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我撒气?”李德明抬手作势要挥拳,被霍启大惊失色地拦下。
霍启:“别打别打啊有话好好说!”
李德明看也没看他:“徐闻听,那坠子是你给我的,是你他妈塞给我的,现在给她吵架了拿我撒气?你活该知不知道。”
“我活该?”
徐闻听脑中三道声音嗡嗡作响——
孟茴说再也不见他,孟祈说商议退亲,还有个对他未婚妻心怀不轨的兄弟说他活该。
“操,你他妈……”脏话在徐闻听口中过了一遍。
谁都没看清他的动作,随后一个毫不留情的拳头就猛地砸到李德明的脸上。
“李德明,我把你当兄弟!你敢说你对她是什么心思吗!”徐闻听声嘶力竭地质问,“我把你当兄弟啊!”
李德明险些栽倒在地,被霍启那个胖实的身子接住。
他满不在乎地吐出血沫,阴鸷冷笑:“那么多人里,只有你对她最不好,你就仗着投了个和她有婚约的好胎。
“现在怪我?你别忘了,天时地利你占了全,难道你对她不好是我逼你的?!”
霍启简直要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些事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抹了一把李德明吐他脸上的血沫,麻木认命地去挥散人群,“一个个都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你们的舌头脑袋都给我小心点!”
然后继续劝架:“别吵了别吵了,到底怎么,什么她不她的,什么坠子,你们关系怎么比和我好这么多啊。”
徐闻听没管霍启,他眯着眼,看了李德明很久,终于冷静,忽然开口:“你故意的。”
“怎么叫故意?”李德明一张锐利的脸上生出几分阴冷的沉,“徐闻听,你别以小人之心度众生了——哈,我忘了,大名鼎鼎的小公爷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你不懂什么是小人之心是吧?就是你这种人,以己度人的人!
“我只庆幸没白花了银子请那些班子、没白被京城议论这么多年的纨绔子弟、没白被我爹抓着鸡毛掸子骂了这么多年!终于叫她知道你是个怎么样冷心冷肺的畜生!”
李德明畅快地一气说完,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石头纷飞了完全。
徐闻听却因此如坠冰窟,四肢寒凉。
“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和我去了几次青楼,她才讨厌你的吧?错了徐闻听,是你本质就是个烂人,就是个阶级分明的烂人!”李德明一拳挥出,重重砸在他的侧脸上,“路上冻死骨,你看过哪一次?你没有,因为你是那个得利者,当然我也是得利者,我指摘不了你。
“记得那次启子要去给一个冻死的乞儿送棉服和面条的时候你说什么吗?”
李德明微笑:“你说何必多此一举。你甚至不对他的生命费多半句口舌做评价,因为你根本里就觉得他们和朝生暮死的蜉蝣没两样。”
“孟茴不是这样的人。”
“你们两个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人,她能爱你一天,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所以别怨天尤人了,徐闻听。”
李德明一整衣襟:“你才是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现在你的暮色来了。”
“而且你不会觉得只有我对她心怀不轨吧。”他报复性地说了句,然后扯着几乎想给他们两磕头的霍启大步离开。
“可是徐二……”霍启犹豫。
“你管他去死。”
……
徐闻听不知道他怎么回得屋子。
万
籁俱静,天旋地转。
他浑身冷,脑袋热而晕。
他仰面躺在床上,李德明一字一句仍旧在他耳边喧闹。
被李德明打了的右脸木木地跳抽。
——“天时地利你全占了。”
——“你本质就是个阶级分明的烂人。”
——“她能爱你一天,就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了。”
徐闻听好像被人隔空扇了无数个巴掌。
他第一次怀疑起他的坚持起来。
倘若孟茴真的出事,他该怎么办。
徐闻听伸手,将手臂搭在眼睛上盖着,好久才听他一声困兽似的嘶吼。
/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
孟茴在被子里拱了拱,毫无预兆地撞上一个有些凉的身子。
孟茴倏然抬眼,在这个清晨和含着笑的徐季柏对视。
她这才想起来。
昨夜她没回去,她在徐季柏这和他一块睡觉了。
这下他们真是完完全全不清白了。
孟茴总觉得,同床共枕,是比房中事要更亲密的事,否则为什么苟且的情人只行房事,不同床共枕?
徐季柏揽了她一下,顺势在她眼皮落下吻。
随着距离靠近。
孟茴就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徐季柏微凉身体上,最滚烫的地方。
………
孟茴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她慢吞吞红了脸,悄摸往后挪了挪。
前世的教习嬷嬷说男人早晨会有反应……原来徐季柏……这么……伟岸。
孟茴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一个委婉的形容词。
她转念又想。
幸好他早上有反应,不然……不然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隐疾了,昨夜和上次,都把她弄得浑身湿哒哒的,他居然一点都不提要碰她,或者让她帮忙的事。
孟茴捂了一会脸,闷闷说:“……我可以帮你。”
徐季柏垂了下眼。
就见小姑娘从衾被里慢吞吞伸出一只白嫩的手,举到他面前。
“……你要用它吗。”孟茴抬起眼,小声地问。
徐季柏瞬间便紧了下腹。
他眼神黯沉,一瞬不眨地盯着孟茴的脖颈,上面星星点点落着一片吻痕和牙印。
“不用。”
徐季柏沉声说完,起身下床。
“……可是。”
“去更衣。”
他摸了摸孟茴的发顶,叫小五松了热水,走进内室沐浴。
好吧。
孟茴爬起身,换好衣服,然后就着小五一并送进来的水洗漱,又对着铜镜梳理了凌乱的头发,固好钗子。
可徐季柏还是没出来。
这都好久了。
孟茴坐在桌边等他一起出门,可又等了好久,他徐季柏还是没出来,只能听见内室起伏的水声。
已经快三刻钟了。
孟茴怀疑他在干坏事,而且时间还这么长。
又过了片刻。
孟茴终于听见男人踏出浴桶的声音,屏风上的衣服被取下。
她想跑过去,结果不知想到什么,生生止住了步子。
所以徐季柏一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孟茴像只猫似的看着他,眼睛滚圆,不敢进一步,也不想退一步。
他脸上透露着某种餍足,还有焦躁。
“在等我?”
徐季柏垂眸戴上手套,在镜前将发带、领口、腰封,一并一丝不苟地理好,这才走到孟茴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什么?”
“看三爷。”
直球措不及防。
徐季柏讶异一瞬,他要用很大的力道才能控制自己不吻孟茴。
可是孟茴是一个不善解人意的小没良心。
她轻软软地开口:“你想吻就吻呀。”
对视拉锯。
徐季柏轻笑开:“孟茴。”
“嗯?”
“如果你想带着吻痕和肿的嘴唇去等会的宴会话,那我原谅你浪费我的体贴。”
孟茴花了几息处理信息。
然后绣鞋下的脚趾缓缓拧起,脸又红了。
“……我什么都没说。”
/
为了遵从他们不公开的约定,徐季柏叫孟茴先走,他过会再去宴厅。
孟茴点头。
临走前她再次确认徐季柏的伤并无大碍后,这才离开大殿。
宴厅离这不远。
孟茴到那的时候,正好看见在院子里整兵的李德明。
她想起来这次宴会的流程和安全是李家负责。
孟茴迟疑地站了会。
然后走上去,在李德明身后站立:“李德明?”
李德明闻声回头。
有一瞬的惊讶。
“孟茴?你怎么来找我了?”他先讶异,然后又担心孟茴是不是知晓了坠子和他也有关的事。
但孟茴开口:“……我的位置还在他旁边吗?”
这个他是谁,他们心知肚明,是徐闻听。
一般来说,为了讨好国公府,礼部都会把孟茴这个心照不宣的未婚妻挨着徐闻听放。
李德明好整以暇地一挑眉,挥退了侯着的御林军。
他问:“你想和他坐吗?”
孟茴摇头。
“所以如果位置和他在一块的话,可以麻烦你帮我调个位置吗?”
这是孟茴第一次叫李德明帮忙。
他很乐意。
出于某种原因,他笑着问:“你想换到哪呢?”
他实在生得就有风流气。
“……哪里都可以。”
李德明莞尔。
“行啊,举手之劳。”
/
徐季柏刚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
孟茴对面站着徐闻听的朋友,一个容貌风流的男人。
他站在孟茴面前,肩颈紧绷,身子不明显地往孟茴那边侧。
尤其,李德明眼底闪着一抹徐季柏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他微微眯起眼,走上前。
“孟茴。”
他轻疏出声。
小姑娘闻声回头,诧异瞬间变为笑意。
“徐季柏,你来啦。”
她因为徐季柏,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徐季柏走到她面前,隔了一臂宽的距离站立:“在说什么?”
李德明给孟茴打圆场:“随便说点……”
“和李德明说换位置的事,不想和徐闻听坐。”孟茴道。
徐季柏微微挑起眉。
不仅仅因为孟茴不与徐闻听坐而愉悦。
他分给错愕的李德明分了半分视线,淡道:“现在都坐满了,换也不方便。”
“把她换到我旁边吧。”
李德明轻笑应下。
“行,那你们进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笑笑,“三爷肩膀没事了?”
“嗯,有劳关心。”
话落,两人便并肩离开。
徐季柏身子无意识朝孟茴的方向侧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德明收回视线。
/
入殿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两人便一并坐下,上首就是崔鹤一。
他看了孟茴一眼,笑着遮了遮脸:“抱歉啊,家宴没那么多讲究,就没等你们。”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们……臣女来晚了。”
孟茴突然觉得,和另一个人共称“我们”,是一个绝佳暧昧的话。
也可能是她心虚。
徐季柏却没什么表示。
他垂着眼,看向碗里凉菜上的几根细碎的茴香。
不知谁
惯例起了头:“小公爷什么时候成婚呐,你们这亲事,可说来说去好几年了,我等着喝喜酒呢!”
“是的呢——哎哟,小公爷你这脸怎么青了?”
“撞了一下。”徐闻听强撑起一个笑。
他昨夜又做梦了,梦到得更多,听见孟茴在哭,母亲在骂。
他快疯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而且梦里的他为什么对孟茴视若无睹。
今天孟茴和徐季柏坐了。
她还真的不理他。
“都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何夫人笑着打趣,“等会去上点药,破了相成亲可难看了。”
“男孩子调皮,难免的。
“不过亲事快了吧?”
“快了快了,小孩自己也想成亲,喜欢着呢!”
“那可不得了,金童玉女,天赐良缘!”这个夫人捧着说了吉祥话,“这样的好亲事修都修不来。”
惯例的打趣,明明十三年如一日,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偏偏徐季柏今日有些听不惯了。
天赐良缘。
谁赐的?祖辈积德荫算什么良缘?
孟茴都坐他身边了,不论她和徐闻听隔得再远,在外人眼中,他们仍旧是坚不可摧的,是默认的将来夫妻。
徐季柏进来后便一直安静。
他心的表层好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这么垂眼看着面前一道冷菜,摆着茴香。
只有她一个人上了这道菜。
人真奇怪,一颗小小的茴香,因为和孟茴沾了一点边,都好像显得有缘分。
这样怎么不算良缘?明明也是有缘分。
徐季柏这么想着,听见徐闻听温和地笑了一下:“是,会成的,我盼着呢——孟茴吗?她说想等等,我尊重她。”
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徐季柏的手就被轻轻握住。
一厅的长辈、高官、朋友都在高谈阔论于京中有名的娃娃亲。
而话题的主角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那个男人还是另一个主角的小叔。
这样荒谬的事任谁看见了,都要唾骂一句恶心、下作。
徐季柏平淡地想孟茴投去视线。
看她笑了笑:“我又不成亲,我牵着你呢。”
徐季柏心底难言的空落因此填满。
他神色微动。
“不想成?这可拖不得,孟姑娘啊,亲事……”
徐季柏面色冷淡抬起眼,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张大人,既然说了不成,那就是不成,孟茴说了算,还是说,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应该早两个小时来了!!!!
家里出现大蟑螂,哭了半个小时找外卖小哥打蟑螂,大崩溃[大哭]
感谢碗秃思瑞佛、71536636、梅咲玉的灌溉[抱抱]
第47章 争取
那人被徐季柏说得愣了一下。
而后道:“三爷啊,这小孩子家的亲事可不能像管属下那样管,小孩子能懂什么呢?还是要好好引导一下,而且何夫人都还没说什么呢。”
徐季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蜷起。
漆黑的眸子紧紧盯在男人脸上,微微眯起。
气氛一瞬凝滞。
孟茴从徐季柏身边冒出个头来。
她看了看徐季柏,然后慢声道:“不是说了这就是我的意思?大人您真有意思,说了几遍推迟也不听,还一个劲提起指责,我们几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您倒是赶劲。”
“蒙蒙,慎言。”孟祈轻轻起话头,而后温声道歉,“蒙蒙年纪小,大人您多担待,我这个做姐姐的给您道歉了。”
男人是太后本家,和徐季柏分属两个派系,和他积怨良久。
孟祈的道歉,让他找到一丝得意的味道。
他闻言,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我当然不会与小姑娘计较,但哪日惹得了别人,恐怕不一定这么容易过去了。所以说小姑娘啊,还是要宜室宜家,知礼懂礼,也是要出嫁的年纪了,这样子可不好嫁啊。”
“说完了么。”
徐季柏吃光碗里的茴香,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孟茴惹得了任何人,都欢迎随时来寻我给个说法。”他平静地和男人对视,“这样够了么。”
气氛瞬间凝滞。
在那一瞬间,其实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孟茴和徐季柏的身份差,只惊叹于徐季柏对小姑娘的维护。
这很少见。
独独徐闻听。
他拧着眉,神色复杂地看向孟茴和徐季柏。
昨天李德明的话莫名地在他耳边响起:
——
“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对她心怀不轨吧”。
倏然间,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可徐季柏光风霁月的顽固形象几乎在大胤朝每个人脑中根深蒂固。
那样一个会自罚家法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齿的事?
他挥散这个荒谬想法,顺口开了几句玩笑,替孟茴打了圆场,场上便换了话题。
气氛重新热络。
/
吃过饭,看过歌舞,宴会便散了,一时人潮攒动。
孟茴和徐季柏不得不松开牵着的手。
孟茴的手心有一点汗涔涔,她有些不好意思借着袖袍遮掩,轻轻搓了搓。
上面还有徐季柏的体温。
不知道徐季柏有没有感受到她手心出汗。
感觉有点丢人。
她悄咪咪看了徐季柏一眼,他们得在此作别,因为孟祈和陈望断在外等着孟茴一并离开。
“初十……”
“这几天我都不在京城。”徐季柏垂着眼看着孟茴,轻声告知行程。
“你去哪?”孟茴愣怔抬头。
徐季柏才伤了就要领旨干活吗?他和皇上关系那么好,也会这样不讲情面?
“只在京城周边,具体的不好说,几天就回来。”徐季柏安抚说。
“……可你才受伤。”
徐季柏轻随笑笑:“总得积累点名声,有朝一日公开关系,不至于会被动。”
孟茴指尖微微抽动。
徐季柏把她规划进了他的未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不要去国公府。”
说完了铺垫,徐季柏便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他语气不容置喙,是一般小姑娘会觉得难过的语气。
孟茴眨眨眼:“那初十?”
“也不要去。”徐季柏沉声道,“我不在,不要和他们见面。”
他似乎终于察觉他的语气有些命令的严肃,恐孟茴心觉不适,便又缓了几分语气安抚:“听话。”
可事实上孟茴完全没有不适。
她喜欢徐季柏管她,简短的命令让她有一种被沙子包裹的舒适感,很明了。
她喜欢这样。
孟茴因此抿着唇笑,点点头:“知道了。”
他们的对话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现在没法再说,否则就会叫有心人看出端倪。
孟茴挥挥手,全当了告别,出门去找了孟祈,与陈望断碰头后便离开了围猎场,回去孟府。
被搅和的围猎最终没有举办,崔鹤一不得不扼腕地换成举行了个宴会,只当慰劳百官。
/
刚进沁心园。
孟祈一路拉着孟茴回了东厢房。
刚合上门,便逼问:“你现在怎么想。”
孟茴噎了一瞬。
“……我以为阿姐会先问我昨晚去哪了。”
“我知道你和徐季柏在一起。”
孟祈说完,忍不住暗骂了徐季柏几句。
老男人。
哄骗他妹妹。
孟茴哑声。
“和徐季柏吗?我也不知道,他尊重我的想法,阿姐,以前我说那句‘都会成亲,露水情缘’的话,不是他的意思,你别误会他。”
孟祈淡道:“他是长辈,明知你年纪小却仍旧做出这样的越界,仅此就足够我讨厌他,和这句话谁说的无关,你不必替他说好话。”
“包括以后也是这样,孟茴,他比你年长六岁,官场如鱼得水城府深重,他可以让你看见任何想让你看得东西。”
实话说,徐闻听和徐季柏,都不是孟祈心仪的妹夫。
前者幼稚自我,后者老谋深算。
谁都不是好东西。
孟祈咬牙。
孟茴只能嗫嚅,不敢反驳。
半晌她道:“先解亲,我要和祖母说清楚,其他的慢慢来。”
孟祈有些意外:“你要去说?”
“嗯。”孟茴笑笑,“以前我胆小,总觉得国公府是什么庞然大物,现在看
看……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个长辈遗言罢了,没有叫我囹圄的道理。”
孟祈挑眉。
她的妹妹性子她最熟悉,其实很胆小,即便后来变得大胆一些了,却也只敢在熟悉的地方露出指甲,不敢被很多人注视。
她愿意就此对徐季柏改观一分。
她笑笑:“行。”
/
十五那日是个晴天。
郑老夫人难得准了请安,除了小辈之外,两房夫人也要下给去。
因着陈望断外男身份,要避着其他女眷,便只在沁心园。
从初七到十五,孟茴没和徐季柏见面,国公府也没人来找她去听中馈,想来是徐季柏离开之前做了安排。
孟茴有一点点想他。
孟茴一早起身洗漱,叫春和给她梳了简单的发髻,然后从柜子深处,拿出一支鸽子血银钗,叫她簪到发间。
春和看到第一眼,眼睛便亮起来:“好漂亮的宝石,奴婢和姑娘见了那么多首饰,从来没见过比这个成色好的红宝石!”
孟茴笑了笑,看着春和把钗子簪到她的发间。
乌黑的头发被鸽子血衬出更多油亮的光泽,宝石亮闪闪的。
徐季柏的眼光真的很好。
孟茴这么想。
“走啦。”
她作别,叫春和留在院子里休息,自己起身出门,随孟母和孟祈去了主院。
主院里,此时人基本都到了。
孟知了冷笑看着孟茴。
孟茴当没看见,和孟祈一并逐个问好。
“孙女请祖母安。”
“都坐。”
郑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一圈一圈地捻。
“一个多月没见了。”郑老夫人视线落在生得越发娇艳的孟茴脸上。
她这个孙女皮肤越来越白嫩,头发乌黑油亮,一双眼睛灵动得生出几分狡黠。
是很难得动起来的美人,多一分显得跳脱,少一分显得寡淡。
够漂亮。
所以难免招惹是非。
她捻了五颗珠子。
然后哗啦一声收起:“孟茴。”
孟茴抬眼。
“孙女在。”
“听说你前几日围猎,冲撞了刘大人。”郑老夫人沉声说着,她薄而贴骨的脸显得沉冷的刻薄气势。
孟茴笑笑:“他先说了不好的话。”
“那你也不该当着皇上的面、京中高官的面去刻薄他!”郑老夫人沉声呵斥,“你是未成婚的姑娘,没出嫁就得了个悍妇的名头难道好听吗?”
话落,坐在一旁的孟无越忽然淡淡开口,含着三分笑意:“谁敢议论三妹妹呢,三爷护得很,祖母怕是言重了。”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从性子出挑,成了为人不安分。
维护这事其实很灰色。
不细想,就是三爷与小辈关系好,三爷对下属一直都不错,谁也不觉得谁有什么不对。
可单拎出来,又是另一种味道了。
场上气氛被孟无越这句话,弄得一室冰凉,各自心怀计较。
孟祈冷着脸:“堂弟这话便有意思了,京中无人先置喙,你倒说起来了,要不要请上大理寺,当着大理寺卿、三爷的面辩个分明?”
“我可什么都没说。”孟无越挑眉。
“堂哥当然什么都没说。”孟茴温吞笑笑,“就像都知道您护着四妹妹一样,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二夫人偏看了孟茴一眼,眉头微微拧起。
她感觉孟茴更难缠了,三言两语又把事情按了回去。
孟无越莞尔一笑:“三妹妹嘴利。”
“好了。”郑老夫人打断,“这种话以后不要叫我再听到,外面什么都没说,你们倒是先赶不及地给家里人抹黑了。”
“以后在外都注意一点,别给家里抹了黑,三姑娘和四姑娘都是待嫁的,别招了难听的话,都知晓?”
几人都点头,“祖母说得是。”
郑老夫人换了话题,说起最近最关注的事:“无越也快考试了,都准备得怎么样?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以后孟家是要你担着的。”
孟无越:“孙子都知道,心中有数。”
二夫人帕子一甩,声音细细地跟上道:“一直在准备呢,前些日子儿媳想着外头私塾不够好,便动了送无越去府塾的念头,想着茴娘给国公府牵个线,却被拒绝了,想来是儿媳太冒昧。”
孟茴就在等她这一句。
她还怕二夫人不说这件事。
她本想着互不干扰就到此为止,可孟无越实在恶心,欺人太甚。
孟茴看着二夫人,面不改色地笑道:“自然要拒绝。”
“二叔母执掌中馈,连个府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孟府落魄成什么样,这成何体统?我若真和国公府开了口,还不知丢怎么样的大人。”她呷了口茶润嗓子,微微眯起眼,
“二叔母今日既然提了,我倒想问问,叔父月俸十六石,祖产四家商铺仍在收租,大房开支从我阿娘嫁妆出,现在居然连府塾的二钱银子都没有。”
“二叔母,钱呢?”
孟茴直视二夫人,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锐利。
二夫人哪里想到孟茴还能拿这些事将她一军。
她登时站起,“你个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府上那么多开支你知道什么!”
她看向老夫人,言辞恳切:“婆母,儿媳妇虽然之前做了错事,但对府上是尽心尽力的啊!这大家都看在眼里!”
孟茴冷笑:“商铺一月四两银子,还有田租、俸禄,府上下人除了家奴不过十余人,若二叔母仍旧说不够,不妨现在叫管事来对账!看看钱都去哪了,流了谁的口袋!我倒听说,二叔母娘家倒是越来越富足,前些日子还买了十亩良田。”
“够了!”
郑老夫人呵斥,“次次都吵,下次干脆不要再请安了,请什么安,你们这是给我折寿来的。”
“祖母……”
“三姑娘,这事是你提的,那你说,这事怎么论。”
郑老夫人掐了掐眉心。
“按家规,禁足便无事,但二叔母一犯再犯,上次处罚后,仍旧有三只头面四只钗子未曾归还,藐视家规德行有亏。”孟茴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温吞,“按家规,理应剥夺中馈之权。”
话音落,四下无声。
郑老夫人有一瞬怔然。
她有那么片刻,在孟茴身上看见了徐季柏的影子。
六年前,根基不稳长得些许青涩的徐季柏,也是这样在国公府的大堂,拿着家规一条一律责了府中根基深重的管事。
上千条家规,他倒背如流。
郑老夫人对此仍旧记忆如新。
她这么看着她的孙女,沉默良久,“那就依你说的,剥了中馈之权,老大媳妇代理,但老大媳妇身子弱,你多帮衬你阿娘,知不知晓?”
这就是孟茴最初重生就要做的。
把中馈之权拿给她阿娘,就算有朝一日她不在孟府了,阿娘仍旧能够自保。
她心里那口气终于舒出,拉着孟母一并起身谢过。
徒留二夫人气得发抖。
她怎么没想到,这贱蹄子居然做得这么绝!老夫人也是个偏心眼的!真应了这荒谬的话,把中馈之权给了那个病秧子!
他们都姓孟!就她一个是外人!
她为这个孟府做这么多事,费这么多心力,永远讨不了好!
二夫人重重倒气。
贱蹄子!
后面便没什么话说了,请安结束,两房人各自离开.
“母亲。”
回去的路上,孟无越微微一笑,起了话头,“别生气,祖母也是无奈之举啊。”
二夫人拧眉:“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孟茴和徐三爷关系不一般,徐三爷可是放话说了,孟茴惹了什么事都是他担着。”孟无越笑着的时候,一双眼睛几乎能勾出别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你说这样子的话,祖母怎么能不依着孟茴呢?”
二夫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徐三爷对侄媳这么好?孟茴也不见得一定会和小公爷成亲吧,万一没成亲,他不是白做了?”
“不成亲不是才遂了他的愿?”孟无越一瞬不眨地看着二夫人
,“也不见得就是小叔和侄媳,是吧?”
他说得半遮半掩,听者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这也太恶心了。”
“这不是□□?”孟知了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孟无越笑而不语,看着二夫人慢慢消化,随而冷静下来。
二夫人眯起眼。
就是□□才好。
孟茴想那么轻易借着徐季柏的东风夺她的权?没那么容易。
她要叫孟茴知道,她在京中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
“你把她惹急了。”孟祈轻叹。
“气死她。”孟茴笑笑,“开玩笑的,我们俩早晚都要离开孟府,阿娘一个人在府中,若是孑然一身了无权利,难免要挨欺负了。”
孟母无奈:“你啊,多为自己着想,主意越来越大。”
走进沁心园,孟茴如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西厢房。
春和走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三爷来了,在西厢房。”
孟茴眼睛一亮,和孟祈对视。
孟祈:“……”
好烦。
她木着脸:“阿娘,您先回屋吧,我和蒙蒙说会话。”
孟母不觉有异,从小孟茴就更黏她姐姐一点,便只多交代了几句,就回了屋。
孟祈咬牙:“没有下次了。”
“嗯嗯嗯。”
“……”
两人走去西厢房。
门没合紧,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
是徐季柏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上次围猎的事,是我始料未及。”
陈望断摇头:“围猎入官也并非我所愿,没了正好。”
徐季柏没什么表示:“你是孟茴的姐夫,出于她,我仍旧要表示我的歉意,而且她似乎并不想你从军。”
“我这次出京暗访,百姓并不安定,边陲也不稳,你若从军,其中利弊你自行抉择。”徐季柏淡声道,“我可以举荐你入锦衣卫,剩下的还是你自己争,我不会多干预。”
陈望断看着徐季柏,度量半晌,忽然笑:“听闻三爷是不讲情面的,没想到会说这些。”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有原则。”
他若是有原则,就不会在孟茴身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徐季柏心下笑笑。
“三爷的心意我心领了,从军是我的理想,给阿祈的未来,我也想我自己去挣,您举荐我从军,已经够了,若是还搭您的船,我也不叫男人。”陈望断笑笑,“您应该能理解吧,不想自己给心上人的东西,是借着别人得的。”
两人对视半晌。
徐季柏道:“我唐突了。”
孟茴抿着唇。
原来徐季柏什么都知道。
他还再帮她一次。
见里面对话停止,孟茴便敲敲门,推门而入。
“徐季柏,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徐闻听,你要不猜猜你小叔为什么自己罚家法呢?
第48章 爱意
徐季柏回头,伸手接住孟茴。
他没什么表情,但谁都能看出他心情好。
其实直至如今,徐季柏仍觉不真实。
他揽住孟茴的腰,往里带了带,“辛苦了。”
孟茴扬着嫩生生的脸:“徐季柏,我们八天没见,我每天都很想你,这算不算喜欢?”
徐季柏心脏落了一拍。
好几息后才重新恢复运作。
“不知道。”他听见他用沉哑的声音说,他都能察觉此时对孟茴成倍增长的欲.望,“但我会想你,每天都会,所以我想这应该算。”
孟茴轻轻睁大眼。
她简直不知道徐季柏哪里学来这么多让人脑袋昏的话。
“好吧。”
孟茴说着,拉了拉徐季柏的手:“去我屋子?”
他们有很多象征默认的闸口。
这句话算一个。
徐季柏面色平静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抬眼望向走进来的孟祈,温声道:“事已说完,我就不久留了。”
孟茴以为他要离开。
这么忙吗?他们明明都还没说几句话。
“……嗯。”孟祈神色复杂地应下。
还不等孟茴说什么,她的右手就被一直带着略微粗糙布料的手执起,牵着手腕,抬步走出西厢房,横穿院子走到东屋前。
门打开。
孟茴跌撞进去。
随即一个铺天盖地的吻便将她死死缠住,她耳边全是徐季柏急促粗喘的呼吸声。
“门……门……”
孟茴从缝隙的喘息中小声抗议。
“嗯。”
徐季柏松开孟茴,漆黑的眉眼彼时沉得可怕。
他合上门。
啪的一声。
手套摘下,掷到地上。
孟茴脸颊被捏住,这下完全被控制、驯服,基本的闪避都显得奢侈,随即又是一个更显缠绵的吻。
连舌尖都被徐季柏吻到。
孟茴被弄得腿都软了。
她堪堪攀着徐季柏的肩膀,眉毛紧蹙着,急促地呼吸换气。
这个吻直到孟茴嘴唇都麻了才宣告结束。
她的脸被徐季柏捏得发疼。
两人对视缓了好一会。
“想做什么?”徐季柏哑声问。
孟茴眨眨眼。
她前世和教习嬷嬷学了好多,什么都没用上。
于是她伸手,握住徐季柏的手腕,带着放在她的小腹上。
“这。”
徐季柏一瞬哑然。
“我原本是想带你去吃个饭。”
孟茴眼睛微微睁大,什么欲.望都如潮水般退却了,脚趾在绣鞋里羞耻地蜷成一圈。
……好尴尬。
好像刚才的吻只有她一个人有感觉一样。
可下一瞬,她感觉那只手从她小腹往下,耐心十足地慢慢逗弄她。
“徐季柏……”孟茴脚直打哆嗦。
现在说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我真庆幸我摘了手套。”徐季柏哑声轻笑,而后抬起眼,含着一簇笑意与她对视:
“孟茴,你是水做的吗?”
……
结束的时候,孟茴已经缩在墙角了。
她退无可退。
徐季柏完全不桎梏她,随她往后缩。
她缩一分,他的手就更凶三分。
惹得最后孟茴只能在角落里承载着堪称凶残的欺负,连连抽泣。
她发现了,无论徐季柏平日对她如何好,床上的徐季柏仍旧凶得要命。
她越哭,他越高兴。
孟茴生气的在徐季柏肩膀撞了一下。
“下次不准这样。”
徐季柏垂着眼含笑,将她抱起到床边,替她擦拭过后,才重新洗了手,戴上手套。
“你要回去了吗?”
孟茴问。
“没。”徐季柏倒了盏茶,递给她润嗓,“还能走吗,能走的话带你出去吃饭。”
“如果不能呢?你要回去吗?”
“那就在孟府陪你吃饭。”
孟茴往他肩膀一撞:“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嗯。”徐季柏应。
两人在东厢房吃了午饭,而后徐季柏便准备离开。
他揽了揽孟茴:“这几日有些忙,你可以随时找小五,让他带你来文渊阁。”
“会不会打扰你?”
“对我来说,最大的打扰是见不到你。”
/
孟茴一连三日没见到徐季柏。
孟祈打算营一家布坊,落在京中,阿娘和她绣,孟茴制作纹样。
这几日孟茴都陪着她在京中看合适的铺面。
“之后会久居京中吗?”
走在街上,孟茴问孟祈。
“应该不会,请人打理的话并不费事,承德离这近,很多京城的商人都是赚了些钱后,买不起京中的地皮,都去北直隶定居,然后请人管理商铺。”
孟祈说着,两人
走进一家茶楼。
两人在座位坐下,点了茶歇点心。
孟茴没摘面纱。
她累得不行,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时候她就很佩服徐季柏和阿姐这样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姿势都极标准。
好像他们背里长得不是骨头,是木板。
茶楼中,说书人意味深长地喝了口茶。
“这还不就是近日京中常说的那个时候。”
孟茴偏了下眼,分去了几分视线。
台下有人道:“可是那三位?”
“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这事真的假的,三爷怎么可能和侄媳搞在一起。”
“怎么不可能,我看那徐季柏就是个伪君子!乱.伦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能做!”
“那孟家姑娘才最下作,朝秦暮楚,这换前朝,是要浸猪笼的!”
“什么朝秦暮楚,这是爬.灰!这是乱.伦啊!好下作的一对狗男女!”
“枉我看徐季柏平日光风霁月的样还叫他骗了!原来是这样不齿的人!”
“……也没个真相,你们何必这么言之凿凿。”
“怎么没有真相?上次围猎,徐季柏可是放话了,孟氏女做什么,都由他担着。这不是暗通款曲是什么!难道你会和你儿媳妇说这种话吗!分明就是乱.伦!”
……
一字一句划破了孟茴刚才存续的美梦。
她被生生撕裂了,不得不提前面对她完全没准备好的公开言论。
她手指发抖,无措地望向孟祈:“……阿姐。”
孟祈摸摸她的头。
起身,一盏掷出,哗啦一声,在下面围坐磕牙的人群中砸了粉碎。
“哎哟哪个狗娘养的!”
孟祈面色冷冷:“管事的,你们的说书先生就这个水平,讨论这些没影的事,对朝廷大员和一个小姑娘口出狂言!”
“……我们也没说错啊。”
孟祈冷笑:“有没有说错,锦衣卫的诏狱自会分辨,你们要去试试吗?”
话落,所有人都噤声不敢再说了。
锦衣卫是皇帝的影子,神出鬼没。
徐季柏掌管锦衣卫,平日里一个不顺心就拿鞭子抽人,谁敢去和这样的人说,赌他法不责众?
孟祈一把扯上帷幕,坐回包间。
她看向孟茴,一张白生生的小脸惨白惨白。
“阿姐……”孟茴茫然地眨眨眼。
“实话说,出于你姐姐的身份,我一定以及肯定,倾向你立刻和他断掉。”孟祈轻声说,“这个话在京中已经有几日了,传播很广。”
“……所以阿姐今日是让我听的吗?”
“是。”孟祈道,“阿姐知道你坚强不少,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让你自己知晓,阿姐相信你能够解决,很多事不是逃避就能够结束的,你需要给出一个合适的处理方式。”
她温声道:“蒙蒙现在怎么想呢?”
怎么想?
客观而论,最理智的就是和徐季柏断掉,这件事不了了之。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和徐季柏的一桩桩对话犹然在耳:
“我亲缘淡薄,朋友凡几,称得上举目无亲。”
“我并不在意世俗,并不在意官位,我只在意你。”
“于我而言,最大的打扰是见不到你。”
孟茴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宫宴,徐季柏逼问她,想不想他离开岭南的时候。
她有点想落泪。
孟茴揉了下眼睛,慢慢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挥退挨骂的慌张,吸了口气回答孟祈:“既然说是乱.伦,那退了这个没有实质性的亲事,就不是乱.伦了吧。”
“蒙蒙,作为姐姐,我务必要问,你是因为不想和徐闻听在一起,还是因为想和徐季柏在一起。你和他真正只认识了一个月,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阿姐,我不想再和徐闻听继续捆绑了。”
/
两人回了孟府,孟茴独自一人前去见郑老夫人。
正屋院子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
郑老夫人其实和周老夫人很像,都是看名声再重要不过的人。
不管是传闻,还是退亲,还是和徐季柏的事,任何一件都会让她大发雷霆。
孟茴没打算说徐季柏的事,虽然她依赖徐季柏,徐季柏也喜欢她。
可他们只认识了一个月呀。
孟茴不敢赌。
目前,她更加厌烦于所有人将她和徐闻听绑在一起,可分明他们两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偏偏谁都觉得他们是一对。
徐闻听花天酒地是年少无知,她就得行不踏错,这本来就不公平。
她走近正屋,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是二夫人和郑老夫人。
“婆母,近日京中的风言风语,不知道您知不知晓?”二夫人言语担心。
郑老夫人掀起眼皮:“百姓一天一个话,没个边,饭后谈资罢了,也值得你专门来找我?”
“这次不一样。”二夫人叹一口气,“是关于蒙蒙和国公府两叔侄的?”
郑老夫人拧起眉:“什么?”
“这话儿媳妇不该说,但是事关国公府和孟府两家声誉,蒙蒙和小公爷定亲在即,这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这当口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媳妇实在没办法,拿不了主意,这才不得不叨扰婆母,来想您给儿媳指个明路。”
二夫人恳切道:“上次无越不是提了一嘴,三爷在围猎上给蒙蒙撑腰的事吗。儿媳原以为只有我们知道,可不想谁家的人把这话传了出去!现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都在说……在说……”
郑老夫人垂着眼看向她。
薄而贴骨的脸皮因为上了年纪不免下垂,嘴角拉出长长的八字纹。
无声的威严,几乎叫二夫人不敢说话。
可已经说到这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在说蒙蒙……朝秦暮楚,和小叔乱.伦。”
一门之隔。
孟茴面色平静。
下一瞬,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从屋里传来。
这是孟茴的意料之中。
而屋里。
二夫人不可置信捂着被婆子抽得肿起的右脸,看向郑老夫人。
“魏荷,嫁进孟府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不知分寸,上不得台面。”
郑老夫人冷冷道:“你补贴娘家吃里扒外,这都无所谓,但你记着,嫁进孟府了,你这个魏前面就得添个孟!你叫孟魏荷!”
“孟茴尚且知道留着颜面,不把那些事捅大了说,你居然敢把这些事找人传出去!闹得人尽皆知!丢我们孟府的脸!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带着无越的名来和我说!”
郑老夫人怒极:“魏荷我告诉你,嫁孟府,你就是死了,也得给我维护了孟府的名誉,今日孟茴的事,最后若是平安解决,我留你一个皮,若是最后徐孟两家都牵连进去坏了名声,你和你那些吃里扒外的蚂蟥娘家都给我等着吃牢饭去!”
“婆母……我不是……”
“还不给我出去!在这碍我的眼!自导自演还自作聪明,我怎么会让你这种人进我孟府的门!克门楣的东西!”
孟茴闪了一下,躲进角落。
为了徐孟两家的名声,什么都可以往后搁置、放弃。
孟茴迟疑地想了想。
也许她和徐季柏一直不公开,持续地苟且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思忖间。
一个宫装打扮的婆子走到她面前,温声道:“孟姑娘,陛下请您入宫。”
/
孟茴今日好忙。
这个时辰还得匆匆入宫。
她倒也不急,明日还能说退亲的事。
太监将她带到宫极殿。
“陛下,孟姑娘来了。”
“进来。”
孟茴对太监道了谢,推门而入。
崔鹤一半躺在罗汉榻上喝酒玩。
见她来,便笑笑坐起身:“小姑娘来了。”
孟茴行礼:“臣女见过陛下。”
“不多礼不多礼,徐季柏知道又该给我甩脸色了。”崔鹤一笑嘻嘻地扶起她。
“……徐季柏应该不会这样吧。”孟茴小声说。
她没见过徐季柏任何不守礼的样子,欺负她除外。
崔鹤一高高扬起眉:“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都被徐季柏那人面兽心的家伙蒙骗。”
他晃晃手里的酒壶:“看,回竹酿。”
“和他院子名字一样啊。”
“对,他酿的酒,以前他爱喝酒,喝得比我凶,什么酒都喝腻了,就去酿酒,取了这么个名。”崔鹤一笑道,“也是够长情,什么东西都取名回竹。”
孟茴眨眨眼,“…
…徐季柏还爱喝酒啊。”
“当然,他以前还抽水烟。”
崔鹤一怀念地说着,往榻上一靠,“那时候他状态不好,据他自己所说,往日半刻钟能背下来的古文,那时候要背一刻钟。”
孟茴笑出声:“是很多年前?”
“不久吧,就来京城那段时间。”
崔鹤一托腮笑,“你猜猜我和他认识多久了?”
“陛下和他刚来京城就认识,应该至少八年吧?”孟茴道。
“不止呢。”
崔鹤一意味深长地看着孟茴:“不过他喜欢你这件事,比我认识他的时间还要长。”
“长得多。”——
作者有话说:我又熬穿了,大家晚安[求你了]感谢端端、9413的灌溉[抱抱]
第49章 退亲
孟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初夏,她轻轻吸进一口薄冰般的凉气。
她好似站在针尖,声音又轻又飘:“陛下能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
崔鹤一欣赏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面上露出的一种,介于难以置信和不愿相信中间的矛盾。
“当然。”崔鹤一一敛袖袍,“但在此之前,朕想问你是为什么不愿意相信。”
这个问题介于海洋之中。
两个答案,是非论断。
“……一定要答?”
“当然,朕也要对庄禾负责,对不对?”他笑盈盈说。
于此。
孟茴终于不得不剖解开她的情绪,庖丁解牛般摆开逐丝逐缕地看过、回答:
“如果这是真的,那从前那些年,他怎么过得。”
孟茴不敢想这个问题。
她满心满眼都是徐闻听,无数个男人摆在她面前,她也只会看见徐闻听。
徐季柏是抱着怎么的情绪,那么理性地旁观,还中肯地在他们中间调和偶尔的矛盾。
孟茴不敢想。
她一想到这个有可能即存的事实,她的鼻尖眼眶就酸涩得骇人。
马上就要在崔鹤一面前失态。
所以她用一种将近恳求的神情看向崔鹤一,她急切地想要知道供以她宣泄情绪的答案。
她感觉这个世界忽然冒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她无声地被一个人放在心尖那么多年。
孟茴忽然想。
那前世呢,前世的徐季柏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她和徐闻听成亲,做他们亲事的证婚人。
……他一个人在岭南是怎么过得?
陡然间。
孟茴指尖一麻。
所以……所以前世给她寄礼物的人……会是徐季柏吗?
她完全失去了主意。
崔鹤一仍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意:“既然如此,你去回竹苑看看就知道了。”
孟茴茫然地望了望:“可是徐季柏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屋子。”
“你是别人吗?”
崔鹤一反问。
“朕派人送你去国公府。”
他不等孟茴点头,便点了指尖:“杨启,送孟姑娘去国公府。”
事实上,孟茴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悲伤盈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纳过百川。
/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
孟茴走出马车。
门房对她熟悉,并未阻拦,只是因为最近那些个传言,显得有些揶揄的不自然。
孟茴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她连呼吸都有一阵没一阵,脚步紧张得不敢太快去触及这份答案。
她片刻抵达了回竹苑门前。
两个锦衣卫守在院门。
回竹苑的守卫对于孟茴来说向来不存在,徐季柏早早放过了话。
她轻易地走进去。
站在正屋前。
她从未进过这间屋子,徐季柏不让她进,徐季柏宁愿给她另修一间屋子也不让她进去。
孟茴心盛难以言喻的酸涩。
抬手推开了门。
只一眼,所有答案昭然若揭——
玄关第一张画像,是年幼的孟茴。
没有脸。
穿着殡服,双环髻、白发带,弯着身子的形象,好像在递给画卷外的什么东西。
孟茴根本不记得这个画面是否存在。
可这一眼,完全地让她四肢百骸生出玄冰的寒凉。
再往里走。
是更多的孟茴。
说话的、站立的、坐下的、画画的、喂鱼的、看蚂蚁的……
甚至有一些场景,是孟茴和徐闻听说话的。
徐季柏把徐闻听截去了,放纵着他的单单画了张无脸的美人画。
孟茴盛满的悲伤溢出来了。
她站在最后一张画像前,大颗大颗地落泪——
徐季柏这些年就是看着这样的画像过来的?
他甚至不敢画出她的脸吗?
他看着她和徐闻听想出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可千言万语,孟茴的悲伤之余又全是心疼。
这样的徐季柏,在过去的十余年,居然从未试图借着他更高的身份、认知去左右孟茴的选择。
孟茴难过得快疯掉。
她前世做了什么,居然和这样的徐季柏生死不再相见了。
她身子发软地坐在徐季柏的床上,再忍不住地悲泣出声,眼泪浸满了她的衣袖。
“徐季柏……徐季柏……”孟茴哽咽地喊着这个名字,试图借此得到半分安慰。
可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只有屋子主人残留的气息。
原来从重修耳房时就昭然若揭。
徐季柏送了她一间金屋,玩着前人的金屋藏娇。
孟茴双手捂住脸,哭声越来越大。
她还误会徐季柏这么久。
她和徐季柏说露水情缘。
徐季柏该有多难过。
她的哭声终于惊动了锦衣卫。
来人是小五。
他木着脸想:这事终于藏不住了。
“孟姑娘,下官送您回府。”小五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孟茴抬起一双泪蒙蒙的眼,哽咽说道。
“三日后。”
孟茴点头。
她擦干眼泪,走出屋子。
她也要送给徐季柏一份礼物。
/
孟茴回了孟府,没有人通告,直直进了正屋。
“祖母。”孟茴敲门。
无人应。
孟茴继续敲。
直到第五遍,终于有个婆子走出来,放她进去了。
走进内室。
孟茴第一眼就看见郑老夫人面色不善的神色。
“跪下。”郑老夫人沉冷说。
往日的孟茴一定不会跪。
但她今日乖顺地跪了。
“你和徐季柏到底怎么回事。”
“祖母觉得呢?”孟茴平静反问。
郑老夫人冷笑一声。
“我觉得?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疯了,孟茴,你想做什么,嗯?”
郑老夫人道:“苍蝇不叮无缝蛋,为什么不说别人,只说你和徐季柏!你看看你们的行径,那像是你们的身份该做的事吗!”
“那我们应该做什么事?”
“兄友弟恭敬而远之!这种事难道还要我教你!徐季柏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这是在给家族蒙羞!”郑老夫人将桌子拍得真天作响,“你是要和徐闻听成亲的人,现在传出这些话,你叫我们两家怎么立足?两家百年清誉,全都毁在你们手里!”
“凭什么。”
孟茴倔强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在回竹苑的哭泣,现在泛着红:“我怎么就是要和他成亲的人?不过就是先辈一句遗言,没有任何字据,怎么我就成了他的妻子?换庚帖了吗,定日子吗,我们根本毫无关系,凭什么就因为你们的默认,我就必须要嫁给他?”
“凭什么?凭你生来就是为了嫁给他、做国公府的媳妇的!”郑老夫人重重喘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越要担起这个家,你就要做起孟徐两家的桥梁,这就是你的命!你不得不认的命!所有人都要为了这个姓的名头献祭!”
“命?”
孟茴笑笑:“祖母说的对。”
她语气堪称轻缓:“那换个人成亲也是一样的,对吧。”
“……什么?”
“嫁给徐季柏,不也是你说的命?他也是国公府的人。”
“啪”
重重一巴掌扇在孟茴的侧脸。
“口不择言!你疯了是不是!你知道你们是什么身份吗!”
“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他没流一样的血。”孟茴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祖母,我不要嫁给徐闻听,我心有所属。”
“啪!”
又是一巴掌。
“混账!你怎么敢说这句话!”郑老夫人倒气捂着胸口,
“孟家养育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做出这样,朝秦暮楚的下作事吗!你这是乱.伦!”
“祖母,我和徐闻听没有关系,又何谈乱.伦呢。”
孟茴右脸红肿一片,她轻随地笑笑。
“你这么做,可有想过两家日后在京中如何立足。”郑老夫人道。
孟茴道:“没有,我想你们也没有想如果我嫁给了徐闻听,我该怎么立足。也可能是你们早就先入为主地觉得这真是一桩狗屁的金玉良缘。”
“混账……混账……”
郑老夫人捂着胸口,“来人!把这个孽障带下去打三十鞭,关进祠堂!不给饭水,叫她好好反思一下!”
/
又去了北直隶的徐季柏,心口无端一慌。
他搁下朱笔,对此心慌不明所以。
他近日做了很多梦,但难以连成片,因此即便是不信神佛的他,也不免注意起来。
徐季柏拧着眉,找来阿六:“回京看看孟茴在做什么。”
阿六:“……”
哦。
他按着章程回京,不紧不慢。
可等他从回竹苑那边听见侍卫的禀报时,心中瞬间警铃大作,立刻打探了孟府的消息,快马加鞭回了北直隶。
——“三爷三爷!”
阿六着急忙慌地闯进书房。
徐季柏搁下笔,心口一日的慌张越发发酵。
“何事。”他沉声道。
“孟姑娘进了您的屋子,然后回孟府和郑老夫人提了退亲,现在打了三十鞭关祠堂了!”
“……你说什么?”
徐季柏面色崩碎地起身。
——三十鞭?
孟茴那么娇气,她怎么受得了。
她有饭吃吗?涂药了吗?现在情况好不好?
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他为什么偏偏不在京城。
徐季柏眼前骤黑,胸口剧烈喘息地呼吸,可肺部却更加窒息,四肢抽紧。
他喉口一跳,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三爷!来人传大夫!”阿六声嘶力竭。
“不必。”徐季柏双手撑在卓沿,声音飘忽地骇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他掐了掐指尖,用最后一丝力气道:“回京,立刻。”
话落,他猛地向前栽倒,书桌的墨宝被横七竖八扫到地上,一片碎裂声接二连三。
“三爷!”
徐季柏什么也听不见。
他完全坠入漆黑。
又是一桩梦。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缟、黑字。
“望陛下念臣一生肱骨,将臣葬于孟氏十里山间。”
这是他的字。
徐季柏骇然——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这两天为什么都晚晚的……
因为我上班、找房子、搬家还要码字,人实在有一点点不够用[求你了]今天也写得少少的,我明天也许补回来(微立flag)国庆我努力改一下我这个阴间更新。
这段剧情就是主要解决很多遗留问题,现在徐季柏恢复记忆倒计时[狗头]
感谢端端、71536636、碗秃思瑞佛、南棠、胡萝卜的营养液[抱抱]
第50章 死亡
“三爷。”
小五敲门。
里面一往如常没有动静。
他再次出声,敲门:“三爷。”
仍旧没有动静。
“三爷,属下进来了。”
小五遵从惯例敲了三下,推门而入。
屋内,小五一眼就见到坐在圈椅上徐季柏,他麻木地抬起眼和他对望。
多年心病困扰,把这个男人凌冽生冷的五官磨得消瘦。
徐季柏片刻眼皮敛下。
小五微微抿了抿唇。
他手上端着一碗白粥,走过去,担忧地说:“三爷,您吃一点吧,您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徐季柏没有回应他,连眼神也未动。
准确来说,如果不是徐季柏睁着眼,心脏仍在跳动,甚至很难发现他是一个活人。
他呼吸很微弱,眼皮几乎不眨动,嘴唇很白很干燥,起了一层死皮。
小五不得不放下白粥,倒了一杯白温水送到徐季柏掌心,替他握上:“三爷您又忘记喝水了。”
徐季柏好一会才摇摇头。
他放下茶盏,“没有,不想喝。”
“那您吃一点东西,白粥没有味道,不会让您反胃。”
事实上,徐季柏感知不到饿和渴。
他也分辨不出苦和甜。
甚至判断不出他现在是难过还是稀松平常。
自从孟茴去世后,他好像一直是这种状态。
别人说他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但他觉得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他盯着白粥很久,还是摇头:“我不饿。”
话落,他干涩的眼眶毫无预兆泛上酸胀,一颗眼泪倏然话落,从颧骨越到下颌。
徐季柏面无表情地擦了。
他觉得这很奇怪,他有时候分明没有觉得难过,可眼泪总会自己落下。
“你说,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害怕。”
徐季柏轻轻说。
他不敢提孟茴的名字,即便是心底,也只敢不留痕迹地掠过去。
小五想了想,说:“姑娘若是泉下有知,想来只会欣慰。”
徐季柏转动毫无神色的眼珠,望了他一眼。
是询问的意思。
小五道:“欺负姑娘的都死了,没人有好下场,她应该会高兴的,三爷。”
“你会因为伤害你的人得到应有报应而感到快慰吗?”
徐季柏语速平常地说出了一长句话。
有一种他似乎好转的错觉,事实上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小五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徐季柏由此得到答案。
他让小五出去。
屋门关上,屋内陷入昏暗。
徐季柏的心脏是一片荒芜角落的原野,过于的辽阔,以至于让他无法感知情绪。
不言寺的住持说他是失了魂,没了七情六欲,断了根。
大概是这样,徐季柏记不清了。
他垂眼抚着那张素缟,折纸的痕迹被指腹磨出一道毛躁的边。
徐季柏找出了第一次见到孟茴的衣服。
他比划了一下。
太小了。
“为什么会穿不进去。”
徐季柏垂着眼,执拗地问了一句。
他再次尝试,仍旧只能伸进去一只手掌。
哦,原来这是他十岁的衣服。
现在二十七岁的他已经穿不进去了。
但是人死后尸体会腐烂。
现在的孟茴说不定能穿上四岁那年的衣服。
徐季柏望着这件陈旧但整洁的麻布衫。
也许他死后,就能穿着这件旧衣服和孟茴再次在十七年前重逢。
是吧。
徐季柏荒芜的心脏终于聊以慰藉。
这天下午,他健康地洗漱、沐浴,换了整洁的衣服,按照十岁的习惯梳了头,没戴手套。
穿了十二年的官袍和麻布衫比了比,还是决定穿麻布衫。
他走出门,叫小五找盆炭火来。
这是一个初夏。
小五的神色透着深深的凉,他嘴唇翕动,悲凉地看着徐季柏。
他是个莽夫,最开始不会写字。
是三爷不厌其烦地教他认字写字,送他进锦衣卫。
良久,他双膝重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小五谨尊三爷之命。”
一盆无烟的雪花炭被送进屋子。
徐季柏将门窗紧闭,桌面清空,摆上绝笔,用笔山镇住。
点炭、烧画,一气呵成。
他烧了一屋子,三
年来聊以慰藉的美人画。
黑烟宣天,很快就无法呼吸。
徐季柏却得到安心。
他闭上眼,躺在地上,手机紧紧握着一枚苍绿八爪金托戒,攥得死紧,手心皮肉崩裂。
曲折的腕骨,露出手腕一道道狰狞、深褐色的伤疤。
徐季柏肺部被浓烟充盈。
他反射地咳嗽起来,在地板上曲成一团。
模糊、混沌。
如果死后能够重逢,他希望在孟茴心里,他永远只是在乡村里一面之缘的农夫后代。
这位大胤朝最年轻的阁老,享年二十七岁。
第二日小五一身丧服前来替徐季柏收敛尸身,看见了桌上,字迹陈旧而微微泛白的绝笔信:
“愿陛下念臣一生肱骨,将臣葬于孟氏十里山间。”
他死后,葬礼办得很大。
崔鹤一如他所愿,在孟茴坟陵山脚下,修了徐季柏的墓。
还请不言寺的住持做了法事。
他倚着徐季柏的墓,散漫的脸上难得凝重:“这样他们来世就会重逢吗?”
住持念道一声阿弥陀佛:“有缘自会相见。”
/
徐季柏主观和旁观地经历了所有。
所有记忆奔涌而上,几乎冲破了他的脑海。
这些是前世的他吗?
那孟茴经历的都是真的?
他四肢麻木,良久才不甘地嘶吼出声,犹如绝境的困兽。
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些,他怎么就能放心地去岭南,对孟茴的处境一无所知!
国公府该死,徐闻听该死,他又何尝不该死?
送着举手之劳的礼物,自以为地安抚自己没有越界的底线。
这怎么不是一种袖手旁观!
徐季柏的指甲狠狠陷进手腕,无意识地撕扯下一大块皮肉。
他一想到孟茴前世真的经历了那些,他就崩溃到想发疯。
如果他再勇敢一点。
是不是根本不用等到来世。
他该完全不顾孟茴的意愿,强行地占有她、拥有她。
徐季柏心脏抽痛到无法呼吸。
“三爷您的手!”
阿六的惊呼声在徐季柏耳边乍响。
徐季柏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梦了。
这是他和孟茴重逢的来世。
“这是哪……”
徐季柏随手捂住出血的手腕,哑声问。
“马车,三爷您晕倒前,说要进京。属下自作主张就把晕倒的您带上马车了。”阿六小声道。
“做得好。”
徐季柏敛眸夸赞道。
这一世和前世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这是不是也在象征……孟茴也重生了?
徐季柏不希望她重生了。
带着那么多沉重的苦恼从头开始,她一个人会有多难过。
徐季柏无声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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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孟茴的小厮一点也没留情面。
她痛得失去知觉。
趴在祠堂的地上,轻轻发抖。
“感觉要留疤了。”孟茴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其实给她送不送饭水都无所谓,打成这样,哪里吃得进去饭啊。
外面一阵吵闹。
“你们把我女儿关在那,打成那样,还不准我进去送饭!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孟母温温柔柔的性子今日冷冽得出奇。
小厮木着脸:“大夫人,小的只按照老夫人指令行事,您去找老夫人说吧。”
“你不让我进去?”
“抱歉。”
孟母哐当一顿砸:“行!那我就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孟府上下是怎么虐待大老爷的遗孀!我明日就开了大郎的坟,让他亲眼看着,他支了一辈子的家!他的母亲!都是怎么虐待他的女儿!”
小厮面露难色:“大夫人您说的什么话……”
“让不让我进去!”
孟母柔弱的嗓音撕裂成线,到了临界点。
“……就进去送个饭。”
孟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拎着食盒快步走进,推开祠堂门。
一眼就看见趴在地上,下巴枕着父亲牌位的孟茴。
“阿娘。”孟茴笑笑。
孟母泪如雨下,她哽咽地胡乱擦了把眼泪:“疼不疼?”
孟茴摇头:“不疼。”
见她不信,孟茴动了动肩膀,笑着道:“您看,真的不疼,还能动。”
“傻孩子。”孟母更难过了。
她不停流泪,抖着手从食盒里拿出温水:“喝一点水,蒙蒙。”
孟茴抿了一半。
“好吧,有一点疼。”
孟母失笑。
她夜里看不清,哆嗦点了烛火。
这一亮,就完全照清了孟茴皮开肉绽的背,衣服和烂肉黏在一块,血干了就粘的死紧,分不清谁是谁。
孟母已经哭不出声了。
从小到大都胆小的小孩居然被打成这样。
“是阿娘没本事,对不起蒙蒙……对不起……”孟母哽咽地哭泣,“是阿娘对不起你……”
“阿娘,您别这么说。”孟茴强忍痛意,直起身蹭了蹭孟母的手,“是我的错,我料到会挨打了,阿娘您别自责,好不好?”
“你做什么了怎么成这个样子,阿娘怎么问都没人说。”孟母边哭,边替孟茴清理伤口。
她常年做女工,手稳。没撕下一块衣服布料,都会带下一块烂掉的皮肉,就好像撕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
孟茴疼得打个哆嗦,道:“我和祖母说我不要嫁徐闻听,我要嫁徐季柏。”
孟母手一抖。
“……你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孟茴。
这叫孟茴微微抿上了唇。
阿娘也不支持她吗?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她垂下眼,想说没什么。
可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走路声。
人未至,声先到。
“都听见了吧,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郑老夫人那张冷冽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眼睛冷得出奇。
孟茴没说话。
她看着孟母轻轻闭了一下眼,站起身,肩脊笔直:“怎么样的人?”
她反问:“婆母您说说,我女儿是怎么样的人?”
“不要脸!孟家的百年清誉都被她败坏了,满京城该怎么看我们孟家!”郑老夫人呵斥。
孟母倏然冷笑:“好一个不要脸。大郎去世后,蒙蒙性格内向,我给你们孟家当牛做马,嫁妆一半贴补给你们家,最后就换来您给我女儿的三十鞭,和一句不要脸……好一个不要脸!我就想问,难道你们挪动孀妇嫁妆,这就要脸、这就是好名声了吗!”
孟茴轻轻瞪大了眼。
阿娘……在替她争。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郑老夫人厉声道,“几个小辈我最怜惜的就是她,就因为她是大郎的小女儿,现在她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难道还是我做错了吗!”
“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孟母哐地摔了一个贡品,“你怜惜她?你不过就是因为对大郎虚伪的愧疚转移到蒙蒙身上!强加给她你觉得好的亲事,她遵从的时候你怜惜她,现在她不按你的意愿走,你恨不得把她贬到泥里!”
“……阿娘。”
孟茴轻轻喊。
刚重生时,她以为祖母怜惜她。
原来不过是因为修剪花枝,生得满意时便是最心仪的一盆,后来花枝生了叉芽,怎么修都回不到从前时,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她对郑老夫人来说只是一盆花。
和孟无越那样,要继承孟府、光宗耀祖的男子不同。
孟茴一点也不难过。
阿娘在替她争,阿姐也在替她想……
徐季柏肯定也在回来的路上。
孟茴现在
很难因为贫瘠的爱而生出难过了。
她埋了一下脸,心里沉甸甸的。
郑老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
她颤抖指着孟茴:“我今日不罚她,让她断绝这种出格的念想……难道国公府会让她好过,难道京城百姓会让她好过吗?”
孟母抿了抿唇。
她被气得发抖。
可她知道这是事实。
孟茴这事大逆不道,如果闹大了,孟茴在京城甚至没有立足之地,若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只怕被国公府弄死一个来回都不够。
“这是我的事。”
一道轻疏的声音从外传来。
随后是一道轻沉的脚步声。
利落沉满,好似踩在人的心尖尖上,连带心跳都变了频。
片刻,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前。
圆领红袍、白手套、乌金靴,乌纱帽。
容貌冷峻,眉眼漆黑地望进祠堂。
孟茴积累的思念顷刻间倾泻而出。
她小声地喊:“徐季柏……”
好似一只归巢的雏鸟。
她好想问徐季柏,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怎么过的,他现在还难不难过。
徐季柏红着眼走进祠堂,小心翼翼避开孟茴的伤口横抱起她。
他冷冷地望了郑老夫人一眼:“家事,晚辈不该叨扰,但事关孟茴,晚辈不能袖手旁观——过几日再清算,告辞。”
“你不能带她去国公府!”郑老夫人道,“你若想她死,尽管带去!”
徐季柏眉眼平静地看着她:“不劳您费心。”
他说罢,揽紧了怀中瘦小的人,抱紧了,步履沉稳地大步离开。
孟母望着背影,只能看见孟茴从侧方垂落下来的一小片发丝,和一点脚尖。
也许事情没有他们想得糟。
这可是徐季柏。
/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孟茴忍着疼痛,小声问。
她语气又是思念,又是难过。
“家。”
“国公府?”
徐季柏摇头:“那里不是家。”
马车驶动。
他轻轻摸了摸孟茴的发顶:“都看见什么了?”
孟茴一下就知道,昨日的事,徐季柏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进了他的屋子,知道了尘封的思念。
“都看见了。”
孟茴已经没力气哭了。
一个人在祠堂时,她光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哭到脱水,没有一点眼泪,心里却仍旧被心疼填得紧满。
她扯着伤口,去抱男人的脖子。
却被徐季柏压下:“不要动,你的伤口会被扯开。”
他弯下身,自己倾近孟茴,去抱她。
孟茴听见他沉沉的叹息。
“我的错,我应该把画都烧了。”
孟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于此愣怔瞪大了眼。
“……为什么?”
“我不想给你太多压力,我情愿你认为我只爱你一个月。”徐季柏轻轻吻了孟茴的耳侧,“我并不好,所以不想你因为这些旧事,而对我增添一些莫须有的印象,由此偏差着强制告诉自己有多喜欢我,我并不想这样。”
“你能不明白吗?”徐季柏轻声问。
“不能。”
孟茴眨眨眼,“我只知道你很笨。”
不然怎么会有人,前世就这样送她和徐闻听成婚。
因为她和孟无越关系不好,背她出门的人甚至是徐季柏。
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样宽容。
背着她出门,送她上轿子时又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孟茴眼眶红彤彤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总这样,我会觉得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孟茴亲了亲他的嘴唇。
“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去强制地告诉自己有多喜欢你,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徐季柏愣愣看着她。
心脏同纸一般揉成一团。
“……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第四遍。”孟茴笑着说。
她的狡黠被一个吻封碱,蔓延出两个人的苦涩。
徐季柏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沉重的松开这个吻。
他脸色异样也不同。
“我爱你。”他沉声说。
孟茴被爱意盈满了。
马车恰时停下。
阿六道:“三爷,到了。”
徐季柏应下,抱着孟茴走下车。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府邸。
孟茴在他怀里眨眨眼:“这是哪?”
“家。”
徐季柏又吻了吻她,“新买的,地契写了你的名字。”
孟茴忽然多了一座大宅子。
“……我们的?”
“嗯。”
“为什么突然……”
“我和国公府并不熟悉,我也不想你和国公府太多接触。”
徐季柏抱着孟茴走进府。
“过几日带你熟悉。”他温声安抚,跨进正屋。
此时,一个穿着蓝袍官袍的男人满脸迷糊坐在那。
是之前给孟茴看眼睛的太医江海年。
他登时站起来:“三爷。”
“不必多礼,给她看。”
徐季柏小心避开伤口放下孟茴。
糜烂的后背让他整个人瞬间悬空,揪起。
一塌糊涂。
孟茴看着他,轻声说:“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是想尝试我挨家法的感觉吗。”
徐季柏垂着眼,轻声说:“傻不傻。”
孟茴瞳孔微缩。
徐季柏就这样,轻而易举看穿了她深藏于心底的隐晦动机。
是他太了解她,还是他足够妥帖。
孟茴不知道。
但她真的很喜欢……很爱徐季柏。
……
江海年替孟茴处理了伤口,敷上药。
“皮外伤。”他将两个瓶子递给徐季柏。
“青色的一日两次,蓝色的结痂后用,可以避免留疤。”
他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他们中的不对,电光火石就和近日京中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金屋藏娇。
这徐三爷真会玩。
和侄媳搞在一起。
江海年打了个哆嗦,忙拒绝了徐季柏的道谢,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听到这段对话,快步离开了。
此时天已经亮了。
孟茴趴在床上笑:“我们把他吓到了,是不是?”
“嗯。”
“没事,以后吓他们的机会多着呢。”
孟茴笑着说完,伸手握住徐季柏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
温和,同他这个人一样令人心安。
孟茴自下而上看着他,忽然由衷生出一种臣服感。
她小声问:“徐季柏。”
“嗯?”
“我帮你用嘴,要吗。”
孟茴这么样像一只猫,眼睛圆而翘,亮亮的,生动的漂亮。
徐季柏喉咙一滚,肩脊骤然紧绷。
他很沉地凝望孟茴,良久,从鼻腔挤出一丝轻笑。
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捂住孟茴的眼睛。
孟茴视线被剥夺,反而在徐季柏的体温下生出安全感。
可她还没还来得笑,就听徐季柏克制的声线继而响起:“我不是变态,孟茴。”
他蹲下身子,轻轻吻了孟茴的侧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欲望惊人。
从记忆完全恢复时,他对孟茴的渴望就完全失控了。
“等你恢复好,我不会忍了,孟茴。”——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抱抱]
预收《问长清》,大家看看喜不喜欢,喜欢可以收藏一下[抱抱][可怜]
季长清是皇帝南巡时一度春宵的孩子,直到十六岁才被接回京城。
她是皇家的泥点子,谁都不待见她。
进了京,连宫门都没见到,就被送进淮亲王府。
她叫他皇叔。
第一次见到陈序之时,万物失色。
清峻卓绝,寒松冷竹。
季长清性子怪,所以在淮亲王府,陈序之把藏品库打开供季长清砸着玩。
他轻慢地说:“不值钱,你高兴就可以。”
“但不能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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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失控。
季长清哭着抱上陈
序之的腰:“陈序之,我不要叫你皇叔。”
男人眼色沉得深黑,喉口发紧。
但他仍旧推开季长清,疏远地盯着她的眼睛:“季长清,我是你皇叔,也只能是你皇叔。”
“如果我不是陛下的女儿呢。”季长清问。
“我也是你皇叔。”
一语成谶。
后来季长清是假公主的事一朝败露,太后雷霆震怒,亲派宫女去绞死这个欺君罔上的贱.民。
宫女到了淮亲王府,只见淮亲王府敲锣打鼓,红蔓挂天。
淮亲王陈序之一身大红婚服独立在前院,眉眼平直:“季长清是本王的王妃,谁动她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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