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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叶语莺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手忙脚乱地把手电关掉,急促的喘息声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被抓住的一瞬,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闯入禁地的小兽,尴尬、慌张、又无处可逃。

“我、我……”

她哑着嗓子,慌乱地想解释,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越想说清楚,越说不出话来,只能愣在原地,像是被夜色冻结了一般。

程明笃抱着纸箱,站在阁楼门口,平淡地看着她。

寂夜中,他的轮廓被微弱的灯光勾勒得分明,整个人静得像一座雕像。

沉默了几秒,他慢慢走上前几步。

“好奇?”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职责,只是平静叙述道。

叶语莺咬了咬唇,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白了的脸色半天没缓过来,只是连连点了点头。

她不是有意要窥探,只是……那种强烈的好奇心,在看见他名字出现在致远墙第一位的时候,像洪水泛滥一样失控了。

程明笃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将手里的旧纸箱轻轻放在地板上。

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静静看着她,“先下来,我上去放点东西。”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宁静。

像是在看一只闯进他世界的小动物,不带情绪,只是打量,甚至对她的目的也毫无半点好奇。

叶语莺僵在原地,连忙从上面快步下来,眼中满是犯错的惊慌。

她以为自己触犯了什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程明笃下来的时候兴师问罪。

但是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程明笃拍了拍身上沾上的浮灰,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乖乖站在楼梯口。

他微微蹙了下眉,嗓音依旧平静得没有温度:“怎么还站着?”

叶语莺一愣,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生怕自己多留一秒钟就会引发他的反感。

“我今天去了趟蓉城一高……”她踌躇万分,但是仍然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那里毕业的啊。”

她原本是想问问他名字里最后一个字是哪个笃,但是在极度紧张下还是有些难以操纵自己脑子。

问完这句,她又很快转开目光,把所有的情绪藏了起来。

程明笃停下动作,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点点轻微的诧异,但很快又归于一贯的冷静。

他似乎并不打算回避,淡淡地答道:“嗯。”

她咬了咬下唇,又小声问了一句,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你的名字……是‘明德笃行’的那个‘笃’吗?”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和多余了,面前的目光让她无法直视,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像是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程明笃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是夜色里的一汪冷泉。

半晌,他才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轻极了,但却不敷衍,像是认真确认了她的问题之后,给出的回答。

叶语莺怔怔地抬头,看着他那双如刚下过雪的森林般寂静的眼睛。

空气静默得有些凝滞。

程明笃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语气轻缓了几分,带着随意:“阁楼上有个编号十三的箱子,里面是我初中时期的学习资料,还有几个书柜都是一些闲书,要是有需要,自己去拿。”

叶语莺怔了怔,她甚至没有说出一句话,程明笃却以为她是有些学习的目的。

她没有任何想要学习资料的目的,但是眼下这是对她奇怪行为最合理的解释。

那一刻她小声道谢,但是又有些心虚,因为想到自己不学无术,觉得注定辜负这些资料。

程明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懒懒地落下:“嗯,回去吧,今晚我在冰箱放些别的,你自己吃。”

那种心脏失重的感觉又来了,叶语莺捏紧了袖口,轻声道谢:“谢谢。”

脚步声重新响起,程明笃消失在了楼梯口。

她立刻快步离开,直到关上房门,她才敢停下,靠在墙边,悄悄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当晚快到十二点时,她终于磨磨蹭蹭地从自己的小房间溜了出去,偷偷摸摸地又爬了一次阁楼。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拍打窗户的细微声响。

她按照程明笃说的,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编号十三的纸箱。

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堆叠的旧讲义、参考书、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些用旧了的练习册。

一切像出自强迫症患者一样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一打开就是格外清秀的字迹——原来他从初中阶段就能把字写得这么好。

光是看着那些题目和批注,叶语莺就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欠缺的太多,以至于无法开始。

她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挑了两本看起来最基础的数学册子,像做贼一样揣在怀里,又轻手轻脚地把纸箱复原。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溜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像一只偷到了糖的老鼠,紧张又兴奋地喘着气。

与其说是想学习,不如说她也好奇程明笃的世界,好奇能让林知砚敬畏的存在,好奇这样的天才是如何度过初中时光的。

她想象自己,能否在程明笃的物件中寻到人生的解法,至少不是像此刻一样,如死水一样,只能渐渐发臭。

于是,在这些寂寥的午夜,她除了下楼拿饭团,躺在房间内思考人生,在百无聊聊中打开程明笃的笔记本,浏览着打发时间。

她一开始只是想欣赏字体来着,时间久了,她竟然异想天开地生出几分想看懂他当时写下这些笔记所经历的思考。

终于,她的夜晚终于有事可做,哪怕一题要做半小时,哪怕需要查很多资料,哪怕满头大汗,她也固执地白纸上写着、改着。

钟表指针一点点滑过深夜,窗外的风吹得旧窗棂咯咯作响。

在这静默无声的夜晚,一个孤独又脆弱的灵魂,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做出了改变。

而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无意的举动——

这一夜,她人生的轨迹,已在不动声色中,悄悄偏离了原本注定的轨道。

*

叶语莺一直坐在讲桌底下——那个“特殊位置”。

作为班级里倒数第一的继任者,她果然不负众望地考了一次又一次倒数第一。

她在生物课上偷偷做数学题被发现,被老师嘲讽一番后将她叫去罚站。

被“发配边疆”之后,她终于可以悄悄拿出课本里夹着的数学验算纸,在课本的掩护下,偷偷做着未完的计算。

生物老师在台上讲着什么关于细胞分裂的知识,语气单调而敷衍。

台下大部分学生都无精打采,只有前排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地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声。

罚站?

坐第一排特殊位置?

这是很多人中学时代的噩梦吧,但是好在她没有一个会检查她家庭作业的负责家长。

只要能在这些冷眼和嘲弄中,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光,她就甘之如饴。

*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一片哗然。

生物老师甩下一句:“叶语莺,放学来办公室找我。”

然后抱着卷子扬长而去。

班上有几个同学窃笑着回头看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放学后,叶语莺默默低头收拾东西,动作极轻极慢。

今天放学她乐得轻松,因为全班知道她被请办公室,葛洁自然也不会逼她去学校门口一起欺负其他人。

她发现去老师办公室谈话这件事的恐怖程度,远没有被葛洁逼着殴打别人来得严重。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书包,穿过教学楼,一路来到教师办公楼生物组,甚至由于日子过于轻快,她不禁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生物老师坐在椅子上翻着卷子,看也没看她,只冷冷地说了一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课心思不在这。你以为数学能救你?就凭你这种水平?”

叶语莺低垂着眼睫,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嘴角甚至露出了很小的弧度。

生物老师嘲讽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貌似不以为意,很高兴?”

叶语莺立刻正了神色,连连摇头,“没有。”

随后,啪一声,把一份皱巴巴的试卷丢到她面前:“上次你考三十分的试卷是不是你冒充家长签的字?”

叶语莺怔住了,微微睁大眼,一时之间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生物老师冷冰冰地盯着她,语气犀利起来:“怎么,不敢承认了?”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袖口的线头,轻轻一抽,无意间让校服袖口裂开了个口子,像是未经缝合的伤口,露出校服低下的白色卫衣。

那天考得很差,拿回家签字。

她自然知道自己没人指望,只能自己偷偷模仿了姜新雪笔迹,草草地糊弄了事。

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太想摆脱那种无处可诉的孤独和失败,她甚至在签完字以后,都不敢多看那张卷子一眼。

此刻被当众戳穿,尽管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但叶语莺原本还无所谓的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她脸颊上上升的温度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刺骨的耻辱……

半晌,她垂目,低声说:“是

我签的。”

除了承认,她想不出任何借口。

生物老师像是早有所料地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将试卷在桌上拍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什么?你撒谎!叶语莺,你这样的学生,迟早社会也不会要你。”

叶语莺垂着头,睫毛颤了颤,指甲深深扣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因为也不是第一次听过这些话了,但是此刻她胸口还是堵得慌,像塞了一块随时会吸水膨大的海绵,无比沉重。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无数次想解释。

解释自己不是不想学,只是力不从心。

解释自己不是天生差劲,只是从小就走错了路,被拖着一步步坠落。

解释内忧外患,爹在坐牢,妈怕被自己拖累,外婆现在还因腰上在家卧床休息……

没人理会她啊……

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世界从来不会听弱者的解释。

叶语莺轻轻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出奇:“老师,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比同龄人更加低沉的意味,好像沾染了她灵魂的色彩。

“回去补一份家长签字,明天放学交给我。”

说完,生物老师不打算没再理她,自顾自地整理讲义。

叶语莺弯腰捡起那份卷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皱折的角落。

她却问了一句:“明天放学我还可以来办公室吗?”

生物老师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能捕捉出一丝期待的意味。

可半晌后,她却弯了弯嘴角,朗声道了一句:“谢谢老师。”

转身,离开了教室。

留下生物老师在原地疑惑,似乎不知道她最后眼里的一抹期待是为了什么。

她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不反驳,不争辩,甚至在被羞辱、责骂之后,还能平静而真诚地说出一句感谢。

*

而就在夜深时分。

程明笃合上一本书,起身去厨房倒水。

他瞧见了佣人休息厅内的微光,里面有个小小身影正坐在角落里,双眼似乎正观察在屋外。

经过走廊时,那个身影忽然站了起来,掀起一阵纸页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一侧头,就发现叶语莺已经站在了长廊上。

隔着虚弱的光线,她在很浅的光线中,甜甜叫了声哥哥,让人一时间分辨不出是不是被姜新雪可以训练的结果,还是真心的称呼。

随后,她来到他跟前,模样很局促,像是躁动不安了很久,带些许胆怯:“可以帮我签个字吗?”——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校园部分我不会直接拉到完结,会写完一个阶段,切现代线写,但是没有存稿,我说不上具体哪一章且现代线[摊手]

第22章

在问出这句话之前,叶语莺想了很多种被拒绝和忽视的可能性,但是这次她知道自己真的找个人帮自己签字,毕竟她已经被老师当面拆穿,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字迹造假是如何被发现的。

她已经尝试找了找程家做工的阿姨们,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受过相关培训,对签字这件事非常谨慎,无一例外都将她礼貌地拒绝了。

姜新雪那边……她压根不敢考虑。

眼下姜新雪和程嘉年正是刚同居的蜜月期,应该更加不便打扰,而姜新雪在程嘉年面前扮演着温柔有才情的慈母形象,应该会憎恨她如此差劲……

“签字?”

程明笃站定,端着水杯的手纹丝未动,视线落下,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试卷上那些耻辱的红色叉叉和正面的分数,都被她干干净净地通过折叠被折进去了,手中只留下豆腐块一样的试卷,刚好能露出签字区域。

纸角被她攥得起了毛边,似乎走过漫长的、艰难的一路才来到这里。

“这是什么?”他视线扫向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有了猜想,但还是沉声问了句。

“我的……生物试卷。”原本只想解释到这一步,但是想着程明笃这样的优等生是不是不了解让家长签字的情况,便又有些委婉地补充了一句,“……没及格,需要家长签字。”

叶语莺仰着头,眼神却在说这些的时候躲开他的视线,微微喘着气,似乎是经历了一系列的努力,无果了,才找上的他。

程明笃视线静默,穿透午夜微寒的空气落在她手中的试卷上,仿佛能从这不安到带着轻颤的手中,在她说话时犹豫的吞咽动作中,读到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挣扎与请求。

他喉头微微动了动,嗓音和院落中树梢被吹动的声音浑然一体,带着些冬日的清寒:“姜新雪呢?怎么不找她?”

叶语莺在这个宅子里唯一的直系亲属,即便不找姜新雪,第二顺位也应该是她名义上的继父程嘉年,似乎不可能找上他来。

叶语莺点了点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不敢。”

程明笃问:“她会怎么样,打你吗?”

他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了然,不假思索就将姜新雪的真面目脱口而出,毕竟这事儿他认为姜新雪应该干得出来。

不然也不可能让个十三岁的女儿听到她名字都毛骨悚然的程度。

可是叶语莺没有承认,而是用晦暗的语气说道:“不一定打我,但是比打还难受。”

她的声音发哑,无意识咬着嘴唇内壁,局促的动作似乎在表明,姜新雪带来的焦虑感已经如小虫子一样,顺着她光洁的小腿爬了进来。

她握着试卷的双手,有些无望地晃了晃,似乎准备放弃了从程明笃这里切入。

她已经准备好,如果请求未遂,那就冒险再模仿一次签字好了。

“为什么找上我?”程明笃浅淡问道,语气惯有的凉薄,仰头喝了一口,水分顺着他口腔滑过,在流经喉咙的时候,喉结在皮下动了一下。

叶语莺原本是垂着头的,闻言抬头时,恰好目睹这再简单不过的喝水的一瞬,眼睫颤了颤,脑海里甚至在想程明笃手中的这杯水是不是比寻常的要清冽甘甜一些。

夜色幽深,他身后的天幕像一匹厚重的蓝黑绒布,嵌着稀疏又寒冷的星辰,屋檐边上镶着明亮皎洁的上弦月,月光冷冷洒落。

夜幕下的月桂树静静伫立,枝干挺拔,叶子略微卷起了边角,被月光的染上发亮的深绿,光泽微弱,影子在地上斑驳摇晃。

叶语莺很多年后时常喜欢午夜和月桂树,她学画画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提笔去画这记忆中古雅的一幕,每一幕都是一样的视角,唯独没有眼前的人。

后来她知道,那个在画中被她可刻意忽略掉的程明笃,才代表着她内心对这景象最原始的狂恋,只是她不敢,所以她的画中没有人物。

因为一旦绘制,因为一旦书写……她害怕都是同一个人,映射了她堪堪的内心。

站在满院绿植的微香里,叶语莺垂下手,将试卷收紧在自己掌心。

面对程明笃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嗓音轻渺,带着一种坦然的推断。

“因为……你不关心,也不多嘴……”

她说出来之后,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直白,失了礼貌。

刚准备接受来自对面的拒绝时,却发现周遭气氛松动了几分,就像是定身术魔法被解了一样,大家都慢慢缓和了紧绷。

程明笃垂眸看着她,眼底一寸寸掀起波澜,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水杯随意搁在红漆扶手上,抬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试卷。

叶语莺怔怔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连忙将中性笔递上,看着他在明亮的月光下,将自己折叠整齐的试卷缓缓展开……

她见状,胸口剧烈起伏,也顾不得多思考,就抬手按住这个动作。

“怎么,找我签字,我得知道自己签的是份什么资料吧?”程明笃抬眸,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间,不动声色地问道。

叶语莺在他突如其来的注视下有些脸颊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份难看的分数,还是因为

……这份凝视。

她觉得程明笃应该是保留着程家人的谨慎的,毕竟带有全名的签字,是容易引发很多纠纷的。

随即,她才松开手,眼见自己不忍直视的分数和卷面出现在程明笃面前,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试卷在月光下摊开,红色笔迹格外刺目。

倒数的分数、密密麻麻的批评评语,还有零散的潦草答案,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夜色和程明笃眼前。

叶语莺本能地想收回试卷,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她强迫自己站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小囚犯,僵硬又倔强地抿着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程明笃低头,扫了一眼卷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没有嘲笑,没有失望,没有责备,没有常见的大人们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是平静地掠过每一个红叉。

然后,他的视线在签字栏前停住。

叶语莺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她几乎以为——程明笃会犹豫,会拒绝,会在此刻抬头用那种冷淡疏离的语气告诉她:你怎么这么简单的知识都不会。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提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清俊泠然,如同他本人。

落笔收尾后,他微微偏头,看向试卷上那个鲜红的“30”的分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签完字后,将卷子重新折回成她原本的模样,递还给她。

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从廊下穿过,叶语莺接过试卷和笔,立刻攥在手里,藏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只记得她低低地,问了一句:“哥哥,我是不是很差劲?”

程明笃重新拿起水杯,抬手顺便关了走廊上的壁灯,让月光彻底流泻进来,映得他眉眼疏朗,轮廓清明,整个人像是被夜色包裹成一根笔挺的竹。

他眼神里对这些东西是漠不关心的,似乎也不打算跟她多聊,只是在和叶语莺擦肩而过的瞬间,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在控分……判断题哪怕盲选也是二分之一的正确率,你全错。”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知道正确答案

叶语莺整个人呆在原地,她下意识地转头,看着那个已经走过自己身侧的少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清晰,落在廊道的青砖上,一如他本身那样笔直孤傲,拂袖间恍若游移尘世的清风。

她要保持毫无悬念的倒数第一,就必须要想些对策,因为那里是唯一葛洁不敢上课打扰的地方。

她的确控分了,可能她应该是倒数第二或倒数第三?但是她不想换位置,她只想在那个“特殊位置”上相安无事到离开蓉城为止。

叶语莺的手指紧紧扣着卷子,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

揪疼中带着快意,就像是她玩了好久的小把戏,终于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激动。

她总想带着对人性进行考验的目的,用游戏的心态,去观望众人的嘴脸。

这是她幽微灰色的生活里唯一的奇怪的趣味,是她乖巧又任人宰割的形象下唯一恶意的游戏,玩家只有她一个。

那一晚,叶语莺一夜无眠。

她抱着签好字的试卷,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昏黄台灯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像被一根绷紧的弦细细勒住,既疼又麻。

直到深夜,她终于忍不住,从床头抽屉里抽出那两本从阁楼上拿下来的旧数学资料。

翻开第二十页,里面是程明笃当年的笔记。

字迹端正而干净,批注简练又清晰,偶尔有一两句潦草的小字,都是当年他解题时留下的思考轨迹。

叶语莺盯着那些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心脏仿佛也在那一笔一划间,被悄悄拂过。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开始照着例题慢慢推算。

初中阶段的数学题,她会忍不住跳过步骤得到一个结果,但是每个关键过程都有分值,所以研究标准解题过程对她才是更难。

过程一塌糊涂,笔尖划过纸张,写写涂涂,草稿纸被揉成一团又一团。

她咬着笔帽,眉头紧紧皱着,甚至有些恼羞成怒,不理解为什么这些题一定要寻求一个标准化解法,但她的笔还是没有停下。

终于,在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之后,当凌晨三点的钟声敲响时,她在草稿纸上,完美地将推导过程复原。

那一刻,她怔住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

她颤着手,将草稿纸放在程明笃的签字上,只是转念一想,只觉失落,因为这一刻的喜悦和成就感无人分享……——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3章

第二天,放学前最后一节刚好是生物课,叶语莺下课后跟着生物老师前后脚来到办公室,这一路她的心情前所唯有地轻松。

轻松到可以完全遮盖掉她不及格的事实,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让生物老师也能欣赏到这漂亮又个性的字迹。

更重要的是——她有家长了。

生物组的办公室门半掩着,走廊上光线昏黄,墙角有风吹过旧旧的公告栏,纸页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报告。”

生物老师头也没抬:“进来。”

她低着头走进去,把卷子双手递上。

“家长签好了。”

生物老师接过那张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神明显一顿,像是不确定似的又扫了一眼。

“程明笃?”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微微顿住,语气里藏着一丝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

叶语莺指尖微缩,低声应了一句:“嗯。”

“这是你家长?”生物老师声音上扬了几乎,有些狐疑地问道。

叶语莺不知道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到底算不算,她犹豫了一瞬,藏着些私心,有些心虚又有些自豪地点头。

生物老师打量着那个一气呵成的利落字迹,似乎在想是不是重名了而已。

“他是你的谁?”

“哥哥。”叶语莺的声音多了几分安定,这个称呼在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都是极为陌生的,可最近她却心中生出了很多渴望的念头。

听说,葛洁能如此嚣张跋扈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家庭背景多么复杂和强大,而是因为她有个混社会的哥哥,而且是有些“名声”的。

所有人都默认她这位哥哥一定给她提供庇护,于是对于葛洁的行为都忍气吞声,害怕她一个不高兴将自己的哥哥叫来。

叶语莺无数次在心里叹息,如果她也有个强大的哥哥就好了……

她就不用向葛洁低头服软,不用为了远离这些学生们的“纷争”而一直保持倒数第一,在各科老师的数落下坐在那个又耻辱又安全的“特殊位置”上。

生物老师“哦”了一声,立刻反应过来什么,知晓两人姓氏不同,不免猜出了什么,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收回视线整理着试卷,余光瞥向一旁的叶语莺,冷淡又不经意地提到:“既然有这样的哥哥,就多向他学习。”

叶语莺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老师,实现在那只飞快批改作业的手上停了半秒。

她心里在默默摇头,没用的,程明笃只是短暂回国,很快就会走,去到另一个半球,中间隔着整个太平洋……

半晌,生物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走神的小女孩,忽然说道:“如果这真的是蓉城一高那个程明笃的话,他会是个人物的,这么

好的榜样在身边,还是多考虑下自己怎么进步吧。”

不知为何,生物老师对她的语气软了很多,之前分明都是冷眼看她,现在却多了些语重心长。

叶语莺衣袖下的手,正忍不住地抠指甲上毛边,一下又一下,偷偷地抠,下意识地。

难道是因为程明笃吗?原来这个名字在莱山中学也这么好使……

一个学生究竟是要强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外校的老师也有所耳闻。

不过……程明笃这种优等生,即便真的是她哥哥,也不如当个小混混来得实际,毕竟她深知自己还身处一群弱肉强食用拳头说话的暴力群体中。

她反而有些不忍心把程明笃卷进来了,因为冲突发生,他那张精致的脸也同样会被打成猪头。

叶语莺轻轻应了一声,将自己试卷收回,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是的……让程明笃签字这件事,她有私心,一些难以启齿的私心。

她想让别人也知道自己也有个哥哥……

也许,他并不能用武力保护自己,但是他会成为一个“吉祥物”,让她偶尔反抗的时候记住自己还有个后盾。

尽管这个后盾是她虚构出来的。

*

这天,叶语莺回到程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走到侧门的时候发现不知是谁已经将门关上了,大概是某位阿姨以为她已经回来了。

她挪步到侧门前,忡怔地着看这扇大门,愈发觉得自己在冷风中渐渐变得透明,像个行走在日光下的魂灵,无人看得到,毫无存在感可言,风一吹,就散了。

她在门外做了五分钟的思想准备,才犹犹豫豫地按响门铃。

门内人从监控器内看到她,连忙打开了电动门,她弯腰拿起地上脏兮兮的书包,缓慢又疲惫地走了进去。

她移动迟缓,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身上有几处擦伤,只知道这个十一月的天,还是不能将衣摆卷起来,太冷了。

衣料底下的伤,一碰到衣服就疼,比疼更可怕的是,她怕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会疼得撕心裂肺。

没错,她被打了,比以往严重了一些,但是都是皮外伤。

但是这一次打她的不是葛洁,而是葛洁的死对头,外校的女混混,更加不好惹的一群人。

事情的起因是她放学又被委托去给林知砚送东西,结果林知砚去参加竞赛了,没在学校,返程的路上,她就落单了,好巧不巧在一处冷僻的角落遇到这群人在抽烟。

为首的女混混认出她来了,将烟头一扔,朝她不善地走了过来。

“你认识葛洁那个贱人对吧?”

叶语莺站在风里,冷得指尖都发僵,面对那句带着火药味的话,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绕过。

然而那几人哪肯让她离开。

叶语莺对待这种场面已经有经验了,最开始问话的时候是对方防卫最薄弱的时候,不要等着话赶话说到快动手才跑,而是直接出其不意。

“我在跟你说话,聋了?”为首的女孩已经走到她面前,正欲一把拽住了她的校服领子。

但是却抓了个空,叶语莺瞬间冲出人群不要命地在路上狂奔起来。

她不敢回头,耳边只剩下风声,连路人的身影都未来得及看清。

她从小在短跑方面爆发力就不错,至少在女生中她跑得算很快的。

她感觉差不多了,气喘吁吁慢下脚步刚准备回头,她的校服后领还是被人猛然抓住了。

一个陌生的女生已经从后面拽住她,并且凶神恶煞地对她吼道:“跑啊,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她很惊讶,对方人群里有一个人能追上她。

叶语莺被拉得一个踉跄,书包差点滑落,膝盖不小心磕在了一旁的石砖边,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们的头目姐此时才姗姗来迟,一把拽住她的校服衣领,明显已经被激怒了。

“问你认不认识葛洁你他妈跑什么?”

“我、我不是她朋友……”她没见过这个阵仗,似乎比葛洁那边还要恐怖很多,咬着牙小声解释,声音细得像风中哆嗦的草。

“不是朋友你跟她混一个学校?还替她送东西?”

另一个女孩嗤笑一声:“装清白?谁信你这种‘摆尾巴’的模样不是她的小喽啰?”

“上次葛洁揍人你就站在人群里,还说不是一伙的。”

“那个贱人在外面造我的谣,她最好是别被我逮到,不然她会死得很惨!”

下一秒,几个人已经将她围了起来,踢腿、推搡、掐她手腕……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遮掩。

“别打脸,给她留点人样。”有人喊了一句,然后她的背和腰成了攻击的重心。

叶语莺咬牙强撑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哭——

她知道,一旦哭出来,对方会打得更狠,只会觉得她“软”,她只能捱着,硬撑着。

直到后面有家长路过,那群人见状才骂骂咧咧地散了去。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沾着灰和血,咬紧了牙根,但是她没有一刻想哭。

她不知道,这种清晰的疼痛什么时候才是头,她一步错了就步步错,如今已经是内忧外患的局面。

她闭着眼,想好好感受身上这份疼痛,用这种极致的方式去激发她心里压制愤怒和勇气。

她仍然想反抗,但是这是个认拳头的世界。

她不想像她们用暴力解决一切,但是如果不解决她们,她们就会解决自己,而且这份折磨是无休止的。

叶语莺换了身衣服,比较宽大的,避开了人群,在水房默默清洗伤口。

低头洗着伤口,袖口挽起,露出手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的旧伤和新鲜的擦痕,水流冲刷着隐隐泛红的血丝,刺得她手指轻颤。

冷水流经指尖,顺着手腕滴落在水池边,声音细微却分外清晰。

她咬着唇,肩膀抖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忍住。

她脑海里出神地想着下次如何解决,在脑海里推演着今日吃亏的场景,恨得牙痒痒。

突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清晰、有力,像是穿透竹林的风,有淡薄却又异常清晰的存在感。

叶语莺一瞬间僵住了。

这脚步声刚好在经过水房的时候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身体像被点穴一般僵直。

水声潺潺,空气凝固。

直到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不紧不慢地落下:

“又被人欺负了?”

她猛地抬头。

水房门前的身影高挑挺拔,站在走廊与水房交界处,眉眼平静得像下过雪的湖面,眼神中难得地多了些疑惑。

程明笃。

他穿着一身运动装束,领口略微敞着,但恰好挡住白皙的锁骨,头发微湿,另一只手拎着网球拍,应该是刚从后院的网球场运动完恰好经过。

今日天气阴沉,没有清晰的阳光,但是他身形高大,挡住了天井外的光,终是在水房的地面留下了轮廓清晰的影子,刚好将她整个人笼罩。

叶语莺喉头一哽,险些没拿稳水管。

她心虚地低下头,飞快地关掉水龙头,慌乱地拉下袖子。

她说,“不小心摔了……”

“是自己摔的吗?”程明笃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唇线紧抿,眸色微暗,“能摔得像钝击伤,这种摔法你找个能把你举起来再扔下去的台阶,我信。”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疏冷,但每个字都仿佛在无情地将

她的保护套一层层剥离。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紧张下神情有些恍惚。

空气在她沉默中沉重起来。

半晌,她小声道:“……你别问了。”

叶语莺的呼吸忽然有些紊乱,她不明白,程明笃这话是事不关己的好奇,还是……关心?

不管是哪种,她都下意识在推开这道唯一可能的光。

她真的怕。

她怕他知道自己如此不堪,狼狈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从未有一刻走到阳光底下。

蝼蚁一样的人生,连伤口都让她觉得注定该隐藏在黑暗之下。

因为她惹上麻烦,怕他知道她的狼狈无力,怕他知道她在拳头面前低下了头颅,如众人一样,臣服于葛洁,成为了马首是瞻的小喽啰。

他这样的人,大概会看轻她……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声音低低的,眼睫垂得很低,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藏进影子里,同时又坚定地说道,“我总有一天会自己解决的。”

叶语莺眼睫一颤,眼眶倏地热了。

这热泪来的匆忙又突然,可分明,她被打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

程明笃总冷漠得像个置身事外的路人,但他说出的话总一针见血。

就这样……就到这里,就足够了。

她不需要关心,不奢望自己也有保护伞,就哪怕偶尔问问,就够了。

“名字。”他又短促地问了一句,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沉郁,让气压都低了几分。

“我不认识。”她连忙摇头。

程明笃目光沉了沉,问道:

“以后让司机接你放学?”

她想起姜新雪的叮嘱和警告,更用力地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

“我自己会处理的。”

“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程明笃抛下这句话后,人影就消失在门口。

叶语莺看着空空如也的门框,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真的有说这句话吗?会不会,真的寻求帮助的时候,她才发现是自己的幻听……

她双脚踩在地面上,一度想追出去问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勇气问,只摇摇头,就当是听错了吧。

可能她太想要、有些属于奢望的东西,所以会有一定的幻想。

她站在水房门口,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温暖,又有些失落。

*

那天之后,叶语莺在小测的时候,奇迹般发现每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都在心中。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知识上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

她动笔之前,犹豫了一瞬,转而在草稿纸上如每个午夜那样完整写下解题步骤。

在誊抄答题卡的时候,她纠结了一阵,还是决定将正确答案避开,在大题部分更是只写出一个结果。

结果正确,拿两到三分,解题过程全扣,选择题和填空题分别对两到三个,这样就可以……

她昨晚这一切之后,下课铃响了,准时交卷。

放学之前,是一节班会课,班会刚上完,就见数学老师恰好出现在门口,一脸铁青地走进来,说了句:“叶语莺,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

葛洁的姐妹团见状,只好将要让叶语莺带给林知砚的小礼物默默塞回桌箱。

叶语莺知道,送礼物之后回程家的那段路上,会路过一座桥,那里是高位区域,所以她要想方设法被老师留下,避免承接送东西的活。

她成功通过各科小测继续稳坐倒数第一的宝座,每天都有各科老师轮流请她去办公室训话。

她反倒乐得自在,反正被训话也没什么实质伤害,就是有时候话难听了些,总比被人群殴要强。

甚至在被训话后,她很鸡贼地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出学校,这样一来,越来越少的破烂事能找上她。

她如愿地,减少了参加“姐妹团”霸凌别人的活动。

这是她艰难地探索出的生存法门。

当然,她的麻烦并没有被彻底解决,女混混们的行踪飘忽,后来有一阵学校有人经常被外校的人索要“保护费”,不给就打人。

叶语莺那阵回家的时候也很注意周遭,基本一出校门就疯狂往公交车站跑。

但是一旦遇到那群人,她总跑不掉,她每次跑都用十二万分精力去逃跑。

有时候她会被捉住,把身上的钱掏干净“上贡”。

有时候她会逃跑成功,就能开心地安然无恙地回到程家。

随着她逃跑越来越有经验,她不被捉住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被捉住就自认倒霉给钱。

程明笃每次从外面回来,或是运动完路过水房,总下意识用余光看一眼。

如果那个时间段,水房没人,就说明她逃脱成功。

如果她在清洗伤口,说明她又被捉住了。

她好像在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猫和老鼠的游戏,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

但是随着她出现在水房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知道,她如自己那日说的那样——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一切。

*

某天深夜。

做工的阿姨们休息室里,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又丢笔了?”

“是啊,前天才拿的新笔,刚拆封没两天……”

“你别说,这事儿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就说是我们自己记错了,现在可好了,就算是支破笔也不翼而飞,程家再大,也容不得这种手脚不干净的。”

“啧,别乱说话,万一让太太听见……”

“你傻啊,现在家里这几位,哪有空管我们这些人,倒是那个小姑娘——”

“嘘!”

门外刚好传来脚步声。

程明笃从外面回来,恰好路过,他原本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今天却破天荒停住脚步,多问了一句:“丢笔了?”

一个阿姨连忙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

另一个阿姨却不想就此息事宁人,在一旁吐槽道:“最近一直丢笔,我们怀疑有人手脚不干净。”

第三个人从旁补充了一句:“我倒是经常看到姓叶的那个小丫头经常半夜来这里晃悠,说句不该的……”

程明笃抬眸看了她一眼,神情不怒不喜,众人立刻噤声,各自低头忙活。

第二天早上。

佣人发现,值班表下面的柜子突然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笔——

各种粗细、颜色齐全的中性笔、钢笔、记号笔,甚至还有几个写着日文、韩文的品牌她们从未见过。

摆得特别整齐,像是被精心挑选过,横平竖直地码在原本杂乱的柜格下。

有阿姨感叹:“这是什么人心里这么细?”

而她们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厨房角落的小餐桌前,午夜时分,叶语莺正端着一碗温牛奶慢慢地喝,头发刚洗过还微微湿着,被她用发圈随便扎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不像往常那样偷偷摸摸拿个饭团就在角落开吃,而是第一次,弯下腰,打量着那些笔。

正欲伸手拿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是的,那些笔都是她拿的,因为偶尔被抓一次,所有的零花钱都要“上贡”,她连买笔的钱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只能拿这里的笔。

但是突然间多出来这么多精美的进口文具,她反而不好意思拿了。

说明,有人发现她拿笔的事情了。

她啃了口饭团,下定了某种决心,回房想了一夜。

周末的时候,她找阿姨们要了把锋利的剪刀。

回到房间,对着镜子,她将头发解了下来,及肩的头发被她拿着小剪刀,一点点剪成耳下短发,头发碎散了一地,像某种仪式感。

她说不清是如何下的决心,从前她挺在乎头发的,但是她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被人揪住头发,疼得她无力反抗。

说明头发美则美矣,对于此刻的她,却是累赘。

周一早晨,她盯着一头狗啃一样的草率短发背上书包出门的了,即使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身影却比以往更加从容和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那晚回家时,给她开门的是程明笃。

她身上的校服比以往更加凌乱,上面沾满黄土,泥点子溅到裤腿上,袖口破了两个口子,脸上脏兮兮的

,还有抓痕,手腕上也是伤痕。

像雨后的小鸭子,哪怕一身污,却满是活着的气息。

她看着程明笃,却第一次在他的眼神中,看着狼狈的自己,可以直视着他,绽放出释然的笑容。

也许一个少女的笑容,说不上美得惊心动魄,但是她带着伤痕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她的双眼却是带着希望和得胜归来的光的。

她没有告诉程明笃事情的始末,但是,她将那些钱,追回来了。

一分不少。

谁都不知道那天放学她经历了什么,只是她大概比以往更加不要命。

后来程家的私人医生敲开了她房间的门,给她检查伤势。

叶语莺原本想拒绝,私人医生却说:“放心,我只负责看病,不会多问的。”

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坐在床边,悄悄地拉起袖口。

医生戴上手套,没问一句废话,只在光线下细细查看那些伤口——

手臂外侧大面积瘀青,青紫中夹着零散红点,是钝器或鞋底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

腰侧几处擦破皮的伤还带着结痂,若不处理好,很容易感染;

膝盖红肿,活动时隐隐作痛,应该是摔倒时磕在坚硬的物体上造成的。

医生处理得很细致,一边上药一边说:“你这些伤不是轻伤,虽然不需要住院,但至少要静养三到五天,最好请病假。”

叶语莺怔了一下:“不……不用了,我还能去学校。”

医生没抬头,只淡淡说了句:“这不是建议,是医嘱。如果继续撑下去,会留下瘢痕或暗伤,尤其你体质不算强,免疫力也一般。”

包扎完,医生留下一小瓶口服维生素C和抗炎药。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后,房间重归寂静。

叶语莺盯着那几瓶药,过了许久才慢慢伸手拿起,用指腹抚过标签上的字,眼眶不知为何,又有些发热。

她隐隐知道是谁,在这个宅子里没有其他人会做这些,更没有人知道她有可能会去和人决斗。

那天半夜,她凭意志力支撑的身体终于迎来排山倒海般的虚弱,肌肉和骨头上的疼痛在肾上腺素退却之后疼得很清晰。

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艰难下楼,又习惯性的去了休息室拿饭团,冰箱里多出了很多东西,虽然没有写纸条,但是她知道这些都是给她的。

全是一些优质蛋白。

隔了好几年,当叶语莺翻开自己的日记本的时候,看到那晚她对那些食物的描述,只觉心里的暖流才姗姗来迟地流淌而过。

因为那些……都是利于伤口恢复的食物。

那天之后,她听了医生的话,给老师打了电话,请了病假。

终于,可以短暂又毫无顾虑地卧床休息几天了。

有一次,叶语莺在房间内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她猜到是程明笃,还以为他是来阁楼拿东西的。

结果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响起了纸袋的声音。

她艰难地下床,不顾疼痛地把门霍然打开,程明笃刚转身准备下楼。

她低头扫了一眼袋子中的东西。

一盒膏药、一支肌肉镇痛喷雾、几条医用冷敷贴,还有一小瓶高蛋白营养奶和几包速冲燕麦,最底下甚至还有两包医用敷料和一盒创口贴——

每一样都不张扬,但每一样都刚好对她这段时间的伤势有所帮助。

她忍不住叫住了程明笃,那声哥哥仿佛比以往顺口很多。

“你是不是挺讨厌我和我妈的?”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直白地问出这句话的。

带着少女那久久憋在心里的敏感和多虑。

她不确定程明笃听到没有,但是见他驻足,说明他听见了。

程明笃缓缓回头,眸光落下,语气中没有热情。

“准确来说,我对姜新雪无感,她带着你强行挤进这个家,但是,你比你母亲,有骨气多了。”

门廊上的灯是暖黄的,程明笃背对着灯光,轮廓仿佛融进了夜色,但他的背影却格外挺直。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没忍住,声音低得像蚊子,“就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程明笃略微侧目,没有完全转身,只淡淡道:“不是。”

叶语莺屏住呼吸。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有人明明努力活着,却连一丝体面都不被允许。”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掸落窗台上的尘土,干净而温柔地落在了她满是创口的心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早点睡。”他说完,转身下楼,步伐一如既往地稳重妥帖。

叶语莺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关门,看着他的背影全然消失在楼梯口。

从前,叶语莺能感觉到有一块巨大的坚冰,横亘在她和程明笃之间,他们的关系是如此尴尬。

她从不觉得自己真的属于这里。

而程明笃,也从未承认过她的“入驻”。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是兄妹,却隔着重重伦理与血缘的断层——他们没有血缘,没有共同记忆,没有自幼相识相伴的情感基础,只有父母临时缝合出来的一纸关系。

在姜新雪和程嘉年组建的小家庭里,只容纳他们自己。

叶语莺和程明笃,都只能将身体劈成两半,才能拿出一半进入这个家庭。

叶语莺常常觉得,他们更像被塞进同一个剧本的两个演员,被迫别扭地陪着他们各自的父母演戏。

她无比相信大家都是浑浑噩噩在这里游荡的人,只是在这个剧本里,帮助她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素昧平生的甚至和她有着高度壁垒的程明笃。

但是从最近的某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坚冰开始松动瓦解了。

每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瞬间,都是那道冰层出现裂痕的起点。

*

接下来的几天里,叶语莺安安静静在房间里休养。

程家仿佛也难得平和,没人来打扰她,佣人也不再在她面前碎碎念。

她每天照医生的话按时服药,门铃一响,就会有人给她送餐,她每次都会走到门口跟人说谢谢。

午后,她偶尔也会坐在窗边看一会儿外面阴沉的天空。

第三天,她的门在饭点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却是程明笃。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你怎么——”

“我下周就回去了。”他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通报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叶语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回美国了?”

程明笃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额发和眼下:“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只要继续按时吃药,三四天后就能下楼活动。”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睫,声音小得像风吹过叶面:“你是来……跟我道别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整的信封递给她:“这里是我阁楼上物品的清单,有很多适合你的书籍,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找,不用问我。”

“找时间来厨房一趟,我告诉你食材在哪里,你以后可以自己做饭团。”

叶语莺怔怔地接过,指尖碰到封皮那刻,才意识到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告别信”,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过渡安排”。

“你回去之后……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吧。”她抬头看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一点小心翼翼。

程明笃的眼神终于有些动了动,沉默片刻,说:“我回美国不是断掉一切。”

“有问题就发邮件,或者找管家帮你转达。会发邮件吗?”

“嗯……”她鼻尖轻轻一动,“没发过,但是知道怎么发。”

他看着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门框的宽度,却像横跨了一整片海

洋。

叶语莺低头捏着那封信,心口那点酸涩不知道是因为临别,还是因为某种刚要产生的链接,却彻底断在萌芽之中——她还来不及拥有过一个“哥哥”。

就已经要到了临别的时候。

“你在那里……”她忍不住问,“会不会很忙?”

程明笃看着她,片刻,难得认真地说:“会很忙。但我每天早上都会看邮件。”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什么,又像是压下了什么,然后转身要走。

叶语莺忽然叫住他:“哥哥。”

他停住脚步。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一路顺风。”

程明笃回头,望着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耳后,像个刚从风雪里走出来的小猫,但眼睛亮亮的——

像是在夜色中努力望向远处灯塔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下周才走,不用急着说。”

叶语莺点头,没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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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又是新的一周,叶语莺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她去上学之前在镜子前多做了两分钟的思想斗争。

收她保护费的那个女混混头子,也是葛洁校外的死对头,叶语莺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大家都尊称她“九姐”。

叶语莺也不知道这个“九”字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但是她上周趁着九姐从游戏厅出来之际,周围没带人,她趁其不备把人给打了,九姐能当混混头目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第一被叶语莺偷袭,第二被她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两人扭打得浑身是伤,叶语莺按理说早就撑不住了,按照九姐以往经验,对方早就该求饶了。

但是那天不一样,叶语莺不顾美观将自己的头发剪得很短,为的就是和她的鱼死网破的。

九姐知道自己落单了又遇到个在沉默中爆发的叶语莺,生平第一次乖乖认怂,在叶语莺的骇人面目下,乖乖把钱掏出来。

叶语莺的手腕当时都被抓破了,体力耗尽,嘴唇发着抖,脸上面无表情,像是一个只会战斗的机器,她半跪在地上数钱,顾不上手腕上留下的鲜血……

随后,她一分不少拿回自己之前被抢的所有钱,冷脸将钱包摔在了九姐身上,披上校服外套,扬长而去。

“叶语莺,我记住你了,你会付出代价的。”

她对身后的挑衅置之不理,整个人的每个器官都是麻木的。

直到走出巷子,好一阵之后,她感觉到自己手有点湿,抬起一看,才发现手臂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右手。

那天夕阳比平时烈了些,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她抬眼看着西边的红日,恍惚间似乎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是鲜血,什么是残阳。

直到此刻,她盯着镜子里那如同狗啃一样短发,耳边才后知后觉回响起九姐的那句警告。

她不知道惹到九姐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知道葛洁在九姐面前都只敢玩阴的,根本不敢正面对抗。

毕竟,学校里还在上学的初中生,和社会上真正的小混混还是有点区别的。

这一次回去,她预感到可能会有新的狂风骤雨。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程明笃在茶室泡茶。

她余光瞥见这个场景,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长廊上看着茶室内的人,犹豫了好一阵,校服已经被她攥出了印痕。

她深呼吸好几次,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垂下手,准备放弃。

程明笃刚握住茶杯的手停住了,似乎到了来自长廊上的目光,略微侧目,问道:“有什么事吗?”

她被叫住,猛然回头,又做了好一阵思想斗争,才难为情又慢吞吞地说道:“哥哥……那个,能不能让司机送我一下,但是……别被我妈知道。”

程明笃放下茶杯,顺手拿起手中的车钥匙,说道:“我直接送你吧,正好也要出门。”

就这样,叶语莺怀着很重的心事上了程明笃的车。

她并不蠢,知道这辆车出现在学校门口意味着什么。

程明笃的车以及车牌号,如果停在一所普通中学门口,而她刚好从上面下来,这就能坐实一件事——

她叶语莺,有个“靠山”,而且是大家惹不起的那种。

但是她一路上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是龌龊,有些利用程明笃的嫌疑。

在离学校还剩下三个街区的时候,她脑海里忽然闪过蓉城一高的致远榜。

她侧过头,接着看左侧风景的名义偷偷看程明笃的侧脸。

这张脸,或许这辈子都应该是站在光里的,他是绝对的天之骄子,远近闻名的优等生,应该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惹上他,更不会和他打架吧。

虽然程明笃身材高大挺拔,而且据说还玩美式橄榄球,但是……

他有光明前途,万一身上伤了,或者被打成脑震荡……

这一切的后果她都不愿意看到。

她实在不觉得他能斗得过那些不要命的街头混混。

要不,还是不要让他卷入纷争了……程明笃的人生不应该染上瑕疵。

临了,她改变主意,让程明笃在离学校还有两个街区的时候放她下来,她要步行过去。

程明笃问道:“送到校门口有什么关系吗?”

她别开视线,用一种别扭的语气说道:“你的车会给我添麻烦。”

程明笃视线沉郁,没有多问,将车靠边停了。

当叶语莺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盯着她。

叶语莺今天穿得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头上的短发分外显眼,像是用钢刀铡出来的,贴着颈侧,像是在激愤之下用剪刀齐刷刷减下来的,带着毫不刻意的锋利的弧度。

班里瞬间像是被抽成真空,声音无法在这封闭沉闷的空间中传播。

不知是谁率先咽了口唾沫,紧接着,葛洁“姐妹团”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

连葛洁本人,也只是隔着好几排作为静静地观察着她,没有动。

叶语莺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到桌上,动作一气呵成。

全班仍旧死寂。

有人小声说:“她怎么剪头发了……是不是疯了?”

有人消息比较灵通:“你们听说了吗,上周九姐……被她揍了。”

“真的假的?她平时这么怂,居然敢动九姐?况且……她怎么可能打得过九姐。”

“可能是偷袭加不要命吧。”

“消息可靠,现在九姐已经告诉她男朋友了,九姐的男朋友——我就不用多说了,总之,她完了。”

“听说九姐那天脸都肿了,回去就发了疯一样把人都召回来了……连‘梅林巷’那拨人都被她叫出来了,估计放学直接在门口堵她。”

“九姐说,这口气她不咽,一定要让叶语莺从哪儿跳出来的,就从哪儿栽回去。”

“听说她放了话——‘不管她藏哪儿,我都把她剁了喂狗。’”

议论声越来越小,像风压过麦田,明明轻微,莫名恍人心神。

坐在叶语莺身旁的男生偷偷朝她看了一眼,却正好撞上她阴沉的目光,吓得一激灵,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翻书。

大家都觉得今天叶语莺像变了一个人,但是叶语莺觉得,自己除了头发短了些,什么都没变。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书本,闭上双眼调整着呼吸——

为什么,日子会这么难过。她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但是偏有人招惹她欺辱她,她好不容易反抗一次,却让自己卷入危险的旋涡。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书桌上,目光不再飘忽,反而冷静地在心里权衡着,没人知道她下一秒会做

什么。

今天葛洁和她的姐妹团都格外老实,好像是多少被她上周的“事迹”震慑到了几分。

但是仍然有碎嘴子在她身边晃悠,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我说语莺啊,你这次惹到九姐,恐怕日子不好过了。”对方的脸上掩藏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九姐,她男朋友是梅林巷的老大,听说是会动刀的那种……上一个招惹九姐的女生,现在都不知所踪……”

此时,班主任踏进教室,打断了身边的危言耸听,语气发冷:“叶语莺,你跟我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神经顿时绷紧了,大家屏住呼吸,好像是看连续剧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在等什么爆炸性的剧情上演。

叶语莺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拉好拉链,冷风顺着她衣摆钻了进去,她却没有一点反应。

她背脊笔直地跟着老师走出教室。

一离开教室门,她就听见老师头也不回地开口:“听说你惹上社会上的人了?”

叶语莺没有否认,只说:“她们之前一直收我的保护费,也打过我。”

老师脚步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只知道是个女混混,其他的不是很清楚

“你也知道她早退学在外混了,连警察都懒得管她——他们这群人打起人来不管场合的。”

“那我就继续跑。”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实在跑不掉,我再打回来。”

老师愣住,回头看她,眼神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班主任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叶语莺,你要保护自己,也要……放聪明一点。”

叶语莺点头,心情却有种跌落感——原以为班主任会给她提供什么对策,谁知道……对方似乎也很忌惮那堆人。

也是,像牛皮膏药一样的疯狗,游手好闲,一旦认准了就追着一路狂咬,谁都不敢蹚这趟浑水。

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对她没那么公平,也没有谁在这种场景下敢挺身而出,这是她反抗之前就已经预想过的可能了,彻底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中。

但是如果要问她是否后悔这么做,她仍然不后悔。

她没有错,顶多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把身上每一寸都变成铠甲。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靠忍就能熬过去的。

她对葛洁的隐忍,也只是换来自己无意间卷入了新的矛盾中。

她只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把希望寄托在足够的屈服上。

因为她在屈服中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让自己被迫卷入更大的麻烦中。

那这屈服,还有何用?

叶语莺重新回到教室,若无其事地重新把书包打开,一本一本地取出作业本,神色平静得令人发寒。

仿佛那个传言中的要被人联合追杀的人,不是她。

而此时的九姐,确实正在行动。

据说她每天下午就要带人堵在学校附近的巷口,等叶语莺放学。

前几天是因为叶语莺请了病假,今天她来学校了,插翅难逃。

*

九姐今天穿得比往常还要张扬,皮衣短裙,在寒风凛冽中像是没有感觉一般,腿上还有上周被叶语莺留下的淤青,眼角仍然有些发肿,但是没有丝毫减弱她阴冷的眼神。

一身火红的皮衣像是从街头录像带里走出来的狠角儿,嘴里叼着根烟,涂着深紫色口红,坐在巷口的废电箱上,一条腿踩在车栏杆上,身边聚着十几个混混模样的男孩女孩。

他们在学校周边转了一整天,九姐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猎物落网,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敲着电箱发出诡异的刮擦声,听得人牙酸。

有人问她:“九姐,要不要直接进去把人拎出来?”

九姐眼神冷冷扫过,语气吊儿郎当却透着寒意:“蠢货,前面都有监控,你要自投罗网吗?我倒要看看她今天有没有胆子从正门走出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冷笑一声:“她要是敢出门,就别怪我不客气。”

*

下午放学铃响,随着冬日的到来,校门外的天光已经慢慢变暗,学生潮水般地往外涌。

同学们走得比平时快,像知道有东西要发生,有的想早点回家躲开风头,有的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远远站着,找个角落默默观战。

而校门口,几个学生已经注意到了马路对面那一小群不怀好意的人影。

“是九姐……”

“真的来了,连‘铁锤’都跟着来了。”

“天呐,她真的要动手啊?他们是不是还带刀了啊?”

气氛格外压抑,冷空气像是被一根弦拉到了极致,随时会崩断。

而这时,叶语莺今天刚好值日,她早就听闻的九姐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她了,只要出校门,必死无疑。

她借着值日的时间,一边擦黑板一边想对策。

要说心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她身上的伤还没好,肯定不能硬碰硬,但是他们就在学校门口,她无论如何都跑不掉。

有几个好心的同学从校门口折返,跟她通风报信。

“语莺啊,九姐带的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你还是先想想办法吧。”

“实在不行就报警?”

报警能躲得过今天,但是明天、后天呢,这群人行踪不定,今天报了警,但是他们还没有动手,肯定不会受到惩罚,反而激怒了他们,在城市的哪个角落蹲守。

这群人应对这些情况经验很丰富。

有个同学悄悄递出了自己私藏的手机:“你要不打个电话让你家长来接你吧,被他们殴打应该会很痛吧……”

叶语莺失笑,脑海里瞬间浮现了姜新雪的嘴脸,她对那张脸的恐惧远远大于被殴打的恐惧。

姜新雪本来就嫌她丢人,要是惹出了乱子,肯定二话不说把她扔到青城去,但是现在外婆腰伤没好,免不了家中又要爆发争吵。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堪忍受。

索性,要能跑就跑,不能跑就结结实实被他们狠狠打一顿吧,这样她就能验伤和报警,一了百了……

她想罢,提着书包就往外走,步子并不快,却极其稳,每一步都像提前踩好了节奏。

同学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人群,最后定格在校门对面的那一群人身上。

红色皮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九姐站起身,嘴角勾着一丝狠戾的笑,像猫看到自己失控逃窜过的老鼠。

但叶语莺没有退,她没有绕路,没有转身,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她就这么直直地走向大门,目光平静,像是在走一场无声的葬礼,而她就是被献祭的人。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个被传言“会被剁了喂狗”的少女,是怎么靠近一群虎狼之地的。

而她只停了一秒,就跨出校门。

那群人果不其然,抄着手上的东西就从电箱上跳了下来,一步步不怀好意地逼近她。

叶语莺刚拔腿准备跑,却被一个壮汉挡住了去路。

她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此时一辆熟悉的跑车驶入了校园路,引来一阵骚动。

人群的注意力一时间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声吸引。

那辆低调却气场十足的灰黑色跑车像一头野兽,缓缓驶入校门外的车道,车身擦过校门口尽头处的台阶,车轮带起地面尘土,制动声撕裂了这片封锁多时的压抑空气。

叶语莺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5章

点。

九姐猛地皱眉,余光看见那辆车的车标,眼神微变,更多是一种寻味。

叶语莺怔怔地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一时间,耳边仿佛响起了火车进入隧道的唔哝声,像是被瞬间拉入了封闭真空,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不解,他怎么来了,想蹚浑水吗。

程明笃穿着一件墨色羊毛呢短大衣,领口半敞,领子略翘着,随风微微扬起,包裹着少年的挺拔身形。

她平时从未对程明笃的身高有过直观认识,但是此刻他出现在人群外的时候,却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大凛然。

后来她长大了,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时间段的程明笃,既有少年初长成的清俊,也有青年初成形的锋锐。

这双眼静如止水,神态沉静温驯,身带清介隽雅,本不属于这个混沌世界,却成为误入狼群的一抹月色。

可正是这份不合时宜的端凝,带来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场。

他在人群中沉着穿行,如晚风贯彻沉重黑夜,如寒星坠入污浊世界,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那中间孤立无援的少女身上。

九姐见状,勉强回过神来,半眯着眼盯着他,又看向叶语莺,叼着烟,往她脸上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语气懒洋洋的:“哟,英雄救美。”

叶语莺在难闻又迫近的烟味中几乎窒息,双脚被死死钉在地面上,周身都是僵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