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译白有点儿伤心了,他问:“你不是知道我今天回来吗?怎么不在家等我?”
“我又不知道你会一落地就来我家。”
“嗯,那确实怪我,没提前和你说。”
“……”他态度这样温和,葛思宁反而沉默了。
“你生我气了?”
“我生什么气?”
“因为我初七才回来?”
“……不是。”
“那是什么?我好像没做错什么吧?”
江译白绞尽脑汁地想着,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完全没想过,可能只是葛思宁莫名其妙。
他脾气太好了。
或者说,对自己太包容了。
葛思宁垂着头,在他一个又一个的猜测里摇头,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和徐之舟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对方在兢兢业业地写试卷,她却在看课外书的情景。
书的题材大多是关于女性情.欲。
在每一个想着他的夜晚,以及得到餍足的瞬间,葛思宁都会越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转变。
——她对江译白的感情可能已经不是想念和喜欢那么简单了,而是占有,甚至是侵略。
这侵略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肉.体上的,最好是两者交融。
她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却不得不向时间妥协。
然而膨胀的野心和蓬勃的欲望却难被理智束缚,以至于葛思宁需要耗尽心力去阻止自己的年轻的身体犯错。
她在大量的碎片化信息里所搜查到的和自己相似的情况,大部分都以男性为主体,鲜少有人研究或认可少女的欲望,这或许也和女生通常羞于表达性有关。于是她向博览群书的徐之舟寻求帮助,对方并不意外地推荐她到自己常去的图书馆找寻答案。而今天所收获的内容在葛思宁脑子里聚合、凝固,生成了一个新的架构。
总之,葛思宁借助系统化的学习,已经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下.流,但是她仍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所以她虽然猜到了江译白今天会来自己家,但还是狠下心来回避。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
葛思宁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想吻他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思宁求助徐之舟的原因前面有伏笔,徐之舟提及“接吻”这样的字眼时态度是很官方的,所以她认为可以放心。
请问晋江审核你是疯了吗?从早到晚锁了十几次,我到底是写了什么这么十恶不赦?有什么违禁词??????????
第46章 江译白或……
江译白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天晚上的葛思宁用冷淡回避了什么。
她看似有点厌烦他的体贴的背后,压抑的是她年轻蓬勃的欲望以及快要覆顶的喜欢,这些统统似火般烧着她的心,让她硬生生学会了忍耐和克制。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车抵达陈锐家, 在陈家用过早饭, 又目睹了陈锐的其他家人对他的叮嘱与祝祷, 随后才跟在陈锐父母的车后面,一同前往机场。
车上,江译白坐在驾驶座,正趁红灯和葛朝越聊着什么,葛思宁突然拿了个东西, 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江译白下意识地接过, 问了句:“怎么了?”
“送你的。”葛思宁看着那个塑封都没拆的盒子, 突然有点后悔没有买包装袋——当时柜员说这是情人节限定,全国只有他们专柜到货了, 葛思宁心虚, 外加葛朝越在旁边, 她就没要包装。
江译白挑眉, 有点意外,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葛思宁的礼物。
“这是什么?”
“香水。”
“男士香水?”
“我不知道,只是试香的时候觉得很适合你。”
快到机场了,这条路一如既往地堵。葛朝越在旁边听着江译白拆塑封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特别刺耳,他诶了一声,道:“你可别在车里喷啊,待会我身上也染上味了,走出去人家说我是娘炮怎么办?”
葛思宁从后面揪住他的两只耳朵, “闭嘴啊。”
葛朝越惨叫出声,两个人跟小学生似的有来有回地打了两个回合,最后以葛思宁缩进角落里告终。
江译白已经拆完了,他打开瓶盖,凑近瓶口闻了闻,很清新的味道。
“谢谢思宁。”
“……不用。”
“很贵吧?”江译白随口问了一句,前面车流动了一下,他把香水小心地卡进中央扶手箱,随大流挪动。
葛思宁说没有。
葛朝越最喜欢拆她的台:“也就她两个星期的零花钱而已。”
葛思宁立马弹起来捂他的嘴。
江译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后面的车一眼,那目光顺势滑过葛思宁,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么。”
女孩闻言猛地坐好了,没承认也没否认。
葛思宁其实很害怕在江译白面前提钱的事情,无论是她的钱还是江译白的钱。尤其是当着她从小锦衣玉食的哥哥的面,葛思宁特别害怕江译白会介意,或者说会不舒服。
年少的喜欢就是如此小心翼翼,把对方的感受翻来覆去,意图杜绝每一个会令他不开心的可能性。
但江译白显然不是很在乎,还说:“那我可得还你一个大红包了。”
葛思宁说她不要。
江译白:“没得不要。必须要。”
葛朝越朝他摊手:“哥哥也给我一个。”
江译白打了下他的掌心:“做梦。”
到了候机厅,陈锐正在和父母告别,葛家兄妹上前说了几句贴心话,葛思宁把之前买的书包送出去,陈锐还开玩笑地说了句“睹物思人”,惹得葛思宁脸红。
没多久其他朋友也来了,葛思宁不喜欢被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们围着,于是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陈锐父母过问了几句她的近况,又问候她爸妈,最后聊到她哥哥:“算算日子阿越也快出发了?思宁,你会不会想哥哥啊?”
葛思宁说:“不知道,但是现在巴不得他快点走。”
陈锐父母忍俊不禁,但笑容持续不久,就因为机场的航班播报声而收敛——时间到了。
他们站在安检后面,看陈锐回头挥手,葛朝越没忍住,揩了下眼泪。
江译白递了张纸巾给他,他说:“我没哭!”
但是却没有拒绝,拿过纸巾擤鼻涕。
朋友们也有些动容,拍拍他。
“好了好了。”
“月底到我们送你了。”
葛朝越红着鼻子叮嘱:“我走的时候你们可不能哭啊。”
“谁会哭啊?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操……你们演都不能演一下是吧?”
他们一直待到载着陈锐的那架飞机起飞才离开,舷窗里所看见的天空和大地都十分辽阔,今天是个干爽的晴朗天气,但是昨天天气预报却判断今天会有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雪。
葛朝越还在后面和几个朋友难舍难分地斗嘴,葛思宁跟着江译白走在前面,她垂眸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离自己只有五公分的距离。可想要牵上去,却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她闷闷不乐地问:“哥哥,这种天气是不是叫‘快雪时晴’?”
江译白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葛思宁吓了一跳,抬眼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到人。她后知后觉地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江译白松开了手,笑她:“你地理学得不行啊,完全弄反了。”
“嗯?”
“快雪时晴的意思是,下过大雪以后迅速放晴。”
“哦。”
他们离开机场,在门口等葛朝越。外面艳阳高照,葛思宁被晒得抬起手来遮挡紫外线。
江译白说:“或许这是种征兆呢,预示陈锐出国以后的前途一片光明。”
其实读研何尝不是避开大雪的一种手段。
葛思宁嗯了一声做回应,心情也因为这个天气征兆而变好了一些。
她在心里许愿,她在乎的人都能拥有这样光明的未来,尤其是江译白。
当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一语成谶,也不知道她世界里的大雪,很快就会席卷她。
属于她的快雪时晴,因为命运作弄,而变得十分戏谑-
葛思宁的新家教是个研究生,听说是文学院的。她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和简玲有点像,而对方也确实表现出了对简玲的喜爱,在她第一次进葛思宁的房间的时候,就忍不住再三瞥向葛思宁的书架。
葛思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站起来拿了一本,递给她:“喜欢的话可以看看。”
姐姐说谢谢,并解释其实这本书她已经看过了,只是没有这个版本的。
两个人因为共同爱好而投缘,上起课也就少了一点尴尬和呆板,对方分析文综题目的时候大骂出题老师是变态,葛思宁听得咯咯笑,表示赞同,且一年比一年离谱。
葛朝越贴着门板听了几次,私底下跟父母说:“情况良好。”
葛思宁一天只上一节课,她过完元宵就开学,也没多少时间了,王远意不想给那么多压力给她。再加上她之前靠刷题来分散注意力,以至于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
空闲的时间一多,她又开始找事情做。
受家教姐姐的影响,葛思宁买了几本她推荐的书回来看,对方推荐的时候说:“如果你以后想读文学专业,或者说从事文学创作工作的话,我觉得这几本书应该会对你有很大帮助。不过就算你什么也不想要也可以,读一读也不会有害处。文学就是这样慷慨。”
葛思宁当时没说话,但是看了两本以后,她把自己以前写的小说翻了出来。
她重新看自己的作品,包括当年以江译白为原型而创作的、没有结尾的故事。
这么多年,她对他的认识似乎已经足够堆砌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物,可是不知怎的,葛思宁依旧无法下笔。
剩下的时间,她一般会出门。
这转变让哥哥和爸爸都有些不是滋味,一向喜欢呆在房间里的宅女葛思宁开始频繁出门,这意味着在她心里,她的房间,或者说她的家,已经不那么安全,令她不太放松了。
葛天舒却认为这不全然是件坏事,让她出去多社交社交,探索一下外面的世界也好。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葛思宁出门,去的地方大多是江译白家里。
他给了葛思宁自己现在的住址。
葛思宁有那么一瞬间破防过,因为她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自己看不到的时间里在过怎样的生活,又是怎么生活的,以及这些发生着的事情所需要的代价,都是她未知的东西。
葛思宁认知里的江译白一直都是片面的,而她明明偷看过真实世界里的他,却不愿意面对。她不去想江译白实习的时候如何挤地铁、不去想同样的物品他会因为另一个更便宜而挑选价格低的、不去想他一件衣服穿两三年起球了也没有换……他是如何谋生,如何维持生存的秩序,如何在这个荆棘遍布的世界里摸爬打滚的,这些葛思宁都没有想过。她不敢想。总觉得这会破坏江译白在自己心里形象,或者说,破坏自己心里的那个男主。
她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太少了,少得可怜,总觉得什么东西靠想就能有。可无论是创作灵感还是钱,都需要真正的经历去获得。
所以一旦想象力因情绪而枯竭,幻想破灭后的汪洋里她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救生圈的东西。
她为他着想所回避的所有关于现实的问题,其实脚踏实地的江译白根本不介意,真正介意的是理想主义且自认为善解人意的葛思宁。
江译白还有几天假期,在此之前他找了份兼职。
葛思宁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没有提前说,两个人在门口正好撞上。江译白看着背着书包坐在楼道里的葛思宁,不知道她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
他知道她心事的所有来龙去脉,所以很好猜。再加上他是看着她长大的,在这种时候为她提供一个庇护所,是作为长辈,理所当然的善举。
他请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帮她把脱下来的外套挂起来。
江译白招呼她到沙发上坐,或者直接坐地毯也可以,葛思宁选择了坐地毯。
她的手摸到屁股底下柔软却有点粗糙的质地,可能是冬天持续得有点久了,所以有些发硬。
葛思宁想起自己家的地毯,就算用到春天结束也不会有任何染色、变形,来她家清洗窗帘的阿姨曾感慨过,这样高品质的天然羊毛放在地上踩多可惜,葛天舒却说:“再贵也只是地毯,我不喜欢我的孩子坐在这种布料上。”
阿姨当时看了眼比地毯贵十倍的沙发,悻悻地闭嘴了。
因为这张地毯,葛思宁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江译白的喜欢是那么可笑,看似波涛汹涌到能够颠覆海岸,实则没有一朵浪花所带来的影响力大。
她的喜欢一直活在象牙塔里。
葛思宁偶尔来,时间和时长都不确定,但从不过夜。来了就在客厅里写作业,看书。江译白出门兼职的时候总会告诉她家里有什么吃的喝的,或者她想点外卖也可以。
葛思宁每次都说好,然后目送他出门。
有时候江译白会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软,好像这个时候他把一个孩子留在无人的家里,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基于这样的怜惜他晚上买了丰盛的食材回来,可惜葛思宁已经回家了。
她留的纸条贴在冰箱上:明天有事,就不来了。
江译白把纸条揭下来,竟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失落。
他想自己应该是和弟弟一起生活了太久,独处没多久又有妹妹前来陪伴,所以当妹妹也离开,真的只剩自己的时候,才会那么空虚-
隔天是徐静的生日,她提前三天和葛思宁说了,并且再三强调不要带礼物过来,葛思宁说知道了,但背地里还是买了个不贵重的小礼物。
她前一晚和父母报备明天的行程,和他们商量家教过来的时间,爸妈都很惊讶她交到朋友这件事,葛朝越更是夸张,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
王远意说:“既然这样明天就不上课了吧,你去玩得开心一点。手里还有钱吗?没有和爸爸说。”
“有的,谢谢爸爸。”
“那我明天送你过去?你同学住哪里?”
以前不会察觉的细节现在却难以忽略了,葛思宁发现王远意能和葛天舒结成夫妻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实他们骨子里对所有物的占有欲都很强,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葛思宁想拒绝,但是葛朝越主动请缨:“我送我送!”
“你这手怎么开车?”
“我明天刚好去复查。而且别质疑我的车技好吗!”
王远意说:“不行。”
最后还是王远意送,他先送葛思宁,然后再带葛朝越去医院。车辆停在小区楼下,王远意叮嘱女儿:“好好玩,有什么冲突先忍一下,寿星为大。”
葛思宁本想回答,结果葛朝越在副驾驶说:“不容易啊不容易。”
她一怄气,扭头走了。
到了单元楼下,葛思宁发信息给徐静,徐静很快下来接。
她欢天喜地地说:“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
“嘿嘿,徐之舟已经到啦,除了他就只有我另一个女性朋友。思宁你如果不想和陌生人说话可以不理她的,她不会介意。”
葛思宁确实不太习惯和没见过面的人打交道,于是说了句好。
徐静父母都是很和蔼的人,但是常驻高三,所以葛思宁以前没见过他们。
徐静说:“以后就能见到了,他们一个教地理一个教历史,说不定以后就是你的课任老师。”
吓得葛思宁全程夹着尾巴做人。
果然只是吃顿饭而已,徐静没骗人。
在等吃饭的时候,徐之舟问葛思宁作业写的怎么样。
葛思宁说:“早就写完了,在补习呢。”
徐之舟:“补什么?”
“什么都补。”葛思宁眼里燃起火焰,语气信誓旦旦,“等开学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徐之舟勾勾唇角:“好。”
气氛有点冷,葛思宁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发现好像少了个人。
她问:“陈安远没来吗?”
徐之舟回答:“他回老家了。”
葛思宁啊了一声,“快开学了吧,而且他不知道徐静过生日吗?”
“嗯。”徐之舟告诉她,“所以徐静其实有点不高兴。”
葛思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蹦蹦跳跳、一如既往的徐静,徐之舟不说她都不知道。
吃完饭、切完蛋糕,徐静就撒手说:“结束啦结束啦!”
她爸妈鼓了鼓掌,都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没停留多久就回去上班了。高三已经开学了。
她这个流程走得太快,害得葛思宁完全没有机会送她礼物。
而且徐静应该也和其他人说了不要带东西,所以葛思宁没看到徐之舟还有那个女生有带什么。
她正纠结该如何偷偷给徐静,徐静就问她:“思宁你留下来吃晚饭吗?”
“啊?我……”
徐之舟率先站起来,“我晚上要上网课,就不留了。”
那个女生也说:“我也有事。”
葛思宁不知道自己要随大流,还是留下来陪徐静。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决定留下来好了,回家太早,王远意可能会觉得她和同学吵架了。
徐静很开心,送其他两个人走的时候还让他们各带一份蛋糕。
考虑到葛思宁家和自己家是反方向,所以徐静下午四点多就开始做饭了,她厨艺还算不错,但是做起饭来跟打仗似的,手忙脚乱,葛思宁在旁边看得触目惊心,没忍住帮忙。一来二去,这顿饭也算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了。
徐静家的餐桌对着落地窗,才四点左右,云就沉下来了。
葛思宁不是话多的人,所以安静地吃着饭,吃着吃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啜泣。
抬头,才发现徐静在用袖子擦眼泪。
察觉到葛思宁的视线,徐静哽咽着说:“对不起……”
葛思宁问:“对不起什么?”
她给徐静递纸巾,一抽就是好几张。
徐静把脸埋进纸巾里,道:“对不起你留下来陪我……可我却哭了,但我是感动哭的。思宁,你真的太好了。”
她这样一说,搞得葛思宁都不好意思了。
葛思宁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包装袋,忐忑地问:“那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告诉你,我其实准备了礼物,你会不会觉得,额,很……”
“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哭的更厉害?”
“嗯……”
徐静破涕而笑,接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嘴硬道:“我才不会!”
葛思宁心下一松,心念那就好,并且郑重地说了一句:“徐静,生日快乐。”
她的生日蛋糕上面的数字是十八,葛思宁想了想,又补充道:“欢迎来到十八岁。”
徐静眨眨眼,回了句:“等你。”
葛思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放松一笑,应下来。
“好的。”-
离开徐静家的时候,徐静也分了蛋糕让葛思宁带回去。
葛思宁说不用了,家里没什么人吃。
徐静说:“你就拿走吧,你不拿我一个人吃不完。我爸妈估计开学前都不会回家了,到时候丢了多可惜。”
葛思宁只能说:“好吧。”
她开门准备走了,徐静突然叫住她。
“那个……思宁,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你回家的时候会经过陈安远家,能不能帮我捎一份给他?”
葛思宁疑惑道:“他不是在老家吗?”
说到这个徐静就来气:“本来我让他提前回来给我过生日的,他却说他要陪他爸,我说那你提前一天回来,他非要当天回来,结果票都卖光了!只能坐末班车!”
葛思宁觉得这个理由其实挺能理解的。
“你就放保安室好了,他晚点到家自己会拿。”
葛思宁说:“那好吧。”
她按照徐静给的地址走,意外地发现陈安远和江译白住一个小区。
葛思宁想,难道那个小区很多房东?不自己住,都租出去了。
因为这段时间总是来,所以葛思宁对路线轻车熟路。她关掉导航,收到徐静的信息:他已经下高铁,在回去的路上了。
葛思宁着急起来,那她得快点了,她不想和陈安远接触。
她急急忙忙地把蛋糕丢到保安室,贴了张便签就想回家,可是走出两步又退回来,看了眼手机,这个时间,江译白快下班了。
要不要见一面呢?
葛思宁天人交战着,纠结的不是要不要,而是什么理由。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提着另一份蛋糕。
葛思宁一边往江译白楼下走,一边给他发信息:“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
她组织着措辞,在等电梯。
奈何正值饭点刚过,很多家长带孩子下楼散步,电梯每开一次,里面都横着儿童自行车。
葛思宁看了一眼,决定走楼梯。
他家住五楼,也不是很高。
就这样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江译白回复了。
葛思宁眼前一亮,看到他说:“要加一会儿班,可能没那么早。蛋糕你带回去吃吧,谢谢思宁了。”
葛思宁顿时泄气。
她切到葛朝越的对话框,跟他说自己会带甜品回来,让他别吃那么多饭后水果。
葛思宁失落地摁下电梯,看了眼楼层,又要等很久。
她犹豫地看着消防通道,在思考要不要走楼梯下去。
还没想好,那扇门就响了。
葛思宁吓了一跳,以为是其他户主。
然而门从里面被推开,陈安远顶着一个很丑的脑袋出现在葛思宁面前。
第47章 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 葛思宁先是被他这个农民工进城的造型给惊了一下,而后才是震撼。
他肢体的指向性太明显,从安全通道里探出来的半个身子倾向着江译白的家门口。
倘若不是在电梯门前看到一个垂头丧气的葛思宁,陈安远估计已经在开门了。
电光火石之间, 葛思宁的脑子里闪过许多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像风暴一样朝她袭来。例如江译白来他们学校办入学手续、葛朝越说过他有弟弟在她们学校读书, 还有,还有陈安远对她没头没脑的恶意……很多很多,但是葛思宁从来没把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这两人的性格大相径庭,长相也不太相似,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撞见, 葛思宁恐怕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她睁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安远, 对方手臂一用力,把行李箱推出来, 滚轮果然滑到了江译白的门前, 葛思宁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行李箱上, 心里发生着一场能使山崩、能使地裂的地震。
陈安远不耐烦又阴沉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
葛思宁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和江译白的关系吗?
江译白在陈安远面前提起过她吗?
围绕他们三人, 可以延伸出很多未知的问题。葛思宁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疑惑是这么多,多到她生出来的熟悉感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对江译白的熟悉仅限彼此之间,在各自努力生活的时间里,关于他的其他事情, 葛思宁一无所知。
所以尽管她的脑子已经形成了回答,可这个认知堵住了葛思宁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
陈安远的反应很快回应了葛思宁心中的一些疑问,他黑着脸问她:“你是来找江译白的?”
“是,也不是……”
她最初的目的是来给陈安远送蛋糕的。
陈安远皱眉, 到底是还是不是?
他下车的时候收到江译白的信息,江译白问他到家没有,又说自己在加班,赶不回来做饭,让陈安远自己出去吃。
陈安远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和江译白汇报老江的情况,兄弟两几乎每天都会联系几句,陈安远根据江译白回复的时间,观察出他大概率又去兼职了。
他有些暴走地问江译白:“你就不能休息几天吗?”
在陈安远的记忆里,江译白好像永远都在挣钱,就算不工作,家里和学校也总有一大堆事情等他处理,根本没有空闲的时候。
与其说他不喜欢江译白挣钱,不如说他不想看到江译白辛苦。
可江译白却说:“闲着也是闲着。”
陈安远拗不过他,也不敢说他,只能自己生闷气。气自己长大速度太慢,气这个世界对穷人总是那么苛刻,气时间,气命运。
离开家之前,老江给了陈安远一沓现金,他以为是给自己的,忙说不用。老江却执意让他兜着:“帮我给你哥。他回来过一趟年,又是红包年货,又是医药费手术费的,肯定把手头的钱都挥霍干净了。他还哄我说有年终奖金,他一个实习生,就算有又能有多少?我生一次病,拖累他多少……唉,我听你哥说他要给你买自行车是不是?我早说了,我那辆车你别拿走,又不好骑!你非不听。钱你拿着,你哥不要你就拿去买自行车,别跟他张口,他上班不容易……”
陈安远站在那里,感受着老江拼命往口袋里塞东西的手劲,塞得他喉咙跟进了稻草似的,刺痛刺痛的,那么大一个人居然还红了眼眶。
回京都的车程上他一直在想这些事,想这些年家里的各种事情,想到最后甚至在想,如果老江在他妈跑掉的时候,把他也送走,家里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了?
而现在,他憋着的悲愤,在看到葛思宁的瞬间,达到了阈值。
陈安远的目光下滑,看到葛思宁手里提着的蛋糕。
此时他全然忘记了徐静的生日,也没有去拿保安室的蛋糕,所以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子,他心里陡然燃起一阵名为不甘心的火焰。
命运是如此不公,让幸运的人拥有足够的钱和爱可供挥霍,却让不幸的人拼命奔跑也无法尝到一点甜头。
他脸上都快结霜了,冷冷地说:“他在上班。你可以回去了。”
葛思宁知道,她本来也打算走的,但是此刻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陈安远居然就是江译白的弟弟这件事”所占据,她一时迈不开腿,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
陈安远拧着眉,往后退了一点,一副不想和她沾边的样子。
葛思宁问他:“你知道我和江译白认识?怎么知道的?知道多久了?”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他转身输密码。
葛思宁被他这个态度一激,大步迈过来,用手捂住电子锁:“怎么没有义务?你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惹怒了陈安远,他笑了,不过是嘲弄的。
“我以什么身份告诉你?”葛思宁还是第一次见他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令人难受的笑,陈安远的笑容让她非常不舒服,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抑扬顿挫地刺着葛思宁,“你家教的弟弟?你随叫随到的保姆的家属?还是经常受你家恩惠却没有什么关系的熟人?葛思宁,你想知道我和江译白的关系,可江译白对你来说算什么呢?而且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要怎么做?是在学校里把我也收编成你的跟班,还是倚赖家境所带来的优越感,可怜我、施舍我?”
葛思宁皱着眉,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定义过江译白,所以陈安远的这些话对她来说很陌生。
可她猝不及防地想到,陈安远会这么说,是因为江译白也这样想吗?
她着急地澄清:“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很意外,他的弟弟居然是你,而我们之前已经有过交集……我意外的是缘分,不是你说的这些……”
他全然听不进,冷眼讥讽:“你没有想过?你是没有意识到吧。”
陈安远想起她对江译白做的那些事,还有江译白对她的那些好,他已经努力说服自己都是为了还葛家的人情,可是这个葛思宁真的很不识好歹,把他人的善意当做理所当然也就罢了,还不知餍足。
她今天找上门是为了干什么?难道江译白这段时间不仅要早出晚归,还要给大小姐提供情绪价值吗?
陈安远越想越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挤开了葛思宁,暴力开门。
葛思宁被撞得踉跄一下,心里也生出几分火来,她怒目圆瞪:“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样认为?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也没有施舍过你,你冤枉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陈安远想起自己的自行车。
他瞥向葛思宁,对方马上移开的视线,和那天在车棚被他抓包的样子一模一样。
显然,葛思宁也想起来了。
可那天她真的没有恶意,与其说是嫌弃,不如说是意外。
“我真的没有……”
“让开。”
陈安远不欲多说,拎起她的手甩开。
密码锁每摁一个数字就会响起一声短促的播报音,葛思宁的心跳跟随着这阵鼓点而跳动。
陈安远这么讨厌她,不会还在江译白面前说过自己坏话吧?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葛思宁就觉得心冷脸热,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在江译白面前丢脸。她在学校里遭受那么多偏见、被那么多人说坏话,她都不着急、不在意,但是对象换成江译白,葛思宁连一个字都接受不了——她不想被误解,更不想在自己没有确认的情况下被江译白莫名其妙地包容。
门开了,她扯住陈安远的袖子,大声道:“你不准进去!”
陈安远显然也烦了:“这是我家!”
他吼起来吓人得要命,葛思宁害怕,但是想要弄清楚的心情更迫切。
她脑子转太快了,竟然把心声问出来:“你到底跟江译白说过我什么?!”
陈安远甩掉她手,觉得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真是和葛朝越所说的别无二致。亏江译白还屡次帮她澄清。陈安远荒唐地想,她不会是在江译白面前装乖,只对别人耀武扬威吧?
为了拿捏江译白,她倒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安远虽然讨厌她,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葛思宁一句不好。可此时面对她的质问,他也不解释,只一个劲地在她身上发泄那些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解决的愤怒和不甘:“你真是自我意识过剩,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
葛思宁刚想辩解,陈安远又说:“我没空说你坏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语气突然平静下来,葛思宁愣住,喃喃问了句:“……为什么?”
其实她已经猜到他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了,但是葛思宁还是问了,只因为她预感这个原因会和江译白有关。
这段时间她遭受了许多冲击,每一件都在重新塑造她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她像个从未经历过口欲期的婴儿一样笨拙无知,而江译白在无形之中也替她承担了代价——她的愧疚促使她想更深入地了解他。
她的虚荣心不敢迈出第一步,此时她的潜意识替她做了决定。
陈安远掀起唇角,又是那样瘆人的笑容,他说:“因为就算我想和他分享学校里的事,他也没有时间听。你知道他每天要工作到多晚吗?我每天跟高三一起放学,到家还要多学半个小时,可他每天睡得比我还要晚。有时候是加班,有时候是为了赚外快,但是不管忙到几点,哪怕是通宵,他都会准时爬起来上班。哪怕是正在经历低烧、重感冒、极端天气,他都没有迟到过一次、请过一次假,因为全勤的五百块钱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葛思宁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就有三百块。
见她愣住,陈安远知道自己刺痛她了。
教养让他不要再说了,但是有的洪流一旦找到出口就会奔腾着倾泻,他也正处于鲁莽狭隘的十七岁,所以自私地认为,中伤葛思宁就能治愈自己的自卑。
他越说越兴奋,尽管陈述的时候胸腔里传来一阵阵痛楚,但陈安远依旧想让从未感受过这种滋味的葛思宁也品尝品尝。
陈安远盯着她,目光如炬。
葛思宁没有一刻挪开视线,目睹他瞳孔里满到溢出来的恶意。
他说:“你知道全勤是什么吗?我说的这些,于你而言很不可思议对吗?你生来坐宾利,住别墅,所以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意外。你哥哥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所以一毕业就能进国企,未来说不定还能进事业单位,可这些机会真的没有你父母的推波助澜吗?你们需要自己挣生活费吗?需要在酷暑里待在风扇都没有的仓库里搬东西吗?需要在寒冬里迎着冰雹出门,就为了晚上回到家能开上暖气吗?哦,你知道燃气费现在多少钱一度吗?”
葛思宁在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中卸力,一开始她还抬着下巴想要解释,可听到最后,她突然觉得很悲哀。
她和陈安远,都很悲哀。
一个过早地感受到生活的重量,自尊心被压垮成扭曲形状。一个天真到愚笨,面对每一场毫无征兆的冲击都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都活在双面镜子里,对另一端怀着无尽的幻想。
陈安远紧握着门把,下结论:“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是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的世界的。”
他屡次用到“我们”这个词语。
我们是谁?你和江译白吗?葛思宁在心里反问,所谓的这种人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世界?
葛思宁很想问,但是她没有问,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得到答案还是根本不想得到答案,她更害怕她问了以后会激怒陈安远,让他肆无忌惮地阐述起他口中那个她没体会过的世界,她只要一想到江译白在这样的世界,她就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陈安远把行李丢进门,此时出现他面前的所有东西都碍他眼似的,被他粗暴地对待。
葛思宁就伫立在门边,看他忙前忙后。
东西搬完了,陈安远问还站在那的木头人:“你走不走?”
葛思宁不是不想走,她是不知道怎么走,她从遍体生寒的身体里找回一丝思绪,她想这人怎么这么烦?在对自己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以后,居然当作无事发生,觉得听的人不会有一点影响。
陈安远见她沉默,以为她在耍赖。
他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葛思宁怎么敢用同一招来对付自己?
江译白或许吃这套,可他不吃!
“你到底走不走?”
“我……”
“你不走我就把你丢下楼。”
葛思宁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即便是言语上的。
她委屈至极,心想自己就算今晚睡在楼梯里,也不管你什么事吧?!
她提了口气,想要反驳,可是缓过神来的瞬间竟然是委屈先涌上来。
眼泪从眼眶里飙出来,别说陈安远了,连葛思宁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眼睛,不愿在讨厌的人面前丢脸。
她小声说了句“走就走”,不过完全震慑不到陈安远。
然而比关门声来得更快的,是电梯到了所按楼层,停靠的声音。
叮。
江译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哥:最近学了点散打,拿弟弟练练手。
非常怕被骂的作者在此狡辩:看官们不理解弟弟的想法是很正常的,看生气了、替妹委屈也是正常的,我写的时候也觉得逻辑神经,脑回路清奇,但是十七岁的男生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哂笑)。
第48章 其实葛思宁当下的情绪比……
其实葛思宁当下的情绪比起伤心, 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毕竟在陈安远告知她这些“真相”之前,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虚伪——她一边为自己的生活痛苦,一边从未真正感受过生活的重量,这样的葛思宁确实需要一个突破瞬间。只是这个瞬间未免来得太快, 方式也太粗暴了。
葛思宁的敏感赋予她无上的天赋, 但是也会有缺陷, 例如她对幸福的反应总太迟缓,对悲伤的感知却会加倍。
她原本的计划是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江译白一点时间,她需要缓一缓,而他们的关系走到今天, 也只剩下细水长流这一种手段。
所以当江译白就这样出现在葛思宁破碎的当下时,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
“思宁……”
葛思宁红着眼框在他惊讶的视线里摁住即将下行的电梯, 并忽略江译白的声音和余光里他已经抬起来的手臂,在电梯门合上又张开的瞬间和他擦肩而过。
蛋糕盒子上的塑料薄膜蹭过他的手背, 葛思宁当着他的面摁下楼层, 江译白始料不及, 竟然没拦住她。
他反应极快地摁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如他所愿地敞开了,可葛思宁独自一人站在里面,整个人都快缩进角落里。
她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笔直地迎接他的关心,江译白忽而冷静下来, 垂手,放她走了。
他就是想到这个时间段,葛思宁可能会和陈安远碰上,才着急赶回来的。
不过他不是担心两人起冲突,而是觉得与其让葛思宁误打误撞地知道自己有个弟弟, 还不如正式介绍一下两人。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已经以更难以收场的方式发生了。
江译白看向陈安远,弟弟也看着他,只对视一瞬,便垂下眼。
江译白上前,看到他还堆在玄关的行李,语气冷淡又无奈地问:“怎么回事?”
他一边问一边给葛思宁打电话,她挂了,江译白给她发了注意安全、到家记得说一声的信息后,又转头给葛朝越拨去电话。
“嗯,她来找我,走的不太开心……原因我晚点和你解释,你先……”
陈安远听着他打电话,心想,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葛思宁,否则应该追下去才是。
殊不知就是因为江译白太了解葛思宁了,才会从她转瞬即逝的表情和眼神里判断出,她目前不想面对自己。
得到葛朝越的回复,江译白才放下手机。
他刚下班,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和揉不散的疲惫。
他再次看向不语的陈安远。
弟弟当下这副样子,像极了当初说要退学去打工,不再花老江和自己一分钱的时候——自认为有傲骨,实则也心虚,甚至底气都不足,但是低不下头。
他把陈安远拎到客厅,自己坐在沙发上,陈安远被他提着领子放到面前。
江译白最后一点耐心都用来提问了:“你和葛思宁说了什么?你骂她了?”
他一直都知道陈安远对葛思宁有恶意,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让他相信陈安远。他知道他或许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却一定是个善良的孩子。伤害别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可是现在,陈安远让江译白很失望。
如果他没有对葛思宁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么此刻早就开口解释了。他很怕被江译白误会。这害怕是令人心疼的,本质上他是害怕自己被二次抛弃。过往无数次闯祸,甚至进局子,闭口不言是因为江译白能从别的地方知道真相,陈安远才有了沉默的自由。现在却不一样。没人替他辩解了,他得自己认错。
陈安远下巴紧绷,垂在身侧手紧握成拳,过了几秒,又松开。
他吸了口气,把刚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说完最后一句,陈安远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他终于能够为自己辩解:“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凭什么她生来高高在上。我就算了,哥你对她那么好,她不也还是不领情?你之前让我给她送早餐,她不吃就罢了,还丢进垃圾桶里……”
关于葛思宁的“劣行”,陈安远可以列举出一百件。大到不识好人心,小到看人时总是不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不自知的优越感,令人恨得牙痒。
他滔滔不绝地举例,全然忘了才跟葛思宁解释过自己没说过她的坏话。
陈安远鲜少这么激动,但是很快,他的激动就退潮了。
因为江译白看他的眼神,从严厉变作审视,脸色也越来越深沉。
陈安远像是终于从自己劫富济贫的好汉梦中醒来,意识到这是现实世界。
他住了嘴,可是江译白并没有开口。
双方沉默着,陈安远错觉自己陷入了一场拉锯战。
但或许江译白完全没有想过要和他争论,葛思宁这个人是好是坏,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陈安远的品性,竟然在自己误判中逐渐堕落至此。
江译白在他闭嘴的瞬间里低下头去,暖色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陈安远只看得到他瘦削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良久,江译白对他说。
“阿远,我的不幸和思宁没关系。你的不幸也是。”
陈安远心跳漏了一拍,心里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舟在江译白的话中沉没。他的心虚被击碎了,张唇,才发现声音已经哑了:“我知道……”
“甚至我们所有的不幸,都和别人没关系。”
江译白站起来。
之前逃学打工的事情,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教训过陈安远。
因为他认为人都有自尊心,棍棒教育副作用太大,见效也不持久。
且陈安远本性就是这样执拗,多说无益,不如放任他撞个头破血流,痛了就知道拐弯了。
但是现在,江译白的想法改变了。
他捏了捏眉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且深沉的叹息,听得陈安远心脏一紧,恐惧从背部爬上来,一寸寸啃噬着他的肌肤。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江译白却步步逼近。
“哥……”
他终于求饶,却被江译白一拳打翻在地。
陈安远猝不及防,在地毯上滚了一段距离,踉跄着倒下来。
长这么大,他打架就没输过。在老家的时候,他就是远近闻名的“霸王”。学校里甚至有同学问过他,你这么厉害,你爸和你哥都不敢管你吧?陈安远那时回答:“没有。”
他们家不打小孩。
所以这是陈安远第一次挨打,也是第一次不敢还手。
他在江译白一拳又一拳里爬起来,攥着江译白青筋暴起的手腕说我知道错了,不停地喊哥,又喊老江,可江译白竟然一点也不心软,对他认错的态度不置一词,颇有种今天不把他打死在这里誓不罢休的意思。
身体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口腔里满是血腥的味道,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陈安远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淌过破皮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这教训持续了多久,江译白似乎是知道他不敢还手,所以专门挑不是要害又足够钻心刺骨的部位打。
收拾到最后,江译白揉着手腕站起来,丢给他一个医药箱,就径直回了房间并甩上了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陈安远。
陈安远躺在地板上,躯体随着殴打而偏离了地毯,此时身下冷冰冰的地板所带来的寒意正穿过衣服渗入他的身体。他企图站起来,但是一动就扯动到伤口,他不自觉地抽气,却又很快闭嘴。
少年的眼泪风干在干冷的室内,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房子的隔音不好,他害怕江译白听到。
…
江译白把加班要做的工作在房间里做完了,才慢半拍地察觉到室外没了动静。
他也不担心,因为陈安远应该对处理伤口这种事很熟练。
他伸了个懒腰,发现胳膊酸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突然使过蛮劲所致。
老实说,他的指骨很痛,握鼠标的时候屡屡手抖,以至于频频出错,让同在线上的邱禾发来询问:“你怎么了?”
江译白的兼职是邱禾介绍的,她和学校里的老师关系好,平时老师做项目有什么打杂的活都会交给她,要么给参与名额要么给钱,总之都能捞到好处。
她放长假一向不回家,老师假期想找帮手基本第一个考虑她。今年刚好活多,于是邱禾在得知江译白回来京都以后,便问他愿不愿意接这个工作,价格比市场价差不多,还能学到点行业经验。
江译白答应了,这段时间总是在家和学校之间往返。
邱禾问过他:“宿舍不是还可以住吗?你两个舍友还在呢,你直接搬回来不就好了。”
江译白想到葛思宁,摇摇头说算了。
看到这句关心,江译白回复了一句:“没事。”
邱禾发了个“哦”的表情包,“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晚上还有事是吗?”江译白礼貌地问。
“没有啊。就是觉得你有点累了。”邱禾回复,“你很少出错的。是你弟弟回来了?吵到你了?”
他不爱和别人倾诉私事,客套地回答:“不是。确实有点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
“主要是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到时候这个数据可能要你自己来弄。”
邱禾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暖意。
她捧着手机在床上转了个圈,差点把电脑抖掉了,舍友问她:“发什么神经?”
另一个舍友露出暧昧的微笑,“我看啊,八成是她的准男友给她发了什么甜蜜短信吧!”
邱禾嗔怪道:“别瞎说!”
“哎哟,还不承认。”
她做了个鬼脸,刷地拉上窗帘,任由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自己和江译白。
邱禾回复:“没关系!这段时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特别谢谢你。”
江译白说:“拿钱办事而已,谈不上谢。”
她咬着唇,想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邱禾试探地发了一句:“那你下次回学校,是不是就是答辩的时候了?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不如在你上班之前,出来吃顿饭?”
然而等了良久,江译白都没回复,不知道是拒绝,还是去做别的事了。
邱禾气得把手机一丢。
真是冷淡!-
徐静今天本来不想出来的,但是考虑到要给做错的人认错的机会,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陈安远的邀约。
等待的时候,一个脸上贴满创可贴的人朝自己走来,徐静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结果那人居然在自己面前站定了。
徐静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这个长出短茬的丑脑袋和这张满脸伤的脸,她没忍住伸手掰了下陈安远的下巴,把他整颗头三百六十度无死地看了一遍,才问:“谁这么厉害?把你打成这样。”
陈安远脸色阴翳地答了一句:“我哥。”
徐静边走边问:“什么情况?你干了什么大事,让译白哥这么个斯斯文文的人都动起手来了?”
陈安远不语,垂着头往前走。
徐静在一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你这样不行啊,你贴创可贴有什么用?你看颧骨上面这块伤,都遮不住,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她说也就算了,还上手去摸,惹得陈安远嘶了一声,退开了一点。
今天本来是要请她吃饭的,但是徐静当即改了主意:“我陪你去医院。”
陈安远装没听见,徐静推了他一把,“走啊!”
陈安远半推半就地挂了个号,在外面等叫号。
徐静坐在他旁边,用膝盖撞他的腿:“说啊,到底怎么了?”
陈安远还是不想说,但是想到她和葛思宁的关系,又觉得徐静迟早会知道,索性自己先坦白了,以免被葛思宁添油加醋。
他到现在还是对葛思宁有偏见,但是他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
一码归一码。
陈安远烦躁地想。
他抓了抓还没有长出来的头发,眼看着听完事情经过的徐静咻地站了起来。
“你……”徐静指着他,“你真的过分了!”
陈安远更烦躁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啊。”
徐静对他这样的态度很是火大:“你根本不是认错!你只是被你哥打服了!”
“……”
陈安远狡辩道:“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没骗你。”
江译白说得对,他的不幸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按照陈安远的逻辑,他妈跑了得怪老江,老江得怪周老师,周老师怪谁呢?都是命罢了,怎能把环境、社会和个人所导致的综合因素,全都归咎于他人。
是他钻牛角尖,差点钻到了死胡同里。
江译白对他失望是应该的。
不管有没有葛思宁这件事,怀有这样的想法且越来越狭隘的陈安远都很危险,昨天他甚至连帮过他好几次的葛朝越都嘴了几句。
没有葛思宁也会有别人。
徐静作为局外人,显然看得更清楚。
她使出吃奶的劲去揪陈安远的领子。
陈安远对揪领子这个动作都有创伤后应激了,他皱眉问:“干嘛?”
徐静指着他说:“去给葛思宁道歉!”——
作者有话说:去给葛思宁道歉!
第49章 元宵来得很……
元宵来得很快, 家教姐姐给葛思宁上完课,王远意留她下来吃汤圆,想和她进一步谈谈葛思宁补习的事情。
他们家长是希望开学以后,她能够继续担任葛思宁的家教, 直到她的成绩彻底稳定下来。
可家教姐姐却说, “没这个必要。思宁其实是很聪明的孩子, 可王先生您似乎一直认为她是靠努力才有了今天的成绩。诚然,思宁很努力,但是努力其实也是种天赋。有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我并不认同你们对思宁的教育方式。您嘴上安慰思宁期末考只是一次失手,但其实你们心里都觉得这是件大事, 甚至是一个向下的征兆, 对吗?否则您不会给她找家教, 而是给予她鼓励和信任,放任她自己摸索回正轨。思宁的一些不自信和焦虑, 或许就是因为家长嘴上一套, 做法又是一套。”
王远意愣住了, 家教姐姐微微一笑, 既然都得罪了,索性就把话说透。
“老实说我很缺钱,您给的时薪很高,很有诱惑力。但是我不想昧着良心挣钱。您不能一边指望一个孩子学会走路, 又一边在她每次摔倒后就给她配备一种出行工具。我理解父母之爱子的心情,但是王先生,人都是要吃苦头的,你们不能一辈子为她保驾护航。她越躲避苦难,就越学不会如何在苦难中挣扎。而且, 我觉得您的孩子其实具备直面困境的勇气。
“思宁敏感,却不等同于脆弱。”
…
葛朝越的手还没好,但人已经回去上班了,考虑到生活不便,他最近不住宿舍了,而是每天打车上班,打车回家。
这通勤费可把他肉疼坏了,葛思宁听他叽歪,对此不屑一顾:“你不是经常问爸爸要钱吗?还抱怨这些。”
葛朝越没理她,躺在沙发上,让她端一碗汤圆过来。
葛思宁才不干。
葛朝越用脚踹她,葛思宁怒喊:“你好恶心啊!别用你的脏脚碰我!”
眼看着沙发已经无路可退,葛思宁夹着尾巴站起来,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葛朝越横着腿躺着沙发上,呵呵两声,继续算月度账单。
葛思宁明天就开学了,她虽然不用住宿,但是多少也要整理一下东西。新学期总有许多琐事,夏季学期更是如此,这个学期结束以后她就高三了,社团、学生会和一切课外活动都要暂停、换届。
表面上看还有一个学期的时间,实则他们学校在学期中旬就会督促高二学生卸任,逼迫他们把心力都放在学习上,好提前适应高三的节奏。
返校后有开学考试,学期末还有分班考试,这一首一尾两场战役都很重要,前者将影响葛思宁本学期的学习热情,后者则会决定葛思宁高三这一年能否留在重点班。
越想,就越觉得时间不多了。葛思宁很久没有这么焦虑过了,晚上早早睡去,却睡得不好,第二天顶着个大黑眼圈上学。
王远意帮她把东西搬到教室,跟她说:“本来今天妈妈也想来的,但是她临时有会议要开,抽不开身。”
葛思宁面无表情地说:“不来最好。”
葛天舒来学校基本没好事,比起送葛思宁上学,不如说她是来找吴思聊天的。话题当然是围绕葛思宁展开,每次会谈结束,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葛思宁都会多很多新任务。
王远意说了句“你这孩子”,摸了摸她脑袋,也没责怪。
“今天留下来上晚自习吗?”
“应该留吧。”
王远意说,“如果留的话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好来接你。”
葛思宁点头,“知道了。”
班上人还很少,大部分住宿生还在住宿区整理行李。
新的座位表已经贴在黑板上了,一直到开学考的成绩出来,都是按这个顺序坐。
葛思宁走上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自己的位置和李函互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呼吸一窒——班主任这招委实太羞辱人了。
座位表旁边还贴着上学期末的考试成绩和年级排名,好像生怕同学们过了一个寒假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尤其是退步的同学,被吴思用红色的马克笔重点标注出来,而葛思宁赫然在列。
难怪她进门的时候,那么多人在窃窃私语。
说不难堪是假的,但是越是被人注视,葛思宁就越忍不住摆架子。她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自己东西整理好,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李函。
他早到了,在刷题。
葛思宁之前遗留了一些东西在座位上,所以他并不急着占有她的“王座”。
“打扰一下。”葛思宁冷脸开口,实则是硬着头皮,“你现在方便换位置吗?吴老师让我坐这里。”
李函说了句“稍等”,他正写到数学附加题的第三小问。
葛思宁原本想先回座位等的,却不知怎的被他的书写所吸引,站在原地看他解题,她默默计时,发现李函仅花两分钟就得出来正确答案。
葛思宁承认自己有些嫉妒,她数学也不差,但是这么高效的解题能力,她还不具备。
李函站起来,“可以了,麻烦你让让。”
葛思宁挪了两步,等他先搬走,自己再搬过来。
这一来一回,在教室里弄出不小的动静。再加上他两本就是这个社群中的“异类”,所以一举一动都被放大注视着。葛思宁经过某个座位的时候,听到坐着的同学在笑,貌似还说了一句“她也有今天”。
她有被伤到,但随之燃起胜负欲。
搬完座位,住宿生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每个从前门进来的人都很意外葛思宁坐在这里,其中好几个人被吓出“卧槽”,葛思宁充耳不闻,沉浸在学习里。
窗外偶尔有同学经过,看到葛思宁坐在这里,也都很惊讶。文重班的变态制度全年级都有所耳闻,每次考完试,还会有八卦的人来他们班看座位表。
一个上午下来,葛思宁才知道原来学校里有这么多人关注自己。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想证明自己。
第二节课下课,学习委员叫两个班长还有其他班干部到会议室开会。葛思宁顺手拿了个小笔记本去,只有巴掌大,但里面全是政治小题的得分点。
她打算边开会边背,反正吴思来来去去说的都是那些事情,听不听都不影响。
他们到会议室的时候,老师们刚好散会,吴思让他们进来找位置坐,然后掏出另一份文件,通知他们学校刚才宣布的新方针、新制度,以及班级该如何落实。
葛思宁很讨厌这些形式上的东西,觉得领导们太久没有下基层亲自上课,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学生是什么样子,只会纸上谈兵。而且这些内容,她晚点去学生会开会还得听书记再说一遍,索性低下头,无声地背书。
她不知道,吴思看了她好几次。
以至于上课铃响了,吴思让其他班干部先回去,却把葛思宁留下来的时候,葛思宁还以为她是要算旧账。
在吴思开口之前,葛思宁先表明了自己的决心:“老师,如果是成绩问题,我希望您能等开学考试结束以后再找我谈话。”
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让吴思不禁眯了眯眼。
班主任摇摇头,语气淡薄:“葛思宁,我想说的是你的态度问题。”
“开会期间你频频开小差,且不断看向桌下,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都敢这样做,那上别的老师的课时,你会有多大胆?”
葛思宁猛地皱眉,没想到会是这件事,她把小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给吴思看:“老师,我没有开小差,我是在背书。”
吴思拿过那个本子确认,但是即便上面写的是必背内容,也无济于事。
她把本子甩在桌子上,明明那么小那么薄,摔起来却那么响亮,砸得葛思宁心胆俱颤。
“背书也要分场合、分时间。你能把碎片化的时间利用起来,这点当然值得表扬。如果上学期你能有这样觉悟,想必也不会考成那样了。”吴思说,“但是这是在开会。葛思宁,你是觉得我说的话不重要,还是学校的这些规定不需要遵从?”
她上升了高度,葛思宁感到不安,但是她心里遗留的愧疚和失败的经历还萦绕在心头,葛思宁不敢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所以她低下头,很老实地道歉:“对不起老师。再也不会了。”
吴思听出了她的变化,之前说的是“下次不会了”,现在变成了“再也不会了”。
葛思宁其实是她喜欢的那种学生,但是年轻人,总有几分桀骜。这也是吴思屡次磨砺她的原因。现在看来,她的驯化计划又成功了。
吴思挥手放人:“回去吧。”
“是。”
葛思宁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笔记本捡走,夹着尾巴走出了会议室。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李函。
葛思宁一愣,不知道他在这里干嘛,但是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她刚想张口,李函就说:“教务处叫我们去搬书。”
“哦。”葛思宁眨眨眼,跟在他后面。
不知怎的,李函的背影透出一股怒气。
她以为是他等得不耐烦了。
葛思宁也没想着道歉,毕竟他完全可以自己先去搬。而且她被吴思骂的时候门没关,李函肯定听到她如何被批了,丢脸加上被骂,两种情绪都让葛思宁不想说话。
搬书回去的路上,李函走得飞快,没有一点等她的意思。当然,他也没义务等,只是葛思宁猜不透他的行为动机,所以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途经理科班,葛思宁还在想会不会遇到徐静,结果才经过前门,徐静就从后门冒出来了。
“思宁思宁!”
“嗨。”
葛思宁跟她打了个招呼,但是不太自然,她还不习惯和朋友打招呼。
徐静不一样,她非常顺手地帮葛思宁分担了一部分书,并且说:“你站在这里等一下。”
葛思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嗯?”
只见徐静捧着书往教室里面喊:“陈安远,你给我滚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葛思宁顿感蚂蚁在身上爬,她抓住徐静的手臂,说:“你把书还我吧,我先走了。”
他两撕破脸这事才过去没几天,葛思宁为了规避负面情绪将其丢在脑后,但不代表这事在她心里过去了。此时见到当事人,她真的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为了避免尴尬,她这几天甚至都没联系江译白,只在昨天互相发了句“元宵节快乐”的祝福。
徐静反抓住她的手,对里面的人说:“你不出来是吧?那我进去了。”
她的威胁听起来中气十足,葛思宁一边觉得可是陈安远不吃这套,一边惊讶地看他顶着一张淤青累累的脸走出来。
他的目光划过葛思宁,落到徐静身上,语气很不耐烦:“干嘛?”
徐静把自己手里的书交给他,然后又接过葛思宁手里剩下的,理所当然地说:“你不肯道歉,那就做点好事咯。”
说罢,她拍拍葛思宁。
“走,我们帮你搬回去。”
葛思宁都她这操作给整懵了,啊了几声才反应过来。可是书已经抢不回来了,陈安远也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跟在徐静后面,葛思宁回头看他时,他别扭地别开了视线。
“……”
一路上,不少人围观他们。
一是葛思宁在文科班赫赫有名,二是就那么点书,咬咬牙也就搬回来,她居然还使唤了一男一女替她搬,果然是大小姐。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葛思宁连忙说:“给我吧给我吧,你们别进去了。”不然不知道班里的人会怎么说。
徐静眨眨眼,知道她应该是不习惯被人帮助,于是点头:“好吧。”
“谢谢你们了……”
“不用。”徐静哼了一声,又踹了陈安远一脚,对方吃痛,但是居然没骂人。徐静表情担忧地握住葛思宁的双手,“思宁,你和他的吵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替你狠狠教训过他了,我保证他以后都不会这样对你了。”
葛思宁吓了一大跳,她看了看陈安远的脸,又看向文静纤弱的徐静,难以置信地问:“这……你……他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徐静愣了下,笑出声来:“当然不是!”
“是他哥哥打的。”徐静凑到她耳边对她说,“你应该和他哥哥很熟吧?是不是没想到?译白哥这么冷静沉着的人,居然也会打小孩,哼哼,不过纯粹是陈安远活该,谁让他这么跟你说话……”
葛思宁的心情全然被震惊占据,甚至比起那天得知陈安远是江译白的弟弟时更加震惊。
“江译白打的?”
她震惊到直呼江译白的大名,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想:怕不是有个同名同姓的好心人打的,徐静搞错了吧?
“嗯……”徐静看着葛思宁的表情,知道她惊讶的是江译白居然会因为陈安远出言不逊就下这么重手。基于一些私心,徐静不想告诉葛思宁根本原因,毕竟这涉及到陈安远的私事。两个人都是她的朋友,她不希望他们有龃龉。所以徐静说,“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这几天一直在威胁他让他来找你道歉,但是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德行。思宁你不原谅他没关系,但是你别再生气了,好吗?”
葛思宁本来也不怎么生气,这会儿看到陈安远的惨状,心里升起一阵畅快的同时,还有一点点甜。
她不敢问陈安远江译白是怎么教育他的,而江译白也没有告诉过葛思宁他帮她“报仇”了,他总是默默做事,而这次显然有些超出葛思宁的预期了。她甚至开始幻想,江译白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一点除了熟人以外的感情?毕竟陈安远可是他弟弟,而自己只是他朋友的妹妹,他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这个猜测她承认有少女心泛滥成分在,所以她压抑下来,面上不显。
徐静赶着陈安远回去的时候,陈安远走出两步又拐回来,显然是有话想对葛思宁说。
葛思宁看着他,等他开口,心想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能表现出原谅的姿态。
结果陈安远不是来和她道歉的,而是告诉她:“今天我哥会来接你放学。”
葛思宁:“……”
她感到无语的同时,心跳又加速起来。
江译白来接她放学?为什么?
他们已经两三天没见了,昨天元宵节,葛朝越打电话让他来家里玩,结果他说没空。葛思宁支着耳朵在旁边听,很希望葛朝越能多问一句为什么没空,结果葛朝越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葛思宁幽幽吐槽:“感觉你们还没毕业,感情就淡了。”
葛朝越骂她:“你有毛病吧?你以为我交朋友和你一样,稍有不顺,一被冷落就要翻脸?”
葛思宁被踩到尾巴,恨不得搓一个篮球大的汤圆砸死他。
开学第一天照旧没什么课程,但是考虑到开学考试迫在眉睫,所以同学们都很快进入状态,自习课也安安静静的。
葛思宁课间学累了,抬头滴眼药水,再睁眼的时候,小林和张月手挽着手从前门装水回来,刚好对上葛思宁的目光。
张月心虚地躲避了她的视线,小林则是狠狠瞪了回去。
葛思宁毫不示弱,故意显露出凌厉,目送她们回到座位。
寒假的时候发生太多事,葛思宁都快忘记她两那茬了。现在回到学校,又坐到了这个位置,平时进进出出,葛思宁很难不和她们对上。
不过即便要做什么,也得等开学考试结束了再说——这是她向吴思道歉的方式,也是挽回自己地位和尊严的唯一手段。
快放学的时候葛思宁去办公室打电话,告诉王远意自己不上晚自习了,译白哥好像有事找她,所以不用王远意来接了。
铃声一响,葛思宁就收拾书包走人。
脱离学习的苦海和压抑的教室,她的身体一阵轻松,再想到马上能见到帮她揍了陈安远的江译白,心灵也一阵轻盈。
她仿佛化作了一只小小鸟,要飞向属于她的蓝天。
蓝天在校门口等她。
一见她出来,就收了手机朝她挥手,甚至还在她奔来之后接过她肩膀上的书包。
“译白哥!”
葛思宁声音嘹亮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江译白被她亢奋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她:“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好事?”
葛思宁摇摇头,发生了零件好事。
我开心是因为你。
但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说,于是没有回答,反问:“你怎么今天来接我?”
“想你了呗。”他语气不正经地说。
他们边说边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动,嘈杂的环境下,江译白不甚清晰的话语听起来却那么悦耳。
葛思宁微微脸红了,还好有晚霞替她遮掩。她快开心死了,但是嘴上不饶人:“那昨天我哥打电话给你,让你来我家,你为什么不来?”
“在加班呢。”江译白把她的书包扛到肩膀上,单肩挂着,他垂眸看了眼葛思宁,“怎么,我没去你很失落?”
“……是啊。”葛思宁难得坦诚。
“那你怎么不亲自打电话给我?如果是你邀请我,我就算翘班也赶过去。”
“……”
她招架不住,直球换直球,她的球不够大。
见她沉默,江译白又要开口,葛思宁赶紧喊停:“好了哥哥,别说了,感觉你变油了。”
江译白挑挑眉:“什么?”
“我说你变油了。”
江译白停下脚步。
“葛思宁。”
“啊?”
“我不是没听清,我是好奇你怎么这么说。”
葛思宁继续往前走,江译白跟在后面踩她的影子,听见她说:“……反正就是油。”
离开了堵车重灾区,江译白问她:“和你爸爸说了我接你吗?”
“说了。”
“那我带你去外面吃饭?”
“可以啊。”
坐在餐厅里,葛思宁显得很束手束脚,原因是脱了外套,她里面就是校服。她青涩的样子和周围打扮精致的女士截然不同,江译白倒是在场的男人里最帅的,进门的时候还被别人看了好几眼。
江译白一边点菜一边征求葛思宁的意见,葛思宁都说随便,但是点到最后全是她爱吃的。
她心想他记性真好。连她吃葱花但是不吃葱白这种小事都记得。
说不心动是假的,葛思宁假装喝水,其实是在等江译白先开口。
但是一顿饭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如果不是今天已经见过陈安远,葛思宁会误以为他是来给弟弟赔罪的。
回去的路上,葛思宁忍不住试探他:“那家餐厅好好吃。”
“嗯,难得见你大快朵颐。”
“我哪有!我平时都吃很少的。”
“所以我才说难得啊。”
葛思宁差点咬到舌头,是她太激动了,说话不经大脑。
走到那个江译白帮小孩堆过雪人的公园,葛思宁垂头沿着人行道前进,在思考问题,路灯下她看到江译白的影子不动了,她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哥哥……”
“思宁。”
他们同时开口,葛思宁等很久了,于是让步:“你先说。”
江译白也不拖泥带水,如果说接她放学、请她吃饭都是铺垫,那么此刻也该托盘而出了。
葛思宁以为他想和自己聊聊陈安远的事,所以在他掏出一个红包的时候,她非常正色地拒绝:“不,不用。我今天已经见到……你弟弟了,你没必要再为这件事情负责,而且,我觉得我也有错。”
陈安远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江译白已经给过他教训了,葛思宁怎么能再要他的钱?
可惜她会错意了。
江译白说:“来接你是想找个机会见你,请你吃饭也确实是有点赔罪的意思在。但这个红包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你不要多想,之前你送我香水,我还没还你人情。”
什么人情?那是礼物!
葛思宁皱着脸:“我不需要。你送过我这么多东西,我还你一瓶香水怎么了?”
“我送你的时候就没想过让你还。”
“那我也是。”
葛思宁不明白他的纠结,江译白把红包塞到她手里,这厚度应该不是一两百的厚度。她顿感烫手,要还给他,她知道他赚钱有多不容易,她不想要也不能要。
江译白把手插进口袋里,不给她机会。
“思宁,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拿回去啊。”
到这里葛思宁只是有点着急,可是江译白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停下了动作。
“思宁,你还记不记得你考试之前,我说我拿了年终奖金,要带你出去玩的事情?抱歉,后来我父亲生病,我把那笔钱花完了。”
葛思宁怔怔地看着他,其实她记得,只是她不想提,尤其是在意识到那么多事情以后,她已经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她只要一想到那些钱是他辛苦挣来的,葛思宁就觉得愧疚。
江译白脸上带着歉意,他为自己没能兑现诺言而道歉。
“所以这个红包是我给你的补偿。为我的食言,也为你没被满足的期待。”
他好温柔,可葛思宁讨厌这样。
即将开春,树叶长出来了,透过月光映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光影里,葛思宁拆开红包,数了数里面的金额,十张一百块,一千元。
她捏着那一沓纸币,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抬手,抹了下眼睛。
江译白意识到不对劲,靠近了一步,“……思宁。”
葛思宁问他:“你这几天兼职,赚了多少钱?”
江译白没反应过来她突然问的问题,条件反射地回答:“一千五。”
葛思宁对钱其实没什么概念,对不同行业的工种、薪资更是不了解,但她知道一千块钱对于江译白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也知道他食言不是他不上心,是迫不得已。
“我不要。你拿走。”葛思宁把钱塞回去,把红包卡在他的臂弯里,还从他的肩膀上把自己的书包扣下来。
“思宁……”
江译白追上去。
葛思宁兀自向前走,屡次躲开他的手。
“思宁,你为什么生气?”他很困惑,“是因为比起补偿你更希望我没有食言,对吗?”
不对。
是她根本不想要这样的补偿。
她不喜欢这样,她讨厌这样。
她回头,对着紧紧追逐着她的江译白大吼。
“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你的钱!”
葛天舒常说,能给别人的,都是自己盈满而溢的。可他之所以会给葛思宁这一千块是因为他知道这对葛思宁来说是小数目,而不是因为他不缺钱。
葛思宁维持了一个晚上的好心情就此断线,她讨厌江译白的钱,讨厌他的补偿,更讨厌他把自己当成孩子,觉得自己没办法理解他的难处。
葛思宁不明白为什么江译白可以对她这么好,好到她明知道他没有那样的意思,但是自己就是忍不住多想。这是一个哥哥会对妹妹的好吗?他又不是她真正的哥哥。
他补偿她的方式和父母一样,可他并不是她的家人。他没必要模仿那些人对她的方式,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的自身条件不一样,在葛思宁心里的位置也不一样。
他顺从她世界里的规则,他表现得如此渴望融入她的世界,不就恰好说明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葛思宁对这个事实恨得要死。
“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葛思宁擦了下眼泪,哽咽着,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江译白,你没必要为我付出这么多。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不缺。”
“所以,给点别人不能给我的吧。”——
作者有话说:sorry最后这一段写不出来…我一直都觉得正文表达不到位才会在作话里用作者角度去补充,但是我真的写不出来了(哭)
前面有过伏笔,就是哥希望思宁可以一视同仁,把他当成正常的哥哥或者家人来对待,不要在花他的钱的时候有太多负担。他知道思宁是在很幸福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即便自己没有那么多钱和爱,也想尽力把这些东西给思宁。
思宁理所当然地接受过,可现在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哥的不容易,所以她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收下,她不需要他模仿她的家人朋友,因为她对他的感情从来不是家人和朋友。
这章以后可能会修,修了会在wb通知的,谢谢大家包涵TAT
第50章 过去几年里……
过去几年里, 江译白见过葛思宁的眼泪许多次,却没想过会有那么一次,她的眼泪会因他而流。
他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甚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但他想, 葛思宁应该不是嫌钱少。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葛思宁见他没说话,双手抓着书包的肩带,在原地转了两圈。路灯太暗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早生的枝叶似乎也有意为少女遮掩,随风摇晃时影子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 这样, 她满眼的焦急和期待, 以及还不可言说的爱意就无法被捕捉了。
葛思宁径直往前走,江译白看到她的影子挪动, 才如梦初醒, 下意识想跟上去。
她却回头, 恶狠狠地说:“别跟着我!”
那语气, 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这里离她家很近了,但是考虑到是晚上,所以江译白还是跟了。
隔了一棵树到另一棵树的距离,葛思宁看见自己的影子后面跟着的那个影子。
她很没出息地又揉了揉眼睛, 她在心里责怪他沉默,可幻想一下他的回答,无论是怎样的答案,葛思宁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们差的这五岁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江译白无法立刻理解思.春期的少女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羞怯, 而葛思宁也不明白他的思虑和不解。
目送葛思宁进了家门,江译白给葛朝越打了个电话。
“嗯,送她到家了。不过这次又是气着走的。”
葛朝越在那头哈哈大笑,“我就说怎么刚才我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我。”
江译白沉默,总觉得葛思宁这次闹情绪和以前不同。
可至于是哪里不同,江译白说不清楚。
她让他给点别人不能给的。
可别人不能给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他在葛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回去的路上脑子里还荡漾着葛朝越在电话里的话:“她就是这样的,不是突然这样的。可能是你对她越来越好了,所以她变本加厉。葛思宁很不讲理,越亲近的人,她对对方的要求就越高。”
江译白琢磨着亲哥传授的经验,觉得或许是这个道理吧。
不然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葛思宁只是在这个位置坐了两天,她就有点受不了了。
天气还没变暖,同学们进进出出,门缝里都会带进来一阵冷风。有的人开了门却不会顺手关,葛思宁忍了几次,自己去关。但是次数多了,难免有怨气。
她把人拦下问他为什么不关门,对方还理直气壮地说教室这么闷,打开门通通风怎么了?
还有一些推搡打闹的,总是撞歪碰倒她的东西,就算捡起来了也是捡起来而已,根本不会放回原位,葛思宁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李函之前坐这里的时候,他们连捡都不捡。现在也是看人下菜碟,不敢惹她这个血气方刚的女巨人。
葛思宁劝自己暂且忍忍,等开学考试过了再说,到时候无论是跟同学商量,还是找吴思反映,她都有底气。
现在她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谁都能踩一脚。
就这样憋闷到第三天,葛思宁感冒了。
她身体很好,但是一年总要感冒一次。去年冬天无事发生,葛思宁还以为自己变强壮了,不曾想霉运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她一放学回家就开始发烧,王远意大半夜带她去挂水,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晚,早上起来葛思宁还是感觉头晕晕的,葛天舒都准备帮她请假了,结果葛思宁坚持要去上学。
王远意把她送到校门口,不放心地叮嘱:“记得吃药,犯困的话就和老师解释一下,有什么事马上给爸爸打电话,知道了吗?”
葛思宁嘴上说知道了,实则偷偷把会犯困的那颗药剔出来,只吃副作用小的。
她不舒服,除了装水和上厕所,根本不想离开座位。
大课间有人出去又没关门,葛思宁没力气起来,趴在桌子上默写历史时间线,刮进来的风吹得后脑勺凉凉的,头痛紧接着而来。
教室里闹哄哄的,她一侧耳朵压在桌子上,一侧耳朵暴露在空气中,交谈声和笑声揉杂在一起,听起来竟像混响。
葛思宁默完了,把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兜,趴在桌子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她的睡眠很脆弱,在家的时候有一点声音都睡不着,但是当下不知道是药物影响,还是昨晚睡少了,她在短短几十秒后,迷迷糊糊地进入到一个介于清醒和入眠的状态里。
她一直记挂着还有十五分钟上课,不敢让自己进入深度睡眠,但是闭上眼意识又在往下坠,她好累,她想睡,但不能睡,不能睡……
“哈哈哈!”
一道尖锐清脆的笑声闯入耳帘,吓得葛思宁直接坐了起来。
她本就惴惴不安的心脏经此笑声一吓,就像浮在海面上的一艘船突然被漩涡卷入海底,心跳猛地加速,空虚和失重两种感觉同时袭击葛思宁,她的后背甚至因此漫上一层汗,又很快退潮,整个人忽冷忽热起来。
她抬眼,锐利的目光刺向始作俑者,竟是林雪。
她不知道从哪里厮混回来,正和一个外班的女生在前门口,也就是距离葛思宁的座位不到五十厘米的地方,嬉笑交谈。而葛思宁记得自己趴下去之前,并没有看到林雪在这里,意思也就是说,林雪看到她在睡觉,还那么大声说话。
葛思宁坐起来的动作太大,林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眼神。
对方被吓了一下,脸色别扭地咳了一声,却装作没事,扭过去和朋友继续聊天。
葛思宁直接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掰过她的肩膀。
林雪尖叫了一声,大惊失色:“你干嘛?!”
走廊外的人和教室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葛思宁好像没感觉一样,她摁着林雪,看向和她聊天的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竟然是女子天团的成员。
葛思宁想了会儿,才想起她的名字,好像是叫曾茉。
她已经褪去睡意的眼睛仿佛能够放出冰刃,划过曾茉以后,回到林雪身上。
葛思宁的声音听上去快要结冰了,而冰山下是滚动着的岩浆:“你没看到我在睡觉吗?”
这话未免也太霸道了,林雪被高出自己半个头的葛思宁吓得不敢动弹,曾茉往前走了一步,说:“现在是大课间啊,我们用的是正常音量。”
“正常音量?”葛思宁挑眉,“好,就当你们是正常音量。那走廊这么长、这么空,你们为什么非得在我座位前面聊天?”
她今天本就不舒服,第一节课还被老师点名,长眼睛的都看得出她今天状态不好。
葛思宁倒不是觉得别人有谅解自己的义务,但是在公众场合基本的礼貌总要有吧?
她问林雪:“你为什么出去了不关门?”
乍暖还寒的天气,大家都窝在教室里,不关门不仅是坐前排的同学遭殃,其他人也受冻。
林雪瞠目结舌:“又不是我开的……”
葛思宁盯着她的眼睛,她现在很生气,所以就算只有七分理,也要说出来:“那你不能顺手关一下吗?班上还有别的同学在休息,你没看见吗?”
曾茉见她不依不饶,直接上手去扒葛思宁放在林雪肩膀上的手,并怒斥:“你还讲不讲理啊?”
“我怎么不讲理了?”
“林雪是你的同班同学,又不是你的奴隶,你凭什么要求她?”
“这只是一件小事,将心比心很难吗?她能保证自己到高中毕业,都不会坐到我现在的位置吗?”
四周窃窃私语着,甚至有其他班的同学扒着窗户在看。
林雪嗫嚅着嘴唇,曾茉比她镇定,笑了一声,嘲讽道:“我就说大小姐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敢情是被老师流放了,心里不平衡啊。”
葛思宁皱眉:“你说什么?”
曾茉的表情非常挑衅,她早就看葛思宁不顺眼了,难得有机会奚落,怎么能放过?
“不管林雪以后怎么样,但现在坐这个位置的人是你,这是事实。”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啊,只是想说,管好你自己。既然那么怕冷,受不了一点苦,就自己站起来关门啊。你也会说小事而已,大小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吗?”
葛思宁被气到了,她提了口气,正准备反驳,就看见人群突然散开了。
年级主任过来了。
而张月跟在主任后面。
收到通知的时候主任还很紧张,生怕自己来晚了惹事的同学犯错误。结果来到现场发现是三个女生,心里虽松了口气,但还是当场进行了批评教育。
挨训的时候葛思宁的余光一直在看躲在老师后面的张月,她缩着脑袋,不敢和葛思宁对视。
预备铃响了,主任说了几句恩威并施的话收尾,让她们赶快回班。
曾茉瞪了葛思宁一眼,小声骂了句:“扫把星。”
林雪没说话,上课上到一半,葛思宁收到她传过来的纸条。
“我终于知道你这种人为什么没有朋友了。”
葛思宁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