎白,很是安静。

不知注视了多久,陆观阙摇了摇头,心烦意乱吩咐道:“去宫里。”

皇宫湿冷,雨珠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地坠落。陆观阙撑着伞,穿过宫道,来到御书房。

皇帝正执朱笔批红,闻得脚步声,抬眸一望,见是陆观阙,将笔放在笔山上。

他起身,威严说道:“朕料到你今日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陆观阙拂袖而跪,恭敬行礼:“赐婚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自孟悬黎离开后,他满心都在她身上,完全没想到皇帝为了他在朝堂上的名声,居然对外称孟悬黎已死,还说自己远赴燕京,是为悼念孟悬黎。

甚至……还给他指了一桩婚事。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皇帝加重语气:“郑老将军为国鞠躬尽瘁,膝下唯有一个女儿郑婉若。郑小姐从小就喜欢你,当年得知你成婚,差点哭伤了眼睛。”

“如今,朕对外宣称孟氏已死,不仅堵住了朝堂悠悠之口,还能成全郑小姐的心愿,甚至,郑家对你日后的仕途,也是有所助益。”

“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观阙伏在地面,额角青筋凸起,态度却平和:“当日执意离宫,是臣做得不对。但后来种种,臣已尽力弥补。”

“陛下如今给臣指婚,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究竟是为臣考虑,还是为朝堂之争考虑!”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眯起眼睛,低沉道:“观阙,你是朕的亲表弟,也是朝廷肱骨之臣,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是要忤逆背叛朕吗?”

他走到陆观阙面前,定了定,说道:“百姓们盼得是郑老将军平定边患,不是看你儿女私情的。郑老将军心若不安,于你我,于朝堂,于社稷,皆无益处。”

陆观阙胸口剧烈跳动,眼眸含着水。倏地,他猛然起身,反手按住剑柄,剑鞘纹路硌着他掌心,剑身狠狠抵着他脖颈。

陆观阙咬着牙,冷言道:“我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不是让你们作践的!”

皇帝身子晃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观阙会有自刎意图,他慌张道:“你把剑放下来,咱们有事好好说。”

陆观阙手臂无知无觉,心口却传来灼烧感:“若陛下非要用臣的身份去联络新旧大臣之情谊,那从今日起,我陆观阙,就不再是长公主的儿子,也不再是……”

话还没说完,陆观阙喉间涌上热血,喷洒而出。

他恍惚仰首,重重倒在地面,听见皇帝和宫人们的惊呼声,恰似那日她诀别时,对他说的那句——此生永不相见。

他是不是,没机会见到她了?

可他,才刚把她找回来。

泪滑落在眼尾,他有些放心不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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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天色如墨,孟悬黎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迟迟睡不着。她吸了吸鼻子,披了件外袍,赤足走在地上,点燃炕几上的烛火。

闷红的微光映在她的侧脸,远远看去,似乎有了温暖的来源。她缓了缓,转身坐在罗汉榻上,倒了一盏茶。

须臾,热意入喉,她的身子渐渐回暖,即使手脚还有些冰凉,也足以安心入睡了。

孟悬黎放下茶盏,吹灭烛火。黑暗的瞬间,外面传来错综复杂的脚步声,孟悬黎下意识攥着手心,趁着幽微光影,扭头看向窗子。

几个黑影在动,悄悄地,将一个人抬进了书房。

孟悬黎心念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穿戴好,撑着伞,迎着潮湿的雨,疾步走到书房。

陆观阙就这样静静躺在榻上,面容有一种虚幻感,她放下伞,直愣愣走到他床边,朝身边人问道:“他病得这么重吗?”——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背景音乐是《石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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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行行重行行(3)

德叔没说话,对周围的侍卫使了使眼色,待众人离开,他才开口:“夫人不必忧心,太医已经诊过了,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世子爷没什么大碍,就是因为近日舟车劳顿,累着了。”

孟悬黎在床榻边站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其实她知道,德叔没说实话,陆观阙也有事瞒着自己。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忽而很想喊醒他,问问他做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终究什么都没问。

因为在她心里,他这样的行为,无非就是在博取她的同情。

她来看他,也只是出于“国公夫人”这个身份,若没有这个身份,她断断不会来看他。

“德叔,”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冷淡,“照顾好国公爷。”

德叔头垂得很低,恭敬地回道:“是,夫人放心。”

孟悬黎偏过脸,不再去看榻上的人。她转身出门,裙角拂过门槛,沾上了秋夜潮湿的寒气。

她沿着回廊走,步子

很快,直到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才稍稍喘过一口气。

庭院的雨声和榻上的景象都被她隔绝在外。他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就像这扇门。打开,可以接纳对方,关闭,可以拒绝对方。

但命运总是这么捉弄人,当她打开时,他总不在门外,反之亦然。

内室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像幽暗的海底。

孟悬黎也没心思点,叹了口气,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外袍,躺在了床上。

被褥凉阴阴地压着她,激得她身子蜷缩,幽微颤抖。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眼前飘拂的,全是陆观阙。

他颈侧的红痕,他发干的嘴唇,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像雾气一样,萦绕在她脑海中。

孟悬黎翻了个身,脸朝着纱幔,黑暗里,耳朵变得格外灵敏。庭院雨打芭蕉的声音,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的声音,甚至,还有自己心口跳跃的声音。

孟悬黎掀开内心一角,这些声音汇拢在一起,扭曲后,变成了陆观阙沉重的呼吸声。

她心烦意乱,扯过被褥,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然而,那一幕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她试着去想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广德堂里没有整理完的药材,比如陈先生给的药瓶应该藏在哪里更稳妥。但思绪像落叶,转了一圈,又顽固归根了。

夜渐渐深了,雨也小了。

孟悬黎不知道是怎么睡去的,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睡。只是耳边的声音和脑海中的影子渐渐消失了,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让她误以为自己睡去了。

#

次日,孟悬黎醒得很晚,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浮尘在光影里闪烁。

她坐起身,头脑昏沉,还残留着昨夜的光怪陆离。梳洗时,孟悬黎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国公爷可醒了?”

丫鬟低头整理她的衣裳,轻声回话:“回夫人,还没呢。德叔说国公爷夜里睡得不安稳,反反复复发热,至今未醒。”

孟悬黎拿着梳子,顿了顿,没再问下去。收拾妥当后,她觉得有些不妥,便打算去书房看一眼。

她穿过抄手游廊,接近书房院门时,忽而看见翠竹林旁边,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凑到一处,神色兴奋,声音极低,似乎在讨论什么。

孟悬黎并不打算理会,但一句“赐婚”,却让她停下了脚步。她侧首,下意识隐在廊柱后,屏息凝神。

“此事千真万确,外面现在都说咱们夫人死在了燕京,陛下要把郑老将军的女儿指给国公爷。”

“怪不得国公爷前些日子拖着病出门了,可……我们夫人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指婚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德叔说,让咱们闭紧嘴巴,别瞎打听,所以……”

“还是先干活吧。”

言语本身朝向孟悬黎,言语背后的深意裹着她的心。她贴着微凉的廊柱,只觉身子变得好轻,像生命一样,不能承受任何重量。

孟悬黎微微叹气,发觉自己以现在的身份,应该愤怒,应该悲伤,甚至痛苦。可奇怪的是,惊讶后,涌上心头的不是这些,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

轻松到,她觉得这样“死去”,也挺好的。起码,她不用再担心日后该怎么离开了。

孟悬黎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再没有一丝迟疑。

秋日晴空,澄居旁边的银杏树叶簌簌而飞。孟悬黎微微仰脸,看向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脱下了沉重的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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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陆观阙躺在床榻上,缓缓睁开了眼。

“陛下,国公爷醒了。”立在一侧的小内官忽而喊道。

皇帝起身,懊悔说道:“你可算是醒了,要是再不醒,朕心难安。”

陆观阙掀开被褥,不顾阻拦,跪在地上,恭敬行礼:“赐婚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昨日看见他晕倒,差点吓出心悸。后来得知他当日离宫染上时疫,心脉受损,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皇帝深深叹气,说了句:“一定要这样吗?”

“是。”陆观阙眼神清明,声音锐利。

皇帝将他扶起来,无奈道:“朝堂纷争多,如今若是直接拒绝郑老将军的请求,实属不妥。”

“不如这样,朕退一步,你也退一步。朕明日重新拟个诏书,复你官职,对外宣称,就说当日孟氏在燕京赏玩,不慎感染时疫,你忧心妻子,这才擅离宫禁职守,千里迢迢赶到燕京。”

“如今孟氏病好,你和她一起回东都了。如此一来,你不仅能继续留在朝廷,你那心肝肉还是你的夫人。”

“只不过……这三个月,你得和郑小姐逢场作戏,一直等郑老将军回来,再说取消婚约的事。”

陆观阙伏在地面,毋庸置疑道:“恕臣不能答应……”

皇帝蹙眉,有些不悦:“陆观阙,朕已经退让这么多了,甚至,也不让你娶郑小姐了。你倒好,连逢场作戏都不愿意?”

他见陆观阙沉默不语,威严道:“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就当是为了朕,为了朝廷,装也要给我装下去。等郑老将军得胜回朝,朕不会再说你一个字。”

皇帝拂袖起身,丢下一句话:“朕让余太医留下了,日后由他照顾你的病,别动不动就气晕了,跟小时候一样。”

“臣……恭送陛下。”陆观阙见他离开,缓缓起身,坐在了罗汉榻上。

他缓了缓,问德叔:“她来过没?”

德叔立在一侧,如实说道:“昨晚上,夫人来过一次,后来就……没来了。”

陆观阙端着药,猛灌一口,旋即叹息道:“没心肝的。”

“去告诉她,我醒了,今晚要在澄居住。”

德叔有些懵:“可您才刚醒没多久,这身子能扛得住吗?”

陆观阙瞪了他一眼,阴沉道:“怎么扛不住?”

“老奴说错话了,扛得住,扛得住。”德叔撇了撇嘴,将药碗端了出去。

陆观阙闭了闭眼,换了身衣裳,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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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金黄的霞光铺满庭院,孟悬黎在窗边看书,心境也好了许多。得知陆观阙醒了,她放下书,打算去看他一眼。

刚打开门,陆观阙背对着绚丽,朦胧注视着她。孟悬黎抿唇,发觉他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你刚醒,就……”孟悬黎率先开口,“先进来吧。”

陆观阙轻微抬手,握着她的手腕,低哑道:“要去找我?”

孟悬黎点了点头,简单解释:“我只是觉得,去看望你,是我要做的。但以后,应该不需要我做了。”

“什么意思?”陆观阙蹙眉。

孟悬黎别开他的手,关上门,缓缓走到内室,坐在罗汉榻上。她手指摩挲着书籍,冷淡说道:“赐婚的事,我知道了。”

陆观阙眼眸微亮,声线低平:“然后呢?”

“然后……你迎娶郑小姐,我保持死人的身份。”孟悬黎侧首相望,发现陆观阙的眼睛里透出近乎残忍的情绪。

陆观阙错开她的视线,忽而意识到,他为她做的一切,不管是去燕京将她找回来,还是和皇帝对峙,都像个笑话。

“迎娶?死人?”

陆观阙压着一层怒意,走到她身前,握住她的下颔,逼她看着他:“你宁愿做一个死人,也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孟悬黎身前全是他的暴戾气息,她蹙了蹙眉,不解道:“我……这又不是我让你娶的?你怪我做什么?”

陆观阙眼尾浮现红血丝,显然是被她的话气恼了。他看她眼睛里充满迷茫,不知所措,冷声道:“我自然要怪你……”

陆观阙鼻腔酸胀,鬼使神差地想要激怒她:“等郑姑娘嫁过来,她为正室,你为妾室,如何?”

孟悬黎出奇的安静,淡淡道:“外面不是都说我死了?国公爷还说什么妾室不妾室的。”

“况且,是不是妾室,对你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此话刚落,陆观阙捧着她的双颊,重重吻住她,孟悬黎睁大双眸,费力推他,反而被他禁锢地更紧。她被他的怒意激起波动,直接含着他的舌尖咬了上去。

陆观阙并不撤离,将她放倒在榻上,互相撕咬了半个时辰。

孟悬黎的唇舌又疼又麻,仿佛被火烤了一般,轰轰烈烈,哪里都是

烫的。她急切踢他,陆观阙握住她的脚,向前弯曲,将她围困在罗汉榻上。

秋日的黄昏落下后,天空呈现出浓青色。两个人凝视着对方,呼吸交缠,仿佛谁一动,就会输掉这场战役。

僵持了许久,陆观阙最终松开了她的腿,冷着脸,脱下自己的外袍,露出素白中衣。

孟悬黎呼吸得以平缓,趁着他松衣的间隙,她悄然起身,想要逃离。陆观阙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她扛起来,放在床榻上。

“陆观阙,凭什么?”

“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明明没有说错。”

陆观阙按着她的双肩,居高临下看着她,幽幽道:“没有凭什么,阿黎,是你心里没有我的。”

话音刚落,陆观阙抬手将帐幔散下来,光影被隔绝,陌生的幽暗中,孟悬黎似乎感受到来自他心里的痛。

层层叠叠的衣裳被他轻柔解开,孟悬黎闭着眼,心如细水:“既然我说什么,都无法让你满意,那你来吧。”

陆观阙目光深澈,注视着她毫无波澜的神情。他小心俯身,抓住她的脚腕,低头为她润湿:“说你是我的。”

孟悬黎仰躺着,身子酥麻,头冒金星,仿佛到了天宫幻境,上下左右,都是白茫茫的。

她咬着唇,一边抗拒他,一边需要他:“我不是……”

陆观阙舌尖含着她的唇,很有耐心地一圈又一圈打转,孟悬黎唇边红肿,溢出清液,她不得不叫道:“我……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放过我,陆观阙……”

陆观阙像是没听见,待她身子渐渐虚软,他下颔和唇角都是水,来到她耳畔,吻了吻:“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

“舒服吗?”

孟悬黎浑身虚软,肌肤生香,她透过一口气,和他拉开距离,轻描淡写:“舒服。”

陆观阙眉头紧锁,很不喜欢她这样随意的态度:“重新说。”

孟悬黎似乎摸到了什么,猛然抬眸,怔愣道:“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这么卡文……哎……写了将近一万,发出来不到五千[爆哭]明天争取多发点[捂脸笑哭]

第46章 行行重行行(4)

陆观阙抚摸她的脸,一路向下,流连在她身上。察觉到异样,他呼出热气,包裹着她的手,闷哼道:“我还不舒服。”

孟悬黎手心滚烫,像是握住了泉眼,无声地冒出温热泉水。

她侧身贴着陆观阙,凝视着他发红的眼睛,说道:“你给我的册子,我已经撕掉两张了。”

言外之意,陆观阙心知肚明,她在倒数他死亡的日子。

“嗯。”

陆观阙低眸看着她,她粉面微垂,肩颈红润,眼睛亮亮的,像剥了壳的荔枝。

他忽而意识到,孟悬黎从这次回来后,除了方才因为他的挑衅咬了几口,其他时候,她都很沉默。就连开口说话,也都是疏离毫不在乎的语气。

不能这样。

他不能让她这样下去,他要让她有波动,让她有感受,让她咬上来。

陆观阙喉间哽涩,哑声问道:“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掌心传来狰狞的触感,孟悬黎的手松了一下。陆观阙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压在枕上:“不说话,那就都试试。”

孟悬黎面对着他,恍然明白此话背后的深意。她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即使是知道真相后,她的身体也残留着对他的欲望。

可方才陆观阙说都试试,她的心却平静如冰面,深觉他们之间唯一剩下的,只有这两具矛盾的身体。

无关情爱,无关欲望,他们只是在进行男女之间最平常的事。就像喝水一样,他需要,她也需要。

陆观阙撑在她上方,力道微妙,缓缓而入。孟悬黎偏过脸,浸在枕上,染上一层霞光:“陆观阙,太慢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在燕京那一次,他里里外外折磨着她,让她被迫去感受他的存在。

她不想感受他的存在,也不想跟着他的意愿走。

她想要的,即使上面的人不是他,她也可以继续做下去。

陆观阙吻了吻她的唇,隐忍道:“不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悬黎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却始终能看到他手臂上的红痕,虽然结疤,有了时间的痕迹,但还是很怖人。

她呼吸急促:“告诉你,有用吗?”

陆观阙停下,松开她的双手,翻过她的身子,重新覆上。孟悬黎两眼失焦,脸埋在枕面,视觉陷入黑暗,听觉和触觉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知道,他在生气,气自己不愿意承认他,也气自己不愿意感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