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1 / 2)

第61章 动如参与商(3)

十一月,万物惊秋,天是蔫黄色的,风微微透凉。

暗香夫妇待她们极好,嘘寒问暖,照顾周到,但孟悬黎还是觉得寄居于此,实在是打扰,即使暗香不说。思虑一番后,她决定和扶摇搬出去住。

孟悬黎在镇上寻了处院落,地方不大,有三间正房,前院和后院。尤其是后院,木秀石奇,虽然老旧,但十分安谧。

三下五除二,孟悬黎便直接买了下来。

搬离那日,暗香很是不舍,眼尾红红的,拉着孟悬黎叮嘱了许多事。

孟悬黎心念感激,回道:“铺子的事,就先劳烦你和扶摇,账目还是老规矩,每月清算一次。若遇到难处,直接来找我便是。”她身子渐渐沉重,长时间的站立或者弯腰取药,都有些力不从心。

暗香了然:“娘子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您安心养身子便是。”

孟悬黎点点头,又交代一番后,和扶摇去了新院落。这里临街,门外有两棵树,一棵是迎春树,一棵是槐树。邻居家的门紧闭着,似乎都没有人。

“娘子,我听牙人说,这两户人家去东都做生意了,常年在外,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来。”

孟悬黎颔首,推开门:“原来是这样。”她见院落整洁如新,侧首问道:“我记得来看的时候,还没这么干净,这是你们……?”

扶摇将她扶进去,边走边说:“是暗香姑娘和她丈夫,听说我们要出来住,便将这院落修整了一遍。暗香姑娘说娘子喜欢荡秋千,后院还扎了个秋千呢。”

孟悬黎怔愣了一瞬,忽而想到璞园那个秋千,被陆观阙砍了,又扎了个新的。后来因为许多事,她就没有坐过秋千了……

“没想到她还记得。”孟悬黎轻微摇首,似是感慨,“这日头暖烘烘的,去把被褥拿出来晒晒,今夜能睡个好觉。”

扶摇笑着点头:“我这就去。”

孟悬黎揉了揉太阳穴,抬手倒了盏茶。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落叶堆上,金黄色的,像油一样。看得久了,发现这一切都是她理想的状态。

这日午后,天际黑沉,灰云如聚,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

孟悬黎怕着凉,没有待在花藤下,她挪移藤椅,坐在廊下,盖着绒毯,百无聊赖地翻看手中的杂记。

良久,天际传来隐隐雷声,紧接着,便下起了蒙蒙雨。

孟悬黎放下书卷,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正要起身进屋,却听到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这地方僻静,谁会下雨天跑到这,还哭得这么伤心?

孟悬黎蹙眉,犹豫了一瞬,旋即起身,撑着伞,缓慢走到院门后。她隔着门板,辨认出那是个男子的声音。

手悬在半空,孟悬黎有些迟疑。但最后,她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外屋檐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半旧不新的襦衫,背对着门,肩膀耸动,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也许是听到了开门声,他吸了吸鼻子,缓缓转过身。

孟悬黎站在门后,看到他时,怔了一瞬。几乎是同时,那书生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孟……孟娘子?你是孟娘子?”

孟悬黎点点头,惊异道:“刘练,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模样?”

刘练脸上泛起红晕,慌忙用湿袖子擦了擦,有些窘迫:“在下途径此地,惊扰孟娘子了。”

孟悬黎看他如此凄惨,又是故人,便侧身开门,温声道:“雨大了,刘公子若不嫌弃,先进来避避雨吧。”

刘练注意到她的身子,有些犹豫,但见自己衣衫湿透,无处可去,便深深作礼:“……多谢孟娘子。”

扶摇望见陌生男子,神情惊讶,就要上前阻拦。孟悬黎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你去找个干净的布巾,再熬一碗姜汤,给刘公子驱驱寒。”

“……是。”

孟悬黎走到廊下,坐回藤椅,盖上毯子:“刘公子请坐。”顿了顿,她继续道:“只是,你为何会流落至此?”

刘练比她小一岁,在她面前表现得很需要被保护。他眼里含泪,哽咽道:“孟娘子有所不知,燕京的广德堂没了。”

孟悬黎本能地直起身,怔愣道:“没了?这怎么可能?”

“走水。”刘练叹了口气,继续道,“三个月前,夜里突然起了火,火势极大,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铺子里的药材、医书、还有药架……都成了灰烬。我娘当时在后堂休息,没能逃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孟悬黎身子僵硬,只觉眼前蒙上一层黑雾。她虽然在广德堂待的时间不久,但也明白那是陈大夫毕生的心血。还有刘练的母亲,竟然都……

孟悬黎面露苦色,正要开口安慰,却听刘练继续道:“处理完燕京的事,我就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岭南老家来,想让她入土为安,也算是落叶归根。”

“今日,我本想去镇上寻个风水先生,为母亲择一块吉地,谁知竟遇上个骗子。那人巧舌如簧,将我身上的钱财骗了个精光,我……哎,真是无用。”

孟悬黎不打算管别人的事,但她从前深受陈大夫和刘婆婆的照顾。她沉默片刻,对扶摇招了招手,悄声说了几句话。

扶摇颔首,进屋拿来一个钱袋,递给了孟悬黎。孟悬黎将钱袋递给刘练:“刘公子,这些钱你拿去,先让你母亲入土为安要紧。”

刘练摇了摇头,拒绝道:“孟娘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们萍水相逢,我怎能平白收你的

钱?这万万不行。”

“拿着吧。”孟悬黎抿唇,叹了口气,“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让老人家下葬,是为人子该做的事。”

刘练嘴唇哆嗦,眼睛闷红,颤抖着手,接过了钱袋:“……孟娘子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快起来。”孟悬黎见他要跪,忙示意扶摇拉他,“不必这么客气。”

刘练起身,见孟悬黎身怀六甲,忽而想起关于国公爷的消息。他担忧问道:“孟娘子,你还好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怎么不好?我喜欢有水的地方,听说这里气候温润,便来了。”孟悬黎抿唇,笑了笑,“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刘练干笑两声,连声附和:“是呀,岭南这里除了有些热,其他都好。”

孟悬黎目光清灵,看向院中的雨丝:“雨好像小了,刘公子快去办正事吧。”

刘练恍然回神,连忙道:“是,是!多谢孟娘子提醒。那……孟娘子保重,刘练先告辞了。”

孟悬黎微微颔首:“刘公子也保重。”

见刘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孟悬黎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腹部。回想起上一次秋日,她还在燕京,一年之间,尘归尘,土归土,多少故人都不在了。

孟悬黎慨叹片刻,撑着扶手,缓步回了屋。

#

朔风凛冽,吹过皇城朱红色的高墙。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萧廷负手立在御案前,心里却想着之前那件事。

暗影悄无声息出现,单膝跪下,字字清晰:“陛下,查清了。”

萧廷没有回头,手指敲了敲桌案,平静开口:“说。”

“我等对国公府来往人员进行了排查,最终指向一人——邬明。”顿了顿,暗影继续道,“此人原名苏鹤,曾用名苏子胥,是许州苏家的养子,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后来在东都暗中活动。”

“苏鹤?”萧廷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感觉在哪里听过。

他转过身,声音冷到极点:“人在何处?”

“已按陛下吩咐,秘密擒拿,押入暗牢。”

“带朕去。”

暗牢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腥味,墙壁上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路尽头的牢房,比其他牢房都要坚固阴森。苏鹤被铁链铐在刑架上,头发散乱,浑身伤痕。然而,他神色如常,唇角噙笑。

见萧廷走进来,苏鹤抬起头,声音如鬼泣:“陛下,您终于肯来见我这个表弟了。”

萧廷停下脚步,目光如剑,仔细打量着苏鹤的脸:“表弟……你对陆观阙究竟做了什么?”

苏鹤咧开嘴,露出牙齿:“没做什么呀,不过就是,亲眼看着他走进我给他设定的结局。”

萧廷想起暗影打听来的消息,似乎理清了来龙去脉。他盯着苏鹤,微笑道:“就算你杀了他,你也不会是他。至于原因,想必你比朕更清楚。”

苏鹤一怔,旋即疯狂笑起来:“哈哈,只要他死了,又有什么不能?”

萧廷强忍怒火,一字一顿,开始细数:“孟悬黎当年的眼疾,是你做的手脚。”

“不愧是皇帝,什么消息都知道。”苏鹤笑声渐歇,得意挑眉,“一点小玩意儿,让她暂时看不见而已。我就是喜欢看他们互相怨恨,多有意思……”

“他们夫妻关系,是你设计离间的。”

“是又如何?”苏鹤嗤笑,“他那么在意她,我没把孟悬黎杀了就不错了。”

“对了,陆观阙是心甘情愿赴死的。我告诉他,孟悬黎中了我下的毒,无药可解,身子会慢慢变冷,悄无声息地死去。唯一能争取一线生机的解药,需要他付出代价。”

苏鹤眼神泣血,是攒了一辈子的怨恨:“他居然都照做了,哈哈哈哈哈哈,他为了她,像个摇尾乞怜的狗,什么都肯做。他最后是不是死得很痛苦?是不是很绝望?”

“这是他欠我的!这是他和他爹欠我!”

萧廷听了,胸腔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直接走到刑具架前,拿起上面的剑,抵上苏鹤的脖颈。

苏鹤毫不恐惧,甚至挑衅道:“怎么?陛下要亲自杀了我?这样也好,我早就不想活了。”

“杀你?”萧廷声音低沉,“那太便宜你了。”

“你毒害孟悬黎,逼他去死,就连他身边的德叔,你都不肯放过。”萧廷喉间哽涩,平静道,“这么多事,你该亲身经历才对。”

话音刚落,萧廷松开剑,退后几步,冷声说道:“你挑拨离间,令他们分离,受尽折磨。”

“你心术不正,妄图颠覆国公府,觊觎不属于你的一切。”

“你这双手,杀了不该杀的人。”

良久,萧廷侧首,对着行刑官命令道:“将苏鹤做成人彘,每日用参汤吊着性命。”

“去,现在就把他眼睛剜出来。”萧廷缓慢背过身,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非人的惨叫声。

苏鹤浑身痉挛,铁链被他挣扎得咣当响。鲜血如泉涌,染红他的脸,滴滴答答,最后落在地上。

耳畔断断续续传来苏鹤的诅咒,萧廷面无表情,沿着阴暗的甬道,沉稳走了出来。还没到御书房,身边的内监低头传道:“陛下,郑老将军方才来过,说是要和郑小姐回老家祭祖,这两个月恐不能上朝。”

“告假?”萧廷深深叹气,“……那就让他去吧。”

“是,奴才这就去郑府。”

#

深夜,北风呼啸,郑府大部分仆役都随着郑老将军回老家祭祖,偌大的宅院显得十分冷清。

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压着帽檐,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穿过回廊,绕过护卫,来到了后院。

她望了望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推开木门,闪身进去,反手插上了门闩。

屋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尽是灰尘。她匆匆走到破旧衣柜前,用力推开,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瘆人的黑洞。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按着心口,平稳呼吸后,一步缓一步,拿着烛台进去了。身后的衣柜缓缓滑回原位,整个过程谨慎又隐蔽。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的下颔,走到尽头时,她神色镇静,从怀中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地窖。四周是粗糙的石壁,微尘在黯淡的光线中浮动,郑婉若抬眼一望,和床上那个人的目光交汇——

作者有话说:晚点来修错别字

第62章 动如参与商(4)

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一说,陆观阙确定自己喝下毒药,并且陷入昏迷状态,他也确定苏鹤不会让自己活着。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至于是谁,眼前之人便是答案。

陆观阙人在椅上坐着,手被铁链吊着,脚被镣铐夹板锁着,全身上下几乎动弹不得,如若不然,就是钻心的刺痛。

他轻微蹙眉,避开郑婉若炽热的目光,开始思索如何逃离此地。

郑婉若见他垂首,心里莫名一紧,在璞园书房听到那些话后,她费劲力气,将陆观阙锁在这里,目的就是等他醒了,然后和一起私奔。可现在,他虽醒了,她却有些彷徨。

他为何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他不该谢谢她?谢谢她救了他?

陆观阙脸色苍白,几乎和死人无异,微弱光影切割他的侧脸,显得十分冷峻。

郑婉若咬着唇的内侧,脱下斗篷,露出和孟悬黎一模一样的袄裙,静静站在那里:“你醒了,不觉得惊讶吗?”

陆观阙察觉她走过来,抬眸一望,看到她的裙子之后,脸色骤冷,几乎想把她杀了。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绝对还有其他目的。

他咬着牙,嗓音含怒:“你再模仿她,你也不是她。”

郑婉若丝毫没有恼意,反而走上前,捡了把椅子,平视着他:“模仿?那也得她活着,才叫模仿。”

“陆观阙,

你还不知道吧。孟悬黎她死了,死的特别的惨。”

郑婉若抬手,勾起一缕发丝,悠哉悠哉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是外面都是这样传的,还说杀她的人叫什么……苏鹤。”

“哦对了,就连你身边的那个德叔,为了保护她,也不小心死了。”

郑婉若轻叹一声,装作怜惜:“都是可怜人呐。”

陆观阙开始并不相信,但听到德叔的名字后,却有了动摇。

他曾嘱托过德叔,让他在暗中帮助孟悬黎,此事并无任何人知道,如今郑婉若知晓此事……

只有一点,那就是,阿黎真的被苏鹤杀了。

想到这,陆观阙鼻腔酸胀,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或者说,这对他来说,如同剜心。

但他更明白的是,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他要出去,见到阿黎尸骨那一刻,才能断定她的生死。

她没有死。他告诉自己。

陆观阙抬起眼,眼神具有穿透性:“郑婉若,你把我困在这,是为了什么?”他知道原因,但不知道结果。

郑婉若拍了拍手,声音很轻:“为什么?因为我舍不得你死……就像你舍不得她一样。”

陆观阙眉间一皱,继续等她露出破绽。

郑婉若偏过脸,似乎陷入回忆,眼里悬浮着薄薄的水光:“那天在璞园,我听到你和苏鹤的话。”

“我听到你答应他那些荒谬的条件,我还听到你……你心甘情愿,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她说到动情之处,眼泪无声落下:“你为了她,一次次糊弄我,甚至最后,还要让我做你的幌子……”

“陆观阙,凭什么?凭什么你看不到我?明明我们是先认识的。”

陆观阙的双手被铁链吊着,手腕传来刺痛,有一种无力感。他锐利地说:“想知道为什么?把这解开,我就告诉你。”

郑婉若失笑,擦了擦泪,神色恢复诡异:“给你解开可以,只不过……你得答应我的要求。”

陆观阙不会答应:“什么要求?”

郑婉若忽而站起来,俯身靠近他,轻轻说道:“你看啊,现在阻碍我们的人,都死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郑婉若眯起眼睛,盯着他,逼他说出她心中那个答案。

陆观阙眼底幽深,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流露出愠怒的神色。

他对上郑婉若的眼睛,咬字有轻有重:“可以,我答应你。”

“不过,你要更像她才行。”一时间转变态度,必定会引起郑婉若的怀疑,他刻意提起模仿,目的就是让她对他的话心服口服。

郑婉若怔愣一瞬,旋即绽笑,确认道:“真的?你再说一遍?你真的……永远不离开我?陆观阙,你快告诉我,快!”

陆观阙微微一笑,神色自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但你必须要像她才行。”想都别想。他暗骂。

“这有什么的。你看,我今天这身衣裳。”郑婉若神情欣悦,转了一圈,展示裙子,“像她吗?”

陆观阙冷静地说:“头发不像,其他都像。”像个蠢货。

郑婉若摸了摸头发,发现自己满头珠翠,尴尬笑了笑,小声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到时候,就更像了。”

陆观阙予以忽略。他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生寒。因为他明白,如今他为鱼肉,硬碰硬是出不去的。

激怒她,不仅让处境更糟糕,甚至还可能会牵连到阿黎。

他得让她放松警惕才行。

郑婉若见陆观阙相信孟悬黎已经死了,还答应自己永远不离开,便心满意足离开了地窖。

铁门落锁,沉重又粗大的铁链禁锢着陆观阙的手腕,他尝试活动手臂,发现连松动都做不到。

陆观阙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然而那铁链如山峦,纹丝不动。他透过一口气,开始观察四周的构造,大小,还有铁门的厚度。

良久,陆观阙颓然放松身体,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影儿,脑海中全是孟悬黎都面容和声音。

“陆观阙,我爱你。”

“陆观阙,你别丢下我。”

“陆观阙,是我不要你。”

……

陆观阙一直认为,只要他死了,她就能活下去,即使她恨他。但是,他现在没有死,她却不知是生是死。

陆观阙蹙眉,只觉对不起她对他的感情。他心口传来刺痛的余韵,默念道:“阿黎,你一定还活着,对吗?”

“等我出去后,我一定会找到你,再也不会把你推开。”

“好不好?”

#

腊月将尽,年味越来越浓,岭南虽然没有像东都那般刮风下雪,但这湿漉漉的冷气,着实让人们平添了恼怨。

孟悬黎越分越大,行动愈发不便。这段日子,她不是待在屋里,就是在廊下晒晒太阳。

刘练安顿好母亲的后事后,常常来小院看望她。他的由头每次都不一样,比如家里有些重活需要人搭把手,比如熬了什么好汤,端来给孟悬黎尝尝。

渐渐的,他就与她们熟悉起来了。孟悬黎对他也不像从前那般疏离,她看得出来,刘练品性纯良,是个踏实善良的读书人。

除夕这日,刘练早早过来,帮着扶摇贴了春联,挂了桃符,还将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午后,太阳暖烘烘的,孟悬黎坐在廊下看书,刘练见了,也搬个小凳子坐在不远处,手里虽执书卷,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的面孔上。

刘练了解过孟悬黎的从前,也知道她腹中孩子的来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也许,他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她了。他想。

刘练在出神的时候,一直在无意识轻叹,孟悬黎察觉到被注视,并未抬头:“刘公子日后若考取了功名,定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她的声音很平静,透露出赞许之意。

刘练回神,脸上染上红晕,旋即笑了笑,含糊道:“孟娘子过奖了,功名之事,尚未定论。”

他咬着唇,犹豫片刻后,大胆看向她,十分紧张:“其实……若能得一知心人,平淡度日……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孟悬黎微微一顿,缓慢抬头,看向刘练。只见他面颊微红,眼神澄澈,整个人青涩又真挚。

孟悬黎沉默片刻,温和道:“刘公子,你是个好人,日后定会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好姑娘。”

“但那个人,不会是我。”她强调。

刘练的笑容像饭米粒,黏在脸上,一动不动。

孟悬黎看出他的失落,滞缓片刻,目光重新落在书上:“刘公子,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要把心思,浪费在我这里。”

“离开东都后,我便不再想这些事了。抱歉。”

话虽如此,刘练还是有些不死心。他艰涩开口:“孟娘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以后的日子还长,一切都尚未可知。”

孟悬黎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回应。

刘练看了她许久,默默站起来,拱手道:“方才的话,或许有些唐突,但那都是我的真心话,还望孟娘子不要怪罪。”

“孟娘子保重身子,我……我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子,走了几步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大声说道:“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孟娘子的。”

听他远去的脚步声,孟悬黎抬眼望去,笑了笑,目光悠远又平静。

她知道刘练的心意,也感激他这段时日的帮助。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人无法替代,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她的心早就沉默了,她现在,只想守着这个这个孩子,还有扶摇,在岭南好好活下去。

其他的,她不愿想,也不敢想了。

#

与此同时,东都大雪纷飞,郑府的地窖比平日更阴冷了。

郑婉若端来食盒和酒,她眼神明亮,一边摆弄着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热闹。

陆观阙坐在椅上,但左手的铁链还并未解开。他目光冷静,不动声色地扫着她的袖口,里面藏了一串黄铜钥匙,也许就是开铁门的钥匙。

陆观阙面无表情,低敛眉目,忽然开口:“……又是一年了。”声音沙哑,听起来有些脆弱。

郑婉若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有些恍惚:“很多年前,也是个雪天,我不小心打碎了太后的玉环,是你救了我,你记得吗?”

陆观阙语气飘忽,“嗯”了一声。其实他完全没印象,但如今,也只能虚与委蛇。

郑婉若眼神散出亮光,他声音虽不大,但她听到了。

她微微偏侧角度,对上他的眼眸,有些感动:“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我以为你从来都没注意过我,原来……原来你记得。”

陆观阙眼睛忽闪

,勾唇一笑,回道:“是,我都记得。”

郑婉若抿唇,欢喜冲垮她的理智,迫不及待说道:“今日我像她吗?”

陆观阙放下酒杯,顿了顿,意味不明开口:“像,今日最像。但愿……以后也这么像。”

郑婉若抿唇,脸颊绯红,试探看他:“你之前答应我,说不和我分开,是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分开,没有骗你。”陆观阙一语道破,“但我们一直这样,似乎不太行。”

郑婉若点点头,很认可:“我早就想好了。我们抛这一切,你不再是什么国公爷,我也不再是什么郑家小姐。”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安稳过一辈子。好不好?”

陆观阙看着她炽热的眼神,心念时机已到。他不咸不淡,应了声:“好。”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担忧神情,“若是被郑老将军知道,恐怕有些不妥……”

郑婉若喜极而泣,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的。家里如今只有我自己,我父亲回老家祭祖了,估计到明年三月才能回来。”

“哦,是么?”陆观阙目光下移,落在酒杯上,“可我们怎么出去?”

郑婉若见他如此思虑未来之事,心想他是真心实意的。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这地窖是废弃的,很少人知道这里,出口就在衣柜后面,十分隐蔽。”

“府上现在人手很少,有的也都在前院喝酒守岁。倒时候,我们沿着……”

陆观阙凝神静听,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记下。

良久,他看向郑婉若,目光柔和,沉吟道:“明日一早,府上人员往来繁杂,是个机会。”

“你先回去,准备些银钱和衣物。然后……我们就离开。”

郑婉若连连点头,忽而起身,就要抱他。

陆观阙微笑,拒绝道:“婉若,我说过,你不能离我太近,那样,你就不像她了。”

郑婉若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她知道,陆观阙是为他们的未来着想,所以他这段时日的起居饮食,都是小厮照顾的。

“好,好,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不离你太近就是。我很听话的。”

陆观阙脚上有铁铐,他故意动了一下,说道:“婉若,你转过身子,我想看看你的头发。”

郑婉若依言转身,几乎是同时,陆观阙不经意绊了她一下,她猛然向前面倾倒,天旋地转间,她袖口飞扬,陆观阙迅疾伸出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来了钥匙。

“砰!”地一声,郑婉若摔倒在地。她背对着陆观阙,看不清他的面容。

两人距离很远,陆观阙声音温柔,眼睛却是冷的:“怎么摔了?”

郑婉若脸颊染上红晕,踉跄站起来,觉得有些丢人:“不小心绊住了裙子……”

她咬着唇,不想让陆观阙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索性背对着他:“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就来……来找你。”

“好,别睡太晚。”陆观阙握着那把钥匙,皮笑肉不笑地叮嘱着她。

铁门落锁的声音传来,地窖重新陷入寂静。

陆观阙卸掉所有伪装,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用磨砺许久的铁丝,摸索锁芯的位置。

时间寂寂流逝,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咔哒。”一声,左腕的铁链应声而开。

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有一种沉重感。陆观阙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把镣铐夹板打开,酸麻和刺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陆观阙扶着石壁,踉跄走到门边,用盗来的钥匙,探入铁门的锁孔。也许是因为太过急切,这次摸索的时间更长。

当铁门被他打开时,外面冷冽的空气涌入,使他精神一振。

陆观阙如同暗夜中的猫,悄无声息滑出地窖,按照郑婉若说的路线,避开护卫,隐匿身形,彻底消失在郑府中。

外面天气冷,郑婉若收拾完东西后,天蒙蒙亮。她闭着眼睛,侧躺在床上,由于太过激动和兴奋,几乎没有睡意。

直到外面传来打更声,郑婉若才悄然起身,洗漱后,她小心来到了后院。

然而,当她看到门是虚掩的时候,心下一凉,急忙冲到衣柜后,又发现地窖内空无一人。

他骗她。

从头到尾,他都在骗她。

那所谓的应允,那柔和的态度,全都是假的。

“啊——!!!”

郑婉若死死盯着地上的铁链,发出尖叫。声音凄厉,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绝对不会放过他。

#

人间四月,岭南开始闷热,孟悬黎深夜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她起身倒茶水,却看到扶摇急匆匆赶来,推开房门:“娘子,你听到声音了吗?”

她们的院子在镇西,相对僻静,但孟悬黎听到了哭喊声和马蹄声:“是流寇作乱?”

“待会儿我出去看看。”扶摇走上前,抬手给她倒水。

孟悬黎临近产期,身子沉重,听到这样的变故,有些心神不宁。她正要接茶水,腹部却传来抽痛。

茶碗落地,瓷片四溅。

“娘子,您怎么了?”扶摇见孟悬黎脸色苍白,眉头紧蹙,呼吸急促。

孟悬黎咬着牙,低着头喘息:“怕是要生了……你去找大夫和稳婆,快去……”超乎预期的阵痛,她下意识抓住桌角,尽力不让自己倒下。

屋外的哭喊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隔壁。扶摇这时候出去,无异于闯入刀光剑影中,但事出紧急,她也顾不得这些。

扶摇强自镇定,安慰道:“娘子您撑住,我定会把大夫和稳婆请来。”说罢,她将孟悬黎扶到床上,给她留下了一把袖箭。

不过片刻,扶摇匆匆而去,屋里只剩下孟悬黎一人。

油灯幽幽,光线昏暗,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有些凄惨。她的汗水淋淋漓漓,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

耳边充斥着阵阵哭喊声与哀嚎声,由于冲击性过强,孟悬黎躺在床榻上,内里外里互搏,像走在悬崖边上,随时随地都能掉入深渊。

难道她和她的孩子,就要殒命于此吗?

她眼里含泪,意识渐渐涣散,模糊间,好像看到了许州的雪,东都的街市,还有那个将她丢下的身影……

风声急来,孟悬黎的心越来越重,她张了张口,唯有疼痛和呜咽。

“砰!”地一声,院门被撞开。

几乎是同时,兵刃相交,院中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孟悬黎的心提到嗓子眼,然而不多久,打斗声停歇,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

孟悬黎心知是流寇,费力握住袖箭,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待那人推开房门,她就一箭将他射杀。

眼看时间如水流逝,预想中的门没有打开,预想中的流寇也没有进来。

孟悬黎松开牙,忍不住剧烈喘息,空气扑面而来,她心里闪过疑虑,觉得对方还在埋伏。

孟悬黎闭了闭眼,透过一口气,决定和对方就这样耗下去。

汗水顺流而下,滴在脖颈,她好像听到门闩被轻轻插上,还有什么东西被拖了过来。

然后,脚步声远离,似乎守在了庭院之中。

孟悬黎的手松了一下,剧痛阵阵袭来,如翻江倒海般,让她无暇细想是谁。门外那无声的守护,像今晚的月光,给了她许多安慰。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娘子,娘子,我们回来了。”

顶住房门的重物被移开,扶摇带着几个满头大汗的稳婆和一个面色惊惶的老大夫冲了进来。

“快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其中一个稳婆边吩咐,边将帐幔围起来,“孟娘子不必担忧,我们都是有经验的。”

扶摇惊魂未定,语无伦次:“是,我这就去。”

在稳婆的指引下,孟悬黎眼皮微动,用尽了全身力气。

泪水、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她隔着帐幔,恍然看向窗子,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方才是那个人救了她。

终于,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声稚嫩的啼哭声,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是个姑娘,孟娘子!”几个稳婆欢喜喊道。

孟悬黎身心俱疲,强撑着眼皮,模糊望了望:“……多谢各位娘子……日后定当……”话还没说完,她就因为疲乏,昏睡了过去。

傍晚,孟悬黎醒来时,扶摇近前给她垫了个软枕,旋即对外招了招手,稳婆便把孩子抱了进来。

孟悬黎喉间滞涩,看见那皱巴巴的小脸时,心中百感交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弱:“让我抱抱。”

“姑娘和娘子长得很像呢,尤其是眼睛。”扶摇坐在床沿,满眼欢喜。

孟悬黎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思索了一会儿:“如今四月,又是在清晨出生……”她看向扶摇:“孩子叫孟清和,乳名曈曈,怎么样?”

扶摇使劲点头,笑吟吟道:“曈曈,曈曈,想必咱们姑娘是个活泼的性子。”

孟悬黎抿唇:“这倒不一定。”她的眼神描摹着曈曈的脸,发现这孩子的下巴和嘴唇,和那个人有点像。

孟悬黎又亲了亲孩子,抬眸使了使眼色。扶摇的笑就没停,起身付了诊金,千恩万谢地将大夫和稳婆送走。

回来时,扶摇想起昨夜的事,忙走进来,悄声对孟悬黎说:“娘子,院子的尸体,官府的人都处理过了。”

孟悬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她想到那时的惊慌,莫名有些后怕:“现在,外面安稳吗?”

“官府的人来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一嘴,说那些流寇没敢杀人,只抢了几户人家的银钱。不巧的是,来我们院子的那几个,被人给杀了。”

“也是他们活该。”扶摇努了努嘴。

孟悬黎看着孩子,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她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昨晚那个人,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至于是谁,咱们都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江湖中人。”

扶摇眼睛发亮,频频点头:“娘子猜的不错,我悄悄观察了一遍,发现那些人的伤口,基本上都是一刀致命。”

“出手的人肯定是江湖中人。”扶摇强调。

孟悬黎予以沉默,不言不语。

扶摇忽而想到什么,“腾”地一声站起来:“娘子的药,还在火上煨着,我得去看看。”说罢,她就火急火燎跑了出去。

孟悬黎掌心温热,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喃喃说道:“曈曈,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欢迎曈曈宝贝!

下一章开启第四卷。

第63章 无计留春住(1)

孟悬黎想了一瞬,深觉不可能。她当时听到那妇人的话后,还让扶摇打听了一番,结果是一样的——陆观阙确实已死。

不多久,扶摇端着药进来,见孟悬黎在床上发愣,悄悄问道:“娘子怎么了?是哪里疼吗?”说罢,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将孩子抱在怀里。

孟悬黎被她的担忧揪了一下,回过神:“没事,就是身子还有些乏。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她端着药,蹙眉喝完。

扶摇笑了笑:“忘记给娘子说了,暗香姑娘见娘子坐月子,便把药铺关了,还说过几日要来照顾娘子。”

药太苦,孟悬黎捏了个蜜饯,含在嘴里:“幸好有你们在身边,不然我自己,实在是忙不过来。”

“娘子这说的哪里话,我和暗香姑娘受您恩惠,我们都是自愿的。”

扶摇坐在旁边的椅上,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况且,当时若不是娘子选了我,我估计连爹娘的后事都办不了。合该我感念娘子才对。”

孟悬黎从未听扶摇说起过家事,恍然间,她想到了那个模糊的父亲。她有父亲吗?似乎是有的。但如今看来,似乎又没有。

说来也奇怪,她很少想到父亲,唯一一次,还是当年王家表弟来那次。

也不知父亲如今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应该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吧。毕竟,从小到大,她的生活里,父亲不在,母亲早逝,唯有一个祖母,后来也离开了她。

他们父女缘很浅。她想。

孟悬黎舌尖的苦涩渐渐变淡,说实话,她很少想到关于家的事情,不是不能提,而是不知道从何处提。离家久了,和家人唯一的联系,似乎只剩下血脉。

可血脉,又有什么用

孟悬黎目光投向曈曈,联想到她和陆观阙,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的父女缘,也很浅。

扶摇见她不言语,好奇抬眸,问道:“娘子叹气,是想家了吗?”她对孟悬黎从前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孟悬黎低眸,沉吟回道:“幼时常常想家,但家并不想我,慢慢的,就互相忘记了。”

“没关系,家人是可以选择的,不是吗?”扶摇看着她,弯起眼睛,露出笑意,“娘子选我吗?”

孟悬黎眼睛一红,笑着说:“为何不选?”

风吹来,两人隔着春天,相视一笑。

#

几日后,孟悬黎身子渐好,可以下床走动了。暗香今日有事没有来,扶摇在廊下抱着曈曈晒太阳。

春日清淑,芳草纤纤,像宣纸上,画了个小青梅。孟悬黎走出屋门,呼吸清新空气,听到隔壁传来了动静。

孟悬黎走到扶摇旁边,随意问道:“隔壁来人了?”

扶摇颔首,抬眸望了望:“听说那户人家在东都做生意亏本了,便将房屋卖给了牙人,这会儿有动静,应该是有人来看房子了。”

孟悬黎当下点点头:“我说呢,今年过年的时候,也不见这户人家回来,原来是这样。”说罢,她坐在椅上,端起瓷碗,给曈曈喂温水。

扶摇垂眸,笑道:“咱们姑娘真乖,白日晚上都不闹人,闭着眼喝水,倒是会享受。”

孟悬黎被逗笑,向曈曈看了半响,柔声道:“是你照顾的好,我这几日夜里睡得也安稳。”

刚喂完,外面忽而传来敲门声:“孟娘子,我是刘练,听闻你近日生产,我特来看看你。”

孟悬黎眉间一蹙,扶摇捕捉到她的神情,问道:“娘子,这门,还开吗?”

“开吧,不开的话,我估计他能在门外站一天。”孟悬黎伸手抱过曈曈,示意扶摇去开门。

扶摇打开门,见刘练双手端着砂锅,睁大眼睛,惊讶道:“刘公子,这是什么?”

“这是我炖的老母鸡汤,听说对生产后的女子身体好。”刘练顿了顿,温和道,“你家娘子没睡吧?”

“没有,刘公子请进。”扶摇微微靠在门上,侧首去看刘练,深觉此人是个奇人。

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只要娘子有事,他淌水也要来帮忙。这心思,就算是个石头,也能看出来了。但扶摇心里清楚,他再好,娘子也不会答应他。

孟悬黎抱着孩子,抬眸一望,跟扶摇反应一样:“刘公子这是……?”

刘练将砂锅放在面前的桌上,拱手行礼后,小心盛了一碗,递给孟悬黎:“这是鸡汤,孟娘子尝尝?”

孟悬黎闻到那个香味,不免触动:“想不到刘公子还会做这些,真是麻烦你了。”

刘练见她抱着孩子,便将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赞许道:“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扶摇走过来,坐在椅上,接过曈曈,笑道:“我们姑娘叫清和,刘公子博学,可知是什么意思?”

“清和……四月,天朗气清。”刘练拱手而立,垂下目光,“孟娘子,是吗?”

“是。”

孟悬黎端起鸡汤,尝了一口,眼睛闪光:“刘公子的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比我和扶摇做的都好喝。”

扶摇神情期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真的吗?待会儿我也要尝尝。”

须臾,孟悬黎喝完后,看向刘练:“刘公子今日盛装而来,想必不仅是来送汤的。”

刘练点点头,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家慈前些月仙逝,我该隐居守制才是。所以我今日来……是和孟娘子提前告别的。”

孟悬黎心下了然,说了句:“我听说,广州府的罗浮山有个书院,刘公子是要去那里吗?”

“正是。”

太阳光照着,刘练没敢看她,语气郑重:“待守丧结束,我便去东都参加科考,等考上后……”

“我想娶娘子你。”他的声调忽高,“我会把清和当做自己的孩子,我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丝丝委屈。”

话音落下,院里院外静得吓人,像是按住了机关,没人敢说一句话。

孟悬黎心口一紧,往庭院看去,阳光热烈,春风恼人,散发着花香,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然而,她更明白,这人是个痴情人,不到黄河不死心。

孟悬黎沉默,向刘练看了半响,方笑道:“刘公子说,日后要娶我?”

刘练一听,耳根发热,躬身回道:“是,我对娘子之心,天地可鉴。”

孟悬黎沉着思索,须臾方道:“刘公子,我答应你,只不过,要等你考上才行。”

此话一出,刘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在来的路上,他完全没抱希望,如今孟悬黎肯答应,想来是上天眷顾他的痴情。

刘练眼神含光,脸颊绯红,欢喜得不成样子:“我……我一定用功读书!”

孟悬黎抿唇:“事不宜迟,刘公子先回去收拾收拾,再去县学教谕报备母丧。”

“是,我这就走。”刘练笑起来,高兴得连门都找不到,他转了一圈,寻到方向,像蝴蝶一样,雀跃飞了出去。

蝴蝶飞走,花木安静,就像此时此刻的院子,唯留死寂。

扶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为何要答应刘公子?”

“答不答应,其实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不同的人生。”

孟悬黎注视着院中的槐树,淡淡道:“刘公子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如果我的答应,能鼓励他,让他有个好前程,我是愿意的。”

扶摇想来也是,旋即问道:“那……若日后刘公子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怨恨娘子?”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恨我。”孟悬黎调侃说,“或者……等到那日再说吧。”

“也是,我看刘公子那样,说不好,还要上门感激娘子呢。”

扶摇撇了撇嘴,听到隔壁好像在搬东西:“这么快就住进来了?”

孟悬黎也有点惊讶:“许是人家出得价钱高,牙人办事利索?”

“待会儿我去打听打听,若家里有小姑娘,说不准以后还能和曈曈一起玩。”扶摇弯起眼睛。

孟悬黎抿唇,也笑起来:“也是,你去打听打听。”

#

傍晚,孟悬黎通过扶摇打听来的消息,得知隔壁是个孤身前来的老先生,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见岭南山水好,便打算在此地安度晚年。

“曈曈睡着了?”孟悬黎坐在椅上。

扶摇点头,将碗筷摆好,说道:“娘子,暗香姑娘找了个乳母,说明日就来。”

孟悬黎拿起筷子,却迟迟未动:“之前不是找好了?怎么又找?”

扶摇也觉得怪,但没多想:“许是之前那个乳母家里有事吧,如今这个乳母,听说是广州府有名的。”

“有名?应该很难请吧。”孟悬黎蹙眉,觉得寻常乳母就行。

“不不不。”扶摇喝了一口汤,“暗香姑娘说,这乳母人好心善,曾去咱们药铺买过药,认得娘子您。听闻您的事后,就一口应下了。”

孟悬黎“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今晚收拾间厢房,等明日人来了,让人家住进去。”

“好。”

两人用完饭,院门被敲响,孟悬黎腾出手,打开门,刘练站在门外。她愣了一下:“刘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刘练往后退半步,拱手作礼:“我已收拾好行装,明日就要动身去罗浮山。如今前来,是要和孟娘子郑重告别的。”

他说着,忽而跪下去,掏出玉佩,双手奉上:“这是我家的家传玉佩,还望孟娘子收下,日后等我金榜题名,我定会来娶娘子。”

“还望孟娘子不要嫌弃。”他缓缓抬起脸,微黄光影映在他身上,像婚书上的泥金。

孟悬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慌忙去扶他,可他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执意让她收下。

孟悬黎目光下移,想到此事的初衷,便无奈拿起,掌心一片冰凉:“这玉佩,就当是我替你保管。等日后……你功成名就,我再还给你。”

刘练摇了摇头,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不容置疑道:“娘子既已收下,便是娘子的物件。刘练日后不在,还望娘子照顾好自己和清和。”

话音刚落,刘练站起来,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上前,伸手将孟悬黎抱入怀中,轻声道:“等我回来。”

不等孟悬黎推拒,他松开她,跑入黄昏中,笑意盈盈,挥手大声道:“孟娘子,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孟娘子,你一定要等我!”

孟悬黎捏着玉佩,看着他飞奔的身影,神情极其复杂。

在从前,她说过很多违心的谎言,被拆穿后,大多都是一种“那又怎样”的心态。但现在,明明是个善意的谎言,她的心却变得沉重,像淋雨的蝴蝶,飞不起来。

孟悬黎站了许久,落在外人眼中,这一幕就是有情人分别后的落寞。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进门,却听到瓷片四溅的声音。

孟悬黎蹙眉,侧首望了望,见隔壁院门紧闭,想来是老先生手脚不利索,不小心摔了碗。

她没有和隔壁老先生打过招呼,出于关心,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啊……”声音很远,像是在屋里。

孟悬黎侧耳倾听,音调略高,回道:“老先生,我是隔壁的孟娘子。方才听到声音,您还好吗?”

“没……没事,不小心摔了碗。”他的语气有些颤抖,似乎在克制什么,“多谢孟娘子关心……你先回去吧。”

孟悬黎听他这样说,感觉他身边应该有人服侍,便后退了半步,回道:“好,老先生若有事,可以来隔壁找我。”说罢,她转身离开。

“谢谢。”

屋里人听她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颤着手,松开脖颈。他缓慢步入庭院,望着隔壁的槐树,深深叹了口气。

四个月前,陆观阙从郑府逃出后,便拿着信找上皇帝萧廷。

萧廷当时在御书房批折子,看见内监满头大汗,匆匆而来,以为是太子出事了。打开信一看,整个人冻在椅上,一动不动。

良久,陆观阙一袭黑衣,混在暗卫中,蒙面来到御书房的里间。

萧廷打量他半天,惊讶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观阙双手抱拳,跪在地上:“微臣陆观阙,参加陛下。”接下来,陆观阙没有隐瞒,将从前的事全盘托出。

萧廷跟听戏一样,全程睁大眼睛,心脏乱跳。

最后,他表情极其晦涩:“你是说,郑婉若救了你,你趁机逃出来,你猜测郑婉若会和苏鹤一样冲动杀人,所以要朕帮你隐瞒身份和行踪?”

“是。”陆观阙脸色苍白,声音低沉,“还望陛下帮帮臣。”

“臣答应过她,不再骗她,不再让她伤心难过。但最后,臣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将她推开,让她痛苦。”

陆观阙想到孟悬黎最后的眼泪和背影,哽咽道:“臣爱了她一辈子,却不想还是辜负了她。”

“臣想赎罪,想一辈子在暗处守护她,不再让她伤心……”

萧廷从未见过陆观阙这般苦苦哀求,他喉间哽涩,叹了口气:“朕也有错,当初若不是朕,你和孟悬黎,还有郑婉若,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既然你想隐瞒身份,那朕就如你所愿,给你个新身份。只不过,这段日子,你先在宫里住下,养好身子,再去找她。”

萧廷知道他会出口反驳,便继续道:“你放心,在你养病期间,朕会派暗卫去搜寻孟悬黎的下落,待确定踪迹后,你再起身也不迟。”

“至于郑婉若,朕会找个由头,将她送回她老家,一辈子不许入东都。”

陆观阙低敛眉目,艰难地说:“多谢陛下。”

“国公府,朕会给你留着,日后你若回来……”萧廷停顿,还是希望他以后能待在东都,“还

是你的。”

“别急着否定,一切都是未知。”

陆观阙沉默,他想,她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离开东都后,陆观阙一路南下,找到孟悬黎那日,正逢流寇作乱,他蒙面闪进庭院,将其斩杀后,却听到屋里传来挣扎的声音。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她离开时,怀了她和他的孩子。

他鼻腔酸胀,他多想冲进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在,他爱她。

可他不能。

他给她和离书,还对她说了那番冷漠无情的话,他伤她太深,深到没有一点资格,再出现在她面前。

上天让他找到她,让他在暗处看着她,让他能听着她声音,就已经是恩赐了,其他的,他不敢奢求。

然而,今日傍晚,他看到她和另一个男子拥抱,依依不舍时,他先前的忏悔,瞬间转化为不甘和嫉妒。

这种感觉,折磨着他的心,堵住他的耳鼻,让他死死按在水下,任凭挣扎,近乎濒死。

他怎么能忍受其他男子接近她?

她,只能他看,只能他听,只能他照顾。

可现在,他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每日装作老头子,在这屋里,偷偷摸摸地听她的欢声笑语……

嫉妒?

他配吗?

他根本不配——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了下本的大纲。

文案如下:

温家为抵债,将温瑶光嫁给了谢五爷。

入府那日,她做足温顺姿态,目光却盯上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谢家三爷谢玄玉,位高权重,是世人仰望的云端皓月,是家族中的众望所归。

也是她一眼便沉沦的存在。

为近他身侧,她指尖“无意”滑过他腕骨,气息“慌乱”拂过他颈侧,眼波流转处,皆是无声的钩缠。

可一次次的试探,谢玄玉都无动于衷。

直到那夜,佛堂檀香幽幽。

她佯装醉酒,晕倒在他怀里,指尖拂过他紧绷的下颌:“三哥,小五死在了边疆,以后……你当瑶瑶的夫君吧。”

男人顿了顿,没有挪开她的身子。

她窃喜,于是愈发大胆,愈发放肆,如藤蔓般缠绕他。

直到——

她得知他要娶王家姑娘,还要把自己赶出家门。

温瑶光才惊觉,那些纵容与失神,不过是他逗弄她,可怜她罢了。

当夜,她便卷了银子,抹去痕迹,彻底消失了。

几月后,钱塘烟雨,西湖潋滟。

温瑶光隐姓埋名,听戏赏花,做快活闲人。

谁知,台上戏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将她摁在了舱壁上。

谢玄玉握住她挣扎的腰,声线低平:“我找你找得,把金陵都翻过来了。”

“嫂嫂,三爷人呢?可瞧见了?”舱外,一群人的脚步声骤然而至。

温瑶光推拒。

谢玄玉冷着脸:“现在知道怕了?”

“就这点胆儿,”他俯身,气息灼人。

“当初怎么敢玩我?”

第64章 无计留春住(2)

次日清晨,孟悬黎在屋里用饭,由于昨晚用的不多,所以她这会儿的心思全在饭食上,没注意到门外站了个人。

那人犹豫地敲了敲门,步入屋内,近距离注意到孟悬黎眼下的乌青,关心道:“娘子昨晚没睡好吗?”

孟悬黎放下碗,抬眼看去,见来人气色红润,眼神清澈,想必是昨日扶摇口中的乳母。

可……她为何没有岭南的口音?

似乎更像北方人。

“我昨晚睡得有些晚。”孟悬黎弯起眼睛,温声开口,“张娘子请坐。听暗香说,娘子是岭南本地人?”

“是。”

张娘子捡了近处的椅子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我家中亦有婴孩需要哺育,故而愿意出来担任此职,以贴补些家用。”

“那曈曈,日后就麻烦张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