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她发出一声下意识的闷哼,手杖在黑暗中一偏,身体失去了关键支撑,握着扶手的手,承受不住整个人的重量。
她惊慌中睁大双眼,整个人下一瞬就要不受控制地,就要朝着后面,栽倒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走在她前面的程明笃,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以一种快得不可
思议的速度,猛然转身!
他没有去问她怎么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在那狭窄得几乎无法错身的楼梯上,伸出长臂,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一把揽住了她那正在下坠的腰肢,然后,用力地,将她整个人,都带向了自己,让她重重地、撞进了他那坚实的胸膛里。
叶语莺的脸,狠狠地,埋在了他那件带着清寒的单薄衬衣里。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被他身上独有的香调占据。
她的身体,被他,以一种近乎于拥抱的的姿态,牢牢地禁锢在了他的怀里。
“小心。”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响起。
与此同时,轻质拐杖吧嗒坠地,斜在了木质台阶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是何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衣料,他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着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她的右手下意识向楼梯下伸了伸,手指离拐杖很远,但是那根拐杖脱手,她整个人都变得不安起来。
随后,程明笃稳住她,用最快的速度往下走了几步,一把将拐杖捞起,稳稳交还在叶语莺手中。
“扶着我。”
他看着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低声道。
最终,她还是,像一个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孩子,听话的地反握住他的手臂,任由他将自己双腿的压力匀走。
分明,那扶着自己腰侧的双手是不带半点狎昵的,而且十分有力,被他双手一环,自己的双腿几乎不用沾地。
然而在他松开自己腰肢的瞬间,那双手离开自己的刹那中,她腰侧被弄得有些痒。
推开那扇熟悉的、紧闭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旧木头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楼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几盏昏黄的红灯笼,和远处城市那片璀璨的灯火,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明笃上前把窗帘拉开,说道:“屋内的电闸需要等管理人员开门。”
双眼早已适应黑暗,接着庭院里的光,她还是能看清一切。
房间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张小小的靠窗的书桌,一把咯吱作响但是舍不得被她扔掉的摇椅,甚至连墙角那个被她用来堆放杂物的柳条箱,都还在。
她完全分辨不清哪里被修复过,一切都是完好的。
一切,都像被时间,封存在了一个巨大的琥珀里。
或者像一个终年下雪的水晶球,一切都被人为地定格过。
叶语莺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到那面她曾日夜相对的、有些斑驳的墙壁前。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抚过墙面上,那些早已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痕迹的便签纸的胶痕。
原本不指望摸到什么,但是一张纸片还是划过她的指腹。
“这里,”她惊喜地睁大双眼,像是对自己说,“连以前贴的单词都还在。”
“那时候每天睡觉前,都要背一遍。背不完,就不准自己睡,第二天又会换上新的贴纸。”
不断往复。
程明笃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单薄而又脆弱的侧影。
那些她冲刺的日子,对他是不可见的,但是他仍然知道,叶语莺一路走啦,没有半点容易。
叶语莺又缓缓地,走到了那扇小小的窗户前,习惯性站在最左侧。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早已蒙上了一层薄灰的窗。
一股夹杂着冬夜寒意的、清新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程明笃,”她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有没有,从这扇窗的,看过外面?”
程明笃沉默了,正当叶语莺以为他没听到自己说什么,准备作罢的时候。
他喉结滚动,开口道:“看过。”
“你没发现点什么吗?你应该没有从任何刁钻的角度观察过外界吧,虽然说这只是一扇窗。”
叶语莺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顽皮的、却又带着无尽悲伤的狡黠。
她侧脸几乎贴着窗棂,从最左端找了个最刁钻的角度。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野,是那样的微妙。
既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那条通往地下车库的、唯一的车道,看到每一辆晚归的轿车,亮起的、温暖的车灯。
也可以,恰好地,看到他那栋总是灯火通明的、白色洋房二楼,那个属于他书房的、巨大的落地窗。
她看了一眼,立刻直起身,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这里,是唯一可以看到白色房子的地方。”
她还是习惯性管程明笃的住处叫做白色房子,一个抽象定义如此熟练,离不开她无数次在日记里和心里提及,就像提及他名字一样。
“我只能看见亮光,你卧室的灯很少在夜晚亮起,书房的灯却常亮。”
“如果你那晚回来得太晚,整栋房子都会是漆黑的,但是半夜两点之前,那面的车道必然会有一道车灯属于你……”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她这番话,而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的脸,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现在听来,是不是觉得……有些,细思极恐?”
她有些遗憾地对着庭院呼吸一口气,庆幸这不是一场悬疑剧,否则她一定是那个生活在幽暗中的自卑的暗恋者。
可是她并没有等来程明笃细思极恐的表情。
程明笃只是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故作轻松的、自毁般的坦诚,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愠怒,眼波中反而是带着些裂痕的。
他想告诉她,他知道。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虽然不知道个中细节。
可他,终究,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
良久,他来到她身边,站在她右侧,和她一起洞悉今晚的明月,无声的遗憾早已融进了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的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未尽之言的沉默里——
他隔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叶语莺,我们……”
“咚——咚——咚——”
远处,城市的方向,传来了新年的、浑厚而又悠远的钟声。
紧接着,一朵巨大的、金色的烟花,在他们身后的夜空中,轰然炸开!紧接着,无数烟花升空,让整个安静的午夜瞬间喧嚣到听不见任何人声。
绚烂的、转瞬即逝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阁楼,也照亮了他们两人
那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叶语莺惊醒般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无数的、五彩斑斓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在漆黑的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绽放出最璀璨、也最寂寞的花火。
她想起了。
想起了八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被烟火照亮的除夕夜里。
他也是这样,站在她的身后。
然后,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俯下身,给了她,那个充满了禁忌的心脏上云端的吻。
那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而是,他主动给她的第一个吻。
可现在……
叶语莺心中一片空寂,对这句被烟花打断的话,深表遗憾,但是她随后嘴角浮起笑容,带着坦荡,仿佛往事翻页。
叶语莺看着窗外那片绚烂的、却又无比遥远的烟火,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站在她身后,隔着一步之遥,眼神明灭的男人。
她知道,不可以了。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片,再也无法被跨越冰冷的深海。
任何冲破禁忌的情感,在此刻只会徒增痛苦,她好想回到初见他时的那个霜降日。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今她至少还在世上剩下一段和血缘无关的亲情。
他也释然地翘起嘴角,重新看向窗外的璀璨烟火。
“新年快乐,叶语莺。”
她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片,即将要燃尽的烟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新年快乐……程明笃。”
待烟火不再喧嚣之际,她又突然看向他,目光灼灼。
“可不可以,重新成为……哥哥。”
程明笃的下颌线绷紧了,问道:“为什么?”
“这样,你我之间,还能有一份亲情,这将是世上最坚固的情分,任凭风吹雨打、生离死别……”
“都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77章
程明笃那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她这番话后,整张脸仿佛凝结成一幢完美的雕塑的一样。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瞬那一晚,在她公寓楼下,她手机屏幕上亮起的那句话。
——【Echo】:阿婴,忙了一天,累了吧……
他也想起了,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充满了疏离的谎言。
——“过年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
她之所以,要如此急切地将他重新推回到“哥哥”这个安全的位置上。
是不是因为,她的心里,在这几年的时光里,悄然有了另一个人。
出于道德的约束,他真的只能成为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只最恶毒的看不见的虫子,顺着他心脏的缝隙,钻了进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啃噬他那块只有她身影的地方。
为什么,叶语莺,多年前招惹他,如今却不要他。
他想拒绝。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还在叫嚣着的带有占有欲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呐喊着,拒绝她。
他想问她,那个叫“Echo”的人是谁?那个能叫她“阿婴”的人是谁?他凭什么,能在你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有自己的安排?
可是,他不能。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等着他回答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乞求,有脆弱,也有一种,如果他不答应,她就会立刻,从他眼前,彻底消失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留在自己身边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条件。
他从未输过,但此刻却如此溃败。
从八年前,她第一次不辞而别开始,叶语莺这个名字,在他人生中唯一的豪赌里,早已让他丧失了自我。
许久,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无比沙哑的字,仿佛被风一吹就散落的石。
“……好。”
“如果你觉得,这样,会让你好过一点。”
从那个被烟火与诀别共同定义的除夕夜开始,他们的破镜,还未来得及重圆,他们就真的重新,做回了“兄妹”。
“夜深了,”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的疲惫,“下去吧。”
那天她依旧是被程明笃扶着回去了,一路沉默,夜半霜重,她惧寒,牙齿打架。
程明笃帮她把大衣裹得更紧,她忽然发现,自从回归到兄妹这层,她似乎对于双方的接触,没有那种带着浓重惭愧心的排斥了。
回到白房子里,他们互道晚安。
叶语莺想适应一下哥哥的称呼,就在晚安的后面补充了一句“哥哥”。
程明笃微愣,随即点点头,唇角微微上扬,但是情绪并不热切。
她看着程明笃,看着他那带着落寞的挺拔背影。
最终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晚安,哥哥。”
*
第二天,大年初一,程以菱拉着叶语莺,在老宅那充满了烟火气的中式厨房里,一起包饺子。
叶语莺包得很好,她会很自然地,在面粉沾了满手的时候,用一种带有几分她如今特有的深沉看向他:
“哥哥,你看我包得还不赖吧?”
每当这时,程明笃仿佛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眉头微蹙。
但他面上,却不会流露出半分。只是会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她:“嗯,挺好。”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兄妹那样,只不过他们都还在彼此适应。
下午,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陪着老爷子,看春晚的重播。
程以菱无意间提及了程嘉年,今年在康复中心和姜新雪一起过年。
老爷子眼神淡然看着电视画面,脸上没有过多表情,继续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说道:
“我早就说过,嘉年这辈子,成不了大事。他这个人看着精明,骨子里却心太软。”
“迟早,要栽在感情上。”
听到这里,程明笃放在腿侧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叶语莺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程以菱看着叶语莺那副震惊而又茫然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她走到叶语莺身边,用一种极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为自己父亲那番冷硬的话,做着最温柔的解释。
“语莺,你别往心里去。爷爷他……只是为你程叔叔,感到可惜。”
叶语莺了然,没有半点锋芒地点点头。
自从四年前,姜新雪,她的母亲……病情彻底加重之后。
程嘉年辞掉了董事会所有的职务,解散了身边所有的秘书和助理,一个人,带着姜新雪住进了私人疗养院。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姜新雪,在嫁入程家后,不过是又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牢笼。她也一直以为,程嘉年,那个她名义上的继父,和程家所有人一样,是冷漠的,是现实的。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那个男人,竟然,为了她那个早已疯到不认人的甚至会对自己孩子充满本能厌恶的母亲,放弃了,整个程家的江山。
这是一种,怎样深沉的……又是怎样疯狂的,爱?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沉默地坐在远处的侧脸。
他会不会也和他父亲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罪过就大了。
电视里,是热闹的歌舞,流光溢彩的舞台。
可叶语莺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发现,那些曾经能让她笑出声的小品,如今,变得索然无味。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绚烂的舞台,如今,也只剩下空洞的浮华的吵闹。
如今程明笃就坐在她身旁,仿佛触手可及,但是她却觉得心里仿佛只剩下了灰烬。
当那份禁忌的酸涩的爱恋,被强行,替换成了安全的光明的亲情时,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失去了,原有的魔力。
但是,她心里却不再有什么担
忧,她反而更能面对自己伤残的事实了……
没看多久,老爷子乏了,就先行离开了,程以菱早已出门。
客厅内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一言不发的他们两人。
“兄长这个身份,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何时,程明笃,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他看着她那有些怅然若失的侧脸,用一种极轻的仿佛怕惊扰到她的声音,问道。
叶语莺看着电视屏幕上,那片繁荣的红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回答:
“兄长,”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让现在的我,很有安全感。”
“这个身份,能让我,心安理得地,向你,寻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而“爱人”这个身份,却只会让她,因为过于害怕失去,而不敢,向他,流露出半分软弱。
程明笃听着她的话,心中,那份早已存在的苦涩,变得更深了。
他想,原来,在她心里,他存在的意义,已经,只剩下安慰和依靠了吗?
当真是和兄长别无二致。
她把所有的爱恋,都给了那个,这世上还能有叫她“阿婴”的特权的人。
却只把,最安全稳定的属于亲情的位置,留给了他。
晚上,他们两个人,回到了栖止小筑,仿佛那里待得更自在。
这个曾承载了他们所有禁忌与美好的地方,如今,却因为他们之间那个崭新的“兄妹”身份,而变得,有些尴尬和压抑。
这晚他们在栖止小筑住下,两人找来了昔日的碟片,用投影仪放着。
他们都状似安静又认真地欣赏着电影,可叶语莺的脑海却被一些旖旎的画面搅合得混沌。
她偷偷侧目看向程明笃,看他是否也同样专注。
看到他不懂分毫的身形,她想来应该是专注的。
就这么多看了他一眼,她在极度的温暖和安全感中困意袭来。
分明睡着之前她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以免睡着了流口水被人看到,可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正被程明笃裹上羊绒毯,他略微倾身,似乎想抱她回房间。
半梦半醒间,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松松垮垮的动作,没有复杂意味,但是她仍然感觉到程明笃顿了顿。
他将她抱回房间,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的脖子。
“……叶语莺。”程明笃身形无法直起,只能维持着这个有些亲密,被她半抱着的姿势,低声提醒了一句,鼻息恰好喷洒在她脖颈间。
那温热的气息,像一根最轻柔的羽毛,让她那早已混沌的半梦半醒的意识,彻底地,烧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困意让人神经麻痹,她那些失落悲伤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
她没有松开。
恰恰相反,她那搂着他脖子的瘦弱手臂,反而,在无意识中,又收紧了几分。
这是一个,近乎于本能的属于孩童般寻求温暖与庇护的姿态。
程明笃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在他的颈窝里,用一种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哥哥。”
在梦里,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遵守那个,由她自己,亲手设下的冰冷到令人心碎的规矩了。
她只是,像从前无数个,在栖止小筑的深夜里一样,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那个,她无比眷恋的带着香根草气息的颈窝里。
然后,声音近乎祈求,还有些卑微,又带着哭腔,轻声说道:
“……抱抱我吧。”
“……八年来没有一个人再给过我拥抱。”
“我……好想你……”最后这句话,令她啜泣不止,带着无法说出口的遗憾。
程明笃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她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被彻底地,击碎了。
他想,他真是,快疯了。
才会,答应她那个,所谓“兄妹”的可笑的约定。
白日里,她用最清醒的理智,和他保持距离。
深夜里,她却又在半梦半醒的脆弱中,向他,索求一个,最不该有的拥抱。
叶语莺,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他心中,理性的琴弦,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被拉裂。
他本应该将她推开。
于情于理,都似乎不大合适,哪怕他们还在兄妹关系之下,他们也没有过这样的亲密。
如今,究竟是谁定的游戏规则。
他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不由得由衷地厌恶。
明笃明笃,明慎笃行……他半个字都没做到。
然后,他抬起那双早已因为隐忍而变得有些颤抖的手臂,终于,还是,缓缓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将她,重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也没有半分的狎昵。
它只是,充满了无尽令人心碎的悲伤,与无法言说的温柔。
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失散了太久又伤痕累累的孤鸟,终于,在某一个寒冷漆黑的深夜里,找到了彼此,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笨拙地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他抱着她,许久,许久。
直到,怀里那具小小的单薄的身体,那一直都因为不安而微微紧绷着的肌肉,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而又绵长。
她,在他这个,迟来了八年的真正的拥抱里,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程明笃缓缓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脖子处放下,起身,为她盖好了被子。
他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新年的遥远灯火,安静地看着她那张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蹙着眉的苍白睡颜。
然后,转身离开。
*
春节之后的第一天,蓉城的天,彻底放晴了。
叶语莺独自一人,站在栖止小筑的廊下。她看着远处那片,在经历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封之后,终于,被春风吹皱的湖面,上面泛起层层涟漪。
她想,冬天,总算是过去了。
春天,也来了。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用一种,最安全最长久,也最……让她感到惋惜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78章
起风了,空气带着冷意,叶语莺听到了室内的响动,便拄着拐杖走进了室内。
程明笃早已坐在了餐桌前,面前是他备好的双人份早餐,但他迟迟没有动,正安静地,翻阅着一台平板电脑上的世界时政。
似乎是在等她一起,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光。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仿佛昨夜那个,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任由她在自己颈窝处啜泣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她感觉自己仍然是敢于面对他的。
她一边走向餐桌,一边像拉家常一样打开了话匣子。
“没想到湖边还是比市内冷一些。”
“谁让你不穿好外套的……”他开口,声音平淡,佯怪道,和他以前一样,关怀很少形于色。
她笑了笑,将拐杖放到一边,缓慢在餐桌前坐下。
开年第一天,和程明笃一起度过的感觉真好。
她感觉这样美好的开端,应该会让这一整年都会诸事顺遂的。
她端起咖啡杯,主动跟他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心里瞬间被一些满足感填满,由衷道:
“还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了……尽管那时候水深火热的……”
但至少不像如今一样真正肩负着公司所有人的命运,让她都不敢轻易死去,在上手术台前必须安排好一切。
程明笃顺势将面前的咖啡杯扣在食指,抬眼看她,“你觉得,这
八年帮助你得偿所愿了吗?”
叶语莺浅啜一口,不置可否地沉吟道:
“不好说,现实和幻想区别挺大的,我也许得到了一些,我也是失去了一些,而且肩负着更大的责任,这些都不停推动着我,只能往前……”
她句尾的语调,混杂在落地窗外呼呼的风声中,带着些发凉的质感。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我说。”程明笃轻轻放下咖啡杯
叶语莺开玩笑地挑眉道:“很简单,把冯总稳住就行,毕竟现在舆论还没平息,我挺怕他后悔的。”
程明笃手指微动,将平板锁屏,给她递过来一双筷子。
“放心吧,这点风险他担得起。”他顿了顿,措辞极慢,“我是说实质性的帮助,你都可以提。”
她一瞬间没能收住眼神,微不足道的闪烁被他捕到。她又把视线挪开,像在看不远处那一株还光秃秃的玉兰树。
“我想不到。”她轻声,“想到再说。”
桌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按了锁屏键,没有让屏幕亮太久。
程明笃并没有低头,却像是感知到了她指尖的慌乱。他握筷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握紧。
他没有看清屏幕上的字,也没那么大的窥私欲,但是那对话里面特有标识只需要晃一眼,他也能猜到是那个所谓“Echo”。
“今天回江城?”他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开口问道。
叶语莺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也该回了,手头上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他眼神扫过她手机的方向,暗沉了几分。
不会是因为那个——Echo吧。
*
春天像一个靠近门缝偷窥的孩子,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就此闯入了年后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江城街头的广告屏上已经开始循环播放“距奥运会开幕还有××天”的倒计时,商场橱窗里挂着各大品牌的限量版运动鞋,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躁动。
这样倒计时应该从以前就开始了,但是没有最近这么引人瞩目。
今天开会的时候,丁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人工外骨骼的宣传可以和奥运选手孙英合作。
因为孙英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田径选手,刚破了亚洲纪录,手握两家国际品牌的邀约,新闻热搜挂了一整周。
提案一出,会议室里立刻有人开始开玩笑,大家似乎都习惯丁楚在营销方面的天马行空。
丁楚的优势在于,她的想法永远不会被公司规模所限制,这种才华是很难得的。
老吴用毫不掩饰的现实口吻说:“不大可能,且不说账面上没什么闲钱,就算有闲钱,奥运会这种级别没有点国家级企业背景,几乎谈不下来。”
叶语莺倒是难得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淡淡一笑,赞同道:“老吴说得挺对。”
丁楚一下子泄气。
可叶语莺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但还是先把方案写出来。得有梦想,先想,不想就永远是‘不可能’。”
丁楚第一个回神,“好。”她眼睛亮起来,笔在纸上沙沙落下,“我今晚就改一版详细方案。”
老吴“啧”了一声,却没反对,只是转着手里的签字笔,“行,年轻人想冲就冲,写出来再看。”
会议继续往下开,大家的注意力被拉回版本更新和优化上。
她收起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9章
可她面上无波,心里却因为丁楚那个巢湖显示的提议,而心湖激荡。
孙英。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听到过了。
散会后,所有人都急着下班回家,办公室很快就空了下来。
叶语莺没有立刻离开。
她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到那面巨大的、能俯瞰整座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江城那片永不熄灭的无数霓虹与和车流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
视线移到窗内,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那道,瘦削单薄的需要依赖拐杖才能勉强站立的身影。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校园霸凌的受害者,让老师头疼的差生。
那个时候,她每一天都过得极度痛苦,可那个时候,她的腿至少还能跑能跳。
她想起那个总是扎着高马尾、眼神像小狮子一样充满了野性和傲气的女孩。
孙英向来目中无人,但是每次输给她都会故意来她身边傲娇地放狠话,“别高兴太早,我下次一定赢你。”
后来,叶语莺赢的次数多了,孙英赛后来和她说话的时候,充满神气的眼神中还多了几分赞赏,不情不愿地说:“……你过弯有什么技巧吗?教教我呗……算了,才不要问你。”
她刚说出口的请求又被自己瞬间否定道。
叶语莺想起她们在省运会400米决赛的跑道上,那场堪称惨烈,几乎要将肺都燃烧起来的对决。
她记得,当她率先冲过终点线后,回头看到的是孙英那张因为剧烈的喘息和巨大的不甘,而涨得通红的脸。
她也记得,在颁奖台上,孙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属强者之间的纯粹不甘和战意。
忆起往昔,叶语莺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江城在这些岁月里,变得越来越现代化,越来越发达,一切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一切都不像记忆里那样充满饱满的色彩。
她曾短暂以为,她们之间的竞争,会贯穿她们整个青春,从市里,到省里,再到……全国。
可在中途,她选择离开自己热爱的跑道——因为她有了更热爱的事情。
如今,孙英成了那个替她、也替她们那一代所有短跑运动员,站上了世界舞台的人。
她的成功承载着那些半途退出或是因为伤病而遗憾离场的运动员的梦想。
而叶语莺,却早已走在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最终,原来留在赛场上并站上巅峰的人,是孙英。
叶语莺缓缓地,收回了思绪。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孙英”的名字。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无数条关于这位“亚洲女飞人”那光芒万丈的新闻。
有她打破亚洲纪录后,身披国旗,在赛场上怒吼的瞬间;也有她为各大国际品牌拍摄的、充满了力量与美的商业广告。
叶语莺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扎着高马尾、眼神却比当年,更要坚定和强大的孙英。
她眼神极为复杂地看着这些关于孙英的报道,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
这天下午,叶语莺受邀参加了江城卫视一档科技访谈栏目的录制。
访谈很顺利。她穿着一身裁剪立体的女士正装,提前坐下,才将那根银灰色轻质拐杖交给工作人员带离舞台。
坐在演播厅的沙发上,面对主持人那些关于技术、关于创业、关于网络舆论的尖锐问题,她回答得冷静、专业,言简意赅,但是不失站在初创型企业角度上的谦逊。
节目录制并不长,只是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结束后,叶语莺在丁楚的陪同下,从演播厅走了出来。
就在她们穿过那条挂满了明星海报的走廊时,却发现走廊的另一头,被一群记者和摄像机,堵得水泄不通。
“叶总,辛苦了。”台里的主持人贴心地迎了过来,“外面还有个采访,可能要麻烦您从后面的出口走一下。”
叶语莺淡然点头:“没问题。”
她轻轻握紧拐杖,绕过后台通道,刚推开门,外头阳光骤然倾泻进来,照得她眼睛微微眯起。
耳边传来了记者嘈杂的声音。
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是一个穿着国家队红色运动服、扎着熟悉的高马尾,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属于顶尖运动员的强大气场的女人,正在众多记者的围堵下
微微透出一丝不耐烦。
“请问您对这次奥运会的400米,有几成把握?”
“您在本赛季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请问您在训练周期中做了哪些特别调整,以备战奥运?”
“针对美国队的天才新星瑞妮道森目前的绝佳状态,您是否有应对策略?”
是孙英。
叶语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在无数闪光灯下,依旧眼神锐利如鹰、意气风发的女孩。
那张脸,比八年前更成熟,也更坚毅,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不服输的骄傲与自信,却一点都没变。
仿佛,只是一个恍神,她们就从当年那个省运会的塑胶跑道,来到了今天这个被聚光灯和名利所包围的洪流中。
好陌生的感觉。
就在叶语莺准备收回目光,从另一侧绕开时,人群中的孙英,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穿过了所有喧嚣的记者和闪烁的镜头,精准地专供那该额,她曾在少女时代,追逐了无数次却从未能真正超越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孙英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穿着一身干练西装,比以往沉稳清冷不少的熟悉又陌生的叶语莺。
她那双总是燃烧着傲气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惊。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记者都深感意外的举动。
“不好意思,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孙英匆匆打断了采访。
然后,她推开身前的记者,像一条红色的蜿蜒消息,穿过人海,朝着叶语莺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叶语莺!”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清亮,充满了力量。
两人,终于在时隔八年之后,第一次面对面地站着。
叶语莺停在原地,握着拐杖的手轻微地紧了紧。
“你回国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孙英眼中立即露出了怨怼,但是低头看见叶语莺的拐杖时,眼神闪烁了几分,把剩下的抱怨又吞了回去。
一切的陌生感都消失了,孙英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叶语莺抱歉笑了笑,“不是想着你肯定比较忙,让你专心备战奥运嘛。”
她们这些年还是用微信保持联系的。
“我们什么关系跟我说这种话!”孙英不爽地抱怨道。
助理上前在孙英耳边提醒了一句,孙英看了眼手表,瞬间露出了焦灼的神情。
“教练催我回去了,明天下午三点,你有空吗?”
孙英看着她,飞快地说道,“我们微信联系。”
说完,她没有再给叶语莺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又被助理重新拉回了那片喧嚣战场。
而站在她身侧的丁楚,已经彻底地,看傻了。
“老大……”丁楚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干涩和结巴,“那……那个,是孙英吧?是……是活的那个,要参加奥运会的,孙英吧?”
“嗯。”叶语莺的回答,言简意赅。
“你们……”丁楚看着自家老板那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认识?”
“认识。”叶语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丁楚震惊到头皮发麻:“完蛋,忘了要签名了……”
叶语莺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被人群淹没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充满了感慨的笑容。
*
次日下午三点,乌韦中心顶楼的行政酒廊。
叶语莺提前到了,找了一个僻静的靠窗位置。
孙英是踩着点来的。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国家队队服,不过是另一个品牌方的logo。
一坐下,大大咧咧靠在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
“行啊你,叶语莺。”她看着叶语莺,是毫不掩饰的、属于老对手之间的、直白的欣赏,“我才在网上搜了你,都成‘科技新贵’了。网上那些破事儿我都看了,你干得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叶语莺只是笑了笑,倾身,为她倒上了一杯柠檬水。
孙英的目光,终于下撤,落在了那根靠在沙发旁的银灰色拐杖上。
她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的腿……怎么回事?”她试探性地问道。
叶语莺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带同情与怜悯的的关心。
她知道,对孙英,她可能无法撒谎。
“还好。”叶语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是四年前,在德国,出了一场车祸。”
孙英端着水杯的手,猛地,僵住了。
“车祸?”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余生不会真要拄拐了吧……”
“还能走,”叶语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的坦荡,“只是,再也,跑不起来了。”
第80章
那一瞬间,孙英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她想看向叶语莺的腿,但是自己止住了。
这个事实似乎如同海量信息在她的反射弧内缓慢传递,许久才有反应。
她端着水杯的手,猛地在半空晃荡了一下,杯子里的柠檬水洒了出来。
她慌忙飞快擦了好几张纸巾来擦,孙英低头有些苦恼地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可是再抬头时,却红了眼眶的。
她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顿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叶语莺那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她猛地抬起手,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那些不争气的、滚烫的泪水,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那个嘴毒又傲娇的、在任何赛场上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亚洲女子田径第一人,在这一刻,却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叶语莺错愕地看着她。
孙英的声音从指缝间响起,嘴硬道:“别问我为什么哭,这是品牌方的衣服,撒上水多损形象……”
叶语莺愣了半秒,随即将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了她的面前,清澈地回应道:
“嗯……”
孙英爆发出哭声,声音惨惨戚戚:“叶语莺你怎么这样,我是巴不得你别来抢我风头,你怎么还把自己撞残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叶语莺用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也带着一丝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温柔的语气,轻声道:
“……喂。”
“都是要代表国家,去参加奥运的人了,哭这么难看,不怕被狗仔拍到吗?”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却带着暖意的笑容。
这句充满了熟悉感和硬朗感的话,反而让孙英哭得更凶了。
孙英猛地抬起头,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狠狠地抽出一张纸巾,用力地擦着自己的脸,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的语气一边抽泣,一边抹了把脸,强硬地低声怼回去:
“我想哭就哭,拍到怎么了?八年没见,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叶语莺不以为意,轻笑:“讨厌我还哭,孙英,这几年心理素质下降这么多?”
说话间,她脸上五官一扭曲,把运动服拉上来挡住自己的脸。
后来,孙英哭够了,勉强能说话了,深深埋着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红肿的双眼,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向窗外,从高处可以俯瞰到这个流转的城市,喃喃道。
“谁的腿瘸都没有你的腿瘸让我感到遗憾,你有那么高的天赋,你的腿先天条件比我还好……”
叶语莺恬淡一笑,“我又不走专业运动员的道路,而且你一路走到今天,本就是天赋加努力的结果。”
她强调性地敲了敲沙发的真皮扶手,“你现在才是亚洲第一,我早就不是运动员了。”
这句话,让孙英恍惚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事实提醒到。
她回过神,有些感慨地说:“是啊,你本来也不想当运动员,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过你,我脑海里对你的印象,还是十多岁时候,你任何比赛都压我一头的场景。”
即便那时候,她无比想赢,她也从未盼望过叶语莺伤残。
她总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要是中学时代没有叶语莺的存在,她全国赛的进程会顺利很多。
但是未来她总是感激自己在赛场上遇到的强劲对手,否则她早已懈怠……
可是……可是……
她可以想象叶语莺被打败,可以想象叶语莺退役,但她却无法想象,叶语莺会以一种意外的伤病,甚至告别普通人的
正常行走。
让她的大脑对这个事实,在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宕机般的空白。
不可战胜的叶语莺,多年后竟然……这样退场了。
漫画书要是这么写作者也要被骂死的!
孙英的心口闷闷的,像是夏日空气里饱和的潮湿,让她闷得难受。
叶语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不可一世的孙英,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眼里也有酸意,连忙眨了眨眼睛,将那份即将要涌出的情绪压了回去。
“行了啊,大小姐。”
叶语莺不耐烦地笑着催促道,轻巧地击破了这一池愁绪。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我又不靠双腿吃饭现在。”叶语莺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略带几分调侃的弧度。
孙英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锋芒全无,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我现在,”叶语莺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也正在实现梦想了……”
“我也不是你的对手,而是你最忠实的观众,兼……好朋友。”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快意的微笑。
孙英被她这番话,弄得一愣,连抽泣都忘了。
叶语莺的身体,微微前倾,沉静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孙英,然后,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轻声说道:
“所以,孙英,你听好了。”
“你这次去奥运会,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想想,”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煞有其事地描绘着蓝图。
“你要是,真能拿个奥运冠军回来。我叶语莺,以后出去跟那些人模狗样的资本家谈生意的时候,就可以云淡风轻地,说一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充满了自豪的语气,说道:
“大家好,我是Ashera的创始人叶语莺。顺便一提,奥运冠军孙英,是我朋友。”
“你说,这面子得多大?到时候不就争着给我投……”
孙英彻底地,被她这番清奇的充满了铜臭味和该死的胜负欲的安慰给说懵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巨大的悲伤,竟然后知后觉地,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情绪给取代了。
“所以,”叶语莺看着她,脸上那份调侃的笑意,缓缓敛去,露出属于当年势在必得的神情。
“务必,给我拿块奖牌回来。”
“什么颜色都行,”她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最好,是金的。”
……
“操!”
孙英终于,还是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脸上又哭又笑的:“我哪有这么厉害……那些非洲选手手长腿长的……”
叶语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温暖。
那些年在跑道上争锋相对的青春记忆,似乎一下子全回来了。
她们曾经彼此竞争、欣赏、较劲,到最后反而成了最懂对方的人。
宿敌和对手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
这天,她们一起走出长廊的时候的,恰逢阳光破云而下,暖暖照在脸上。
叶语莺展颜一笑,看向身侧的孙英,轻声道:
“孙英,连同我的那份,一同跑下去吧……”
孙英的脚步,顿住了,怔怔地看着叶语莺那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
“……知道了,烦人精。”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傲娇,却带上了郑重的鼻音。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就在快要分别的时候,叶语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还有个事。”
孙英情绪也有些低迷,有些伤感地看向她。
“给我的助理签个名吧,她是你的铁杆粉丝。”
孙英笑骂着,两人相视一笑,所以的遗憾与伤痛,在这一刻,都仿佛不痛不痒了。
*
二代Ashera产品如同叶语莺当时承诺的那样,半年之内达成而Demo,他们马不停蹄叫来了冯霆来观看成果。
硬件的结构已经优化到了极致,但核心的神经反馈算法,在处理某些复杂的非标准化的动作指令时,总会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延迟。
但是这个延迟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除,只能尽可能将算法优化得更好。
叶语莺对此交付产品的满意度还是不够,尽管团队已经为此,熬了无数个通宵。
冯霆来的时候,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Ashera的研发实验室里,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叶语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铺垫,她亲自穿戴上了那副比一代机更轻便、也更具流线感的v2.0样机。
她操控着外骨骼缓缓站立,这次站立的过程几乎无顿挫感,液压反馈和生物电传感器的协调明显更加顺畅,在实验室里平稳地行走了几步,完成了一次流畅的转向,甚至还完成了一个半蹲的动作。
这一切,都比内测会上,要显得更加稳定和自如。
当叶语莺试图侧身,躲避一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时,外骨骼的左腿出现了那道致命的约0.2秒的延迟。
这在临床中是有可能导致动作节奏打乱而引人摔倒的。
老吴和工程师们的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叶语莺停下动作,解除了外骨骼的动力。
她看着冯霆,脸上没有半分的慌乱和掩饰,坦诚地解释。
“冯总,您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目前遇到的瓶颈。在复合动作的神经指令预判和解析上,我们还存在理论上不该有的延迟。这就是我们下一阶段,需要您的资金,去攻克的难关。”
冯霆不动声色,靠在了椅背上,喝了口因为注意看演示而久泡微苦的茶,对于技术,他是纯粹外行,他们的确有些进步,但是对于技术延迟上的数据他也不懂。
“挺好的。”也不知道是评价茶还是评价二代产品。
随后,他慢慢起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中,绕着二代Ashera样机走了一圈,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拍品。
他的目光在叶语莺和她脚上的外骨骼之间来回,忽然顿了顿,“今天这个Demo,比我预想得更稳定,但……”
他转身看向叶语莺,微微弯下腰,几乎与她平视。
“你们距离商业化,还有很长的路。”
丁楚紧张得握着笔杆,手心都是汗。
“不过比我想象中完成度高,追加投资的协议我们可以回头商量。”冯霆语气松动。
……
丁楚和老吴他们,都彻底愣住了。
这……就完了?
冯霆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尽管他外行人看热闹,但是程明笃应该不会让自己妹妹输得太惨,他每一笔钱都花得格外安心。
冯霆带着助理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老吴终于忍不住嘀咕:“他可真够果断的,二轮可是五千万起步的盘子……我手都在抖。”
*
冯霆名下有个基金会,举办了一个“未来无障碍生活”为主题的慈善酒会,为叶语莺发来了邀请函。
叶语莺本不想去,她不是很喜欢太多商业互吹的场合,但是想着融资轮数还未关闭,去露个脸兴许能争取一些机会。
一切都是为了钱。
酒会当晚,叶语莺一个人,出现在了那个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安静而又奢华的空间里。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长裤套装,拄着轻质拐杖,在一众穿着华丽晚礼服香槟交错的旖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没有去主动和任何人社交,只是安静地,一个人,欣赏着展厅里的艺术品。
她分不清谁是谁,只从只言片语间知道各路资方大佬。
但是w也讲究契机,没有契机她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谈话。
这场酒会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灯光被调暗,爵士乐队的轻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叶语莺独自端着一杯香槟,在一幅装裱着抽象油画的展台旁停下脚步。
她的注意力原本不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在心里暗暗盘算下一轮融资的策略。
然而,就在这时,现场的低声交谈忽然像潮水般涌动,一阵明显的躁动传来。
“听说了吗?‘普罗米修斯’的创始人也来了。”
“就是那个最近刚发布外骨骼Demo的初创团队?上个月刚拿了国家级创新大奖……”
“对,听说他们背后有两家大基金,来势汹汹啊。”
“这不会是有官方背书吧?”
“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让叶语莺指尖一紧。
普罗米修斯是她同类的竞争对手,也是短短几个月内声名鹊起,在做人工外骨骼,甚至在宣传中含蓄地对比了Ashe
ra一代的技术短板——他们的智能反馈算法声称“零延迟”,尽管业内人士都知道这是夸大宣传,但对投资方来说,这种噱头足够抢眼。
人群里多了个男子。
他身高颀长,穿着剪裁得体的蓝黑色礼服,气场张扬中带着一丝刻意的亲和力。
江昱然——普罗米修斯的CEO,比叶语莺大几岁,也算是创业圈里的后浪。
他一出场,就立刻被几位投资人围住,开始寒暄。
“江总,听说你们二代样机已经完成了闭门测试?”
“是啊,普罗米修斯的速度真是惊人。”
叶语莺在旁边听着,心中却还是充满疑虑——不知道闭门测试是不是炒作概念,还是说他们真的有完美技术路线。
然而,就在她打算转身,不想蹚这趟浑水时,江昱然似乎注意到了她,眼神一亮。
“这不是小叶总吗?”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微笑中却藏着点挑衅意味。
“初次见面,Ashera的创始人。”他伸出手,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位投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叶语莺淡淡一笑,伸出手回握,“江总过誉了。”
“哪里,”江昱然微微弯腰,俯视她手中的拐杖,话锋一转,“倒是没想到,Ashera的二代产品已经要公开了吗?还是说……冯总今晚就会宣布点什么?”
江昱然话音刚落,酒会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冯霆入场了,和他并肩而立的,程明笃也来了。
叶语莺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侧头,就看见一抹极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
他依旧穿着一身线条简洁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略微解开,整个人冷峻又矜贵,气场让周围的谈话声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他与冯霆并肩而行,冯霆像是刻意将场中重头人物介绍给他。
江昱然似乎没想到程明笃居然出席了,立刻端起酒杯,快步迎了上去:“程总,冯总!”
“江总。”冯霆跟他客套地打招呼。
程明笃的视线淡淡扫过江昱然,目光并未多做停留,像是只是出于礼貌回应。
江昱然却没有放过这次机会:“程总,我们普罗米修斯最近刚完成了一代外骨骼的闭门测试。我听说百越资本今年有意在医疗科技领域进行战略投资,不知道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技术路线?”
他刻意将声音压低,但是说话信息密度很大,让其他一些初创公司的CEO找不到插话的契机,如坐针毡。
叶语莺心知自己是江昱然头号对手,自然不可能让话头落到她手里。
江昱然动作太快,似乎是知道她腿脚不便,远远就迎上去,她连旁听的机会都没有。
她手中握着酒杯,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滑过她的指尖,像她此刻的心绪,细微冰凉。
程明笃抬手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目光从江昱然身侧掠过,像是无意,却精准地落在了叶语莺身上。
但是待叶语莺抬眼时,又发现他在看别处。
江昱然笑着继续开口:“我们已经对二代有想法了神经反馈模块,理论上能实现了低于0.05秒的延迟响应,这也是我们得到两家国际基金青睐的原因。程总,如果有兴趣,我很乐意安排一次深度技术交流。”
他仿佛有意无意地往前一步,几乎将叶语莺的身影从两人视线的连线中隔开。
叶语莺看着江昱然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是明白对方将她边缘化的小心思,没想到都是这年纪了,还跟小学生似的玩这些把戏。
程明笃的眉眼未动,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语气疏冷:“技术交流的事,和冯总谈吧。”
江昱然愣了愣,似乎立刻明白了曲中意。
冯霆哪懂什么技术,分明想打发他。
随即,江昱然话锋一转,又提及了一个最敏感的话题:“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Ashera的二代产品也很快要亮相了?”
叶语莺心里微微一紧。她知道江昱然是在明晃晃地拉她下场。
果然,江昱然自然而然朝程明笃说道:“程总,您现在大概还在观望吧,今天不如借这个场合,让我们这些同行一起切磋切磋?”
周围的几位投资人立刻将视线转向了叶语莺。
空气中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程明笃的视线终于从江昱然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叶语莺身上。他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却比任何锋利语言都更有压迫感。
“切磋?”程明笃的薄唇微抿,指尖轻轻摩挲着香槟杯的高脚杯壁,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响。
目光冷淡地扫过江昱然,“你说的,是谁和谁切磋?”
江昱然被那一眼逼得微微一怔,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自然是同领域的创新者。程总,您该听说过,Ashera的二代产品也接近完成——我们普罗米修斯和Ashera,算是都是做外骨骼的,但是核心技术完全不一样,这样的交流也能互相激励。”
叶语莺握紧了手里的酒杯,感到那份竞争的氛围真如同黑水一样蔓延到了脚下。
下一秒,她慢悠悠转向江昱然,唇角勾起了一个毫不示弱的弧度。
“切磋……听上去不错,”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酒在杯中荡开一圈优雅的波纹,抬起下巴,看向江昱然时笑中带着冷锐。
“不过技术,不是酒会上的谈资。您要真想比,不如等我们的二代样机公开的时候,去跑一场盲测。”
江昱然一愣,随即笑了:“叶总真有底气。”
“没办法,”她淡淡地垂下眼睫,“我也很期待这行业能有突破性的新技术。”
周围人听出她言辞中那股锋锐与不动声色的较劲,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普罗米修斯如今的产品还在黑匣子中,谁都说不好是什么样,概念模型倒是做了好几个,都是充满科技感的颠覆性创新。
江昱然见场面被她拉了回去,心里微有不快,却还维持着客套笑容,转身与旁边投资人寒暄。
气氛松了下来。
叶语莺端着酒杯退到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抬手在指尖摩挲拐杖的弧面,想让自己心跳慢下来。
手中的香槟从入场到现在一点不见减少,她只是把香槟当做一种社交装饰而已。
叶语莺站在角落里,似乎和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薄雾。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过于浮夸和虚假。
就在她暗自喘口气的瞬间,一个穿着丝绒长裙的漂亮女人笑盈盈走过来,举起酒杯:“叶总,我对你的名声早有耳闻,冯总的提过您不少次——女创业者里能做出像Ashera这样硬科技产品的,可不多见。敬您一杯。”
叶语莺不认识对方,但是对方以女性议题切入,她反而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语莺微微一怔,礼貌地笑了笑:“您客气了。”
周围几位创业者见状,纷纷围了过来,笑得热情:
“叶总,这杯也敬您——我们可是等着看Ashera二代的亮相。”
“叶总,能不能给点内幕消息或者提示?”
氛围被推到一个不容拒绝的热度。
她端着杯子,心里有点犯难。酒
精对她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友好,可要是每一杯都推辞,又显得过于冷淡,容易失了场面。
一杯威士忌从半空递了过来,顺着手臂一看,正是江昱然,唇角噙着笑,刚才来跟叶语莺搭话的女人此刻已经小鸟依人站在他身后,应该是女伴。
这两口子……像是变相算计她。
叶语莺微微抬下巴,接了过去。
那股辛辣的刺激瞬间滑入喉咙,她微微蹙了蹙眉,立刻借口去洗手间了。
可这一幕,全被站在不远处的程明笃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和冯霆在交谈,注意力却像被她牵着走,看着她仰头的动作,眉峰不自觉地压低了。
那一瞬间,眼神锋利得像要把这浮华的画面直接一刀剖开——
作者有话说:50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