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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428 字 15天前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南北相折

整座诏狱里一片死寂。

陆雪锦将秋福泽送来的东西全部命人清理了, 被送往这里受折磨的下人与女子,他将他们都放了去。角落里墙面陷落几道裂痕,秋雄才人晕死过去,浑身在血泡里只剩下一口气。

守在此地的狱卒分明已受贿, 眼前青年如今在朝中也并无官职, 他们却无一人敢上前。眼前人浑身清正之气, 令人难以直视。

陆雪锦察觉到狱中无数双眼睛看向他, 有些隔窗看他的好戏、有些双目充满幽怨之色,有些在观察他的动静。那些目光似生长在地砖缝隙里,令不见光的诏狱生出来潮湿的苔藓与幽暗之物。

“这……陆大人。秋府日日都会派人过来。您清理了这些,还会有新的送来。”狱卒开口道。

陆雪锦:“待他们问起来,诸位只需陈述眼前所见之事实。”

看受在这里的狱卒们对视一眼, 对陆雪锦道:“陆大人若是能找些拿到授令,早些将人送往刑场才是。这几日不光有秋府的人过来,其他几位大人也来过。若是不尽早送过去……”

狱卒话还没有说完, 诏狱之中来了侍卫,侍卫袖侧有鹰爪暗纹, 狱卒认出来那是圣上亲卫。侍卫见到陆雪锦, 先向陆雪锦行了一礼,这才吩咐狱卒,要将人带走。

“圣上吩咐了,要将秋雄才带走。”

“……”陆雪锦静静地看向侍卫,“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这, ”侍卫面上颇为为难, “陆大人,您亲自问圣上便是。”

圣上与谁成亲,宫外之人不知, 这一众亲卫却知晓。侍卫们面对陆雪锦,只低头不语,除此之外一问便是三不知,全推到薛熠那处,让人自己去问。

“这般,”陆雪锦沉吟道,“秋雄才在狱中受伤,现在带他走恐怕会延误伤势。虽说他是犯人,尚未定罪权当我大魏子民一视同仁。诏狱之中犯人受伤不可随意迁移,定罪之后方能出狱。”

“若要带人出狱,圣上亲自定罪之后,我自会放人。你们可传去他的罪证,此人除了虐杀幼童、欺辱百姓,在狱中藐视律法,还妄图凭借权势通天,在狱中作恶滋事……几条罪证加起来,定哪一条都够他偿命。”陆雪锦眼珠映着一众侍卫,嗓音慢条斯理。

诏狱之中陷入一片沉默。清翡白衣在前,侍卫们不敢言谈,只对视一眼,低眉朝人道:“属下知晓了。陆大人好心,我们会传给圣上。”

有陆雪锦守着,人自然带不走。一众侍卫无功而返,陆雪锦出来时,远远地瞧着宋诏过来了。

他身后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少年存在感低,在阴暗的环境并不显眼。他手背上脏污之血尚未擦去,引得少年看了好一会。

宋诏已经听闻了薛熠那边的传令,这才前往昭狱,见到他出来,不知是放心还是不放心,面上表情复杂。

“圣上自有自己的考量。你……你莫要介怀。”宋诏想了想道。

陆雪锦闻言回复:“你特意过来一趟,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听闻你在狱中动了手……圣上担心你,他久病拖在朝上,命我前来看一眼。”宋诏说。

“你不用担心,此事圣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回复。”

陆雪锦听了,若有所思道:“想来不应是给我一个回复,应当是给那死去的灯火商贩一家回音。若是给我回复……仿佛此事由我插手才会不那么不了了之。这便是兄长治下之仁政,那我已无话可说。”

“宋诏,辛苦你跑一趟。近来诸事……谢了。”

陆雪锦留下一道轻飘飘的谢音,随之与宋诏擦肩而过。他眉眼坚定无声,引得宋诏侧目而视。他与宋诏南北相折。

到马车上,陆雪锦坐在慕容钺对面,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这才问道:“殿下,戴着此物可觉闷热?”

一路上都表现的很好,原本他还担心,看来是他多虑了。殿下原本便聪慧过人,在外也不必他操心。

慕容钺闻言没有乱动,碰到他的指骨,摩挲着上面的血迹。闻言摇摇头,对他道,“哥。不热。”

“手,疼?”

他方才动手时,慕容钺守在一旁看着。他瞧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听了不由觉得好笑,唇畔扬起些许。

“无妨。”他说道。

慕容钺闻言依旧摩挲着他的指骨,将上面的血迹擦了去,一路上握着他的指骨未曾松开。

他们回到院子。方回去,藤萝从宫里过来,在院中等着他,对他道:“公子,奴婢在宫里碰到圣上了。圣上让奴婢带话,说有事要和公子商量,让公子回宫。”

一听到回宫二字,慕容钺眉眼立刻转过来瞧着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变重。

他瞧向人,安抚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回去。”

“此案未结,我如何能回宫?”

藤萝在一侧瞧着,几日不见,总觉得她家公子变温柔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宰相大人还在的时候。她不由得多想,九殿下哄骗她家公子,公子良善未曾发现,自己吃的不是白芝麻的汤圆,是黑芝麻馅儿的。

“紫烟,我们晚上要不吃汤圆吧?”藤萝小声嘀咕道。

“想吃汤圆了?”紫烟问道。

藤萝:“煮一些给公子吃,要黑芝麻馅儿的。”

这一晚上注定不太平。

诏狱里秋雄才被人打得半死的消息很快传出去,由于陆雪锦在那处薛熠的人没能把人带走,秋福泽前来之后,狱卒也不敢放人。秋福泽只能看着自家老幺在狱中受苦,人整个躺在血泡里,气息已经快没了。

这笔帐自然要算在陆雪锦头上。

偏院中,陆雪锦把人哄睡了,他晚上失眠了。烛台的光亮映出他的五官,这处小院是他特意找来的,自己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搬了一部分相府的书在这里。他在案前看着自己先前写的文章,左侧是他写的文章,右侧是另一人的批阅。

以前他们会玩这样的游戏,他与薛熠互相扮演君臣,薛熠扮演君主,他扮演君主身侧名臣。碰到不同的问题,他们二人按照不同的立场去设想解决办法。他与薛熠的答案总不同。

碰到不同的选择,薛熠在他的答案旁边写下批注,皆是含蓄的称赞之语。

案前凌厉的字迹,映出少年时期的薛熠模样。

:贪污之臣、权势世家,不可一举灭之,先令其无后。待主家消亡,树倒猢狲自散。若有后人,则从后人入手,断其后路,令其财富权势不可流传于世。如此身为君主,既可保证世家衷心、又可安身侧群臣之心,官禄无可不厚,身坐其位难保无效仿之心。纵使入世前清眷,朝堂之上却难鉴清浊,臣子有敬畏之心,若惩治按照律法过于分明,则令臣子过惧,与君主产生龃龉之隙。

我虽权衡至此,却多有污浊弊病,如此利于治国,恐有负百姓。

长佑之心,全倾百姓,此良善之品,我恐难及。我若当政,权善长佑,令长佑做清眷名臣。待长佑留名于世,我亦可做无名仁君。

“啪嗒”一声,烛泪滴落至案前,将上面的字迹烧灭了。

第二日晌午一过,秋府派了人过来,请陆雪锦前往秋府一趟。

陆雪锦带了慕容钺前去。他们来到秋府,秋府的侍卫拦住了人,对他们二人道:“我家老爷吩咐了,只允许陆大人一人前往。”

“我家小少爷今早刚接回来,亏了陆大人出心出力,老爷特地为陆大人准备了宴席。陆大人请。”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察觉出身侧少年不安,侧身叮嘱道:“等我一个时辰便是。”

闻言他的手腕被狠狠抓住,隔着张面具,慕容钺凝视着他,朝着他轻轻摇头。

陆雪锦眼角留意着秋府侍卫,对慕容钺低声道:“可还记得我先前交代的……不必担心我。”

今日他若不亲自前来,此事难了结。纵使明知是鸿门宴,此行也非去不可。他由着少年牵着,牵扯之间在少年掌中放了一块玉环。碰到冰凉的玉环,少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松开他。

凡世之景倒映在湖泊之上。

荷叶连天之处,阴沉的天色倒映出鱼儿游过的波纹。天色之间忽然下起了雨。慕容钺眼见着青年离他而去,他欲要追人而去,想起自己如今在何处,被困在这方寸意识之间。

慕容清询问他道:“可是要走了?走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可考虑清楚了?”

“就算我回不来,长姐依然在我记忆余烬之中,”慕容钺,“……他如今有危险。”

“此地虽是我的归处,我却不能待在这里。长佑哥仍然在凡世……我难以安心。”

他穿过了阴阳交界的河流,待他淌入河水时,凡世之中的各种情绪重新将他缠绕。愤怒、恐惧、恶意、中伤、难平、意消、疼痛、心忧、烦躁、暴怒,猖獗……那些情绪长出人脸变成水压缠绕着他要将他拖入沉底。走出去意味着接受自己的无能与失败、意味着可能要再经历一回穿心而过的耻辱,意味着需要抛却所有的自尊与自负,令所有的情绪抹平,像灰尘一样飞天消散。

兴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十年如一日地过耻辱的生活,兴许还会像如今这般产生自我厌弃。兴许下一回没有这样的好运,没有再将他从阴间召回的神佛。

兴许要再见一回……心上人受辱的情景。

无能之罪,难以忍受。

任耻辱在他灵魂之处留下层层烙印,但见神佛受苦,将他拖入地底千百回,他也要爬出来。

秋府前。守在门口的侍卫突然一阵寒颤飘过。他们看向面前被陆雪锦丢下的侍卫,人还是方才的人,只是气质骤然之间发生了变化。那张面具之下的双眼,方才尚且天真无害,现在像是两扇幽泊,散发出沉沉的冰冷寒意。

陆雪锦进了秋府,这府中过于寂静,像是办了一场丧事。说是为他准备了宴席,他却未曾见到秋福泽人,也没有见到下人。他走入庭院深处,在那里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待他看清人,他明白了,此次请君入瓮,虽未曾殃及宋诏,却也目的明显。

秋府庭院里种了许多的金粉莲,一丛丛的朝着两侧盛开,花香浓郁。小人便是他上回见过的李桂倾。八岁的孩童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眼见着女娃要去碰金粉莲身上的刺,他大步走上前。

“不可。”他骤然出声,李桂倾被吓了一跳。那双稚嫩的脸随之转过来,凤眼端着瞧着他,眸中闪过畏惧的神色。

“谁带你来的这里……你表姐呢?”他询问道。

李桂倾似懂非懂,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咬着嘴唇,小手指了指花园之后的那座殿,“在那里。”

那双眼与长公主慕容清过于相似,令他也产生几分错觉。他收回目光,牵着女童朝着所指的那处地方去。无论如何,先带女娃离开这里。

他牵着人时,未曾注意到李桂倾脸色苍白,因为自己做了错事而神色游移不定。虽只有八岁,却已经能分辨出善恶行径。

“你可还记得来时的路……你家人在哪里?一个人过来的?”

陆雪锦一边询问,踏入了李桂倾所指的殿。这是一间客房,里面只摆放了简单的茶水与水果点心。两侧金粉莲盛开至此地,过于浓郁的花香遮掩了殿中的气味,待他牵着女童进门,香味散去之后,他才闻见殿中燃烧的香线。

浓重的异香遮掩口鼻,他几乎立刻感到不适。他欲要牵着女童离去,掌中却骤然一松,那双凤眼空洞发深,一瞬间眼白仿佛消失了。他周遭的朱墙宫殿也在扭曲,眼前女童变成了另一道身影,故人从他记忆之中脱形而出,在他眼前现身。

慕容清看向他,对他道:“此婚事我自然做不了主。在他眼里……你便是最好的夫婿。我对于婚事无可厚非,倒是长佑你……你不愿意娶我?”

并非如此……他并非不愿意娶公主。只是他志不在此,对公主也无情意,难作公主良夫。

无形之香呛得他咳嗽起来,他胸腔之处呼吸困难,难以回答。倒是有无数双手碰上他,让他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幽香化成沉沉的思欲焚烧着他的皮肤,令他意志逐渐消沉。

慕容清:“与我成亲,可还你陆府清白。日后你便是慕容家臣。你父亲和你兄长都可摆脱谋反之嫌。长佑,你好好想想才是。”

不知为何在此时想起先帝询问他时,薛熠在窗外听见的情景。金粉莲大片盛开,薛熠在其中却瞧不见颜色,身影添了一抹寂寥。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沉冤昭雪

“长佑……长佑?”

殿中幽香缭绕, 原本无声的沉肃之殿景色消散,此地变成一座浮华之所。他南下办案时,常见官员聚集之地。烛光用剪纸倒映出绯红之色,那颜色映照着美酒醉人, 烟雾缭绕之间笑声不断。琴瑟交织着、舞女与仙童陪伴在侧, 所谓人间圣地, 不过是酒色情-欲之所。

现在他又置身在那样的场所, 身体却不听了使唤。身侧的李桂倾化成昔日故人之影,慕容清的面容在他面前一晃而过,人脸不断地重叠,琴声与笑声在他耳侧晃过。

线香“啪嗒”一声断了,燃烧的香灰往下坠落。

金銮殿中, 薛熠咽下发苦的药汁,他把茶碗放在案几上。

“宋诏……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未曾要娶亲, 她如今不到岁数,臣想与她定亲, 待到她成人之后再说成亲之事。成人之前在我府上收养, 我会照顾她。”宋诏说道。

薛熠沉默片刻,瞧着面前人,他倒情愿自己没醒。方病了一场,这宫中便乱起来,先是秋家找上门来, 又是陆雪锦搬出宫, 如今宋诏又送来一道大礼给他。

“你要和一个八岁女童定亲,就算朕是皇帝,这婚怕是也赐不得。”薛熠叹息一声, “依朕看,此事你五年之后再提朕兴许会考虑一下。要么你再瞧瞧京中其他的女子,只要是十六到二十五之间的正常女子,朕都依你。”

“你看卫宁如何?梦嫦是京中名门,又与我们是同窗,与你也十分合适……她一直不成亲,她爹日日来找朕哭诉,朕听的已经烦了。你若与她成亲,也算是了了卫老的一桩心愿。”

提起卫宁,宋诏想起上回卫宁还暗讽他东施效颦,他开口道:“臣没有娶卫小姐的福分。臣只要李桂倾,除了她之外,我不要别的女子。”

“她在秉梁王府上不得宠爱,父亲偏宠小妾。与其在越王府看人眼色,不如接到臣府上,臣亲自照顾她。”

“朕瞧着越王之女对她并不差。此事再容朕考虑考虑,如何?”薛熠眼见着宋诏神色认真,面不改色地翻篇,“长佑……长佑如何了?”

“朕已经等了他数日,他这是铁了心不来见朕。”薛熠说着,碰到案前陆雪锦写的那封信。那封信他已看过,授令未曾给人。

“他这几日忙于翻案,恐怕会对圣上有所误解。”宋诏说道。

话音方落,侍卫急急忙忙地赶进来,对薛熠道:“圣上。陆大人去了秋府,秋府那处未曾与我们知会。”

“……”殿中安静下来,薛熠双眼眯起,苍蔼沉沉的病气笼罩着,发散出团团死寂之色。

“朕已经放了人,他还嫌不够。”

宋诏见状道:“我去便是。圣上留在宫中,身体要紧。”

“你在此地替朕见朝臣,朕亲自去一趟瞧瞧。”薛熠起身,他咳嗽两声,掌中见血,他面不改色地用手帕擦尽。

“你放心便是,朕会好好保重身体。朕若是倒下了……他们岂不是要将长佑分而食之。”

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君子践行之礼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若学轻浮之径遵循本能,此事极其容易,只是不应如此。不应沉沦于欲-望,不可玷污他人,不可纵沉声色。不可淫-秽。不可污浊。不可妄念。

秉承美德、纵掩落寞,品行如清徐美玉,德行照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他瞧不见李桂倾的身影。这药性令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心不知行,他分不清自己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耳畔是黄梁之上远道而来的琴瑟之音。靡靡之音令人心神分散、他唇畔干渴,无名之火要将他焚毁烧碎。

若他在此地迷失自己,他若是沾染了李家小姐,如此折他品性、令凡世孩童受苦,他恐要以死谢罪。

恍惚之间,他瞧见了一面镜子,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他面色映出凡世情-欲之色,如此坠入深处,已与鬼魅没有差别。

他身侧李桂倾离他远远的,以一种恐惧的目光看着他。

这殿中虽然没有人,却似有千千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朝着镜子爬过去,挣扎着去碰镜中的自己,身体似有千斤重,沉沉地往下坠。烈火焚烧着他,将他身体往不远处的幼童那里拖。不甘也好、难言也罢,只需纵容自己下沉、发泄至无声之物,即可缓解当前窘态。

如此试探他……当真是令人作呕。

“砰”地一声,他碰到那面镜子。轻轻地一推,镜子在他面前粉碎。无数的自己在面前分散,他的窘态随着镜子碎裂一并被分解了。他抓起其中的碎片,令自己目不能视,如此不见堕落之境的自己。

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肤,手腕处骤然一疼,那疼痛令四周安静下来,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往下流淌渗在他衣袍上。靡靡之音在他耳侧悉数消散,他睁开双眼,眼前恢复清明之色,雪白长袍之上,雪鹤眉眼染红,在血洇之中展翅。

他掌中血肉模糊一片,见到鲜血,李桂倾顿时尖叫出声。那尖叫声唤来了一张鬼神之面,面具原本是他亲手戴上的。

“……长佑哥?”低沉的嗓音传来,慕容钺见他受伤,不由得下颌绷紧。

“有人过来了。”

陆雪锦被扶起来,他听见慕容钺的声色之后便放下了心,难得少年找到了这里。这殿中的香气缭人,他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手腕处的伤势被慕容钺按住,他由人扶着离开了此地。

离开殿门时,他仿佛见到了先帝音容。为君子不可欺弱、纵在低落之境,不可动摇……不可心神不宁。

“哥。他们派了人过来,我们先躲起来。”耳侧传来低音,他却只能瞧见自己手腕处的鲜血,血腥味令他神志昏昏沉沉,那血浸透他的衣袍,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染色。

他由着慕容钺领着躲进不知名的殿中,他们二人一起藏在柜子里。雕花之柜狭窄,形似棺木,两个成人在其中行动困难。他的手腕被慕容钺抓住,慕容钺撕开衣衫,将他手腕处简单地包扎了一番。

只是伤口过深,仍然有血色溢出,滴落至柜体边缘,令少年神色焦急。

陆雪锦未曾注意到方才对方的话音,少年已经能完整地表述清楚。他意识昏沉,在方寸之地难以周转,只是察觉到殿下异常不安,看着他手腕处的伤势,那份焦躁阴郁似乎要渗出来。

“殿下。这些小伤,没有关系。”他开口道。

待他开口,少年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视线里瞧见少年面具之下的虎牙。那尖锐之物曾在他耳侧蹭过,触感犹如一道不轻不重地痕迹,在他心间缓缓刮过。胸腔间的异样气息再度浮上来,连同手腕处的鲜血都变热了。

疼痛难以缓解。

慕容钺的气息侵蚀着他,在这狭窄的地方每一处都蔓延,从上至下,呼吸间朝他身体每一处钻。从他的耳尖、到唇畔,到他的腰际,再到他的脚踝。他眼底清许分明,以眼睫压着不去看人,只是每呼吸一寸,他灼热的气息变得难以忽视。

他掌间略微使力,指骨缓慢地绷紧,嗓间因为隐忍只发出几个音节。那音节令人不齿,他不去看面前慕容钺的神情,只庆幸眼前人如今没有醒来。

……不愿殿下见他落魄的模样。

“长佑哥。”慕容钺突然开口,他看见少年的指骨,修长的指骨碰到他手腕处,低声询问他道,“疼?”

“不疼。殿下。”他立刻按住人,不让人再乱动了。他听见自己的嗓音,随之闭上了眼睛,只察觉到有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二人安静下来。少年离他更近,唇畔几乎要触及他脖颈,他出了一层汗,在黑暗之中勉强保持镇定。除了那几个音节之外,再也没有发出令人遐想的声色。

待搜查的侍卫走了之后,慕容钺摘下了面具,仍旧是原先的天真之色,只是眉眼深邃了几分,盯视着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陆雪锦稍微顿住,方才在殿中,李桂倾在的那处与噩梦无异。是殿下及时赶到,将他带离了那里。他想到此,凑过去在少年额头吻了一下。

俊冷的脸骤然逼近,他的嘴唇随之被咬住了。这吻压抑着凶恶与暴-戾,将他吞噬一般,粗暴地要将他咬碎。他方才努力保持的那份镇定与自制,全都被搅碎了。湿腻的汗化成了香氛,掌中冰冷的面具发硬碰到他掌心。

灼烫的体温触及他,慕容钺将他的理智全都蚕食了,让他要朝着某处而去。他脖颈上雪白的一层汗发腻,他有预感,若是纵容下去,兴许当真要被少年嚼碎了咽下去。

他尚未出声,聪明的少年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吻戛然而止。慕容钺低头吻了吻他手腕处,对他道:“哥,我们回去。”

“……不行,”陆雪锦冷静下来,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殿下,你方才进来,可瞧见了秋雄才在哪个院子?”他问道。

他给的玉环是后门钥匙,来到这里要绕上一大圈。闻言慕容钺回忆道,“下人最多的地方在西边,应该是在那里。”

陆雪锦推开柜门,他瞧见柜门之上悬挂的长剑。剑光浮现,青天明月之间泛出寒光。

“在狱中或许我应直接将人宰了,这般他被无罪释放,不必再多此一举。”

“殿下在此地等我。不会太久……只需一刻钟。”

陆雪锦手腕处鲜血滴落,如此滴了一地,蜿蜒至西厢房的院子。他在路上碰到了几名下人,下人见到了他,脸色立即变了,匆匆地走开。

西院里种了大片的牡丹,意味着富贵牡丹之处,秋雄才占了最好的院子。秋雄才回到府上养伤,外面围里层层的侍卫。待他提剑前去,一众侍卫立即拦住了他。

“陆大人。你不能进去。”

他们未曾想到人会来到这里,纷纷对视一眼,陆雪锦没把侍卫言语放在心上,他茶褐色眼眸翻出温和的笑意,脖颈往前碰上侍卫掌中长剑。

“二位若是拦我,只需在此地动手便是,让我变成一具尸体。不然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取秋雄才的性命。”

陆雪锦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起来时犹如莲色生辉,言行之间温和坚定,眸中正义如烈日高悬,脖颈碰上长剑,骤然刺破皮肤划出几滴血。

那鲜血连同他身上沾染的血色,如流淌的金色河流匆匆而过,映照着明堂清色。

门前侍卫不敢动手,因了陆雪锦的神色缴械丢了掌中长剑。他们给陆雪锦让开了地方。朝中无人不知陆大人的名声,陆大人惩恶扬善,只斩罪大恶极之人。纵然今日因失职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们的良心令他们不敢伤及眼前青年分毫。

床榻上的秋雄才尚在安心养伤,他以无罪释放,今早被接回来,脑子里全都是如何报仇。悄无声息之间,他尚且不知仇人已经化作执法的无常前来索他的命。在朝中任职,因了权力交织,总有各种缘由让罪大恶极之人钻出律法。

陆雪锦掌中长剑点地,他人在阴影之处,鲜血滴落之处形成盛开的繁花。他面容如画一般,自是化成了执掌正义的司法鬼魅,所至之处,恶人自显忧惧。

那庭院之中的白色纸花、藏在横梁上的遗书,昭昭血迹摊陈的冤案。他仿佛之间瞧见了被分尸的两名幼童,与吊死在横梁上的夫妻,他们一起瞧着床榻上的男子,似要见证沉冤昭雪之刻。

秋雄才看见了人,肿胀的双眼立刻浮现出无尽恐惧,见鬼一般发出哀惨的叫声。只是为时已晚,那把长剑已经穿入他的喉咙。执掌长剑的青年面上沉静,临死时瞧他也不过瞧无声的草木一般。

“圣上到。”随着这么一声,薛熠与秋福泽一齐到了西厢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情此景。

雪色之中开出鲜红,鲜血沾染陆雪锦的脸侧与脖颈,分不清哪些是他人的血与自己的血。清尘面容镇定自如,犹如佛前莲花溅上一抹血色。青年瞧见他们,翻出眉眼,因今日经历气息微弱,看上去摇摇欲坠,神色却无比清明。

“我儿——我儿——”秋福泽眼珠顿时通红,发出凄厉声色。

薛熠瞧见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人受伤了。他瞧着陆雪锦手腕处,分明的血迹变得无比刺目,恨自己不能替其受之。

“……长佑,”薛熠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伶牙俐齿

窗外的金粉莲若隐若现, 随着殿内流淌的血色轻轻飘动。

陆雪锦耳边声音消失了。他看见秋福泽抱着血泡里的人,神情激烈地指着他在说什么。他没能听清。他见薛熠走到他身前,低眉向秋福泽说了什么,他的手腕随之被轻轻握住。

那上面的鲜血隔着布料透出来, 他迟缓地感受到失血过多的晕眩。

薛熠低声对他道:“辛苦长佑了……我们先回宫。”

现在不能回宫, 殿下还在外面守着, 他未曾告诉殿下。他眼前薛熠身影重重叠叠, 变成了好几个,对方细长的眉眼之中,溢散而出的情绪,那份情绪思虑过重,像是千斤重的落叶压在人身上。

他晕过去之前瞧见了殿前人影, 那一抹黑色在人群之中,少年隔着面具瞧他,双目难视, 与他相距甚远。

……

“幸好圣上及时送来了……不然他这只手要废了。割出来的伤痕过深,臣在陆大人体内找到了残留具有迷惑性的线香。他吸入过多, 这才导致神智不清。”贾太医道。

一边说着, 贾太医仔细地查看了陆雪锦的伤口,额头冒出来冷汗,眉眼浮上一层担忧。

软塌上的青年面色苍白,鲜少见其脆弱的一面,如今人晕过去, 像是离众人远去, 变成了佛前的清濯莲花,低眉的神情惹人心绪难平。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在一旁询问道。

秋福泽这回专门挑了李桂倾,此事用意明显。他瞧着软塌上的青年沉睡的面庞, 对方枯弱的手腕上映出一道血色疤痕。他倒是庆幸,在那殿中的是陆雪锦。唯有陆雪锦,此人宁可自毁也不会伤人半分。

“长佑已替朕做了决策。小的死了老的自然不可留……你前去办便是。”薛熠说道。

薛熠守在陆雪锦身边,烛台一晃而过,身侧有侍卫前来换水。他眼角扫到了一道身影,侍卫蒙面不示众,他在对方靠近时,不知为何总觉得不适。

那一团黑色的阴影像是变成了死去的鱼死而复生,如今围绕着金銮殿游来游去。他目光稍稍顿住,紧盯着眼前侍卫的动作。

侍卫只按照贾太医的吩咐换水,将那一盆血水端走,未曾看床榻之人一眼。

薛熠静静道:“贾太医,他是哪个宫里的?”

此言引得宋诏也看过来,侍卫动作未曾停顿,收拾完水就下去了。

贾太医沉浸在悲伤里,头一回见陆雪锦受伤,在软塌边叹息,未曾瞧见侍卫,随意回答道:“是我们太医院里的人。圣上。陆大人近来手腕都不可提重物,也不能写字,您要好好看着才是。这手可千万不能有事……状元郎怎么能手腕受伤。”

这话提了好几回,落在宋诏耳边,宋诏盯着陆雪锦手腕看了片刻,缓缓地又收回目光。

“兴许是朕最近太紧张了,”薛熠说,“贾太医,你放心便是,朕不会让长佑有事。”

这一守便守了一下午,陆雪锦在晚上醒来。

绵长的梦令他身上汗湿,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薛熠批阅奏折的模样。薛熠将书案挪到了他身旁,见他醒来之后便放下了折子。

“长佑……醒了?伤势可还疼?”

烛光的暖色令夜晚的殿内变得温暖,那一层柔色笼罩着薛熠的眉眼,连带着薛熠面上的苍色消散了几分。薛熠想要触碰他,即将碰到他的额头,却又停滞不动了。

陆雪锦:“……兄长?”

“朕在。长佑哪里不舒服?殿中是不是太热了,瞧着你冒出来一层汗,朕命人取些冰过来。”薛熠说道。

陆雪锦耳畔嗡嗡作响,闻言道:“不冷。只是做梦出了一层汗。秋福泽……?”

薛熠:“那案子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挂心。朕交给了宋诏,秋雄才的死自是因为所触律法,按律当斩。”

他听着,意识逐渐地清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除了虚弱之外,没有其他的感受。

这么想着,他见薛熠神情,不似他想象之中的那般,他便追问道:“兄长如今知晓了他的罪证,先前为何不看我写的折子。”

“这是朕的过错,”薛熠向他低低解释,“朕以为你留给朕的是离宫的信件,晚了几日看。朕有私心,此案宋诏提起时朕未曾作答。你既然插手……朕在宫中见不到长佑,便想长佑能自己回来。”

“我私心不过是想让长佑前来找我,与我亲自商议此事。如今瞧见你受伤,方知此事是我不对。”

“长佑觉得朕当如何?”薛熠,“我若前去找长佑,长佑兴许又要换个住处,要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腕被薛熠碰上,薛熠瞧见那处伤势便皱起眉,细长的眉眼变得乌黑,翻出浓稠的幽暗之色。那湿热的目光令他下意识地要收手。这么一动弹,疼痛瞬间传来,他的指骨随之被按住了。

“长佑,莫要再动才是。你好好养伤。”

陆雪锦指缝处穿过薛熠的指骨,薛熠与他十指相扣,温情之言引得肌肤相触,这般守在他床头,他们倒真像是互相怜惜的夫妻一般。他这么想着,眼角忽然扫到了什么。

守在惜缘殿外的身影,侍卫中间的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那是,九殿下?

他心思骤然变得混乱起来,不知九殿下如何混入这里,若是被薛熠发现了……他眼底情绪翻涌,随着虚弱的神色而浮动。他转瞬又想到少年因为担心他而冒险来到这里,明明已经历过两回生死变故。

“怎么了……长佑,你有心事。”薛熠瞧见他的神色,碰上他的脸颊。

指骨触及他脸侧,他见少年死死地盯着他们这处,他按下内心深处的不安,对薛熠道:“我累了。今日早些休息,如何?”

“你休息便是,朕在你身侧守着。这些折子今日若不处理,又要堆积至明日。”

他身上披了一件薛熠的外袍,今日自然回不去了,只是门外守着的少年令他在意。他又不能让薛熠瞧出不对,思绪在其中反复,自然睡不着。

他与薛熠对视好几回,引得薛熠放下折子,又过来守着他。薛熠碰到他掌侧,唇畔落在他手背上,在他指尖吻过。

门外锐利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横梁之木,陆雪锦收回手,他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些休息。折子明日再看。”

他随口一说,薛熠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艳色,眼珠盯着他瞧,“长佑……你在关心朕?”

“……”陆雪锦未曾应答,他思索好一会,才开口道,“自然,兄长大病初愈,也要保重身体。”

他的话音,令薛熠眉色之间浮现出一层柔和。薛熠对他道:“朕知道了。”

他们二人安然地度过了一晚上。薛熠在他身侧睡下,他未曾睡着,半夜时察觉到薛熠醒来,薛熠查探他手腕处的伤势,翻转看了好久,低头亲他手腕处的疤痕。每想起他与薛熠亲近,殿下兴许会受伤,思及此令他内心难以镇静。

第二日他提出离宫,并且承诺会隔几日回来,薛熠这才放他离开。

“宫中污秽,长佑好好养伤便是。有事只需传信给侍卫。”薛熠对他道。

他告别了薛熠,未曾瞧见九殿下的身影,一路上思绪纷乱,直到抵达宫外小院瞧见了人。慕容钺完好地出现在他们院子外,他这才放下心。

“殿下。宫中危险,不可前去。”他对慕容钺道。

“你若前去,下回一定要跟我商量。”

话音未落,慕容钺随即抱住了他,他被少年的气息笼罩,透过躁郁的气息感受到少年的不安。他见状不由得任少年抱着,近来人长高了许多,抱他的姿势逐渐令人承受不住,压着他似要将他推进身体缝隙里合二为一。

“我担心长佑哥。”

慕容钺在他耳边道,认真地瞧着他,像是怎么也瞧不够。眼珠里依旧是天真的情绪,只是天真之中混合着烦躁与恐惧,那些混合在一起,撕扯出一片阴暗的郁色。

“他。在殿里。亲哥。”

“哥不讨厌……喜欢?”慕容钺学着失智的自己问出来,墨沉的眼珠倒映着青年的面庞,内心里的情绪悉数压下,静静等待着青年的回复。

“……”陆雪锦难以回答,不知为何,总觉得少年的问题更加刁钻。他自然不能说喜欢,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可若是说了不喜欢,仿佛他在少年眼里成了能随意受人轻浮之人。

他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眼见着少年眼底浮现而出熟悉的情绪,若是回答的不好,兴许人要当着他的面被烈火焚烧成碎片。

“我与他一同长大,少时常有肢体接触……兴许逐渐习惯了。若是殿下不喜,我日后与他保持距离。”他斟酌着字句,话音一出,总觉得倒像是红杏出墙的妻子在向丈夫应承。

慕容钺闻言立即点头,“保持距离。”

“哥。喜欢他,还是喜欢。我?”慕容钺追问道。

陆雪锦:“他是我兄长,殿下是殿下。殿下说的是哪种喜欢?”

“所有喜欢,加起来。”慕容钺说,“他是哥兄长。那我是哥的弟弟。哥更喜欢哪一个。”

“喜欢弟弟,年轻一些。”慕容钺自问自答道。

陆雪锦脚步不由得顿住,他扭头过来看人,险些撞在慕容钺身上,慕容钺立刻作势要接住他,他瞧着少年的动作,不由得思索起来。

这才几日过去,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见他陷入思索之中,慕容钺跟在他身后,小尾巴一样,拉住了他的手。

“长佑哥。”慕容钺牵着他,一粘上他如同拉丝一般,像是糖块儿粘上他。蹭过来用天真的神色瞧着他,在他耳边道,“哥也要亲我。”

“今日殿下问题许多,我需要一一思索,殿下和娃娃玩便是。”陆雪锦说道。

他这么说,慕容钺还是没有放开他,仍旧抓着他的手腕,又担心弄伤他,拉扯之间几乎将他揽在怀里,令他动弹不得。他瞧着少年耳侧处的绯红,一碰上他立刻又害羞起来,与那双泛黑的眼格格不入。

眉眼似瑰丽宝石天真纯色,偶有深色泛出,璀璨的星辰转瞬而逝。

他不由得无奈,琢磨不透少年心绪,总觉得比先前变得难猜,之后要再看一回大夫才是。这么想着,他凑过去敷衍地在少年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么一碰上,像是解开了某道禁令。他被人按在怀里,慕容钺气息落在他脖颈处,顺着便咬了上去。他倒吸一口凉气,少年一触碰到他,散发出的不似天真,倒像是要故意引他出声一般,令他想起他们二人在柜中的时刻。

那时何处敏感,慕容钺便朝着哪处碰。

吻转瞬变得粗暴而难以克制,他不会发出任何声色,只是由着少年攥取他的氧气,空气因此变得稀薄了。他撞入慕容钺眼底。

天真之色略带笑意,耳侧绯红飘过,那一抹红顺着蔓延至脸颊边与脖颈,阴沉之色悉数消散了,一沾染他,像是怒意与不安的灵魂消散了,完全变成了傻子。

“长佑哥。喜欢我。我会做的更好。”

少年在他耳侧低语,压着他抓着他的手掌,黏腻的吻落在掌心,亲吻他每一处指骨。他心绪随着少年的吻变得乱七八糟,需要长时间才能维持镇定。这与先前完全不同,先前的吻毫无章法,如今倒像是变得熟知他的喜好。

“殿下——”他整个人被抱起来,不由得想要扶额,这若是被紫烟和藤萝瞧见了,他情何以堪。他对人道:“放我下来。”

慕容钺不听他的,誓要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重新演一遍,用羞耻替代他的记忆。他被少年抱着放在床上,和娃娃待在一起,大的小的一起躺在少年床上。慕容钺凑过来,在他手腕处的伤势亲了好几回。

“……”陆雪锦手腕方抬起,碰到慕容钺脸颊,少年皮肤烫得烙人,那温度似要穿进他记忆深处,令他震颤至难以忽视。他的指骨随即被穿过,少年与他十指相扣,学着薛熠那样,守在他身侧。

薛熠行事作风,已令他习惯。现在慕容钺学人,不知为何,十指相扣时他指尖一并被传染了温度,枯弱之地散发出极其淡的一层粉色,像是让人用胭脂细细涂抹了好几遍。

“殿下。别闹了。”他低声道。

慕容钺亲吻他那变红的地方,眼珠笼罩着瞧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一定要让他好好瞧清楚一般,如此日后每与薛熠接触,总能想起眼前场景。

这般哪里是失了智,倒像是妖精成仙了一般,惹他心绪动乱。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阿刻律汗

“来。娃娃。看这是红豆还是绿豆。”

一颗豆子摆在慕容钺面前, 老头指了指红豆。慕容钺说是绿豆,这下轮到老头瞪成了一双绿豆眼。

“这人还没醒嘞,瞧着不大聪明,回去好生照顾着, 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大夫说。

陆雪锦闻言看向少年, 少年好生生地坐在大夫对面, 捏着那颗豆子放在掌心, 起身时豆子在掌心中央。

“哥。去买鱼。”慕容钺说道,又看向他手腕的位置,盯着看了好几回。

“无论是红豆还是绿豆,左不过是殿下一言之差。如此分辨甚为草率。”陆雪锦说道。

“确实如此,”慕容钺龇出来两颗虎牙, “不过……人间尔尔,多数自视甚高。分得清楚又如何,分不清楚又如何。以此事分成两极, 好像分得出来的总比分不出来的厉害一些。”

“等到分出来绿豆与红豆、还有灰豆与蓝豆,紫豆与白豆……人人都是豆子, 总要比来比去。不是比颜色便是比大小, 待到颜色与大小没有差异了,又开始比何时出生、何日结果,只要有细微的差异,总有人以此为贵。比来比去,只为了和他人不同, 以此来满足卑贱自负之心。”慕容钺拿着那颗红豆穿过阳光, 睁着一只眼去瞧上面的光泽。

“……”陆雪锦在旁听着,叹为观止道,“殿下聪慧……我要多向殿下学习才是。”

“哥为何要跟我学。我是小灰豆, 哥是豆子里的红豆,红豆瞧不见自己香软糯烂,反倒总觉得自己不如灰豆。”慕容钺在他身侧道。

陆雪锦听着这胡乱比喻,忍不住扯起唇角,“哪来的灰豆。殿下自然不是灰豆,若真论比较,我倒觉得只有品性好恶。殿下倒像是雪鸢……在夜晚睁着眼,总能瞧出旁人的脆弱之处来。”

慕容钺:“雪鸢是鸟儿。我不喜欢鸟儿,飞来飞去太累。我要做就做小鱼,游在清水里,自由自在。”

他们经过卖观赏鱼的铺子。铺子用一种特殊的工艺打造出来了类似玻璃的材质,那鱼缸巨大透明,其中放置了灰色的泥水与莲花根茎,泥水与上面清澈的绿色湖水上下分层。鱼缸透出小鱼红色的鱼尾来,在莲叶之中穿插而过。

陆雪锦路过瞧见了,他在鱼缸前停下来,见慕容钺一直盯着看。少年走到鱼缸前,眉眼透过鱼缸浮现而出,隔着混合不清的清澈之水与他对视。鱼尾轻轻地碰到荷叶,惊起一片波纹,在少年脸颊边荡漾开来。

绯红色的锦鲤、白色的斑纹,荷叶之间盛开的红莲,形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画。

陆雪锦:“殿下喜欢……可要买回去?”

他问出来,街巷之间贴上了告示,有官兵在其中巡视,百姓们熙熙攘攘,讨论着关于秋家的案子。秋雄才所犯罪行昭行天下、判处死刑,已斩首。秋福泽包庇纵容,视为同犯,秋府盐场悉数收缴,财物充纳国库。

“不买。我不乱花哥的钱,”慕容钺收回目光,眼珠垂着,指尖碰到浮映而出身后青年的面容。

小鱼碰到青年的面容,瞧着像是在嘬青年的脸,他不由得唇角勾起来。

“我们不是要去见卫宁姐姐吗?她可到了?”

话音落下,商道之间酒楼门口浮现出覆面的女子身影来。因了卫宁如此装束,引得京中成为流行,如今街巷之间随处可见覆面的女子,窥不见面容,如此难以分辨,只凭令牌可辨出是哪家小姐。卫宁行动方便了许多,轻易地便甩开了监视她的侍卫。

陆雪锦注意到了卫宁身后的人。

她等得似乎不耐烦,后面的人依旧慢悠悠的。身后男子发丝散乱,驼背塌腰,气质纤弱憔悴。男子因常年待在屋子里皮肤白得异乎寻常,发丝几乎遮住眉眼,天生的垂怜之眉与忧郁下垂眼被遮住,只能瞧见眼下浓重的乌青之色。每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用袖子遮住脸,揉揉眼睛,眼睛随之红了。

陆雪锦和慕容钺隔着一条街听见了卫宁的怒吼。

“你能不能走快点!”

“……”陆雪锦上回见卫宁如此,还是十几年前。京城里来了位离异的忧郁先生,因与妻子分离日日以泪洗面,卫宁成日和他与薛熠说先生坏话,上课也变得不老实许多。不过据他所知……后来先生那里收到了学生写的情书,他无意间扫到一眼,瞧着像是卫宁的字迹。

卫宁这么一吼,男子在其后肩膀颤抖起来,抹了好几回脸,小心翼翼地只踩着卫宁的影子走。

那便是崔如浩。此人瞧着忧郁低落,仿佛人一说便要低落至缝隙之中。文章却写得坚不可摧,心性亦坚定至极。他将崔如浩藏在宫里近半年,他们二人虽然没有见面,他听闻一二,有些日子为了躲避薛熠的搜查,崔如浩有两个月待在不足二十尺的暗室里,此人在暗室里吃了半月的馊馒头,只埋头写文章,从未抱怨过生存之境。

“……长佑?九……小九?”

崔如浩闻言看过来,他们二人随之对视了。隔着人群之中,陆雪锦察觉到许多事物消散了,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少时互相欣赏的文章被先生放在一起。与未曾有交集的同窗擦肩而过时的对视,灵魂从对方的文章之中产生共鸣,一起随着和瑟纷鸣的诗词轻轻跃动。

“喏。你恩师在此,还不拜谢本小姐给你见到真人的机会。”卫宁说道。

“……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陆、陆、陆……陆雪锦大人。”崔如浩脸上涨红,由于情绪激动,当场落下泪来。

慕容钺在一旁瞧着,这是他哥的信徒。青砖石子之地,发丝散乱的男子跪地,拽住了陆雪锦的一角衣袍,触碰到那片雪白,青天白日里仿佛碰到了什么珍重之物,哭得泣不成声。

“崔令节大人请起。”陆雪锦未曾在意衣侧沾上墨汁,他恭敬地俯身,将崔如浩扶起来。崔如浩半个人倚在他身上,眼泪像是晃荡而出的湖水,嗓间压抑出一阵哀悲声色。他不由得心神随动,亲自为崔如浩擦掉眼泪。

“我在宫中,常常担心令节大人。若将我放在令节大人的处境之中,我没有自信能够坚持下去……令节大人却做到了,十分令人钦佩。我也看过你写的那些文章,令节之才,天然正气,世间少有。”陆雪锦低声道。

崔如浩:“我、我、我不过是模仿陆大人的笔迹,却写不出陆大人的清然谦卑。我在宫中听闻了那些消息,十分担忧陆大人。在我眼中,陆大人是我的恩师,并非谁的妻子、亦或是谁的丈夫,一想到陆大人的名字会跟在某个人的后面,我、我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不应如此。”

闻言陆雪锦略微意外,随之眉眼弯起,他扶起痛哭流涕的崔如浩,手掌碰到那些眼泪,灼烫而明烈,犹如散开的火焰。

“如此,令节应是我的知己。”

卫宁在一旁瞧着,眼见着崔如浩因了陆雪锦的话,哭得情难自己,仿佛这辈子的眼泪要流尽了。

“好了好了。进去再哭,成日里哭不完。”卫宁说道。

慕容钺瞧着青年低眉的模样,路过酒楼的镜子,努力地睁开双眼,摸摸自己的眼皮,扒拉两下,怎么也哭不出来。小的时候他娘打他屁股的时候他也没哭过,他若是会哭,哥应当更加喜欢他。

他摸着自己眼皮,盯着镜中的自己,正要用手指戳一下眼球,前面的陆雪锦刚好在此刻扭头看他。

陆雪锦:“殿下……在做什么呢?”

他这才收回手,对青年道:“眼睛进飞虫了,哥帮我看看。”

陆雪锦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卫宁和崔如浩先行进去了。他走过去去看少年的眼睛。少年站在比他低两节的楼梯上,凑过来抬眼瞧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球。

“长佑哥,你看看,是不是有虫子。”

“……”陆雪锦俯身,他碰到小孩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他,没瞧见飞虫,倒是离得近了气息都落在他身侧。待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慕容钺天真之色溢出,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小虎牙翻出来,凑过来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殿下。”他被咬之后瞧着人,未曾责怪,慕容钺笑嘻嘻地瞧着他,随之又道,“哥,卫宁姐姐和哥的信徒在等着我们,快进去吧。”

陆雪锦叹口气,不由得道:“殿下这又是哪学的称呼,怎么能叫人信徒?”

他现在看不出来少年到底恢没恢复,只觉少年古灵精怪,时而聪慧,时而混乱,时而不知克制,令人猜不透心思。

慕容钺:“我知道了,要学哥叫崔大人。”

屋子里,卫宁方坐下来,崔如浩贴着卫宁坐下来,卫宁嫌弃道:“非要贴这么近不可吗,不嫌热。”

被卫宁训斥了,崔如浩未曾挪动半分,他那处被卫宁的影子笼罩,让他非常有安全感。他赖在卫宁旁边,不好意思地朝着陆雪锦笑笑,随即低落眉眼,帮卫宁端茶倒水。

“小九,过来,坐姐姐这儿来。”卫宁拍了拍身侧道。

“卫宁姐姐。”慕容钺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坐在了陆雪锦和卫宁中间。

卫宁:“不是说去我那处看我的厨艺吗,不见你们过来。”

陆雪锦应道:“今日过来了。”

“你注意安全才是,”卫宁看向他受伤的手腕,对他道,“若不是薛熠赶到及时,你可知你在秋府多么危险?”

陆雪锦回忆起来,当时殿下在他身侧,他并没有觉得多危险。卫宁说话时,崔如浩从袖中拿出随身的纸和笔,蘸了茶水在画小画。

“我有分寸,你放心便是。”他宽慰卫宁道。

卫宁:“我如何也放不了心,今日让你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薛熠铁了心要殿下的命,殿下不能再在此地待。你既然要前往连城,不如与殿下一起出京。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崔如浩在一旁道:“坏消息。”

“未曾让你作答。”卫宁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人,崔如浩笔下好不容易快成的形,就这么散了。

崔如浩放下了笔。

陆雪锦笑起来:“听令节的。坏消息。”

“坏消息是薛熠召了萧绮回京。你们要想从京中出去,难度……约莫等于上青天。好消息是据传胡王前来拜访魏王,如今已经在进京路上。”

陆雪锦:“胡王?”

崔如浩:“他、他原名耶格、姓阿刻律汗。是先前老胡王的小儿子,据说也是、也是独子,三年前方即位、先帝在时未曾访京。如今新帝登基之后过来、时间、时间上刚好……他来这一趟、算,算是给了我们机会。”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卫宁有些意外,翻一眼身侧男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知道胡王的名字?”

崔如浩回答道:“书、书上有写。”

胡族自古游牧民族,他们原本是北方的分支,在几百年前北方寒冰融化之后搬迁至西南之境,历经百年在离都交界处与梁魏划清界限。胡族以往纷争诸多,自从老胡王当任之后平定了内乱,已许久没有动静。

陆雪锦:“……阿刻律汗。新王似乎年纪并不大,如今访魏,不知怀着何种目的。”

卫宁:“说起来,九殿下在离都,可有见过胡王?”

“……”慕容钺静静道,“未曾见过。此时进京,想来是随心所欲之辈。”

“耶、耶格、格今年二十八岁,尚未娶妻。他给魏王送来的信,是听闻魏王喜欢下棋,要进京和魏王切磋棋艺。还说、说,自己有个十八岁的外甥……来看看还活着没有。”

“听起来当真是随心所欲,”陆雪锦,“若他当真有远亲在京城,为何先前不管不问,现在倒是突然提起,想来是掩人耳目。”

“……萧绮几时进京?”

卫宁:“今晚。”

宫中。

萧绮将军要进京的消息引得宫中热闹,惜缘殿这处却一片死寂。群臣都在等着薛熠,薛熠倒在床榻边,吐了整整一盆血水出来。

贾太医:“这是上回禁药留下来的病症,圣上身体会出现药性,对此药物上瘾……圣上可万万要撑住。此药万不可再用。”

薛熠撑着床侧,病弱柳扶之风,细长双目乌黑发散,湿淋淋的汗顺着发丝落下,病症令他奄奄一息。那血水染红了他唇色与眼尾,整个人如同艳鬼一般,硬生生地从团团死气中爬出来。

“……长佑。”

他念出来青年的名字,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倾落至盆中,连同对方的名字一并染上名为执念的生死之色。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复活

陆雪锦进宫时, 听闻宋诏在找他。

宋诏在宫门处等他,牵着的李桂倾穿了一身粉裙,发丝分成两个团子扎得歪歪扭扭,眉眼灵动可爱。她凤目好奇地瞅过来, 瞧见了是那一天流血的人, 躲在宋诏身后又好奇又害怕。

“……何事?”陆雪锦问道, 他准备进宫瞧瞧薛熠。

“我还未曾向你道谢。你救了桂倾。”宋诏正色道, 牵着李桂倾示意,李桂倾躲在宋诏身后,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陆雪锦听闻了宋诏提亲之事,他目光在李桂倾脸上稍稍停顿,随之收回目光。

“举手之劳, 不必多礼。”

宋诏:“改日我会携桂倾亲自登门。”

陆雪锦闻言不自觉地瞧过去,神情有些无奈,“不必了。你若真心谢我, 日后公事上多多担待便是。”

两人说完话了,沉默无语。宋诏盯着人看, 他尚且牵着人, 此人性情如先前一般,从不过问他人私事。

陆雪锦:“那……就此别过。我去见兄长。”

“慢着,”宋诏,“你若是前去圣上,我倒有事拜托你。”

陆雪锦有些疑惑, 随即听宋诏道:“我向圣上提亲, 圣上未曾同意。你的话他能听进去,若陆大人愿意提及,宋某感激不尽。”

李桂倾也学着宋诏的话, 对陆雪锦道:“桂倾感激不尽。”

“宋诏,”陆雪锦叹口气,“此事并非我能做主。你若铁了心要提亲,待到小娘子成年便是。现在时日尚早……说来,你怎么如此明确自己心意。待到十年八年之后,仍旧能够如初?”

宋诏:“我已等了十年有余。见她第一面,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你认为……我会不知自己喜好?”

陆雪锦明白了其中意思,他静静道:“这般。你既然做了决定,此事我会向兄长提提。”

他与宋诏分别时想起,过几日便是长公主的忌日。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一年时光便飞逝了。

金銮殿这处热闹得多。

萧绮一回宫,皇宫的琴瑟之声三日未绝。薛熠前两日头疼,只露了一面人就走了,第三天推脱不掉,由着萧绮拉着他在群臣面前祝酒。祝了一轮又一轮,他以茶代酒,萧绮喝多了,整得宫宴鸡飞狗跳。

“圣上。我人在军营里,却日日都想回宫,乖乖,还是宫里适合我待。你这处美女众多,比我那些兵寡子好看多了。我成日瞧见他们都要吐了。”萧绮闷灌了一口酒,吐出来一口浊气。

萧绮平民出身,父亲是屠户,早死之后亲娘带不动他和弟弟,便把他送到了军营。他在军营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凭借着果断与捉摸不透的兵法,不知打了多少回胜仗,一路从无名之卒到大将军。

他生得武夫之面,常年在军营里晒得黝黑,眼白过多,衬得眼珠窄而精微,如同兽类的眼眸,盯着人瞧时便浮现肃杀之气。往下鼻梁高挺宽厚、鬓角分明,最瞩目的便是牙齿,一笑起来雪白透亮,豪爽之气迸发而出。

“嗝。圣上。你说是不是。”萧绮喝多了,待在薛熠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舞女看。

“你若喜欢,朕都赏赐给你。”薛熠说。

“不要,”萧绮凑过来,神秘道:“原先我喜欢那些美女,如今瞧着都差点意思。这回多亏了圣上召我回京,不然连老婆怀孕了都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有一事要拜托圣上。”

薛熠刚放下茶水,右眼皮子在此刻莫名跳了跳,他静静道:“朕竟不知,你何时娶了老婆。”

“咳咳。”萧绮立刻咳嗽两声,“先前我同圣上去过一回凤鸣台,圣上可还记得。里面的贺小娘子?”

薛熠对此毫无印象,还是顺着人的话说,“记得。你与她私下成亲了?”

萧绮:“未曾。那次之后,臣又见了她数回……她与我情投意合,后来我便离京了。前几日我方知晓,她与我那个之后便有了身孕。臣兴许要当父亲了,无论如何……我得给她个名分才是。”

此事薛熠不知,侍卫却听出来了名堂,压低声音对薛熠道:“圣上。凤鸣台姓贺的只有一位,便是凤鸣台的老鸨,名唤贺汝兰,今年三十有五,比将军还要大三岁。”

“……”薛熠把茶水推到了一边,他还未开口,萧绮已经抱住了他,喝酒喝的脸红眼睛也红了,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他诉说实情。

“厌离啊……我跟我娘说了这件事,我娘死活不同意,贺小娘子不过是年岁稍微大了些,我娘带有偏见。年底我怎么也不能让汝兰挺着肚子在外面过年……我现在一提起这事我娘便威胁我,说我若与汝兰成亲直接吊死。你若是能下旨赐婚,她便无话可说了,如此我也能把汝兰接回家……厌离啊,此事只能靠你了。”

“日后我女儿出生了……你就是他二叔。”

萧大将军哭的稀里哗啦,群臣伴随着宴上的二胡声瞪大眼瞧过来。眼见着他们圣上异常淡定,在萧将军的攻势下岿然不动。

薛熠:“若朕记得不错,上回我们前去凤鸣台,是一年前的事。算算日子,你走时距今也一年零三个月,十月怀胎应当已经生出来了。当真是你的孩子?”

“这,”萧绮脸一红,“她后来去了军营看我,同我在军营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臣最幸福的日子。”

薛熠听得头疼起来,这一个两个,为何都不能找正常的女子结婚。他细细思索着其中问题,对萧绮道:“崔娘子的脾气你也知晓,就算是朕前去说,未必有用。此事朕改日会帮你问问。若是崔娘子不同意,朕如何能下旨。”

“我娘最喜欢你,若是你前去说,她肯定会同意。”萧绮说。

“圣上,陆大人过来了。”侍卫在薛熠耳边道。

薛熠闻言稍稍意外,反应过来对侍卫道:“你们看着萧绮,待会把人送回去。”

人在殿外等他。他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两日因为犯了弱症,时而想起对方。可是神佛听见了低语,将人主动地送到他面前来。

宫宴陆雪锦自然不进,清然月色落在屋檐之下,青年长身而立,白衣雪鹤映出修长身姿,听见动静眉眼翻过来,惊扰了昏暗交织的宫墙灯影。

陆雪锦:“……兄长?”

“长佑的伤势可有好些?瞧朕,这两日忙着政事,未曾过问长佑。”他温声道,两日之间都受弱症侵扰,幸而对方是今日过来,瞧不出来他病弱模样。

原先病症时总希望对方在自己身旁,如今生了一场大病,因与药性作对,反倒不想让长佑瞧见他狼狈之态。那吐出的血水一盆又一盆,他自己看见都觉得难以忍受。

“我……”陆雪锦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仍然裹着一层纱布,对他道,“我的伤已经愈合了。没什么大问题。”

“倒是兄长,我前日做梦,梦到兄长病重,兄长近来如何?”

薛熠觉得嗓间发痒,那血腥之色上涌,从他的脾胃里碾磨着他的气管,他尝到唇齿之间的腥味,回答道:“我近来一切都好。”

“这般,”陆雪锦看向屋檐,“今日月色很美。兄长随我一起出宫走走。如何?”

不知为何。明明只有几日没见,他们两人之间如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他总觉得眼前人瞧着在他面前,却又随时能在月色下消失。

他片刻之后便答应了。

“……好。”

两人一同坐上出宫的马车,身后宴会的喧嚣之色远去。薛熠瞧着窗外,目光转向对面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陆雪锦与他对视。

陆雪锦:“萧大将军回来了,这几日都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兄长瞧着却似有心事,可是因为朝政之事?”

“未曾,”薛熠提起此事,回复道,“只是他与宋诏都让朕赐婚。婚事选的并不好。”

陆雪锦:“那兄长如何打算。”

薛熠:“能拖便拖着,拖到他们二人不提此事为止。”

闻言陆雪锦表情柔和了些许,今日窗外能够瞧见星星,星星与月色,都不及对面青年眼底的光晕流淌。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寂静跳动,在一片灰烬之中死灰复燃了。

年少时见过的漂亮之物,眼前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掌中翻动,欲要触及青年脸颊,陆雪锦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兄长,你看看外面的天色,今日像不像是我们少时上山的日子。”

他闻言向外看去,正好瞧见了湖泊边盛开的莲蓬,大片的荷叶在池畔中盛开,马车在湖畔边缓缓地停下,那里有老翁守着乌篷船。月色映在湖泊中央,莲花婉转低垂,洒落一片波光粼粼。

他们有一回上山,便是和今日别无二致的天气。老翁胡子拉碴,往下几乎要坠进湖底,白发从头皮里坠出来,戴着一张猪脸面具,似是在等人。

陆雪锦上了乌篷船,他跟在人身后一并上船。那老翁引人注目,他瞧着老翁手指粗糙,像是做了几十年载船的活,一言不发地撑起船桨,载着他们遥遥通往湖畔中央。

薛熠收回目光,瞧着人道:“长佑今日……可是特意过来看朕的。”

“自然。我担心兄长的身体。”陆雪锦说道。

“此言此语,朕觉得十分荣幸,”薛熠听着,不知有几分真心在,只是青年无论真心与否,只要是甜言蜜语,纵使是裹挟着刀子,他也情愿咽下去。

他们经过莲花深处,陆雪锦往船边去,他下意识地往前。记忆里浮现出少时的陆雪锦因为看莲入迷而落水的情景,他担心人,下意识地便抓住了人的手腕。

“……长佑。”

一碰到那截枯弱的手臂,他掌心传来对方的温度,对方抬眼瞧他的模样,那双茶褐色的眉眼像是两颗琉璃宝石,他便是觊觎漂亮宝石的乌鸦,总想将宝石叼回自己巢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