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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的凌迟中,一天天滑向冬天。

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那天,素来温暖的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天下午放学,葛洁又像往常一样,将她自己的,以及另外两个同伴的书包,全都理所当然地扔给了叶语莺。

“叶语莺,送我们到校门口,然后去街角那家奶茶店,买三杯烧仙草,送过来。”

葛洁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然后和朋友们嬉笑着,两手空空地走在前面,享受着身后那个省冠军像个卑微仆人一样,背着三个沉重书包的“美景”。

叶语莺沉默地跟在后面,步伐沉重,眼神麻木。

这已经是她的日常。

叶语莺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她沉默地接过钱,把书包递给她们,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片风雪交加的严寒里。

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她早已冻得发紫的脸颊滑落。

她缩着脖子,在刺骨的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街角走去。

葛洁她们在巷口有说有笑地等着她买烧仙草。

嬉笑打闹间,一个人影从巷子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葛洁立刻发作,借题发挥地怒声道:“让你去买个破奶茶都这么慢,是不是想冻死我们……”

她原本想一股脑把叶语莺数落一番的,可一回头,却瞬间看到叶语莺惨白着脸色,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走了出来。

叶语莺的马尾被一只粗粝有力的手,紧紧拽住,她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待宰的羔羊。

而控制住她的,正是她身后那个男人。

男人的手,粗粝、黝黑,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早已愈合的陈旧刀伤。

此刻,这只手正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攥着叶语莺后脑勺的马尾,那狠辣的力度,让她被迫仰着头,露出一段脆弱而苍白的脖颈。

在这个男人面前,叶语莺眼神反而不是害怕到颤抖,而是一种死寂的、灰烬般的无望。

男人凶相之下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气息,葛洁和同伴被这样气味瞬间扼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混杂着劣质烟草、廉价酒精和常年不散的、阴暗角落里才会有的霉味的综合体,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藏着狼一样的凶光,脑袋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头顶的、丑陋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那里的头皮光秃秃的,再也长不出头发。

葛洁的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小畜生,翅膀硬了?给别人买东西不知道孝敬你老子?”

“你老子在牢里遭老罪了,你和你妈,一个都别想跑。”

叶建国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拽着叶语莺的头发,将她往前一扯,“拿了个什么狗屁冠军,就忘了谁是你老子了?嗯?”

“说,东西买给谁的?”

叶语莺吃痛,但是咬咬牙,一声不吭,眼神幽暗地看向葛洁的方向。

她用没有丝毫波澜的语调,清晰说道:

“买给她们的。”

她的视线,穿过风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群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女孩们身上。

那一瞬间,葛洁脸上血色尽失。

叶建国顺着叶语莺的目光,缓缓地、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转过头去。

他那双浑浊而又闪着凶光的眼睛,慢悠悠地,在葛洁和她那几个跟班身上来回扫视。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打量。

那是一种屠夫在估算牲口斤两的、充满了贪婪与算计的眼神。

他打量着她们身上价值不菲的羽绒服,她们脚上崭新的名牌运动鞋,以及她们脸上那因养尊处优而显得细皮嫩肉的、此刻却因恐惧而毫无血色的皮肤。

“哦?”叶建国松开了攥着叶语莺头发的手,将她粗暴地往旁边一推,然后慢吞吞地、朝着葛洁她们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葛洁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就漏掉一拍。

叶语莺眼神冰冷,适时补充了句:“她们身上的现金,挺多的。”

葛洁身边的两个女孩,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身体抖如筛糠。

他停顿下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又充满了威胁:

“你们说,该怎么算啊?”

“叔……叔叔,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跟她开玩笑的……”葛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份嚣张跋扈的气焰,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开玩笑?”叶建国冷笑一声,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葛洁那件名牌羽绒服的衣领,将她拽到自己面前,“老子看着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

“啊——!”葛洁身边的两个女孩吓得尖叫出声。

叶建国暴戾地回头瞪了她们一眼,“都他妈给老子闭嘴!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现金、手机,全都拿出来!”

叶语莺看着自己父亲的模样,心知他不是在给自己出头,而是——

在明火执仗地抢劫!

三个人被吓哭了,连忙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和手机都交了出来,只求能尽快脱离这个魔鬼的掌控。

叶建国拿到东西,随意地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贪婪的笑容。他松开葛洁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推开。

“滚!”他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里,“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葛洁和她的同伴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巷口,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叶建国将抢来的钱和手机塞进自己那件油腻的夹克口袋里,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的叶语莺。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麻木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一种看待私有物品般的冷漠与占有。

“行了,你也别想跑。”他再一次,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那个死人妈早晚被我抓到!到时候就来陪你!”

“跟我回家!”

他不再废话,像拖拽一件行李一样,将叶语莺瘦弱的身体,强行拖拽着,塞进了巷子口那辆破旧不堪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面包车里。

车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叶语莺坐在黑暗而充满霉味的车厢里,听着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她透过肮脏的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正在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终究知道,叶建国出狱的那一刻,她就会回到那个最初的、最根本的地狱。

只不过,回到地狱之前,她顺带用一个真正的恶魔,吓跑了那个校园里的小恶魔。

葛洁那些小打小闹,在叶建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她生理学上的父亲,才是真正的罪犯。

面包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将叶语莺带离了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蓉城,驶向她童年记忆里那片灰色、压抑的“家”。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破败的、墙皮大面积脱落的自建房前。这里,就是她的“老家”。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变、劣质烟酒和许久未散的汗酸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叶语莺包裹。屋里光线昏暗,家具破旧,地上随意地扔着酒瓶和烟头。

这里,才是她的牢笼。

叶建国在拿到从葛洁她们那里抢来的钱后,很快就投入到了日复一日的赌局和酒局中。而叶语莺,则成了他专属的、免费的奴隶。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为宿醉未醒的叶建国准备早饭。要清洗堆积如山

的、散发着恶臭的衣物,打扫这个永远也打扫不干净的、如同垃圾堆一样的屋子。

她那双用来奔跑、曾被教练们视为珍宝的腿,如今每天都浸泡在冰冷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肥皂水里,或者跪在肮脏的地板上,用抹布一遍遍擦去地上的污渍。

她的荣耀,成了他炫耀的资本和待售的商品。

叶建国没收了她身上的全部现金,连同她那台新买的智能手机。

他会带着她,去他那些狐朋狗友的牌局上炫耀。

“看见没?我女儿,叶语莺,全省跑得最快的女娃!”他会一边喝着劣质的白酒,一边用力地拍着叶语莺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以后可是要当奥运冠军,挣大钱的!”

那些和他一样的、面相不善的男人们,会用一种混杂着惊奇、贪婪和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

叶语莺会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件被估价的物品,忍受着这一切。

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几乎都被切断了。

程家必定是知道她失踪的,姜新雪本就想把她这个拖油瓶扔回老家,她被叶建国抓走,姜新雪只需要待在宅子里不出来,就可以永远远离这个人厌恶的丈夫。

在叶建国外出赌博的白天,会把她反锁在家里,为了防止她逃跑,还特意加固了门窗。

她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闭上眼,脑海里尽可能去回忆那些还残留在脑子里的知识。

她担心,时间一久,脑子就生锈了。

程明笃还在等她交出安身立命的答卷,外婆还在梦里,让她跑到有光的地方去。

*

开春,葡萄牙,里斯本。ICPC全球总决赛现场。

如同体育馆般的竞赛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地归零。

空气中,只有数百台电脑主机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的嗡鸣,以及键盘被以惊人速度敲击时,那密集如暴雨般的“哒哒”声。

来自全球各大赛区的140支顶尖队伍,每队三人,正围绕着唯一的一台电脑,进行着长达五个小时的、极限的脑力马拉松。

比赛,已进入最后一个小时。

现场巨大的电子积分榜,已经变成了灰色——封榜。

这是ICPC最残酷也最刺激的规则,最后一小时,所有队伍的解题情况都不再对外公布,最终的胜负,将成为一个悬念,直到颁奖典礼才会被揭晓。

程明笃的队伍,在封榜前,与另外几支来自世界顶级名校的队伍,以9道题的成绩,暂时并列第一。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题板上那道依旧是灰色的、代表着无人解出的“J题”上——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计算几何题。

(解题过程可选择跳过,不影响情节。)

题目背景:在一个二维平面上,分布着N个互不重叠的、由简单多边形代表的“居住区”(N可以高达10万)。现在,某科技公司计划发射M颗“通讯卫星”(M也可以高达10万),每颗卫星的信号覆盖范围都是一个完美的圆形。

题目要求:给出所有“居住区”的顶点坐标和M颗卫星的坐标及其信号半径。要求程序能够快速回答一个问题:对于每一颗卫星,它的信号完整覆盖了多少个“居住区”?

N和M都高达10万。如果采用最笨的办法——对于每一颗卫星,都去遍历所有N个居住区,并进行一次复杂的“完整覆盖”判定,那么总计算量将是M*N(即10万*10万=100亿次)。

竞赛计算机的单秒处理能力约1亿次,所以计算机处理时间是100秒,但是这时间远远超过了ICPC题目通常给出的1-2秒的时间限制,而且这种解法没有技术含量,丢失了竞赛的意义。这个解法提交上去,得到的结果一定是“超时”(TimeLimitExceeded,简称TLE),即解答失败。

这一道题的难点不在数学思想,而是如何在计算机的能力内在短时间内解决大规模数据,这只能从算法的角度去优化,在有限的计算机运算能力之下,高效完成任务。

程明笃的队友,现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常规解法动辄需要上千代码量,这不是体力竞赛,必须要确定思路再行动才更加有效。

“首先不可能走时间复杂度这么高的方法,远远超时。”负责变成的队友神情有些焦灼,但是他们队伍呈现的状态还是较为稳定的。

程明笃作为队长,更是三人中最为平静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的专注。他仿佛已经抽离了这个嘈杂的赛场,进入了一个只有纯粹的算法世界。

突然,程明笃敲击的手指停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道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璀璨光芒。

他直接拿起白板笔,在旁边的小白板上,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画出了一系列辅助线和几何模型,构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全新的坐标系。

“我们别再纠结‘面在不在圆里’,”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飞舞,“问题的核心,是‘最远点’。我们要做一张‘查询地图’,把整个平面预先分割,而不是等查询来了再去计算。”

他首先运用“最远点Voronoi图”的思想,为10万个“居住区”,各自生成了一张“谁离我最远”的答案地图。

他将这10万张地图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包含了天文数字般信息的、极其复杂的“查询地图”。

运用“平面点定位算法”,为这张“查询地图”建立了一个查询引擎。

最后,当题目给出M颗卫星的坐标时,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每一颗卫星的坐标,一个一个地输入事先建立的“查询地图”里。

系统会瞬间告诉他,对于这颗卫星,1号居住区最远点是A,2号是B,3号是C……他们只需进行简单的距离判断,就能得出最终答案。

程明笃在白板上,用短短几十秒,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个堪称天马行空的、宏伟的算法框架。

他那两位同样是顶尖天才的队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领会了这个思路的精妙之处。

但紧接着,那个负责编码的队友,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也是最现实的难题。

“思路很巧妙,但这个实现难度太高了!”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光是构建Voronoi图时,计算那些由垂直平分线构成的交点,就会涉及大量的浮点数运算。double的精度误差是会累积的。只要有一个交点因为精度问题偏离了哪怕只偏离10^7,整个数据结构的拓扑关系就全错了,后面的所有查询,都会是垃圾结果。这道题的测试数据,一定是用最刁钻的方式,卡着我们精度的。”

这就是计算几何竞赛中的“魔鬼”——精度问题。它像一个幽灵,能让你明明拥有了全世界最正确的思路,却仍然写不出结果可接受的代码。

然而,程明笃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意外。

他拿起白板擦,擦掉了刚才画的一个辅助圆,然后看着两位队友,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用double。”

队友愣住了:“不用double?那怎么计算交点和距离?”

“用我之前封装过一个几何库模板,所有的坐标点,我们全部用整型(longlong)来存储。所有涉及方向判定、点在线的哪一侧、内外关系等核心的几何判断,全部用基于向量的叉积和点积来计算。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整个建图过程中,从根本上避免任何浮点数的比较,保证所有拓扑关系的正确。”

“那距离呢?”数学队友追问,“最后一步判断‘最远点’和圆心的距离,必须要开方,一定会产生浮点数。”

“对,”程明笃点头,“但那已经是我们唯一需要动用浮点数的、最后一步了,但是我们不需要真的开方,用平方来进行比较,将精度误差的风险降低。”

题目上的沟壑,

如今他们用数学来一一填平。

程明笃负责在白板上,用他那强大的空间想象力,处理最复杂的逻辑和边界情况。

数学队友负责将程明笃的思路,转化为一行行严谨的数学推导,供编码的队友参考。

时间,来到最后一分钟。

“提交。”程明笃的声音此时已经掀不起一丝波澜。

对于真正能参加这场决赛的人来说,一道题得以巧妙解决,在出结果的瞬间就一直差不多知晓了。

队友按下提交键。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队伍的屏幕上。

旋转,等待,判定……

当那个代表着“通过”的、绿色的“Accepted”字样,在屏幕上亮起的瞬间——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声!

一个工作人员微笑着,拿着一只代表着“J题”的、独一无二的金色气球,走到了他们的座位旁,将它系好。

在整个赛场数百个五颜六色的气球中,这只金色的气球,如同胜利者加冕。

程明笃的队伍,在比赛结束前的最后几秒,成功解出了全场最难的一道题,几乎锁定了胜局!

颁奖礼上,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揭晓了那最后一小时的悬念,并最终喊出“20XX年ICPC全球总决赛世界冠军——来自MIT的‘InfiniteRecursion’队时,程明笃和他的队友们,在他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一起站上了那个属于全世界最聪明大脑的领奖台。

……

当晚,颁奖典礼结束后的酒店房间里,程明笃刚结束了和团队的庆祝。

正欲查看邮件,问问叶语莺的近况。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国内的、管家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

叶语莺的父亲出狱了……——

作者有话说:50个~

这个解题思路啊,如果有更懂算法这方面的朋友可以提出来更优的可能性,以后还能改,毕竟天才主角有时候还是受限于作者的认知(本人实在不学无术QAQ),等我以后更理解这些了再修改也可以……

第57章

那天,天上没有下雪,却令路面结了冰,冷得让人无计可施。

傍晚,喝得醉醺醺的叶建国,带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陌生男人回了家。

“来,王老板,看看,这就是我女儿,”叶建国献媚地笑着,指着正在角落里洗碗的叶语莺,“省冠军!身子骨结实得很!绝对是个能生儿子的好料子!”

那王老板用一双浑浊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将叶语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说你要多少来着,二十个?”

叶语莺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她知道,她那地狱般的生活,即将迎来最恐怖的一章。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逃走,立刻,马上!

然而,她忍住了害怕和愤怒,依旧用那副麻木的、逆来顺受的死寂模样面对两人。

叶建国和王老板肆无忌惮用那污秽的话语,将她如同猪肉一样骨架,她没有表现半点不满,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和厌恶。

多年的地狱生活,让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条生存法则:在恶魔面前,只有伪装成更无害、更顺从的猎物,他才会误以为你认命了,渐渐松懈,才能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去,给王老板倒杯热茶,有点眼力见!”叶建国显然对王老板的满意态度十分高兴,回过头,不耐烦地对叶语莺命令道。

“……好。”叶语莺顺从地应了一声,低着头,转身走向那间油腻腻的、只在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的厨房。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厨房里有一个常年失修、只能从里面打开插销的后门,门外就是通往村外大片的、荒芜的田野。

叶语莺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狂跳不止。但她的动作,却从容得可怕。

她没有立刻去倒茶。而是先从米缸里舀了半瓢米,装作要淘米的样子,为自己争取时间。然后,走到灶台前,拧开煤气,点上火,将一个装满了冷水的大铁锅,重重地放在了灶上。

屋外,凝寒霜冻。

屋内,两个男人肆无忌惮的谈笑声和划拳声,成了她行动的背景音。

她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悄无声息地,移到了那扇紧闭的后门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根早已锈死的、冰冷的铁插销,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向上抬起。

这门要想打开,动静太大,这是唯一一个还没被叶建国封死的出口,她从未动过,为的就是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平时厨房是被锁起来的,只有需要她做饭的时候才打开,一般叶建国都在场,没有任何机会给门栓做手脚。

每当外面发出震天的笑声,她就趁机握着一把铁勺,把插销敲打一寸。

就这样一寸一寸,为她的逃生努力着。

“咔哒。”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男人们的笑骂声所掩盖的轻响,门栓,开了。

也就在这时,灶台上的那锅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冒出巨大的、滚烫的蒸汽。

时机到了。

叶语莺端起那锅滚烫的开水,泡了一壶茶、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因为水蒸气的熏蒸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异常地、冷静得吓人。

“王老板,喝茶。”她走到桌边,声音依旧是那般顺从。

就在王老板和叶建国都转头看她,脸上带着不耐烦和淫邪笑容的那一刻,叶语莺低下了头,乖巧说道:“我去给王老板做饭。”

“哈哈哈!看见没,王老板!”叶建国得意地一拍大腿,用力地拍了拍王老板的肩膀,炫耀道,“我这闺女,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懂事!听话!会疼人!”

他朝着叶语莺的方向,油腻地挥了挥手:“不错不错,我就喜欢这么听话的。快去,给咱炒两个下酒的好菜!以后跟了我,亏待不了你!”

叶语莺皮笑肉不笑低应了一声,转过身,迈着顺从的、缓慢的步子,朝厨房走去。

而就在叶语莺的身体,完全被厨房门口那片昏黄的阴影所笼罩,脱离了他们视线范围的那一刹那——

她身上所有温顺、胆小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里,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被压抑到极致后狠厉又疯狂的光芒!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转身,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猎豹,朝着厨房外的田野,爆发出她有生以来最快、也最决绝的速度!

她的起跑,她的冲刺,她那被千锤百炼过的、她压抑已久爆发力,在这一刻,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求生武器!

当叶建国和王老板闻到厨房水少干后的烧焦味,才反应过来,冲进厨房却发现木门大开,只看到田野上一个瘦弱的残影。

“臭婊子!你居然敢跑!”叶建国暴怒的嘶吼声响起。

他身旁的王老板啐了一口:“跑?让她跑!前面是几十里的乱葬岗和荒地,没灯没路,天又这么冷,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到哪去?不出半小时,就得哭着自己滚回来!”

叶语莺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狂风呼啸的黑暗里!

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泥土

和冰面,迎面是刀子般凛冽的寒风。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今晚,她将是这片黑暗荒野里,唯一一个,为自己的生命而战的,亡命之徒。

她疯狂奔跑,才能将乱葬岗的孤魂野鬼撞散!

她知道面前的无人区,也因为这样,叶建国才能把她和姜新雪囚禁数年原因,姜新雪身子骨弱,叶语莺当年年级尚小,根本无法逃,即便逃,也会死在半路或者被重新抓回来。

而她那双曾为她赢得荣耀的腿,也第一次,承载起了比任何金牌都更沉重的、关乎生命与自由的重量。

比以往她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比赛都更加激烈和伟大。

她的肺部像被灌入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双腿的肌肉早已达到了极限,机械地、麻木地交替着。

她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手掌和膝盖被尖锐的石子划破,渗出血迹,也毫不在意。

童年时对这片荒野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她求生的燃料。

她才不怕什么乱葬岗,叶建国这种活人比魑魅魍魉还要可怕一万倍。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直到她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身体的温度也快要被这严寒的冬夜吞噬时。

她终于,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文明世界的光。

那是……公路!

一股巨大的、求生的意志力,再次从她身体最深处涌出。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了这片困住了她整个童年的荒芜,踉跄着,扑到了冰冷坚硬的国道旁。

路上,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强风,却没有人为这个在寒夜里衣衫单薄、浑身泥泞的女孩停下。

她也不敢上任何一辆陌生的车,因为他们都极有可能是叶建国的相识,更甚者要是遇到人贩子,那就坠入新的地狱。

她沿着公路走,像一缕孤魂。

希望的光就在眼前,可她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即将要倒在路边时——

远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道刺眼的、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光,在一片漆黑的国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安。

前方有事故!

是警车!

这个认知,像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叶语莺那快要停摆的心脏!

她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灰烬般的眼眸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求生的火焰。

她不再走路,而是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也是全部的力气,朝着那片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光源,发起了她今晚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冲刺。

她的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蓝色的光。

她终于踉踉跄跄地、像一头扑向火堆的飞蛾般,冲进那片被警灯照亮的、事故现场的警戒区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浑身泥泞、衣衫单薄的女孩,吓了一大跳。

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上前,脱下自己身上厚实的警用大衣,将这个已经陷入昏迷的、瘦得像一把骨头似的女孩,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快!联系指挥中心,请求救护车支援!”他对旁边的同事喊道,“这里发现一名疑似被拐卖或遭家暴的未成年少女,体温过低,已陷入昏迷!”

年长的警察立刻拿起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

……

国内时间,凌晨四点,一架从法兰克福中转而来的国际航班,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程明笃是第一批下机的头等舱旅客,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冰冷的火焰。

他是连夜赶回来,买的在德国转机的最快抵达的航班。

他没有等行李,而是径直向外走,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声音低沉而压抑:“我落地了。把叶建国老家的具体地址,发给我。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等对方回答,就进来了一个新的座机电话。

程明笃有些疑惑,划开了接听键。

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属于中年男性的声音,“请问是程明笃先生吗?”

“我是。哪位?”

“这里是渡江县人民医院,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我们这里,有一位名叫叶语莺的女孩,”电话那头的警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昨天凌晨因为体温过低和过度劳累被送到我们这里,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们在她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她醒来后,提供了您的手机号码,称您是她的监护人。”

程明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整个世界的声音,却在这一刻,瞬间被抽离出空气一样。

他的耳中,只剩下电话里那个警察的声音,和自己那清晰的心跳。

她逃出来了。

那个他准备亲自去解救的女孩,靠她自己,逃出来了!

县医院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跨越了半个地球的风尘与寒意,快步向她走来。

他刚从南欧过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

他的脸上,是叶语莺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后怕,又紧绷到极点的神情。

叶语莺呆呆地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身影,看着那张她曾在梦里、在邮件里、在每一次绝望时,都反复思念的脸。

她不指望程明笃能立刻跨越半个地球过来的,所以在几个小时后看见他身影的时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以为,这是上天害怕自己心死而疯,于是给予她最后一场、最温柔的梦境。

直到,那个身影,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直到,她听到那个她几个月来都无法面对的人,他声带震动时发出极度沙哑又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叶语莺。”

她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真实的、属于程明笃的脸,她也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幻觉和谵妄,只是念及这几个月的种种,她原本盼着他秋天回来,能目睹自己比赛的风采,到后面她希望他别回来,因为她已经重回泥沼……

到此刻,无论是幻觉还是真实,她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对面前的人充满信任和依赖,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作为纽带,他甚至有时候过分疏离和冷漠,但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程明笃是这世上,除了外婆和姑姑以外,比亲人还对她更好的人。

她眼眶一红,飞快紧闭双眼,那份她以为早已干涸的、属于少女的软弱,化作了两行滚烫的清泪,沿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肆意流淌。

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眼前这个温柔的、真实的梦境,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碎。

程明笃根本没有回来,一切都是幻觉。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指尖传来的、略带粗糙的温热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别怕。”

他的声音,因为长途飞行和极致的情绪压抑,沙哑得厉害,却又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沉稳的力量。

“是我。”

“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神谕,彻底击碎了叶语莺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不是幻觉,也不是谵妄。

是他。

叶语莺再也无法抑制,紧闭的双眼中,泪水汹涌,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程明笃的手腕,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能将她从无边深渊中拉回来的锚点。

一时间,她忘怀了很多,她被葛洁紧紧抓住的死穴,以及她无法面对的内心的狂魔。

那是她被葛洁百般折磨时,没有流下的泪。

那是她被叶建国拖入地狱时,没有流下的泪。

那是她在无数个寒冷的、孤独的夜里,强迫自己坚强时,没有流下的泪。

此刻,在他面前,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温暖的港湾里,尽数,倾泻而出。

程明笃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劝慰,只是反手,将她那只冰冷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小手,紧紧地、用自己的体温包裹起来,然后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蹲在她的病床前,任由她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痛苦,都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

他第一次从肢体上以接

纳的姿态包裹她,这已经窃取般的让她甚至觉得无法相信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58章

叶语莺的身体素质不错,没几天就出院了之后就随程明笃回到了程家。

那个曾经让她感到拘束和不自在的、华丽的洋房,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庇护所,她曾经是何等想离开这个宅子,可如今,程明笃一回来,她就觉得这宅子也没那么冰冷了。

她不敢随意出门,唯恐叶建国又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她。

程明笃回国后,反而比以前更加忙碌了。他似乎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和会议,依旧是早出晚归。

叶语莺偶尔会在深夜里,被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惊醒,她会趴到窗边,看着远处车道上那束熟悉的车灯由远及近,最终熄灭。

那时,往往已经夜深人静。

她以为程明笃一如既往,如同以前一样,回国之后会被家族委以重任,让他出席一些关键场合,在各大世家面前露面,促进晚辈们的交流。

毕竟,他刚刚拿下了那个含金量极高的世界冠军,正是晚辈中讨论度最高的人物。

叶语莺大概可以猜到以程明笃的家庭和个人实力,在他的圈层里应该是长辈们很喜欢的那种出色后生。

那些与他年龄相仿的、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想必都会被家里的长辈,不动声色地,推到他的面前。

晚风轻推木窗,屋内热气散去,有些冻人。

叶语莺在窗边托着腮想——那些她曾经在网上偷偷看过的小说里,先婚后爱的剧情,好像都是这么来的。

门当户对的男女主角,在家族的安排下相遇,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到最后的相知相爱。这类题材,据说在晋江文学城还挺受欢迎的。

如今,就是小说照进现实了。只不过,她连当个恶毒女配的资格都没有,最多算个寄住在他家的、无足轻重的、需要被同情的孤女,在小说里可能就是给主角送点东西推动下剧情的龙套。

她知道,学校很快就会将上学期的成绩单和评语寄到程家。她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和那句“骄傲自满,状态不稳,成绩断崖式下跌”的评语,很快就会被他看到。

她不敢去想他看到后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会觉得,她终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之前所有的帮助和信任,都错付了。

她重新开始的人生,好像又要被她自己搞砸了。

葛洁那边,倒是出奇地安静了下来。她原本连假期也不肯放过叶语莺,时常会发一些威胁性的信息。

但估计上次被叶建国的凶相吓傻了,这个寒假,她一次也不敢再来招惹。

春节临近,程家大宅开始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的氛围。

叶语莺却感到越来越害怕。

她无法适从。如果在程家过年,意味着她又要硬着头皮,去应对那些她最不擅长的、场面上的东西。

人越多,场面越大,她就越容易出错,越容易显得格格不入。

前几年叶建国坐牢的时候,春节她都是和外婆、姑姑一起过的,虽然清贫,却很安心。

但是今年,是姜新雪嫁入程家的第一年,于情于理,姜新雪都必须待在这里。

除夕的前两天,程明笃才把叶语莺叫去书房。

叶语莺走进去的时候,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书桌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字,是她所在中学的校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叶语莺的心脏提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等待着程明笃的雷霆之怒。

以程明笃的素质的确不可能发火,但是比起发火,她更害怕程明笃觉得她无可救药,满眼都是失望。

她更害怕被他逼问退步的原因,究竟是怎样的秘密,能让她将自己人生作为代价也要坚决保守……

书房里异常安静,只剩下老式挂钟发出的、平稳的“滴答”声,像是在为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计算着最后的倒计时。

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来自学校的、记录着她“罪证”的综合报告。

他的脸上,没有叶语莺预想中的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许久,他才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带任何责备的意味:

“我看完了。”

他将那份文件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将另一份他自己打印出来的、A4纸订成的资料,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份,是我让李叔帮你整理的,你从九月份省赛结束,到寒假开始前,所有的在校以及校外比赛的成绩记录。”

叶语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程明笃看向她,眼中露出一丝意外:“我对比了一下,很有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十月份开始,你的文化课成绩,尤其是你原本已经大幅提升的英语,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与此同时,你在十一月份,代表学校参加了两次区级的邀请赛,成绩一次是小组第四,一次是小组第五,连决赛都没进。”

“叶语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符合逻辑。”

叶语莺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

“一个刚刚站上荣耀顶峰、心气和斗志都处于最巅峰的运动员,不会在接下来的短短一个月内,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和刚刚取得突破的领域,同时全面崩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叶语莺的心上。

“这期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拉长了语调,那双深邃的眼睛。

叶语莺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煞白。

“我还了解到,”程明笃的声音变得更低,“你唯一的朋友纪紫,也是从十月份开始,以‘重病’为由,申请了长期休学。”

“是……因为你的朋友生病吗?”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叶语莺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她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呐喊,想告诉他真相。

想告诉他,纪紫不是病了,她是背叛了自己;想告诉他,自己的成绩和比赛,都是被另一个恶魔操控的结果;想告诉他,自己活在怎样一个被威胁、被奴役的世界里。

可是,她不能。

一旦说出真相,就势必会牵扯出那个最核心的、她用尽生命去守护的秘密。

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来面对“纪紫”这个名字,但她还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开了视线,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是啊,就让他这么以为吧。以为她是因为挚友重病,担忧过度,才会一蹶不振,才会荒废学业,才会输掉比赛。

这个理由,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多么像一个正常的、重感情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做出的事。

这个理由,也足以掩盖掉所有那些关于“背叛”、“胁迫”、以及“禁忌之爱”的、丑陋不堪的真相。

程明笃看着她那个默认的、却又带着无尽痛苦的点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副已然是

强弩之末、仿佛再多一根稻草就会被彻底压垮的样子,就没再多问了。

“哥哥,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叶语莺声音很轻,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等待着即将落下的审判。

“没有。”他一贯微凉的口吻,没有丝毫的迟疑,清晰地落在叶语莺的耳中。

叶语莺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了那颗一直低垂着的、沉重得像有千斤重的头。

就在她怔怔地、不知所措地,与他对视时,他却忽然,将话题转向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遥远而又温暖的方向。

“想回家吗?这个假期还没带你去看外婆。”

几乎是瞬间,她脑子里响起了童年时期的春天,鼻间嗅到夏日午后外婆摇着蒲扇的清风,听到了那句带着南方口音的“阿婴啊”。

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搞砸了一切,即将要被他彻底放弃的时候,他却只是云淡风生地,问她,想不想回家。

想不想,去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说出这句话的程明笃,像一道最温暖的、也最不可思议的光,照进了她这厚重又苦涩的青春期。

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不动声色地、毫不刻意地填满她整个匮乏而又荒芜青春的。

她想说“想”,但是却在颤抖中把这个字冲散了。

他又一次解救了她,她对在异地过年无比恐惧,他一定知道自己应付不来。

“但是我爸……”叶语莺忽然迟疑道。

“放心吧,他不会在过年期间去打扰你们的。”

叶语莺条件反射问了句“为什么”,但是程明笃却已经起身了,这个问题就不了了之了。

*

在叶语莺于渡江县医院休养的那几天,程明笃只做了一件事。

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他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通电话,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全国各地,朝着叶建国那个藏污纳垢的人生,悄然收紧。

他动用了程家最顶级的律师团队和人脉资源,暗中搜集一些没有浮出水面的罪证。

他要的,不是将叶建国送回监狱那么简单。

他要将这个男人所有肮脏的过去、现在、以及潜在的未来,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然后,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调查结果,很快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叶建国出狱后,不知悔改,迅速染上了新的赌瘾,在外欠下了数十万的高利贷,债主们正四处找他。

他涉嫌多起小型的、未被立案的偷窃与斗殴事件。

最关键的是,当年那桩他因“证据不足”而轻判的故意伤害致死案,调查员竟然找到了一个新的、也是最关键的、因害怕报复而远走他乡的目击证人。

握着这份足以让叶建国把牢底坐穿的材料,程明笃的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于漠然的平静。

他让管家给叶建国一张不记名的瑞士银行本票,将他“请”到了蓉城一家最高档的私人会所的茶室里,再谈进一步的价钱。

叶建国走进茶室时,还带着几分得意和嚣张。

他以为是程家的人终于想通了,要花钱买平安,和他这个亲生父亲谈判。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自己要开出的价码。

然而,当他看到那个独自坐在茶桌后、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时,他那点嚣张的气焰,不知为何,先弱了三分。

程明笃穿着一身简单的、质地精良的休闲装,与他身上那股属于上流社会的、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压迫感相比,叶建国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听说他是程嘉年唯一的儿子。

难怪姜新雪那个贱人这些年对那个人念念不忘,从眼前之人就不难猜出他老子会是什么样。

“说吧,程家大少爷。”叶建国拉开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想让我以后别再找那小畜生……不是,我那宝贝闺女的麻烦,准备出多少?”

程明笃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推到了叶建国的面前。

叶建国疑惑地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他的脸色,随着纸张的翻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到震惊,再到煞白,最后,是见了鬼一般的、彻头彻尾的恐惧。

那里面,有他欠下高利贷的详细账目和债主信息,有他偷鸡摸狗的监控录像截图,还有……那份来自一个他以为早已消失的人的、关于当年那场命案的、足以让他重回法庭的详细证人证词。

“你……你……”叶建国的嘴唇开始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先生,”程明笃终于开口,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个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给你的,还不够吗?”

叶建国强忍住心虚,轻蔑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本票,“谁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张废纸。而且你程家家大业大的,要买母女平安,这一张哪够……”

那张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银行本票被重新摆在桌上,程明笃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嘴角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弧度。

“这张票的真假,”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也没机会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了火,直接将那张本票放到火焰上,一簇橙黄色的火焰,在他冰冷的眼眸中,静静地跳动着。

“你……你干什么!你疯了?!”叶建国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

他刚想扑过去,程明笃抬手将烧了一半的本票连同火焰,利落扔在了叶建国面前。

那张质地精良的、承载着他所有发财美梦的票据,在火焰的舔舐下,瞬间卷曲,变黑,然后,火苗迅速向上蔓延,贪婪地吞噬着上面那串代表着天文数字的油墨。

“这张票,是真的。它本来可以让你在任何一个小国家,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程明笃抬眼,目光锐利,将叶建国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剖开。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但像你这样的人,不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顺便,通知你一声。”他微微起身,“你那份证人证词的副本,以及你出狱后所有的新罪名,一个小时前,已经由我的律师,送到了市公安局王局长的办公室。”

“警察,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我给你这张票,只是想买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彻底面如死灰的男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让你在被捕之前,安安静静地,做一场发财的梦。”

“啊——你他娘的耍老子!”

叶建国终于彻底崩溃了。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掀翻了整个茶桌,就想朝着程明笃扑过去,与他同归于尽。

然而,他还没能靠近。

茶室那扇厚重的、雕花的木门,被瞬间推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瞬间将还在疯狂的叶建国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程先生,打扰了。”为首的警察,对着程明笃,恭敬地点了点头。

程明笃站起身,重新恢复了来时的模样。

看也没看地上那个像死狗一样被按住的、还在疯狂咒骂着他的叶建国,只是平静地说道:“余生,还是在监狱里好好待着吧。”

叶建国被警察强行带走了,他那恶毒的、不甘的咒骂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走到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旁,弯下腰,从一片狼藉的杯盘碎片中,捡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动作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然后,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份一份地,重新拿了出来,仔细地整理好。

那里面,有叶建国欠下高利贷的详细账目和债主信息。

有他出狱后,参与多起小型斗殴和偷窃的监控录像截图。

还有……那份足以让他因故意伤害致死罪,而重回法庭、将牢底坐穿的、来自新证人的详细证词。

这些,是他为叶建国准备的、通往地狱的单程票。这些,也即将被他的律师,分门别类地,递交到警方和债主的手上。

然而,在这些文件的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独立的、用密封袋装着的、略微泛黄的旧文件。

程明笃特意将它抽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时,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才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混杂着厌恶与悲悯的复杂情绪。

那是他动用程家最深层的关系,才从十几年前一家乡镇卫生院早已封存的档案里,找到的一份医疗记录。

记录上,是一个名叫“姜新雪”的、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少女,在遭受性侵后,前来就诊的屈辱证明,原本,那肚子里的孩子会作为强女-干犯的孩子而被打掉的。

但是后来另一家医院的记录显示,那新生儿与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叶建国,是直系血亲!

程明笃终于明白了。

加害者竟然荒诞地和受害者结婚了,但是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明白了姜新雪身上那股歇斯底里的、对叶建国的憎恶与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姜新雪会对叶语莺这个亲生女儿,怀揣着那样一种近乎于排斥和冷漠的、矛盾而又扭曲的情感。

因为,叶语莺的存在,本身,就是她那段屈辱过往的、最直接的、也是永远无法被抹去的证明。

而叶语莺,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无尽自卑与不安的女孩,她那份深入骨髓的、觉得自己“不配”、“肮脏”的自我认知……

或许,也正是源于她从母亲那里,从小就承受的、这种无声的、却又最残忍的嫌恶与排斥。

这份证据,如果交出去,足以给叶建国的累累罪行,再添上最丑陋、也最致命的一笔——强女-干罪。

数罪并罚,足以让他老死在监狱里,永无出头之日。

但是……

程明笃的目光,落在那份泛黄的、记录着一个少女当年最大屈辱的纸张上。

他想,如果这份证据被公之于众,如果当年的案件被重新翻出,那叶语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天赋异禀,本就是极有争议,要是这消息出来,势必引起媒体的追逐,铺天盖地的刻薄的讨论。

“强女-干犯的女儿”会成为会跟随她一辈子的、永远无法洗刷的标签。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从那个现实的地狱里拉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相信,她可以为了自己,跑向有光的地方,主宰自己的人生。

一转头,他重新点燃了打火机,将那份泛黄的医疗记录,凑近了火焰。

亲眼看着那最后一点纸张,一个女孩生命中最不堪的源头,在自己指尖,化为飞灰。

他想,叶建国所犯下的那些罪,已经足够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秘密,没有必要,再来玷污那个女孩的人生了。

她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再无叶建国。

这就够了。

*

程明笃信守了他的承诺。

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清晨,他亲自开车,载着叶语莺,驶向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位于江南水乡的故乡。

回到外婆家那熟悉的小院,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外婆亲手晾晒的酱肉和冬日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时,叶语莺那颗紧绷了数月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松弛。

程明笃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将她和她所有的行李安顿好,并和外婆简单交流了一句后,便驱车返回了蓉城,将这个属于亲人的空间,完全地留给了她们。

临近除夕,家里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叶语莺却发现,总是笑呵呵地忙前忙后的姑姑,一直没有出现。

姑姑原本是叶家那边的人,原本应该是两家水火不容的,但是叶建国那边没有没有别的亲人,这人渣偏生有一个善良的姐姐,经常走动,时间久了,姑姑反而成了外婆这边的一份子,比姜新雪这亲女儿还亲。

“你姑姑她……最近身子不得劲,在县医院里住着呢。”外婆在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时,叹了口气,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叶语莺的心,又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原来,生活从不会因为你已经足够不幸,就吝于给你更多的考验。

除夕那天,外婆起得特别早。她没有像往年一样在家里贴春联、挂灯笼,而是将精心烹制好的年夜饭,一份一份地,仔细装进了好几个保温饭盒里。有香喷喷的酱鸭、有冒着热气的蛋饺、还有叶语莺最爱吃的、撒满了红枣和蜜饯的八宝饭。

“人都在,才叫过年。”外婆对叶语莺说,“阿婴,咱们把年夜饭,给你姑姑送去。”

“好。”叶语莺用力地点了点头。

县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取代了新年的烟火气。走廊上冷冷清清,与家家户户的团圆热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当叶语莺和外婆提着沉甸甸的饭盒,推开姑姑的病房门时,躺在病床上的姑姑,苍白的脸上瞬间亮起了神采。

她们没有桌子,就将病床旁那个小小的床头柜,当成了年夜饭的餐桌。保温饭盒一打开,食物那温暖而丰盛的香气,瞬间就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冷清与孤寂。

外婆给姑姑盛了一碗热汤,叶语莺则笨拙地,帮她削着苹果。

她们就着这满屋的饭菜香,轻声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是邻居家的新媳妇,是田里冬小麦的长势。

叶语莺看着窗外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微亮的夜空,听着外婆和姑姑用方言温馨交谈,吃着碗里那甜到心底的八宝饭。

三人一起在医院挤在一起看春晚。

后来,春晚就越来越无聊了,但是这年春晚依旧精彩,小品相声让人捧腹。

这个在医院病房里度过的春节,虽然没有烟火,没有喧嚣,却比她记忆中任何一个,都更要温暖、也更像一个家。

可是,三人一起过年的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50个~

发现还有一些情节需要交代和补充,才能切都市,每次估计章节都会出现偏差,但是那些内容也不得不写,但是已经让情节很快了,已经在扛着火车跑了QAQ

第59章

新学期开学之前,叶语莺得知警方已经将叶建国刑拘,向检察院申请批准逮捕。

她不知道复杂的法律程序,也不懂最终的量刑。

但是程明笃临出门前说:“他的罪名极其严重,绝对不可能被保释或轻易放出来,至少有生之年,你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这就够了。

那个纠缠了她整个生命的噩梦,终于被彻底终结。

她可以安心回到课堂,好好备战中考了。

初三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天气晴朗。

当叶语莺背着书包,重新踏入校园时,她所到之处,几乎是一片静默。

但叶语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她礼貌地回应着老师和同学的问好,然后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第一节课下课铃还没响完,班主任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表情有些复杂,眼神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和沉重。

“叶语莺啊……”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上学期的成绩……说实话,非常不理想,年级两百名开外,还有小测也有好几门功课不及格,这个成绩会拖你后腿的……”

叶语莺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那些分

数,是她清醒沉沦时,亲手写下的,是她为了保护那个秘密,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跟你透个底,蓉城一高招生办的赵主任之前特意来找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但是鉴于你文化分以及最近几次小比赛都表现不佳,他们又有些犹豫……”

听到蓉城一高四个字,叶语莺原本死寂的双眼复生般亮了起来,“是蓉城一高吗?”

班主任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老师说句实话,一高看重的是什么?尽管你之前拿过省赛冠军,可文化课差成这样,他们怎么敢要你?这会影响他们学校整体的升学数据,也会让别的家长和学生有意见。赵主任的意思是,他们需要……再观望一下。”

一句观望,已是极其委婉。

叶语莺大脑宕机了一瞬,很多次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这是她之前都不敢想过的学校。

这可是蓉城乃至全省最厉害的高中,还是百年老校,光是看名字都是亮着金光的……

但是对于叶语莺来说,她觉得蓉城一高是神圣到不可触碰的——那是程明笃的母校。

她何德何能可以被这样的学校注意到。

但是失落接踵而至,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有些磨损的鞋子,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大概亲手将自己葬送了。

可如果时间倒退几个月,她敢冒着秘密泄露的风险

她只是抬起头,迎向王老师的目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王老师……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不犹豫?”

此话一出,原本正欲痛心疾首比发表叹息的班主任微微一愣,她似乎都没想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在听到这样的噩耗后,第一反应不是沮丧或放弃,而是冷静地、直截了当地,寻找解决办法。

那双比同龄人更加深沉的眼眸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坚韧。

班主任看向她,深吸一口气,陈述道:“希望……还是有的。”

“离中考还有最后三个多月。如果你能保证,在这学期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无论大小,都不能再出现不及格的情况,证明上学期的崩盘只是‘一时失误’,那么,赵主任那边,我还能豁出这张老脸,再去帮你求求情!”

叶语莺不觉得这个任务艰巨,她非常明白这个要求很合理。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但她内心无比清楚事情的本质:追回分数,从来都不是最难的部分。以她不断学习的现状,只要能让她全身心地投入,她有绝对的信心,在三个月内,让自己的成绩重回巅峰。

真正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力的,是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灾难的根源。

是葛洁,是那个掌握着她最致命的秘密的人。

只要葛洁的威胁还存在一天,她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平和。

她就是那个头顶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囚徒,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摆脱那份随时可能身败名裂、坠入深渊的恐惧。

这份恐惧,才是让她无法全力以赴的、真正枷锁。

就在班主任等叶语莺表态之际,门被敲响了,杨老师走了进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盖着省体育局鲜红公章的特招调函,放在了叶语莺的面前。

“省体校那边,来了正式的公函。”杨老师看着叶语莺,眼神严肃但难掩激动,“他们可以免除中考,即日办理入队手续,成为省专业队的注册运动员。”

“这条路,下一步可就是全国赛了。但是……在你打败孙英之前,你依旧不是第一人选。”

她意有所指,大概是叶语莺上学期比赛失误已经有所影响了,要不是有个省赛傍身,她早就是体校的弃子了。

“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眼下是个好机会,就看你剩下半年的赛场表现了。”

杨老师收回了那份属于专业运动员的、光芒万丈的宏大叙事,将最现实的问题,重新将残酷的现实抛回给迷茫的叶语莺。

当做出决定之前,她必须先去试着解决自己眼下的麻烦,不然无论那一条路,她都去不了。

*

经过了数日的深思熟虑后,叶语莺才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她站在那棵巨大的红杉树下,静静地,等着葛洁。

葛洁和她的同伴们嬉笑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独自一人等在那里的叶语莺,都愣了一下。

兴许是叶建国的余威还在,葛洁开学以来倒没有主动找麻烦。

“能不能,把东西还我?”叶语莺内心压抑着对对方的强烈不满,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卑不亢一些?

“你是在求我吗?”葛洁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台阶上斜眼俯视着她。

叶语莺正欲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了一下,将那些不善的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你说是就是吧。”

葛洁冷笑一声:“这是你求人的语气?”

“……”

“想要东西也好办,对我言听计从,中考结束就还你。”葛洁睨了她一眼,随即,活动了一下肩膀,好久没使唤人了,她依旧得心应手。

“现在,你先把我们五个人的书包送回家,我们去逛街。”

叶语莺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不动。

“中考结束,我等不了。”

葛洁耸耸肩,“算了,你帮我们背书包一周,我就还你一封,怎么样?”

叶语莺一把接过对方递来的书包,挂在手臂上,沉沉道:“说话算话。”

葛洁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当然。”

七日期限一晃就过。

清晨,叶语莺在早读之前就在校门口默默等候,待葛洁晃晃悠悠过来后,才开门见山:“七天时间到了,信呢?”

葛洁哂笑几分,在粉色书包里翻找了几下,递给她一封白色书信。

叶语莺都不用打开,就直接拒绝道:“这不是原版。”

这时葛洁好整以暇地收回了白色信封:“爱要不要,我只答应给信,可没说给原版还是印刷版,你说是吧。”

叶语莺眼神冷凝下来,声音一凛,“你耍我?”

正欲发作,葛洁压着声音在她耳边补充了一句:“我妈昨天刚跟你妈的朋友喝完下午茶,说程明笃最近就在国内,你说……”

葛洁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银环蛇,将那最致命的毒液,缓缓注入叶语莺的耳中。

恐惧、心虚、慌乱,又一次将她溺毙,让她所有的怒气和拳头都轻飘飘落到了棉花上。

葛洁非常满意叶语莺脸上那瞬间血色尽失、流露出极致不安的表情。

“怎么样?想通了吗?”葛洁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耍你吗?下周,不光要背书包,我所有的作业,你都得……”

话还没说完,叶语莺直接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回头的瞬间,余光掠过墙角一个人影。

——消失了几个月的纪紫,背着书包重新出现在校门口,面容苍白地目睹了这一切。

叶语莺以为眼花了,又重新看了一遍,两道目光恰好相撞。

纪紫的眼中,盛满了滔天的愧疚,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她注意到叶语莺望向自己,嘴唇颤抖着,下意识地,就想朝她跑过来。

“语莺……”她带着哭腔,刚叫出她的名字。

然而,叶语莺的反应,却让她接下来的所有动作和话语,都瞬间冻结在了原地。

叶语莺眼中露出未消的怒火和极致的憎恶,冷然道:“从此以后,别来烦我。”

身后,葛洁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走到早已呆若木鸡、泪流满面的纪紫身边,轻声道:

“看到了吗?她现在,连看你一眼都嫌脏,何必巴巴看着呢。”

葛洁说完,迈开腿绕过失魂落魄的纪紫,朝教室走去。

叶建国被正式批捕、即将面临重判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学校。

叶语莺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葛洁又支棱起来了,全然忘记了叶建国带给她的恐惧,感情是知道叶建国已经无力回天了。

那天纪紫回归学校,叶语莺主动将自己的书桌搬离,一个人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纪紫双眼红了一整天,愣是没敢再找叶语莺说一句话。

*

放学时,路上下起了毛毛细雨。

叶语莺走回家路上,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将地面的积水踩碎。

一切声音都离她很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真空的、冰冷的安静。

就在这种丢了魂的状

态里,她不小心脚下打滑,摔在了台阶上。

当下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右手有点疼,就当是寻常擦伤。

谁知到门口的时候,手上湿润渐深,一抬手,才发觉鲜血流了满手。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打理花园的张阿姨恰好路过,匆忙将身上的雨衣换下,隔着细雨就走上前,执起叶语莺的手心疼了说了一句:“流这么多血,快进屋帮你瞧瞧。”

丢了魂的叶语莺就在这种似梦似幻的状态下被带进了休息室。

张阿姨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兀自去取来医药箱。

双氧水的疼痛无比清晰地将叶语莺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低头一看,痛处原来有一个两公分左右的伤口,有点深,怪不得有点疼。

屋外,程明笃的身影在回廊上一闪而过。

分明是月光一样的存在,此刻却与她被人操纵的如小丑的一样的人生联系到了一起,像毒藤一样,缓缓爬满了她那颗早已置身阴暗的心。

程明笃就如同一面镜子,让她总能照见自己脸上的不安。

她疼得瑟缩一下,将手直接抽回,起身就走。

“就快好了……”

叶语莺如同被一头莽撞的毛驴附身了似的,一股脑就往外冲,神情冷漠。

对生活束手无策的人,也许就会这样下意识逃离人群,逃离所有可能带来刺痛的善意。

正打开门准备冲回房间,却险些撞到一堵人墙上。

那是一个温热的、带着清冷淡香的人影。

她猛地后退一步,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此刻正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是程明笃。

“这伤……怎么弄的?”

“没什么。”她的声音干涩而冷漠,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不小心摔的。”

她侧过身,就想从他身边挤过去,回到自己那个唯一安全的阁楼里去。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更冰凉、也更有力的手,不容分说地,攥住了。

“我看看。”

程明笃没有用什么力道,但却让她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将她那只被藏在身后的、受伤的右手,强行拉到了自己面前。

鲜血混杂着双氧水,遮蔽着新鲜的伤口。

程明笃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凝固了整整数秒。

周围的空气,带着清寒的气压,让氧气变得稀薄起来。

“这伤需要处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些忧虑。

他的嗓音,总对她是奏效的,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不安的挣扎,露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色厉内荏的颤抖。

他看了她一眼,拎上药箱,直接带她去往旁边的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偌大的空间被彻底和外界隔离出了两个世界。

他将她按在书房那张宽大的、待客用的皮质沙发上,单膝跪在她的面前,这个姿势,让他那总是带着压迫感的身高,第一次,没那么凌厉了。

可他身上那股隐于谦和后的气场却未曾消失,反而因此他气息接近,变得更加清晰和逼仄。

他一手牢牢地固定住她受伤的手,另一只手,用碘酒来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沙。

换了种药品,疼痛就没那么强烈了。

为她清洗,上药,再用洁白的纱布,一圈一圈地,将她的手,仔细地、妥帖地,包扎好。

当他打上最后一个结,终于松开她的手时,叶语莺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身逃跑。

她怕被问询,眼下的自己,紧张到草木皆兵,尤其是程明笃在国内的时期,那天大的秘密就在他眼前。

她害怕,葛洁捅破了天。

“你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他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60章

叶语莺闻言,脸色微变,将那只刚刚被他包扎好的手,像触碰到了烙铁一般,飞快地抽了回来。

在铺天盖地的委屈到来之前,她本能地逃避着程明笃那双东西一切的眼睛,仿佛自己在他眼皮底下再多待一秒就会无所遁形。

她起身,因为动作太过迅速而令运动鞋在地面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没受什么委屈,我会自己处理好的……”

她刚离开几步,又补充道:“你别插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是害怕的,她怕自己不作提醒,程明笃直接进行调查,一切都会败露,她也害怕这句话是掩耳盗铃,反而让程明笃曲解她的意思。

她一直站在原地,一定要得到答复才肯放心。

她侧目的的余光,恰好撞进对方的眼眸里,她早已放弃读懂程明笃眼神的意图,只希望他能所见即所得,知道自己是真心不希望他插手的。

“好。”

终于,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颗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

一直紧绷着的、僵硬的后背,在这一刻,有了微不可察的松弛。

正欲离开,即将要迈开脚步的那一瞬,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匆促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十四岁的自己的眼神里,是否会在眼神里暴露内心的全部,但是她还是怀着自己内心所有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翻江倒海的情绪,回头看了他一眼。

秘密最好的归宿,应该就是腐烂在血液里,谁都别知道最好,自己最好也遗忘。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程明笃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他大概猜到,她的世界里,一定发生了一件极其糟糕的、让他一无所知的事情。

而这件事,让她宁愿选择一个人在黑暗中苦苦挣扎,也不愿向他,透露半分。

*

叶语莺被省体校邀请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人人都觉得她即将走向职业运动员的道路,甚至以后还有更光明的发展,但是叶语莺却自己自己没有一刻离开过这令人窒息的漫长的霸凌。

不知是不是得知这个消息的缘故,葛洁对她折磨,变得变本加厉。

葛洁和外校的一个混混头子开始交往,日渐暴戾,不再满足于让叶语莺背书包、做作业。

她开始享受一种更彻底的、精神上的虐待。

她每天放学都会将白天惹怒自己的人抓到学校附近的巷子里,逼着叶语莺对那些人施加暴力。

每一次,叶语莺都只是沉默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那些被迁怒的、来自其他同学的厌恶目光,却始终恪守着绝不动手伤害他人的底线。

一个星期后,葛洁对她彻底失去耐心,将一杯可乐,从叶语莺的头顶,缓缓浇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流淌。

每次沉默在原地的惩罚是多种多样的,多数情况下就是淋她一身可乐。

她闭

着眼,承受着这一切,双拳紧握,克制着自己。

当人人都觉得她有个罪犯父亲的时候,她更加不能堕落,她决不能当一个暴力狂,罪犯的女儿,不一定要罪犯!

待可乐过甜的液体从她脸上流过大半,她才在粘稠的液体中睁开眼,葛洁就站在她面前,将可乐罐随手一扔,嘲讽道:

“怎么着?你还想当个好人?你身上留着罪犯的血,这辈子休想往外爬,你身上继承了你父亲的坏种基因,认命吧,叶语莺。”

她不能反抗。

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为自己的把柄还在对方手里。

所以,她只能忍。

“没意思,跟个死人一样。”葛洁看着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木然样子,觉得有些无趣,便像扔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一样,带着她的跟班们,扬长而去。

叶语莺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可乐在暮春温暖的气温中逐渐变成了糖浆,她才像一个被重新启动的机器,默默地走向洗手间,用冰冷的水,冲洗掉满身的狼狈。

葛洁似乎爱上了这种游戏。她知道在欺负他人这方面,是叶语莺的底线,为了守住这个底线,她心甘情愿承受惩罚。

一杯又一杯的饮料的和奶茶,从她的头顶浇下。

那些一层又一层的糖浆每天都会被清洗掉,但是心里的糖浆洗不掉,附着了一层有一层,粘稠得像是石油一样,黑色的液体吞噬着她,让她口鼻满是这种液体,难受到极点又挣脱不开。

纪紫尝试过几次跟叶语莺对话,都被她冷眼忽视了。

后来纪紫也放弃了,她成为了葛洁霸凌他人的背景板,沉默又小心翼翼地站在人后,被迫冷眼旁边,像木偶一样被操纵着喜怒哀乐。

当葛洁找别人麻烦的时候,纪紫站在人群最后面,不帮腔也不反抗,木讷地把目光放在路边的花草上,面无表情地神游。

终于,葛洁对这种游戏,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觉得叶语莺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她怎么折磨,都无法让她真正地崩溃求饶。

那天放学,她又一次,将叶语莺堵在了那个熟悉的、无人的巷口。

“你还想要你的情书吗?”

“你这辈子都不会给我,不是吗?”叶语莺认清了现实,她的头脑没有一刻沉沦过,要彻底解决葛洁这个大麻烦还遥遥无期,她明知道这条路是无休止的,但是她仍然不敢冒任何风险。

那些屈辱的证据,如果被呈现在程明笃面前,将比眼下的折磨更让她无法承受。

“这次我把你情书的原件带来了,你最后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葛洁看着她,正色道。

此话一出,连不远处的纪紫也听到了,呆滞的目光也跟着闪烁一下。

连她这样的局外人都能为之动容,更何况叶语莺自己了。

叶语莺面上还是不为所动。

葛洁将那几封情书从书包里拿了出来,还有一个U盘,在叶语莺面前晃了晃,“怎么样?这次可是真的。”

叶语莺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瞳孔骤然一缩。

她凑到叶语莺耳边,用一种充满了调笑和恶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只需要做一件就行,去对面那家百货大楼的门前,把你的上衣,脱了,就站在那儿,什么也别做,站两分钟。”

葛洁的笑容愈发灿烂,“只要你做到,我就把你那些宝贝信件的原件、复印件,所有的一切,都当着你的面,烧得干干净净。从今以后,我保证,再也不找你的麻烦。”

她看着叶语莺那张终于因为震惊和屈辱而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叶语莺那双死寂的、早已看不见半点的星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葛洁看着叶语莺脸上这瞬间的变化,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得意,第一次,被一丝莫名的、本能的不安所取代。

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已经晚了。

叶语莺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她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早已被饥饿和痛苦折磨到极致的野兽,在挣脱牢笼的瞬间,所爆发出的、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攻击!

她的身体,以一个专业运动员才有的、极其恐怖的核心力量,猛然前冲!

一记凝聚了她这几个月来所有屈辱、愤怒与绝望的、不计任何后果的拳头,落下。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巨响。

葛洁那张总是带着得意笑容的脸,瞬间扭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叫。

她的鼻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前襟。

她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大的、始料未不及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满是尘埃的地上。

整个巷子,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葛洁那几个跟班,都彻底被眼前这充满了原始暴力的一幕,吓傻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叶语莺,一个不说话、不哭泣,直接用最野蛮、最惨烈的方式,来宣告自己愤怒的叶语莺。

“啊——!你敢打我!”葛洁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鼻子,终于从剧痛中反应过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给我上!给我打死她!!”

那几个女生如梦初醒,尖叫着,疯了一样地朝叶语莺扑了上来。

巷子里,陷入了一场最混乱、也最丑陋的暴力。

四个女生,一拥而上像一群鬣狗,围攻着中心那头受伤的、却依旧凶狠的孤狼。

她们撕扯着叶语莺的头发,拉拽着她的衣服。

叶语莺像感觉不到痛,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罪恶的根源,葛洁。

一个女生从背后死死抱住她的腰,试图阻止叶语莺上前。

另一个女生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狠狠地、朝着她的脸抓了过来。

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了叶语莺的脸颊上,从她的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那道伤口,离她的左眼眼球,不到一公分。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半边视线。

她却仿佛没有感觉,只是在那剧痛的刺激下,爆发出更恐怖的力量。

她猛地向后一挣,将背后抱住她的女生,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就在混战达到最顶点时,葛洁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疯魔一般的叶语莺,眼中充满了恐惧。

她放弃了加入战局,而是颤抖着手,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她最后的、也最危险的底牌——她那个校外的、真正的混混头子男友。

“喂!快带人过来!学校后面的巷子!有人要打我!”她尖叫着。

电话接通了。真正的、属于成人的、更肮脏的暴力,即将到来。

发愣的十几个人反应过来,在葛洁的驱使下,毫不犹豫加入战局。

除了纪紫,她依旧站在葛洁身后,一言不发,目睹这样的混战,脸上露出了讶异之色。

两分钟后,负隅顽抗的叶语莺被人控制在原地,所有人都知道等待叶语莺的究竟是什么。

大批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这一次不是初中生的小打小闹,而真正发酵成一场集体暴力。

葛洁的男友会帮她出头,叶语莺的惩罚很快就要降临了!

也就在这一刻,巷口的阴影里,远处那个温和瘦弱的身影,第一次从大树下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纪紫。

她这些日子存在感很弱,大家知道温和的纪紫不可能反抗也没出息参与任何肢体上的霸凌,全然接受她是个背景板的事实。

以至于她的人影出现在葛洁身后的时候,葛洁还浑然不觉。

纪紫重新抬头看向葛洁的瞬间,那张总是充满了怯懦的脸上,此刻,却被一种混杂着悔恨、绝望的疯狂情绪取代。

她看到葛洁正在打电话,看到叶语莺正被另外两个女生死死抓住,看到她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尖叫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又挣扎求生的小鹿,用尽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勇气,从葛洁的身后,死死地、用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

此刻,她们都疯了。

叶语莺猛然已经,亲眼看见葛洁疯狂地百搭着纪紫的手臂,整个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窒息。

但是柔弱的纪紫今天如同被夺舍了一般,不论葛洁如何掐她打她,勒住她脖子的手臂,如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反了,都反了!”人群里有人惊呼,众人见状,陷入了迟疑。

叶语莺乘机挣脱了束缚,她没有逃跑,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泥泞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口那片阴沉的天空。

那双被血污模糊了的眼睛里,那股暴戾不屈的火焰,近乎于毁灭的火焰,从那片破碎的、黑暗的废墟里,轰然燃起!

她本想平静解脱,没有人给她这样的机会,反而认为她软弱可欺,对她的霸凌变本加厉。

她不会再逃跑了。

她不想再逃跑了。

罪犯的女儿又怎样?如果这些人,只认识拳头,那她今天,就用拳头,把这场长达数月的、令人作呕的恩怨,彻底地,做一个了断。

她没有再冲向葛洁,而是转向了那两个刚刚还在撕扯她的、早已吓傻了的跟班。

在她们惊恐的尖叫中,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巷子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具一具,倒下的身影。

和那个浑身血污、眼神空洞,却依旧如同一尊神魔般,笔直地,站立在中央的,叶语莺。

她左眼紧闭、鲜血从眼角流下,一步步走向葛洁,撑着一口气,用那只清晰的右眼,死死地、锁定了她最后的目标。

此刻,葛洁也终于从纪紫那不要命的禁锢中挣脱了出来。她捂着自己被勒得生疼的脖子,迅速一拳把纪紫击倒,剧烈地咳嗽着,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当她看到自己那些跟班全都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时,她知道,今天已经无法善了。

既然能当这群人的大姐大,葛洁本就很会打架,只不过她更享受用权势和言语去折磨人的快感,轻易不屑于自己动手。

但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如修罗般的叶语莺,她知道,她必须亲手,将这个敢于反抗的哈巴狗,彻底地,打回原形!

“你他妈的找死!”葛洁怒吼一声,发了狠,主动朝着叶语莺,猛地冲了过来!

她想尽快将这个早已大伤体力的对手制服,然后,将之前被她打的那一拳,用十倍的力道,报复回去!

葛洁的攻击,是纯粹的、属于街头混混的野路子。她冲到近前,不去打,而是伸出她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尖利的双手,狠狠地,抓向叶语莺那道正在流血的、靠近眼球的伤口!

这是最恶毒的一招,她要攻击叶语莺流血的伤口!

叶语莺的头猛地向后一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抓。

趁着叶语莺后仰的瞬间,葛洁的膝盖,狠狠地、朝着叶语莺的腹部顶了上去。

叶语莺吃痛,发出一声无声的闷哼,身体被打得向后弓起。

然而,她没有倒下。

就在葛洁以为自己已经得手,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击时,叶语莺右腿死死瞪住地面,事已至此,她今天一定会将一切了解。

紧接着,她出其不意,用那条伤痕累累的、沾满了鲜血和泥污的胳膊,闪电般地,死死缠住了葛洁的脖子。

这里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的、你死我活的愤怒与仇恨。

叶语莺,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她的脸上,是麻木的,眼神像是被抽干了情绪一样,像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战争机器,只是在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执行着反击的指令。

终于,在一个错身间,叶语莺抓住了葛洁的破绽。

她将葛洁狠狠击倒,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跨步上前,用那双力量惊人的腿,死死地压住了对方的挣扎,同时葛洁抬手抓住了叶语莺的头发。

“把东西给我。”她冷冷地说道。

对方咬紧牙关,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手下使劲,想让叶语莺头皮吃痛。

但是叶语莺像是失去痛感一样,眉头都不皱半分。

叶语莺举起了自己那只沾满了血污的右手,看着地上这张憎恶了数月的脸,紧握的拳头,砸了下来。

一直到……不可一世的葛洁终于屈服,看向叶语莺的眼神只剩下满目的恐惧。

叶语莺这才松开了拳头,从葛洁身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信和U盘。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靠着墙,反复确认信的真伪。

是原版。那些承载了她所有不堪、卑微与禁忌情感的灵魂碎片,终于,回到了她的手上。

一切都尘埃落定,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看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天空,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最终,她亲手释放了心中的恶魔,用自己最讨厌的暴力,终结了这场属于她的、漫长的、令人作呕的战争。

这一刻,她心里只有更深沉的厌倦和自我憎恶。

恶魔的女儿,还是成了恶魔。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自我放逐的、冰冷的绝望中时,巷口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叶语莺缓缓地、迟钝地,抬起头。

叶语莺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程明笃站在巷口,一动不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由震惊、心疼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所交织而成的、骇人的风暴。

他看到了。

他一定,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最凶狠、最暴力、最不像样子的那一面。看到了她像一头疯兽般,对一群人挥舞拳头的景象。

看到了她最丑陋、最阴暗、最像她那个杀人犯父亲的一面。

她无法回头了……

她没有试图去擦拭脸上的血污,也没有试图去整理自己那早已变形的衣衫。

她只是将那叠同样不堪的信纸塞进了书包,像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罪人,一步一步地,朝着巷口那个她生命里唯一的光源,也是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深渊,走了过去。

走出巷子时,她身上血气未散,伤得比任何人都重。

额角破了皮,血顺着睫毛滴下来,在他的注视下别开眼,狼狈又脆弱。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却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之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50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