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叶语莺点点头,压低声音,小声地补充:“就……假装我们在分享,不然那小哥会失落的。”
程明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位金发侍者果然在不远处张望,神情紧张而期待。
“好吧。”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叶语莺见他答应,立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半块巧克力递到他手里。
“你也可以假装吃一口,吃另一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什么屁话,程明笃这辈子都没吃过别人啃过的东西吧。
他低笑一声,接过那半块巧克力,动作自然而然地放到嘴里。
叶语莺瞳孔地震,原本以为他只会象征性地拿着,没想到他竟真的吃了。
“你……你真吃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神情平静,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口甜食。
“扔掉不好。”
他怕辜负别人的歉意,叶语莺也明白。
可是她还是一时语塞,耳根发烫。
“味道怎么样?”
“甜。”他淡淡答道,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配咖啡正好,比土耳其软糖好一些。”
叶语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过是吃了同一块巧克力而已,他分明不爱甜食的,而且洁癖那么严重……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和舷窗外海浪的节奏混在一起。
“那就好。”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里的煎蛋。
侍者这时经过,看到他们桌上那空着的盒子,露齿一笑,“希望你们喜欢!”
叶语莺假笑点头:“很好吃,谢谢。”
侍者走远后,她才低声嘟囔:“他肯定以为我们很喜欢。”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程明笃语气轻柔,抬手给她续了些咖啡。
早餐还没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船体微微晃动,海平线几乎与天空连成一体。
叶语莺托着下巴,目光继续在那片白茫茫的尽头游离。
她轻声喊了他:“哥哥……”
他“嗯”了一声,抬眼。
“你昨晚睡得好吗?梦到什么了?”
程明笃拿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碰到瓷碟,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梦?”他重复了一遍。
“嗯……”叶语莺装作随意地拨弄叉子,“我听说在海上容易做梦,因为气压变化,还有浪的频率。”
他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有些幽深,似乎察觉到这不是个寻常的问题。
“也许吧。”他淡定地道,“不过我不太记梦。”
“哦……”她也不大记得,但是昨天的记得。
原本以为空气就此安静,他却出其不意地反问道:“你呢?”
她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脸色微变,不过好在瞬间做了调整。
“梦到……南极光。”她笑,声音软软的,“它和晨曦一起出现,很漂亮。”
她无意地借用了意大利老画家的形容。
程明笃看着她,目光深远。
“那是个好梦。”
“是啊。”她点头。可那笑意在唇边一闪而逝。
他伸手,把桌上的猫头鹰书签推到她那边。
“你留着吧。”
“为什么?”
“不是带着书来了吗?正好用上。”
再回过神,程明笃已经唤来侍者收拾桌面了。
船体轻轻一晃,远处传来鲸跃的水声。
而她,盼着午后赶紧到来,想续上昨晚的梦。
*
午后的阳光极淡,叶语莺趴在甲板栏杆边,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
她手里握着那枚猫头鹰书签,端详着上面精致的纹路,金属在光下反着冷芒。
她想起早晨他镇定自若的神情,的确不像掩盖什么,看来自己的道德底线太高了,连做个梦都有罪恶感,而且还不是春meng。
远处海平线上浮冰层层叠叠,有人在甲板另一头拍照、喂海鸥,她却只觉得风声空旷,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白吞没。
她转过头,看见程明笃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望远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一点,雪光映在他肩头,整个人显得高而冷寂。
“面对大海,你会害怕吗?”
他放下望远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
海面在风雪下显得沉默无声,浪一层一层拍打着船体,像是呼吸,又像是一种古老的心跳。
“怕。”他答得很平静。
“你也会怕?”叶语莺有些意外。
“会。”程明笃略微侧过身,语气不重,“怕的不是大海本身,而是深海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小时候学过游泳吗?”
“学过。”
“你能在这种海里游多久?”
极地的海……
他笑了一下,随口答到,“不到一分钟。”
“这么短?”
“体温会先失守,意识再断开。你要是掉下去,我可能还没碰到你,你就昏过去了。”
*
晚上,船上放映纪录片——《冰与海的边界》。
叶语莺又坐在他旁边。灯光昏暗,屏幕上映着海豹、冰川、极光,旁边的他一动不动,偶尔抿一口红茶。
影片讲到捕鲸船沉没的那一幕,她有些怅然地说:“一到船上,我就会想起《泰坦尼克号》。”
程明笃微微侧头:“那你想起的,是爱情还是沉船?”
“都不是,”她想了一瞬,才低缓说道,“我想到的是,幸存者Rose在往后余生,该如何想念往生的Jack。”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价值观不够符合主流,“如果让我选最喜欢的结局的话,还是一对相拥的老夫妻的结局更让我觉得动容。”
海水正涌入舱室,乘客的尖叫和乐队最后的琴声交织成混乱的背景,镜头缓缓掠过一间狭小的客舱。
那对年迈的夫妻,没有逃生,也没有惊慌,他们躺在床上,相拥在一条花纹暗旧的被子下,像是无数个普通夜晚那样,准备入睡。
妻子的头靠在丈夫的胸口,苍老的双眼已经闭上,丈夫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她睡觉。
外面的海水正一点一点涌进来,床脚已经被淹没,但他们谁也没有动。
两个明知无法幸存的人,仍用拥抱保留着最后的秩序与爱。
“那一幕……”她停了停,仿佛仍能看见那幅画面,“或许我有些理想主义了,当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那大概才是真正的一生。”
“有时候我在想,”她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如果那真是最后的时刻,人是不是都应该去抱一抱自己最想留的人?”
他垂眸,未答。
“哪怕只有一秒,也算是抵抗命运吧。”她笑了一下,眼神里有种温柔的莽撞,“就像他们那样。”
光影再次变换,映出她微红的眼角。
“如果是你,会选谁?”他忽然发问。
她怔住。
“要是船沉了,你最想跟谁告别。”他语调很淡,却带着不容闪避的直白。
叶语莺的唇微微张开,心口像被海水灌满。
“我……”
她没能说出答案。
片尾的音乐在此刻响起,那首陈旧的钢琴曲,夹杂了狂风呼啸的声音。
等等,这不是电影的声音。
程明笃脸色微变,站起身,把外套披上,出去查看状况。
叶语莺跟着起身,脚下的地板在晃,她以为只是错觉,却发现船体似乎比往常更不稳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头的雪已经变得很密,风从海面上呼啸卷来,海浪高得能掀翻船只。
“风浪变大了吗?”她不确定地问。
程明笃抬眸,神情比她更先察觉到了什么。
“应该是气压骤降。”
两人走出放映厅,走廊的灯光在晃动,天花板上的灯罩轻微地撞击着金属。空气里有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从船体深处传来的。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广播突然响起:
“Attention,please.Strongwindahead.Allpassengersareadvisedtostayihes”
(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海域风力增强,请所有乘客立即返回舱内。)
叶语莺抬头看着闪烁的红灯,心里的不安瞬间抵达极点。
“是不是要进暴风区了?”
“只是预警。”程明笃的声音仍稳,“别慌。”
但他看向窗外时,眼神已经微微变了。
外面的浪,正在一点点高过船头。
他们刚回到甲板层,就听到桅杆上传来紧急的指令声,几个船员正在固定吊索。海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雪迎面扑来,像无数冰冷的针。
叶语莺想抓住栏杆,却被风硬生生推得后退了一步。
“进去!”程明笃一声低喝,伸手去拉她。
可下一秒,浪从船舷外猛地扑上来。
那是一道几乎垂直的水墙,夹杂着冰渣,重重拍在甲板上。
叶语莺被冲得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她的指尖擦过栏杆,却没抓住。
一阵刺耳的风声从耳边掠过……
她看到自己在坠落,世界翻转,海面像张巨大的深蓝色幕布朝她迎面撞来。
那一瞬,她听见程明笃在喊她的名字。
“叶语莺!”
紧接着,是冷彻骨髓的海。
冰浪把她整个吞没。
她被冻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坠海已经很可怕,在极低坠海,更是九死一生。
耳朵嗡鸣,胸腔收缩,世界成了一片混沌的蓝。
她的身体开始下沉。
睫毛上挂着未融的冰,水灌进她的口鼻,她几乎没有力气去挣扎。
真如程明笃所说,她会被瞬间冻晕。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稳,极快,几乎是逆着浪的方向强行拉起。
叶语莺被硬生生从冰冷的水里拖出,迎面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海风。
她被紧紧抱进怀里,整个人几乎是靠着那股力才没有再坠下去。
是程明笃。
他半个身子浸在海里,冰浪打在他背上。
那一瞬,他的表情冷静到近乎残酷。
“看着我。”他低声命令。
她听不见,也看不清,只看到他嘴唇的形状在动……
“呼吸。”
她的肺像是要裂开,冷与热在交错
,她所有的热量都被瞬间抽走一样。
他用尽全力将她推向救生索的方向,自己几乎整个人被海浪卷起。
风声咆哮着,冰水从甲板边涌回,他的手依旧抓着她的手腕,直到她的指尖被另一个船员拉住。
这一切……几乎是一分钟完成的。
他兑现了白天那句话,只不过他自谦了,他在海水里待了整整一分二十秒,超过了一分钟。
可这多出的二十秒,刚好让他们与死神擦肩,否则,这将成了为他们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场对视。
她看到他唇角的血,被浪冲散,混进雪与风里,
那红色极浅,却在无边的白与灰之间,亮得像一场无法逃离的宿命。
她注定被困于这一抹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奶茶]
第115章
在极地海水中,时间是最大的敌人,每一秒都有可能对身体增添不可逆的伤害。
那根救生索几乎勒进她的腋下,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拉扯都像撕裂。几名穿着防寒救生服的船员同时用力,海水从她的身体上成股滑落,在金属甲板上砸出冰冷的水花。
“Holdher!(抓稳她!)”
“Don’tmove!Staystill!”有人在拼命大喊,但是叶语莺几乎已经一时不到对方在喊什么。
她被两个人同时抬起,放进一张橙色担架里。担架底层是加热垫,立刻被船员启动,暖流透过毯子微微震动,但身体仍冷得发抖。
她撑起最后的意志力想要寻找程明笃。
他还挂在救生索上,半个身子泡在海里,整个人已经处于身体失能的极限,冰浪一层层拍打着他。
船员们又抛下第二根索,他抬起手的动作慢了一瞬,整个人都像是丧失了知觉。
“Pullhimup!”
几个人拼命往上拽,救生索被冻得僵硬,绳上结的冰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白。船员一边拉一边用钩子刮冰,那种金属摩擦声尖锐得几乎能刺穿脑仁。
叶语莺想去帮忙,却被船员按住肩膀,用专业而不容置疑的嗓音说:“Don’tmove!He’llmakeit!”
她的眼皮动得很慢,每一下呼吸都仿佛将她拉入更深的黑暗。
她气若游丝地强迫自己睁眼,看向他,看到他手指几乎已经泛白发青,最后仅凭最细微的意识,抓到栏杆,再被几个人同时拽上来,最后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那一幕触目惊心,因为叶语莺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仿佛永远都应该是体面的从容强大的,此刻他却已经生命垂危。
在极力的海洋里救人,她不敢想象这一分钟他的身体究竟会造成多少不可逆的伤害。
众人分散城两拨,对他们二人进行分开急救。
叶语莺的意识已经陷入模糊,暖毯又被紧紧裹了一层,救援员戴着防寒手套扶住她的头,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颧骨,确认她还有反应。
“Hey,lookatme.Youhearme”
她努力眨了眨眼。
“Good.Keepbreathing.”
程明笃被抬到她旁边,他们两个的担架并排着,被一路推向舱门。
雪仍在落,冷风沿着走廊灌入舱内,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重响,外面的世界被隔绝。
医务舱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几名船医迅速围上来,用剪刀剪开他们身上的湿衣服,金属剪刀碰到皮肤那一刻,她感到极致的痛,不知道是因为冻伤的肌肉还是急救仪器。
冷瑟、发抖、晕厥……所有可能性堆叠在一起,她几度险些陷入晕厥,但是她似乎知道只要自己失去意志力,就可能真的醒不来了。
她努力逼迫自己张口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干哑的喘息,有人给她戴上氧气面罩,一股淡淡的温热气息灌进肺里。
在她能控制自己进行细微动作的时候,她拼命转头去看旁边的床。
程明笃正被几个人同时处理,船医一边用吸水毛巾擦去他身上的冰水,一边往他身上覆盖电加热毯。监测仪贴在他胸前,心率曲线闪动得不规律。
他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的眼圈红了。
叶语莺本能地冲他伸手,却被一名护士轻轻按住,防止她乱动。
可她仍在颤抖,眼泪混着残留的海水从脸侧滑落。
然后世界变得模糊,她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意识彻底覆灭。
*
暴风一直持续到深夜。
整艘船都被厚雪包裹,甲板像冻成了一层银白的大理石。
医务舱的灯是昏黄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和木头味混杂的味道。
叶语莺裹在加热毯里,仍然发抖。她的体温刚刚恢复到三十六度,但手脚仍然透骨的冰冷。
医生让她喝一口温水,她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目光一直落在隔壁的那张床。
程明笃还在睡,身上盖着两层毯子。仪器的指针偶尔晃动,他的呼吸平稳,却似乎仍陷在极深的寒冷中。
叶语莺看着他,心脏有些发疼。
她记得他在海里喊她的样子,声音被低温的海浪切碎,却不管不顾将她托举到海面上,命令她“呼吸”。
她从未见过他那样,不带理智、不带防备,像是拼命要把人从死神镰刀下抢回来。
何必呢,程明笃……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颤抖。
医生走过来低声对她用英语说:“他运气很好,再晚两分钟,冷血液回流会导致心律紊乱。你们真的是死里逃生。”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她的声音都变了形,但是医生还是听懂了。
“等体温回升,再观察几个小时。”医生顿了顿,说道。
说完,医生轻轻拉上隔帘,只留下加热设备持续运作的低鸣。
整间医务舱被恒温灯照得温柔又压抑,金属外壳在风浪的余震里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声,这些声响都在提醒着,他们仍然漂浮在这片暴躁的海面上。
叶语莺用了数个小时才能勉强做起来,但是被严格限制活动,以确保核心温度稳定回升,并观察是否有继发性症状。
她静静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杯温水,但是身体仍然无法感觉到更多的温暖。
视线穿过那层半透明的帘布,落在程明笃身上。
程明笃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管贴着唇角,胸口的传感贴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下唇那一抹曾被浪打开的红色已经淡了,但仍然能看见。
海在夜色中如同煮沸了一样持续翻滚,像一头被激怒后还未完全平复的野兽。
医务舱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探头进来,查看仪器上的读数。
“他的体温已经回到三十五度六,情况稳定。”护士放低声音,“你也该休息了。”
叶语莺点点头,轻声道谢。
护士离开后,她仍坐在那里,看着他。
几分钟后,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程明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微微蹙起,仿佛梦里遇见了什么。
“程明笃……”她再次喊他,声音颤抖。
为什么不叫“哥哥”,因为在混乱的梦境中,哥哥可能代表了很多人,但是程明笃只代表他。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终于,那双黑沉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有片刻的失焦,随后一点点聚焦在她身上。
“醒了?”她立刻跳下病床,双腿肌肉发软,整个人直接双膝坠地,跌坐在他病床旁。
她吃痛,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浑身无力,只好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间,一只手从病床上坠下,她连忙双手并用地握住,想迫切感受他此刻的生命力。
那只手冰凉、僵硬,却还带着微弱的脉搏。
叶语莺一瞬间几乎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稍一握紧,那仅剩的温度就会被打碎。
“程明笃……”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他没有立刻回应,喉结微微滚动,呼吸声断断续续,那是一种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呼吸,又轻又浅。
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在回应她。
然后,极轻的一声:“别哭。”
叶语莺怔住。
她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混着风盐和药水的味道。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你没事?”
“我没事。”她笑着,眼泪又开始打转。
他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沙哑:“那就好……”
她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知道。”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体内那股回流的寒意。
“他们说,你在海里待了超过一分钟。”她几乎是哭着说的,“整整一分二十秒。”
“可你不是说一分钟是
你的极限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回握了她一下。
“何必啊……”她哽咽着,声音发颤,“你明明可以不跳下去的……”
她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除了程明笃以外也几乎没人挂念她……
她死了,对这世界几乎没有影响……
程明笃望着她,眼底的冷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风雪过后的沉寂。
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话,又缓缓阖上眼,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掉下去的那一刻……我没有机会考虑这么多,每一秒都很宝贵。”
她忽然觉得,那一分二十秒的时间,从此被海记录了。
那是他亲自用生命作为赌注去争取的救援时间,在这之后,他的代价极有可能是一些由低温引发的一系列并发症。
也成了她再也不会再想自我了结的原因,这天之后,她重新活了一次,她要好好活着,积极地活,长久地活。
*
暴风过后的清晨,黎明的光从极远处的海平线透过冰雾,慢慢铺开。
海重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广播声在黎明里响起,船长以平稳的语调宣布:
“由于昨夜的极端天气与安全事故,我们将调整航线,折返乌斯怀亚港。”
程明笃没有完全缓解过来,呼吸均匀而微弱。
医生为他更换了新的监测贴片,心率线在屏幕上缓缓起伏。
叶语莺站起身,靠近他。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连眉宇间那种克制的冷意都消散了,只剩下极轻的疲惫。
她蹲下来,注视着他。
他从水下拽住她的那一瞬画面陡然席卷而来,她心里一阵钝痛,有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哥哥,”她轻声唤他,“我们要回去了。”
他轻微点头,眉头轻轻动了动。
第116章
风停了,晨曦重新降落在海面上。
医务舱内温度恒定,机器的滴答声平稳跳动。
医生走进来,低声询问几句,调了下监测仪,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便轻轻掀开窗帘,透进一缕暖光。
“天气好转了,”他说,“等下午海况更稳,我们会先靠港,再安排空中转送。你们都需要进一步观察。”
叶语莺点头,有礼貌地说:“谢谢。”
医生走后,舱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缓缓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床头,那杯水的热气氤氲在空气里,给他的脸笼罩上一层薄雾,让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船在下午三点靠港。港口外的海风依旧冷,但乌斯怀亚的天空已经放晴,雪光被阳光照得刺目,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码头上停着救援车与医疗组,船员在交接记录,旅客被分批带下船。
他们先被送往港口医院,完成低温创伤观察。
程明笃的报告显示,除轻微的冻伤与短暂的低血钠外,生命体征已恢复正常,只需静养与持续补液。
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敲门,一个看上去非亚裔非白人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叶小姐,”对方用英语确认身份后换回流畅的中文,语气温和而极有分寸,言简意赅地说道:
“程先生的家属已与医院及阿根廷外交部取得联系,我们已获批紧急医疗撤离许可。专机预计明日凌晨抵达,届时由医务机组执行转送,直飞蓉城。”
叶语莺怔了怔。
“需要我办什么手续吗?”
“您和程先生都在事故名册中,我们会为您二人一同办理离境与医疗通关文件。”
对方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程先生父亲亲自致电大使馆,请您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男人礼貌地朝她点头,递上文件袋后便离开了,只留下病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叶语莺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那份文件,印着阿根廷外交部的临时批文,还有中方使馆盖的红印。
程明笃已经带她离开程家大半年了,她并不知晓程明笃如何处理和程家的关系,以及……离开前,她本就是局外人,离开后,应该对于程家来说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
程明笃没有跟家里通过电话,而且栖止小筑是程明笃母亲的房子,也不会有外人来打扰。
原本以为,他们二人都是一起被宇宙放逐的孤星,在世界尽头漂流。
现在才发生,流浪的其实是她自己……
这一纸外交批文,就能让那个“程家”再次介入他们的世界。
她隐隐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被接回去,回到国内,程明笃更是不得不回到那个庞大而封闭的家族网络中。
她是不是……真的该无家可归了。
*
凌晨三点,乌斯怀亚机场。
跑道上寒风凛冽,夜空澄净,星光映在冰层上。机场的一侧停着一架白色庞巴迪医疗专机,机身上印着银灰色的集团标志。
程明笃被医护人员抬上机舱,身上依旧连着便携心电与氧气导管。舱内恒温控制在二十五度,柔和的灯光取代了船上的冷光。
医生示意叶语莺在另一张可折叠的病床上系好安全带,又递给她一份航程表:
医疗转送路线:Ushuaia—BuenosAires—Anche(加油)—Rongg。
全程约26小时,飞机配备三名医生、两名护士、一名翻译及一名领队。
“这是外交渠道的特别许可航线,”医生解释道,“途中会经停一次补给,不会下机。程先生的情况可以承受长程飞行。”
飞机没有太多耽误,就开始滑行起飞。
叶语莺透过舷窗,看见南美大陆逐渐远去,海岸线在夜色中弯成一条淡蓝色的弧。
她回头,看着不远处安静的程明笃。
他仍在浅睡中,呼吸机旁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
叶语莺终于在长久的漂浮之后,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要回去了,回到可以重新生活的世界。
她不安地感觉到,一切又要被重新洗牌。
*
飞机穿过漫长的夜空,从冰原到赤道,再到东方的晨光。二十六个小时后,舱外是熟悉的大陆轮廓。
飞机降落后,他们直接被送往蓉城协和附属医院,乘车能读进入独立病房观察,需要持续吸氧与高浓度葡萄糖输液,以防止寒性代谢延迟引起的并发症。
叶语莺陪在病床边,一连几天。直到医生宣布:“叶小姐,你可以出院了。”
叶语莺陪在病床边,一连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帮护士擦拭他被冻伤的指节,夜里靠在沙发上浅眠。
病房的灯光永远是昏白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与生理盐水的味道。
监测仪滴滴作响,仿佛和脑电波融为一体。
第四天早晨,医生推门而入。
“叶小姐,”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监测数据,“程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可以进入静养阶段。”
叶语莺下意识点头:“那太好了。”
医生却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您这几天也该休息了,后续的护理会由医院团队和程先生的私人看护接手。”
叶语莺怔住。
“我可以继续待着,不打扰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恳求。
医生摇了摇头:“程家已经派了专人交接。您留在病房反而不方便,他们明天早上到。”
她微微发愣,像是没听懂。
医生看她神色复杂,轻声补了一句:“程先生的家人知道您也受了伤,请您放心,他们会安排好一切。”
医生递来一份文件:“这是您的出院建议书。您可以先回去休息,等程先生康复后,我们会再通知探视安排。”
叶语莺接过那份纸,指尖轻颤。
“谢谢。”她低声说。
心里强烈的说不出的失落感。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
病床上的程明笃。
他已经睁开眼了,仍有些虚弱,但神智清醒。
“你听到了吧。”他率先开口,声音低而哑,“他们要你先出院。”
她点点头,眼神闪了闪:“嗯……”
她该去哪里……
程明笃盯着她几秒,目光深了几分。
“回栖止小筑。”他说。
“……什么?”
“阿姨会继续照顾你。”他声音很轻,却笃定得不容拒绝,“暂时别去别的地方。”
叶语莺抬眼看他。
“我还不方便离开,”他接着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那边安静、安全,也不会有人打扰你。”
“可是……你出院后会回程家……”她的话还没问完。
“我会回栖止小筑的。”他忽然打断,嗓音依旧沙,却有股她熟悉的坚定。
叶语莺愣了几秒,才轻轻点头,“……好。”
“等我出院,”他说,“我会去找你。”
*
傍晚,她离开医院。
车停在栖止小筑门前。竹林依旧,门檐下的风铃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阿姨为她开了门,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窗帘已经换上了另一种颜色,装饰品也进行了微笑的调整,室内一片安静。
她换下外套,走到窗前。外头是黑沉沉的夜,山风拂过竹叶,掠起层层微响。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是夏天了。
她倒了杯热水,却没喝,只握在掌心取暖。
她下意识将一切带有概率的事件,往最坏的结果去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要是能,即便最坏的结果发生,她内心也不是很害怕。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不回来,且不允许她居住。
眼下她卡里虽然有些钱,但也都是程明笃给的,她连上网看招租的勇气都没有。
抱着膝盖,浏览电影网站直到深夜,她都没有点开任何一部。
*
翌日,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被邮递员送到栖止小筑的门口。
叶语莺一大早被门铃吵醒,等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在门口和邮递员聊了几句了,冲她招手:“语莺快来,这是需要你本人亲自签收的。”
合上大门,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
快递袋里是一封厚厚的录取通知书,封面印着深蓝底纹与金色浮雕的校徽——清X大学机械工程系。
那一刻,她怔了怔。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照在那一行印刷体的字上:
“清X大学机械与智能制造工程学院录取通知。”
那几个字,仿佛在空气里亮了一下。
叶语莺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烫金的校徽。
“真不错啊!”阿姨在一旁忍不住感叹,“清X大学可是顶尖的理工科大学,语莺这是考上全国最好的机械系啦!”
叶语莺抬头,激动地对上阿姨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唇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最近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晒出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她拿到手的时候,却反而没有多少实感。
因为从初中阶段以来,她当了的太长时间的差生和不良学生,哪怕后面成绩进步,对于她来说,排名也只是一个纸面数字,她从未有过真切的感觉,感觉自己未来去往何方。
其实录取上机械工程系她也没有太多理解,毕竟她不知道什么叫机械工程,原本她想学建筑学或者经济学的,但是她同样对这些专业也没有理解,计算机系是程明笃的专业,但是她私心里是不想永远笼罩在程明笃的光环之下的……
她心里的这份较劲,一直都有,和自己较劲,她曾经希望外婆和姑姑能看到自己摘取金牌,考上最高学府,在老家目前没有一个孩子考上过,外婆和姑姑也不知道清X大学具体什么样子,只知道这是理工类最高学府,一个闪闪发亮的名字,一个被几代人念叨的名字。
可到头来……只有姑姑在弥留之际看到她的金牌,她二人,没有一人亲眼看到她被清X大学录取……
想到种种,豆大泪水坠落下来,她心口堵得发慌,这是她这些年体验到的最明确的重量,这是遗憾的重量,让她无论走多远走多高,都能回想起后落泪的重量。
*
傍晚,山风渐凉,竹林摇晃。
叶语莺坐在台阶上,看夕阳西下,她已经百无聊赖好一阵了,尽管程明笃平时也是早出晚归,但是没有程明笃的栖止小筑,让她一度以为自己是留守儿童。
忽然,一阵车灯的光划过竹林。那声音不疾不徐,直到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她眼神追寻了那辆车几秒,随即明白什么,瞬间站起身去开门。
程明笃从后座上下车的时候,还穿着深灰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医院时气色好了许多,眉眼如常,甚至在病痛之后反而透出一些更摄人的沉澈和静定。
“出院了?”她声音有些发抖。
“嗯。”他答得很简单。
叶语莺看着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他回过头,似乎察觉到她的出神:“你还好?”
“我很好。”她轻声回答。
除了……有些想你,担心你不回来了。
似乎为了佐证这件事,她飞奔去楼上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拿下来,递到他面前。
她无数次鄙视自己向家长献宝的行为是如此幼稚,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让程明笃知道。
他微微一笑,目光那封印着金纹的录取通知。
“清X大学?”他问,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欣慰。
“是。”她点头,“刚收到。”
“恭喜。”他说。
她愣了一下,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所大学录取。”
虽然他最后直接出国了,但是她听说过。
他嘴角弯了弯,“是啊,计算机系,我们当了两回校友了。”
“我其实……没想到能被录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近乎忏悔的坦白,“我只是随便投的,后来也没抱希望。”
她有种强烈的不配得感,不配被最高学府录取,不配……拥有程明笃。
“但你还是做到了。”
“那是运气。”
“不是。”他打断她。
他看向她的眼睛,正色道:“阿婴,运气不会送你进清X大学,这是你的实力,你的努力的显化,这一切是水到渠成。”——
作者有话说:今早身体好转了一点,赶紧写了一章
第117章
叶语莺看着他的双唇张合,语气没有起伏,却像一阵温柔又坚硬的风,带着一些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香气。
听到这句话,深以为然的同时,脑海里闪回了之前一些或真实或虚幻的画面。
他说话中与神俱来的从容不迫的感觉,在她成长过程中慢
慢发酵得愈发有魅力。
这种小时候认为是严肃或者压迫感的气场,在此刻却有种让人忍不住产生好奇,或者一步步演变成一种禁欲感。
她多年来对程明笃一直是畏惧多于感激的,但是一点点将内心情感明晰后,她越来越好奇这个人到底会不会zw,会不会有欲念……
对了……
她的视线又在程明笃凉薄的下唇处停留了一瞬,发现原本的伤口如今已经彻底完好,好像连那场梦境都不复存在。
好像那一切都不曾发生,暴风、呼喊、冰冷的海水……都只是她一场幻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他是怎样逆流而来,怎样将她托出海面。
“你在想什么?”似乎是注意到她停留的视线,他的声音忽然传来,低而沉,却是悦耳的
她猛然一抖,没预料到程明笃会突然这么直白地问道她,回过神来,匆忙避开视线:“没什么。”
此刻,程明笃眼神宁静,没有进一步说什么,但是反而是叶语莺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被他捕捉到。
“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程明笃没有再问,上了楼去行李箱内取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律师之前送来的。你外婆的遗嘱,成年后转到你名下的那部分。”
叶语莺低下头,指尖一点点抚过信封边缘,像怕它会碎,那纸面下的文件,不只是遗产,更是外婆在去世三年后留给她的最后嘱咐。
他看了她几秒,又继续说:“律师那边还附了转产文件。她把那所房子列为你的‘居住性继承’,意味着只有你能决定何时出售或修缮,别人无权动用。”
她前些日子分明还在担忧自己无家可归,现在……她至少还能有外婆送给她的居住地。
看着手里的信封,纸面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旧字迹。她伸手,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遗嘱副本,页脚盖着青城公证处的红章。外婆的签名苍老却工整。
“将本人名下青城西山竹岭处住所,及相邻地块共一千四百平方米(约2.1亩),连同存款与首饰若干,全部留予外孙女叶语莺。”
那一行字,她看得很慢。看着看着,眼前开始模糊。
外婆走的时候,她没能赶回去,那时候她忙于中考。
仔细想想,两位至今的离世,都恰好赶上她人生的两轮大考,她得知真相的时候,人已经去世了有一阵了,恰好避开悲伤最尖锐的时刻。
可这两场未竟的哀悼,像是在她心里买下了生锈的贴片,每当她跨过新的阶段,那贴片便在体内轻轻一动,提醒她,有一部分遗憾永远留在原地,等她去道别。
她放不下,她永远放不下。
那天,一整天,叶语莺都一个人坐在房子的角落里端详那些外婆留下的字迹,这是她唯一可以观察到的东西。
她发现外婆写字非常工整,哪怕在弥留之际也是清晰而认真的。
听说外婆没有上完小学,她却渴望学习,但是当年是一个饥饿的年代,容不得她练好笔杆子,就得挥着锄头去劳作,或者进厂子当工人。
那个年代,外婆也是极苦的,她说自己十三岁就在外谋生,当工人,一天干下来,鼻孔都被粉尘熏得发黑。
夜色很深,屋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语莺还坐在原地,桌上摊着那份遗嘱,旁边放着自己录取通知书。灯光温暖,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种绵延的空白。
她早已过了歇斯底里的时候了,尽管她无数次想呐喊——
外婆!你看到了吗?我考上最高学府了!你还能看到吗?
后来,她又自问自答:“你不能看到。”
程明笃走过来,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一下午都没动过。”他的声音很轻,“眼睛该酸了。”
叶语莺回头,眼底还有一层红意,轻轻吸了口气:“我在看她的字。”
“你外婆?”
“嗯。”她抬起头,声音温柔又低,“她写得很好看,像是刻出来的。她那个年代连吃饭都成问题,毕生会写的字不多,但是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纸上那些字迹,笔锋有些颤,却极其用力。
“她写得确实很好。”他淡淡地说。
叶语莺抬起头,眼神有些湿:“你知道吗,她其实没念完小学。”
“我知道。”程明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活得明白和学历没有关系。”
“你的至亲或者好友,会在去世前为你留下一些最后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陆陆续续收到这些,并且一直经历分离。”
成长意味着一段经历别离,不断变得孤身一人,身边的一切人都是过客,只不过有的人停留得久,有人停留得短,哪怕是相伴终身的伴侣,也不可能在作古的时候与你同行,所以,人终究独自面对死亡,独自面对这孤寂的一生的。
程明笃语气很平,却带着更多的温柔和耐心。
“你会发现,人一生其实都在学着告别,先是离开童年,离开家乡,后来离开一个人。每一次都痛,但也让人真正长大。”
“可我不想。”她声音喃喃道,“我只是想……她能多等我一点时间。”
他抬眼看着她,神情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理解。
“可惜,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我们永远不能让一切的别离都掐准时间。”
“但你要知道,他们并不是消失了。”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已经消失了吗?”叶语莺停顿了一下,眼上闪过泪痕。
“她们留下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他顿了顿,声音温润有力,“你的举止、你的话语、你的选择……都有她的影子,你会好好面对生活,好好比赛,好好学习,因为你心里有一个部分,是想为她们实现这一生都没有实现过的愿望,去看一生都没有看过的风景,她们自己这辈子很苦,却还是将你托举到国际的赛场、学术的殿堂……”
“这就是她们留在你身上的东西……其实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们在继续活着。”
叶语莺看向他的侧脸,泪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可我……”叶语莺抿了抿唇,声音细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还经常怕,我知道我的每一步都孤立无援,我的身后……没有她们了。”
“怕也正常的。”他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几乎温柔到残忍的坦白,“成长从来不是变得不怕,而是学会在害怕里继续往前走。”
“况且……”他停下了话,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被柔和的阴影勾出清晰的线条,随即嘴角微漾,“我也能托举你。”
叶语莺眨了眨眼,心里又是一阵错乱,她知道这错乱不合时宜,但还是眼神微闪,说了句谢谢。
屋里静了几秒。风穿过竹林,掠过窗外,带来细碎的声响。
她的视线穿透泪光,看着程明笃,喉咙一紧,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唇边。
“你相信,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孤独吗,哪怕走入人海都缓解不了的孤独,不是外界将我抛弃的孤独,而是我内心无法缓解的感受。”
……那就是即便程明笃在她身边,她永远无法将真实情感诉之于口的痛苦。
“我相信,因为我也一样。”
程明笃微微一顿,那一刻,他的神情变得极为平静。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突然起身说的,“时候不早了……好好休息。”
随即转身离开。
她凝视他的背影良久,窗外的竹影摇晃,她抬手关了灯,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厚重的黑。
*
那一晚之后,空气忽然变得潮湿,夜里起风,雨在竹林间落下。
程明笃的身体,仿佛从那时起就有了
细微的异样。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他不以为意,仍照常工作、处理文件。
直到第三天早晨,体温开始上升,呼吸间带着急促的音。
医生来过两次,说是先前低温后的免疫系统未完全恢复,恐怕有继发感染。
原本他要搬到另一处住所隔离的。
但是叶语莺坚持说她保证一定不上三楼,做好防护,程明笃才同意留下来的。
从那天起,他们两个人分别从两个不同的通道上下楼,虽然在同一个别墅,却不能见面。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药味,尽管她知道是错觉,因为其实是人为隔离起来的,而且程明笃吃的也不是中药。
三楼的窗几乎不再打开,走廊尽头的灯昼夜不灭。每当夜深人静时,叶语莺总能听见上方传来极轻的咳声,短促、压抑,像是被刻意压在喉咙里不让它散开。
她想去看看,却又被理智拦在原地。
一周后,她开始发烧。
最初只是嗓子发紧,后来呼吸灼痛,整个人陷入高热的雾里。
医生上门时,她靠在沙发上几乎支撑不住。
医生说,她的并发症也来了,也是肺炎。
那一刻,她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并非轻狂,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她又能靠近他了。
推门的那一瞬,叶语莺看见他靠在床头,神情比记忆中更消瘦,眉眼却仍清冷。
程明笃抬头,看见她时先是一怔。
“谁让你来的?”他声音很低,透着严肃和抗拒。
“我的并发症也来了。”她竟然带着几分喜悦,轻声说,“所以……我终于能见你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她那双眼睛堵住了所有话。
她坐到他床边,轻轻靠在床头。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呼吸交织。
病房的灯光昏黄,氧气机的滴答声有节奏地跳动。
那声音,像心跳,也像时间在这一刻被温柔地延缓。
她也病着,却还是克制地,不敢过分靠近。
第118章
风穿过雨后的夜,带着微凉的湿气,湿意没有穿透玻璃,但是病房内还是又温热湿意。
程明笃的呼吸带着轻微的滞涩,每一口都显得沉重而费力。叶语莺侧头看着他,肺部也有共鸣般的疼。
“吴医生脾气不好,知道你上来了,会说你的。”他的声音依旧低,却已无力带出责备。
她之前好几次试图走上三楼就被吴医生责备过,心里难过又委屈,但是沉默地听着,默默对自己说,下次还敢。
“那你就别告诉他。”她回答得很小声,隔着被子很有私心地感知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静静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水杯,换了新的热水,动作笨拙,却尽量不发出声。
“喝一点吧。”
他摇了摇头:“我不渴。”
“确定吗?”她坚持着,轻轻将杯沿递到他唇边。
不小心用力过猛,玻璃杯刚好抵住他的下唇,唇线有了变化,她愣了一瞬。
程明笃没有再拒绝,缓缓抬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那一瞬,水汽氤氲在他唇边,灯光映出微微的白雾。
她忍不住又想到了船上那场梦,不禁问道:“上次那个船员是怎么能把你嘴巴刚好撞破的?”
她实在脑补不出是怎样精准的磕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程明笃喝水动作凝滞了好几秒,良久之后喉结才重新滚动。
他轻轻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很淡地解释道:“是个威士忌的方形杯,刚好抬高托盘的时候磕碰的。”
“哦……”她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个答案,反而不想问更多。
这样的夜非常温柔,她喜欢这种感觉,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一点点散开,与他的混在一起。
程明笃在自己印象里很少生病,很少有这样病弱的一面。
“你快去休息吧。”他放下杯子,声音虚弱却仍带着几分平静,“医生给你开药了吗?”
“开了,我睡前再吃。”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有些哑,沉吟了好一阵,欲言又止。
他问:“你想说什么?”
她摇头,斟酌着能不能这么说:“我想多陪陪你。”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愕然的神色,她立刻改口补充道:“最近生病了也不能出门,有点无聊了。”
他眼神这才微微送到,虚弱中的他,声音都分外温柔:“还是等病好了再去。”
“但是你和我说说话就不无聊,”她想了想他嗓子也不舒服,便又补充道:“不说话也可以,有人的地方就不无聊。”
他没有几乎说什么,算是默认。
服药之后,程明笃比以往更加嗜睡,夜深了,叶语莺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已经趴在程明笃身边睡着了。
此时程明笃并没有被惊醒,睡颜安静,少有连眉宇间的锋锐都全然不见的时刻。
她喜欢他病榻上的温柔语调,也希望他早日康复。
她临走前帮他把身上的被子整理好,随即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他的卧室。
当晚,她又发烧了,浑身像是在滚水里浮沉的扁舟,脑海里的画面很混乱,什么有,过去的、现在的、真实的、虚幻的……全部都交织在一起。
睡梦里她目睹程明笃可望不可即的身影,心里总是钝痛,她看见了他与她人步入婚姻殿堂的模样,婚礼当天她强迫自己微笑,却又在宴会厅的厕所泪如雨下。
她去化妆间看程明笃,却发现他正垂眸看着那位看不清面容的“嫂子”被化妆师装扮。
那一刻,她真的像溺水般绝望,不知道事态为什么进展到这程度。
画面一转,程明笃独自从化妆间出来,她冲上前去拽住他的手,失声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她是谁,怎么突然出现的?”
“你的新娘来得……为什么没有一点前兆……”
程明笃错愕地看着反应过激的她,问道:“阿婴,你怎么了?哭什么……”
“我们是大学同学,谈了很多年了,之前没告诉家人。”他耐心解释道。
叶语莺的耳边嗡地一声,宴会厅的灯光在这一瞬模糊成一片。
她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伴娘在帮“新娘”整理婚纱的纱边,那一层白纱像雪,铺开时将她整个人都隔绝在人群之外。
“大学同学……”她哑着嗓子重复,声音空得像是从梦里传出来,“很多年了?”
“是。”
他神情平静而笃定,那种笃定让她心口一点一点坍陷。
“那我算什么?”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
他怔住,眉心微蹙,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种话:“你是阿婴啊,我的妹妹。”
“阿婴?”她喃喃着重复这个称呼,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化妆间里回响,却如同新鲜切下的鲜血淋漓的肉片。
她欲言又止,声音颤抖着,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程明笃伸手想安抚她的肩,但她猛地后退一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声几乎是哭出来的。
她的身体在颤,眼底的泪光几乎要溢出。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现在表明心际,已经太迟了……”
她的声音像撕裂,下一瞬,化妆间的镜子忽然碎裂,灯光从裂缝间倾泻下来,照亮她惊惶的脸。
她看见自己倒映在镜面碎片里的影子,狼狈、通红、湿漉漉的眼睛,仿佛根本不是自己。
“为什么不能是我?”她的声音几乎被海浪遮蔽,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哪怕一次都好,为什么不能是我……”
程明笃抬起手,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扭曲、塌陷。
婚礼进行曲从远处传来,低沉而庄严,而她,被困在了一
片混沌的黑暗中。
她看见自己一步步朝大厅走去,双脚似乎踩在无数破碎的玻璃上,耳边全是噪音。
那对新人正缓缓走上红毯,宾客鼓掌,花瓣在空中飘散,好一场世纪婚礼。
她看不清新娘的脸,只看到那抹白纱下,藏着个温婉的影子,和她全然不同的一个人。
原来这才是程明笃喜欢的类型。
她伸出手,想去揭开那层面纱。
就在指尖触到的一瞬间……
整场婚礼骤然静止。
花瓣停在空中,烛光冻结,乐声消失。
程明笃转过头,那双眼与她对上。
“阿婴,”他低声说,语调冷酷,“够了。”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拉成了一条线。
她惊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上,脚下的红毯变成了极地的海水。
冰面下,自己被海水倒灌,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程明笃的身影在大海中救她,他们又回到了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一天……
她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抓住他的手,死死握住,一定不放开。
“哥哥你看,我们重新来过了!”
她的声音带着近乎孩子般的喜悦,明明是哭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荒谬的希望。
海风猎猎,裙摆被吹得翻起,冰冷的海水还在她的脚踝间打旋,她整个人湿透,手指死死攥着那只手,仿佛抱着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程明笃愣了几秒。
他低头,看见她满脸的泪与水,几乎分不清哪一滴是眼泪,哪一滴是海。
“重来一次,你想对我说什么?”他开口,深邃的双眼攫住她。
“我会更早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不会再放任一切都来不及!”
话还没说完,黑暗重新将她淹没……
再睁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窗外的光冷而苍白,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气。
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手停留在下腹,似乎做着一些羞耻的尝试。
下一秒,程明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烈酒一样醇烈,带着压抑的温柔:“阿婴,我帮你……”
她浑身如同火烧一样,又紧张忐忑又有些期待羞赧。
耳边尽是低低的回声,她无法分辨那是风、是浪,还是他在她梦里低语的呼吸。
心口的跳动一点点加快,她想抑制,却越发清晰。那种情绪像暗潮,在身体深处翻滚,不带半点火焰,却有炙热得要烧焦一般。
“哥哥……”她伸出手,试图触碰他,手腕却被他陡然握住,重新压到头顶,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胸腔里的空洞被某种情绪一点点填满。
欲念的明火,正一点点侵蚀着她,落在她脸上的呼吸凝成露,落在唇上,散成一阵轻微的颤。
她害怕,却又不愿逃离。那种感觉像被困在一场永不散去的雨中,四周都是他留下的气息,她找不到出口,也不想找到。
梦与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思念他,还是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堕落。
她呼吸急促又颤抖,那些欲念之花,生于寂静,长于忍耐,在一次次压抑中,最终在一场无人察觉的夜里,悄然盛放。
下一秒,叶语莺猛地睁开眼,汗水从额角滑下。
她仍躺在自己床上,这一次彻底从梦中醒来。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一阵疼,像是被挖空一块。
梦与现实的边界在这一刻模糊得几乎不存在。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纸,擦了擦汗,最终还是拖着病体去泡了个澡——
作者有话说:越暧昧越无法加快情节,不过我尽量赶紧冲刺!冲冲冲!
第119章
热水一点点漫上脚踝,蒸汽在空气里氤氲。
她原本咳嗽不断,靠着瓷白的浴缸边缘,呼吸断断续续,胸口的疼仍在,应该就是咳嗽太严重导致的。
咳嗽了不知多久,雾气模糊了窗户,外面的天光才刚刚亮起,整个湖面和天幕都是墨蓝色的。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坠落,滑过颈侧,一点点带走身上的盐分。
她低声咳嗽了几下,肺部传来一阵灼痛,一开始生病时候的窃喜,现在反而多了些恐惧了。
直到蒸汽缭绕,充斥整个浴室,她被温水彻底包裹,肺部才稍微舒服一些。
水花瞒过痛与羞耻的交界处,她似乎更清晰地从身体上感受到了“自我”。
可有些欲望与情感,一旦萌生,就像纹身一样,一辈子都不能彻底抹去,最高明的洗纹身技术,都无法将存在的纹身彻底清除。
她缓缓闭上眼,任那一缕白雾在眼前散去,一点点把晨光冲淡。
盼着黎明快些到来……她又想见他了。
*
程明笃果然为她保守了秘密,吴医生早上上门给程明笃查看病情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有其他人来过。
看完了程明笃,又下来给叶语莺量体温、听肺音,嘱咐了几句复又离开。
医生走后,屋子刚刚重新归于寂静。
洗完澡之后,她又发烧了,还有些严重。
叶语莺趁着病态,掀开被子直直坐了起来,看了眼窗外,等医生的车离开后,就马不停蹄地上了三楼。
这一路上甚至有些艰难,她发着烧,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一锅粥在脑海里晃荡,眩晕又沉重。
程明笃的房间门虚掩着,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似乎比昨天还虚弱一些,手边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折了几页,显然没看进去。
“吴医生说你今天又发烧了。”她倚靠这门框,轻声开口,“我也是……”
床上的人,盖着杯子,清冷的轮廓被病态的脆弱感打磨得更柔和了些。
他呼吸都轻,像是睡着了,久久没有回答。
她有些担忧地走进房间,直到听清了他的呼吸,这才安心下来。
在床边坐了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空气里全是药的气味与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身上的热。
直到良久之后,他才意识略微清醒了几分,强撑着声音说:“我还好……”
怎么会是还好……
“睡吧,”她很少有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就在这儿。”
这种语气,连她都觉得自己过分成熟了。
程明笃看着她,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倦意重新袭来。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神情安静。
叶语莺守在一旁,目光停在他眉眼间,甚至觉得这种时光对于这些年来说绝对是极度奢侈的。
她可以如此不加掩饰地看他,而不是只敢用余光。
她不禁想到了那场海上的梦,她永远没有续上的梦。
甚至想要去真的验证梦里的触感和现实中究竟相差多少。
这场高烧把她真的烧糊涂了,让她胆子往卑劣的方向肆意疯长。
她冲他伸出手的瞬间,手指在空中一蜷,那是她最后的犹豫。
随即准备帮他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可是关键时刻却停住了,她视线在近距离打两下,还是能看到下唇上隐隐的伤痕。
这伤痕,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愈合过后的。
真的很想验证一下怎么办……
他会发现吗?发现之后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指尖滑过他的鬓角,带着她自己微微的颤抖。
正当自己踌躇的时候,身体已经帮她做了决定,她已经倾身,他的脸庞近在咫尺。
那一刻,她甚至能听见他胸口深处的呼吸声,低沉、稳重,带着极细的颗粒感。
她的唇停在离他不过几厘米的地方,空气被热度染得有些黏稠。
她好像再不决定就要病晕了……
这一瞬,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口回荡。
她回想着梦里那娴熟的动作,将那一切复刻了一遍。
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
那触感短暂得像一滴雨落入湖泊,可她的
心,却失衡了。
就在她想要退开的那刻,程明笃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
那双眼,黑得深邃,清醒得近乎刺目。
叶语莺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险些骤停,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来不及解释,只是怔怔地后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没有怒意,只有一些讶然,更多是一种深得让人心慌的平静。
她慌乱坐回原位,却因为头晕险些栽倒在地,一回头,手腕在关键的瞬间被他伸手及时拉住,力度不是很大。
她这次是直接狼狈地跌在他胸前的被子上,一抬眼,就能和他漆黑的双眸对视。
他仍未作声,目光微敛。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那一瞬间,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似乎用尽她此生所有的智慧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声音不重,也没有丝毫责难,却让她胆寒不已。
此刻,焦灼得仿佛连空气都要被烫化。
她连自己也不明白,刚才是不是被高烧烧坏了神智。
她只是抬起头,眼神怯怯的,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而且是原则性错误,哪怕是程明笃的一句责备都难以承受的程度。
可是回想起梦里的种种,她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那种没有开口就已经结束的人生,亲眼看到他与他人走入婚姻的点头。
下一瞬,她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
“……你就当我,趁人之危好了……”
她的声音极轻,是响在他耳边的低语,然后重新低下头,用更加清晰和直白的方式,虔诚地吻上他,和他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那语气里既有歉意,也有某种笃定,更多是一种鱼死网破的坦荡。
这个吻没有任何辗转,只是相碰,持续了几秒,原本她就想简单地结束这个动作,但是还是没忍住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过没咬伤,看来真实的吻就是不容易出血。
最后,她缓缓起身,看着他唇上很淡的齿印,愣神了两秒,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房间。
程明笃靠在枕头上,指尖在被面上微微蜷紧,唇角还留着那一点几乎不真实的温度。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门关上的瞬间,叶语莺靠在门后,心跳乱得几乎要溢出胸腔。
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怕具体的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有勇气跳过那么多步骤直达重点。
只知道,刚才那一刹那,她几乎被自己体内那股无法言说的情感淹没。
她被恶灵驱使了身体……
此时,她呼吸愈发沉重,眼前的一切头晕目眩,她原本一遍遍跟自己说至少撑到下楼,不要晕,至少别在他房间门口……
结果这个念头还没有闪现完毕,世界在瞬间暗了下去。
倒地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椅脚摩擦声,像是谁要起身。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
再醒来时,身体更加沉重,整个人动弹不得,稍微晃荡,头就很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她这几日梦境里的画面夹杂在一起,十分混乱。
梦境里的一切总是这样,模糊、放大、没有逻辑。
因为大脑的某些区域在休眠,梦中的自己往往不再受理智支配。
那些冲动、那些本该压抑的念头,会在混乱的时空里趁机生长,荒唐得不讲道理。
她想捉住这难得的混沌感,好好去回味那个触感很真实的吻……
她闭着眼这么想着,想让自己再睡回去,让梦与现实的缝隙重新合上。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察觉到——
身上的被子,不是自己房间里的那条。
那质地更厚,更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不属于她的味道。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意识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睁开眼。
室内挡光窗帘杆已经被拉上,光线昏暗,很利于睡眠,床头灯的光线微微弱弱,落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
程明笃坐在床边的单人椅上,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眉宇间仍有病色,神情疲倦,却撑着意识在注视她。
她眨了几下眼,怀疑自己还没醒,又做梦中梦了?
最近的梦太多了,什么都有……都快分不清现实了.
程明笃静静看着她,目光很淡,却让她无所遁形。
半晌,他才启唇,揶揄她:“之前不是还趁人之危吗?一出门就病倒了。”
叶语莺彻底愣住,脸上一阵发烫,连视线都焦虑得无处安放。
刹那间,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们胸口起伏的频率,都惊人地一致。
“我……”她想解释什么,但是脑子转得也不够快,喉咙唔哝好久也没说出什么有力的理由。
最后,她觉得也没必要隐瞒,垂下目光,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然轻轻一歪。
程明笃的身子往侧边倾去,药瓶从膝头滑落到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哥!”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扶住他。
他整个人虚脱得厉害,呼吸急促,手臂微颤,似乎还想推开她,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话语就被咳声掩去:“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这个动作不行,还是是她就不行。
他的手还带着残余的力气,按在她手腕上,试图将她推开,可那力气又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根本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把他的手臂拉过肩膀,用尽全力将他往床上带。
他的身体灼得烫,一靠近,热度几乎要把她一并吞噬。
“你要想骂我,”她咬着牙,一边扶他,一边低声道,“或者把我赶走都可以,至少……等病好再说。”
程明笃定定地看她,眼神复杂,呼吸还没恢复,唇线泛白。
“我自己来就行,”他低声说,却被她打断。
“不行。”
她几乎是命令般的语气,这在她身上从未出现过。
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了。
灯光昏黄,他们之间隔着极短的距离,那种情愫无论用多高的文采都无法解构。
他被她小心翼翼地按回枕边,帮他把药拿过来,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微颤,声音也跟着发抖:“现在,你能安心点了吗?”
她明白他的抗拒,或许是植根于骨髓的正统观念,让他不能有一刻沉湎于这种在脱轨边缘的行为。
程明笃闭了闭眼,呼吸略重。
他沉声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她沉默了好久,可是神色却格外清醒,如同澄澈的石潭,将她心里的每一点情绪迪欧展示得一清二楚,她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从很早就知道,如果这一天到来,我要不然和你分道扬镳,要不然……”
长相厮守……但是这种情况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一直以来,这份喜欢,被隐瞒得很深,憋得她太过痛苦,要不然解决痛苦,要不然用更大的痛苦来覆盖……
她忽而低下头:“让一切退回到原点,我们都失忆。”
程明笃闭上眼,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所承受的道德难题,是更尖锐。
“阿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小。”
“我不小了。”
她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意外的平静。
“尽管我仍然年少无知,但是将自己的情感想明白,和年龄有关系吗?”
“我能明确我的情感,也能承担这件事的后果,这不就够了吗?”
“你不用给我回应,我能为我的行为负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切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幻觉。我是真实地喜欢你,我尝试过转移注意力喜欢别人,但是我依旧做不到,我想象不出我身边如果不是你,是他人,该是多么痛苦,喜欢到哪怕从此往后你不再看我,我也能心甘情愿地承受。”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心绪下沉:“你知道这话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我们……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她眼神一片晴明。
那一刻,他没说话,在极度的克制中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权衡和思索
她脸色依旧带着病色,发丝被汗打湿,贴在额前,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改她骨子里的叛逆和执拗。
她与生俱来的勇气,一点都没变。
叶语莺替他关掉灯,室内陷入温柔的暗。
再也回不去了,可她也从未像此刻这样轻松,那种轻松,带着一种破碎的释然。
“你该回房间了。”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哑,却极缓,“明天,也许你就改变主意了。”
那语气温柔到近乎无害,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坠下去。
她笑了一下,极轻,有些黯淡。
*
翌日一早,吴医生来给她做检查,发现她的烧
一夜未退,整个人虚脱地陷在枕边,整个人像是钉在床上的木乃伊。
输液的针头刺破她的皮肤扎在她的手背上,药液通过青色的血管蔓延进身体。
她不知道是药液太冷,还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她一直在颤抖,连同手上的灵魂也一同蜷缩在被子里
她能忍很多剧痛,就算小时候跟人搏斗到头破血流她都能忍,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
那种疼,不只是身体的,是从心底蔓延开的荒凉,一种意识到余生可能没有程明笃存在的那种空洞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具体的事情,是疼,是病,还是为昨晚那句我喜欢你后再无回应的结局。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想出声,可喉咙里还是溢出细微的呜咽。
那一瞬,她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昨夜为什么要让一切撕开,如今连看他的理由都不再有了。
她以为他不会再下来。
毕竟他是程明笃,永远理智清醒,克己复礼,懂得边界的人。
可是当脚步声却从楼梯那头传来。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那熟系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停住。
“医生说你病情有些严重。”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平时惯有语气,和内敛的关怀。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手上在输液,不断流泪,想擦,却越擦越乱,眼泪顺着脸颊留下,盐分让脸颊都干裂了。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她手背上插着针的地方,眉心微蹙。
一阵轻微的声音过后,她察觉到他在自己床边坐下。
“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那么难过……”他是真心发问,程明笃再怎么冷酷,对她多年来的好意没有半点虚假。
她本想强装镇定,可一听到这句话,就彻底绷不住了。
“哥哥……”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回过头,双眼哭出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憔悴到脱相。
“我真的很难受,”她哽咽着,“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轻一抖一抖。
“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那声音几乎是一种哀求,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孤立无援与无尽寂寥。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苍白如森森白骨,在颤抖。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生命有大片光明,可是她却还是如此固执,飞蛾扑火般固执。
“我真的好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管是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都可以。”
“我不想去分清楚它们的名字,我只想……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几乎被自己噎住。
“我可以永远不结婚,”她继续说,带着一丝牵强的笑,“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很畸形,那我就像以前一样好好和你生活下去,好不好。”
“我环顾四周,这世上……”她的声音已经破碎,“我只有你了……”
话一出口,她的眼前就模糊成一片,整个人像要塌下去。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程明笃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他看着床上的女孩,那双眼仍旧是他熟悉的,倔强、脆弱、热烈。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道德绑架,她无比清醒,甚至比同龄人更加清醒,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主动请求帮助。
最终,他还是走上前,弯下腰,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一刻,她的身体像一只被惊吓的鸟,微微颤抖,又迅速地收拢在他的怀中。
“别哭了,”他低声说,“我在这。”
她埋在他怀里,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程明笃垂眸,指骨缓缓收紧,像是在逼迫自己清醒。
世界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温柔,又如此残酷。
第120章
她的哭至今还是克制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些无法控制的抽泣,并没有真正的哭声。
“别哭了。”程明笃的声音低哑,似乎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身体会更难受。”
她就着他的睡衣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失去你,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难受……”
程明笃一时语塞,悬着右手,摸她后脑勺也不是,搂着她也不是,总之是无处安放。
“这样就好。”她红肿着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是她知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可以任性的时候。
他垂下眼,睫毛投出淡淡的影,在她的发顶轻轻颤动,他甚至不敢深呼吸,怕这一切稍有动作就会碰碎什么。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的抽泣声渐渐平复。
“阿婴。”他低声唤她,嗓音极轻。
“嗯。”
“以后不要这样求我了。”
她彻底顿住,下意识地提起警惕,似乎等待着他的后文。
他低头看她的侧脸。泪痕尚未干,眼角还带着一丝红,她分明内心比同龄人坚强很多,可是在此刻却好像当年站在姜新雪身旁,那个怯生生的孩子。
她曾经内心叛逆,却又为了生存,本能性地讨好所有人。
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试图给她一份生存的底气,让她遇到不公可以用于反抗,她的确做到了,虽然她的确险些走歪了。
“你要相信……无论怎样,我们的关系,不是更疏远,你永远不需要哀求我。”他停顿了几分,补充道,“当然,也不要求任何人。”
他的话音是如此柔和,又掷地有声,难怪她从前偶尔会听说,蓉城程家,世代都是谦谦君子。
泪水又一次涌上来,他抬手为她拭去,用一寸白皙的指节。
那动作太温柔,甚至让她有些迷失。
可下一秒,他的手指从她脸侧滑落,重新落在被角上,重新隔开了一层距离。
他准备把她重新放入被子里,起身时,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住他衣角。
程明笃的身体一滞。
“你不能上来和我一起躺着吗,反正我们都生病了。”她用着牵强的逻辑,轻声说。
他没动,也没拒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那只没输液的手紧紧抓着自己。
“我们是兄妹,并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对吗?我们不是还可以回归到之前吗……”她的余音中带着哭腔,在某个瞬间听上去有些委屈的。
程明笃低头,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和患得患失的眼神,露出了一丝不忍,但又凝重地说道:“即便这样,也不行。”
他的回答最终快刀斩乱麻般断了她的念想。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力气一点点在消失,却又不舍得松开。
“为什么?”她认真地看着他。
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纯粹。
他一度被这个瞬间的念头惊到。
他思索一阵,看向她,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安放他们两人的答案,可所有辞藻都难以形容这样的局面。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应该去上大学,那里有全新的生活,可以经历更多的人和事,而不是困在我身边,反复消耗。”
“可那不叫消耗。”她几乎是立刻反驳,惶惑道,“你真的会认为世上还能有一个人比你对我更好,且还愿意成为我的情人吗?”
“阿婴……”他唤她的名字,打断她荒谬的话,语气带着悠长的无奈,“你需要时间,去分辨依赖和爱的区别……”
“我予你生存与生活,我们之间无论是年纪和阅历,都存在巨大的不对等,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大学都明令禁止师生恋吗?因为双方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就不存在平等关系,胁迫也是从不平等衍生出来的。”
“可现在,我才是胁迫你的那方。”道理她都懂,她知道程明笃在这方面的底线。
在她看来,程明笃是文明人,他不会做任何苟且的事,平等不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她心里扎根已深的自卑才是。
她一边说,一边垂下眼帘,神情安静得近乎温顺。
“我只是一时内心失衡了,或者从更早之前就失衡了。”她利落地松开手,翻身裹紧被子,背对着程明笃,泪光在瞳底颤着。
她感受到身后担忧又隐忍的目光,狠了狠心,说:“你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她再也没上过三楼。
叶语莺第二天起了很早,没再提昨晚的事。
认真配合医生量体温,输液,也不哭了,就是眼睛还有些泛红,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网上买了一套高数和基础编程的材料,在学期开学之前就稍微预习下基础课。
清X大学的学子,都是各省选拔出的精英,她深知自己水平不算什么。
几天后,书到了,她也可以有时候下床,穿着外套去湖边散步,其他闲暇的时间,则在学习中度过。
她和程明笃之间没有冷战,只是各自养病,阿姨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叶语莺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程明笃从走廊经过,原本是想去拿文件,却在门口停了几秒。
他看见那扇半掩的门缝里,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她正伏案自行推导公式,额前的碎发散下来,整个人像是被光轻轻包裹着。
她的世界似乎重新回到了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轨道上,不再缠人,不再哭闹,也不再提任何关于喜欢的禁忌之言。
她恢复了安静、乖巧、自律,甚至比任何人都彻底。
她没有刻意避开他,可两个人却偏偏没有什么巧合遇到,明明就在同一个房子里。
为了用更舒适的机械键盘练习编程,叶语莺将学习地点挪到了三楼的另一个书房。
她整天将自己关在书房内,似乎只有极度密集的学习,才足以抚平她内心的裂痕和空洞。
夜色已经深了。
楼下的灯早早熄灭,只剩三楼书房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电脑屏幕已经变为屏保页面,风从未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叶语莺仍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程明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一个不好的预感升腾,紧急之下,他蹙了眉头,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女孩半趴在桌上,脸色不正常地泛红,几缕碎发黏在鬓边,呼吸浅而急。
他走上前,一触她的额头,几乎被那股烫意震得一怔。
“怎么又发烧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掺着压抑不住的责备与焦虑。
叶语莺似乎听见了,努力想抬头,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我还以为……康复了。”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
程明笃没有再多说,半抱起她,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一刻,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张纸。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混着热,整个人都混沌起来。
程明笃低头,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没完全好,怎么又出门吹风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静静缩着,面目紧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我不能闲下来,脑子会胡思乱想,让人反而更痛苦。”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表情在光影里极慢地变化。
“还能走吗?”
叶语莺没再说话,只是微微蜷缩。
她停留在原地,在昏昏沉沉中低声叹息,有些痛楚,叹出来了,反倒好了。
她叹气了一次又一次,双脚略微挪动,莫名地摇头。
她抬起眼望着他,声音湿润,郑重地说:“我即将要去上大学了,上了大学,以后直接留在首都工作,这么算起来,我们能相伴的日子不多了。”
“你不想回蓉城吗?这里的薪水不比北城差……”他问道,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细微的局促。
叶语莺笑容有些疲惫,她摇摇头,哽咽着:“不是这样的,这份喜欢过于沉重,我这些年忍耐得太辛苦了。”
她思绪闪回初中时代,“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巷子里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吗?”
“你没有问过我原因吧。”她说,“你也不可能知道原因。”
程明笃心脏悬停,启唇道:“你说。”
她说:“她们打我,欺辱我,这些我都可以忍耐,但是她们偷走了我的情书,用我对你的心思威胁我……我当时怕到了极点,她们对我的欺负也变本加厉,让我去百货大楼门口脱掉上一衣站着……我忍无可忍……”
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滑过,声音发抖:“我想我最大原罪就动了这层心思,现在太好了,我终于下定决心远离你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会无条件保护……”他在开口时,嗓音也跟着沙哑了。
她偏过头,避过了他伸过来的手,“我说不出口,就如同现在一样,真相大白只会带给我更多的苦难,可能比校园霸凌还可怕。”
“我少女时代的那些反常举动,有很多都和对你的想法有关,我像个小偷,永远偷偷地,只敢用余光看你,太狼狈了。”
她仰头看他,发现他比平时离自己更近,他此刻为了迁就她的身高扶着她,而略微弯了弯后背,气息从喉间缓缓溢出,令她耳痒。
泪水再次充盈眼眶,她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的衣襟。
“程明笃,”她低声唤他,语调温柔到近乎呢喃,“你再也不用回应,也不用解释……”
她的呼吸极轻,几乎能与他胸前的起伏重叠。
“吻一次和两次……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对吗?”她缓慢踮起脚,低声问。
程明笃的喉结微动,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清越:“可你已经吻了两次了。”
她一开始惶惑不解,“船上那次不是……”
“你喝酒之后咬的。”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又极快移开。
空气忽然变得极静。
叶语莺愣了好几秒,仿佛在努力回忆那晚的细节。
“原来那不是梦。”她轻轻说。
“是真的。”
灯光在他侧脸晕开,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梦境、压抑、和渴望都在这一刻有了出处。
她轻轻呼吸,睫毛颤了几下,再度靠近,这一次却有了更大的勇气,“所以,也不差这一次了吧。”
说完这句话,踮起脚,极轻地吻上他的唇。
那一吻没有任何技巧,也没有试探。
只是一个几乎无声的触碰。
那一瞬间,程明笃的瞳孔骤缩。
当她心满意足想离开的时候,后脑勺忽然被一只大手及时托住,用更大的侵略性的力度,让她动弹不得。
最终,选择加深这个吻的,却不是她。
那一瞬间,所有克制都坍塌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触到她发间细碎的温度。
她愣住,眼中愈发不解,失神地问道:
“为什么,在我要放弃的时候……”
他伸手攫住她的下巴,低沉道:“别说话。”
灯光极暗,窗外风声细碎。
这次是他主动,比自己那些吻,更加暴烈一些,带着欲和张力,一点都不符合他平时的模样。
这次换她被动,大脑短暂空白,呼吸急促,却没推开他,只是怔怔地仰着脸,被他的气息一点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