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空心之人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
整座定州城内张贴了他们的告示, 他们一行人的模样被揭在告示上,凡是提供他们行踪线索者重重有赏。百姓们虽知京官前往,却不知京官模样,他们如今被当成了盗贼, 困在这定州城中。
“此地的知府唤做尹欲沢, 听闻他的亲事尚且是李妙娑介绍的, 娶了李妙娑心腹的侄女孙氏, 如今府中都是孙氏做主。尹欲沢不问城中之事,我们递交上去的令牌,如今未曾有回音。”紫烟说。
陆雪锦:“此地离京城甚远,只怕他难以做主。”
这么想着,陆雪锦想起宋诏临走前给他的信物, 姑苏离此地倒是不远。他对紫烟道:“若是京中诏令无用,不妨试试前往姑苏,此事交由你去办。”
紫烟应声:“姑苏城外驻军的乃是宋诏大人的表妹宋芳庭。奴婢会将诏令交至宋芳庭小姐的手中。”
慕容钺在一旁道:“长佑哥, 不必着急,待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走也不迟, 现在她们应当比我们着急的多。”
藤萝手里抱着刚买回来的丸子串串, 此地的百姓们发明了此等吃法。许多的菜与肉混合做成丸子,放进汤里煮的腌入味,一串串的丸子穿好。成本低廉,却能卖出去稍高的价格。
她瞧着慕容钺吃了好些,平日里只有她与殿下喜欢吃零嘴, 殿下越长越高了, 她却越吃脸颊越圆润了。当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不知,”陆雪锦说,“我们需在年前抵达连城。连城那处我们尚不知情况, 百姓们无赈灾之银,如何过冬?”
“长佑哥放心便是,”慕容钺笑起来,“我们一定会在冬日前赶到。哥莫要因为百姓而慌了心神,越是紧急的情况,越要镇定才是。”
陆雪锦瞧着少年笑起的模样,那乌黑的眼珠发亮,带着浅浅笑意,虎牙若隐若现,如此势在必得的神情,扫去了他内心的起伏。他不由得叹口气,神情柔和了许多。
“嗯,殿下说的是,倒是我一直担心伤势不好,操劳过甚。”
慕容钺:“哥也要允许自己生病受伤才是,人在弱势的时候难免会忧虑。不必担心,长佑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定会顺利抵达连城。”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连带着丸子汤的气息,蹭过他掠过食物的味道。原先不喜自己身上沾染各种气味,如今却因殿下在身侧,时不时地便会沾染,他只得接受了。
“殿下要去哪里?”他瞧着少年问道。
受伤的这几日,殿下一直陪在他身侧,只是晚上常常不见人影,钻入城中神出鬼没,着实让人操心。
“我要前去驿站,有人给我寄了东西过来。”慕容钺说。
藤萝把小丸子咽下去,说:“殿下天天买一些小人书。瞧瞧,这个时候了殿下还有心情看小人书。”
闻言慕容钺瞧过来,若有所思道:“什么时候都不妨碍我看书,就算明日天王老子要死了,今日我也要看书。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藤萝说上一句,慕容钺还以十句,故意问道:“藤萝,你可还记得父母亲的忌日。如今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吃丸子,怎么不想想你父母亲死去的时候多么辛苦。你若当真孝顺,应当难以下咽才是。”
这么说,令藤萝哑口无言,藤萝又气又恼,偏生说不过人,抱着丸子不理人了。
慕容钺才不罢休,围绕着藤萝说:“藤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若是以礼仪孝道要求别人,总要以身作则才是,若是自己尚且遵守不了那些繁琐复杂的规矩,如何能说服别人。就算你能做到,为何非要要求别人与你相同,如此笃定自己所遵守的一定是天理、一定是正确的……说到底这些行为不过是在追求他人的认可。”
“若是外界的声音随时随地都能影响你,你如何行为都要根据外界的声音去定夺,那人生实在是无趣至极。”慕容钺说,
陆雪锦在旁听着,他瞧着慕容钺的侧脸,少年笑起来的模样那么坏,几句话把藤萝气哭了。气哭人的少年又给藤萝买了好些丸子,仿佛刚刚说那些话的不是他。
他们到了驿站,殿下与不知名的画师通信,那画师给殿下寄了好些书册过来。书册用小包子包着,少年拿到之后就把包子藏进怀里,没让他瞧见里面装的书。
陆雪锦倒是有几分好奇,他并没有问出来,平日里他也并不是事事都要过问。若是殿下不主动告诉他,他当作不知便是。
他一看过去,少年立刻秉持着天真之色,对他道:“不过是一些闲书。长佑哥,这画师是我在泸州城认识的,她画的特别好,近来我又托她画了一些别的故事。”
虽是这么说,却并不告诉他画了什么故事。一回到小院里,少年抱着书就不丢了,从白天看到晚上。对于城中之事似乎并不担心,他瞧见人如此安静,城中之事交给他便是,只是有些好奇殿下在看什么。
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吵架从不吃亏,我行我素,身上有着某些令人敬佩的特质。如今只是在看闲书,却能吸引他的目光。
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瞧着少年看书没一会脸上红起来,时而羞涩含蓄,时而阴沉恼怒,时而陷入低落,时而严肃认真。
“……”他瞧着少年表情变化如此丰富,顿时觉得好笑。
“今天晚上还要出去吗?”他问道。
他大概猜出来了小孩出去干什么,殿下过目不忘,这城中的地形怕是已经摸的一清二楚,只差找准时机,便是他们出城的时机。
闻言慕容钺瞧向他,朝他一笑道:“长佑哥如此聪慧,知晓我出去做什么。那知府我已经前去了几回,知府夫人孙娘子不是好相与的,我们送去的令牌怕是都受了李妙娑的旨意克扣起来,令尹知府见不着令牌,与我们同样受困。”
“不过我瞧着这小小的定州城,势力却不止一处。有另外一群人在城中找我们,不知道是哪些人。”慕容钺说着,把书册放下来。
慕容钺:“城中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有李妙娑的女儿守着,如今密不透风,我们若找到时机并不容易,还是要靠尹知府接应才行。长佑哥可要再想想办法,若是等到姑苏那处的人过来,恐怕要再耽搁一些日子。”
“殿下说的不错,我们还是要前去见尹知府,这当地的势力无法动摇,需见完尹知府再做打算。我亲自前去一趟。”陆雪锦说。
慕容钺手里的书册“啪嗒”一声合上了,对他道:“自然不能让哥去,我前去便是了。长佑哥放心,我保证把尹知府带过来。”
此事交给殿下去做,他相信殿下的能力。越往南边去,殿下的能力越发地显露出来,这城中纵有千兵,却无法动摇分毫。殿下熟知人心,在复杂的势力交纵中,轻易地便能找到容身之处。
“我日日出门,瞧见这城中百姓面有疲惫之色,此地百姓已经熟知教中势力,就算发布了我们的悬赏之贴,却无人前去张望,可见当地政府失信。前日我询问了那卖丸子的商贩,每赚千余文钱,需要交税四百。如此百姓日日荒劳所得,不过勉强为生,且需日日担忧商铺被婆娑教没收,兴许被驱逐出城。这城中的百姓被婆娑教侵蚀,若想改变贫穷的境地,除了入教别无选择。每劝说一人入教,便有百两银钱作为奖励,如此轻易便能谋得之财,无非是试探百姓们的底线。纵容民众朝着深远处去。”
陆雪锦:“此事需见过尹知府之后做定夺,税收之法需要更正,若是百姓富裕,自不会受教义蛊惑。尹知府若是行事,也不会至如此境地。若是将此事全权交给当地知府,恐地方政府权力过大,到时掌管税收苛薄于民,如此又陷入了循环。”
“此地监察署亦不作为,三方势力同进同出,如此令这南方之城成为供养一群人的炼狱。”慕容钺说。
陆雪锦自然意识到了,他瞧着少年分明的眼珠,询问道:“殿下可有对策?”
“这要问哥。长佑哥想必已经有对策,长佑哥怎么打算?”慕容钺反问道。
陆雪锦微笑起来,他温声道:“我与殿下想的一样。天下之内,皆为棋局。棋局之上尚分黑子白子,输赢不过是属于一方的胜利,而非某个棋子的胜利。只需将这定州城内势力化为黑子白子,令三方互相制衡、且水火不容,在棋局之上维持着平衡,如此百姓方可在其中安然无恙。”
慕容钺举一反三道:“如此,定州城内有连城前往的难民,只需扶持难民势力。用人不一定用最出色之辈,只需看他身后代表的势力,用以维持平衡。如棋局之上,黑子便是黑子,若获得胜利自然会扶持自己这一方的势力,此为人性。”
“正因如此,历史也不过是在黑白之间穿梭,时而走向极端的一方,时而回归中庸之道。”陆雪锦说。
他与殿下相视一笑,那秋风的落叶缓缓落下,对视时瞧见彼此的模样,心灵相通之时,心境随之寂静下来。天地之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他与对岸的少年。对方眼中神色五彩斑斓,映出这一方天色。
慕容钺:“若是哥在这里,既没有黑子,也没有白子。权势不必再成为特权,而是成为一种责任。政府成为一种意志象征、代表着为百姓服务的工具,人人不必担忧上位者往下施压,下位者不必担心自己低人一等。人人可无忧无虑的生存,不必再将自己嵌入三六九等的制度之中,不必再成为往上跨越阶级的空心之人。”
“空心之人?”陆雪锦有些意外,“殿下……这个形容非常有意思。”
慕容钺:“受礼仪教义所束缚、毕生都用来追逐权势,而这权势与浮名是世人勾勒出来的美好虚幻之物,且不说他是否能走到那个地步,在他用以追求的过程之中,自己变成为了建造一座巨型围墙的工具。成为了一抔土、一块砖瓦,一粒沙尘,而非是人本身了。既无自己的思想,也没有自己的特质,虽有耳目,内心却空无一物。”
“长佑哥,你看看我。我虽在你面前,假若我的内心里充满各种声音。有人告诉我需要恢复慕容家的权势,有人告诉我需随心所欲,有人告诉我需保持良善的秉性。那些声音不属于我的身体,并不是我的内心发出来的,总是有人在告诉我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一切行为充满了目的性。对我来说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听从了那些声音,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被他人意志裹挟的工具,并不是真正的我。”
慕容钺凑近他的眼珠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我有自己所思,有自己的决断,我若复国也会秉承着尖锐的生机,失败了便英勇死去,若是成功了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心境。无论结果如何,我仍然还是我,并不会因为我达成了某样成就,而发生变化。”
面前的少年内心无比丰盈,不受外物所扰。既知天命,既安天命。他在少年瞳孔里瞧见了自己,不由得有些恍惚,眼珠里充满了温柔的笑意,见那一片火烧的荒芜之地生长出来了绿意盎然的春色。
那纯真的、朴实的,执着的,朝着最真诚的地方而去,简单纯粹地勾勒出来了一副盎然之景。便是他在少年身上瞧见的特色,能够感染他令他觉得美好之物。
“我与殿下想的一样。我十分高兴……高兴殿下与我谈论这些。碰到殿下,是我此生最值得欢喜之事。”陆雪锦说。
瞧着青年认真的神色,慕容钺内心里万分欢喜,被这话哄的翘起尾巴,但是他却十分清楚,长佑哥总是这般,他说的不足挂齿,兴许这话也和崔大人说过,也和卫宁姐姐说过,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哥这话不知和几人说过,我才和哥不一样。这话我既不会和哥说,也不会告诉哥。”慕容钺说,“我去找尹知府过来,哥等我好消息便是。”
说完人出门了。陆雪锦眼瞧着少年把小包子藏在枕头底下,他喝了一杯茶,又瞧瞧少年床边放娃娃的枕头,放下茶坐到了床边。
殿下的隐私,不可查看。此等行为非君子所为。
若是淫-秽之物,殿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应当没收才是。
这么想着,他挪开了殿下的枕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梦男
那枕头底下赫然映出来的画本, 其上男子正是他的模样,他怎么也不会料到殿下竟然找了人画他。几本话本,每本都是在讲他的故事,时而让他做郎君, 时而做光明之神, 时而做蛊惑人的妖精。
他瞧着殿下摸过的书角, 那书页未曾折住, 保存的完好无损,中间夹了画师写的信。
画师应当是爽快慵懒的性格,那字迹也在弯折处圆润,显得非常惬意。
:您要的故事都画好了,接下来我要出趟远门, 到时再联系。
殿下不知何时做出来了书皮,那每一本画册用书皮包好,小孩子一样对待珍视之物, 夹了些香料,画册都变得十分清淡。
他翻翻画册瞧瞧, 即便是瞧到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将他画的如此曲媚,他皱着眉毛看完,若是当真收走了,只怕少年又要哭闹。
那画册他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殿下的小枕头底下。
入夜时下了一场雨。院门匆匆地打开了,慕容钺戴了一扇斗笠, 一身藏蓝玄衣几乎隐于夜色。在慕容钺身后, 跟了穿着官袍的尹大人。来人中年男子,双目忽闪忽烁,山羊胡一抖一抖,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慕容钺身后,带进来了一地的泥水。
慕容钺:“哥。我把人带回来了。你说巧不巧,尹大人也在找我们呢,说是有人要见我们。”
陆雪锦瞧着人进来,尹欲沢见了他,颤巍巍地便要下跪,那礼节由殿下出手免了。
“你直接说事便是,不必多礼。”慕容钺说。
“臣见过陆大人,”尹欲沢,“让陆大人见这城中如此凄凉光景,望大人见谅。那李妙娑乃是和圣上故亲影卫六军有关联,在我们这小城之中为虎作伥,下官势弱单薄,无法与之抗衡。”
“今日来见陆大人,下官是前来传话。我虽有官印,却无法撼动士兵。这城中士兵都受了影卫军的差遣。不过下官有法子送陆大人出城……只需陆大人与我一同前往见人。此人乃是李妙娑第七子,唤作李云火。虽被李妙娑视作弃子,在城中却通晓六军部署,可助陆大人出城。”
陆雪锦:“我未曾听说过李妙娑有第七子,只听闻她的女儿们。就算当真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何要见我?”
“这……”尹欲沢额头冒出来冷汗,擦了擦脑袋上的汗,突然瞧了他身侧的少年一眼,对他们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李妙娑只要女儿,她的女儿都生养的符合她的心意,用以婚事来操持南方势力,只因最小的老幺是个男孩,她便舍弃了去。若不是这孩子的几个姐姐心善,他怕是活不下去。孩子倒是好孩子,我家妻子于心不忍,将其养在我名下。实不相瞒,他听闻了你们至京中而来,非要见你们不可。下官……下官也是没有办法,这城中只有他能调动兵权。他与城中死士交好,他的姐姐们也愿意网开一面,若是有他相助,陆大人一定能够顺利出城。”
慕容钺在身侧道:“长佑哥,我们去见见便是了,看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喂,老头,你这说辞如此牵强。你既是知府,治下不属竟然还能厚颜无耻地讲出来。我们已经写了信通知圣上与姑苏驻兵,若是我哥有个三长两短,保证你全家脑袋不保。”
尹欲沢闻言官帽险些掉下来,连忙扶好了,应声道:“在下自然会保全陆大人的安全,陆大人且放心便是。”
陆雪锦斟酌片刻,不知为何想起李妙娑先前所言,何事说来话长。他瞧着尹知府面露难色,有些期待地瞧着他,生怕他不答应。
他问道:“那位李云火,他如今在何处?”
“离此处不远。他喜欢清净,我娘子为他安置了别院,诸位请随我来。”
陆雪锦和慕容钺一起上了马车,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他们斗笠上沾了水珠,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对面的尹知府一直看向窗外。掌侧骤然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侧目瞧过去,殿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上他,眼漆黑的眼底带着笑。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任少年的温度传来,唇畔若有若无地扬起。那蒙蒙的水汽洗着这座定州城,城内的雾气变得湿重。
“尹大人,他既然养在你名下……应当算是你养子?”他询问道。
尹欲沢支支吾吾,回复道:“这……应当算是。我妻子怜爱他,这家中又是娘子做主,下官不得不如此。他常年独居不与人相处,下官与他一月也见不了几面。”
陆雪锦若有所思道:“他一直待在定州,未曾出去过?”
尹欲沢:“几年前出去过一趟,应试没有考上,之后便一直待在家里。”
陆雪锦:“可曾婚配?”
“未曾,”提到这个,尹欲沢不好意思道,“我与娘子给他介绍了许多婚事,他这孩子虽然内敛,性子却倔得很,不是自己喜欢的便不娶。”
陆雪锦略微扬眉,“如此,便是心有所属了?”
在他的注视下,尹欲沢再次擦了擦汗,唇畔抖了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尴尬地朝他一笑,眉头之间彰显着心事重重。
他们朝着城内的方向而去,原本他们的小院在边缘,李云火的院子没有离他们多远。陆雪锦瞧着这条路十分清净,周遭没几户人家,倒是院墙种满了紫色的圆叶牵牛与成片的凤尾丝兰,那根茎分明的罂粟花翻出红色的花瓣。那各种颜色的花束,不知不觉地以为是误入了花园之中,能够看出这院中主人十分喜爱植物。
陆雪锦:“这么几年,他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尹欲沢瞧着那些花,汗颜道:“这……他姐姐给他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成日里便是摆弄花草,在院子里画画,看些闲书,有时自己作曲,或者是为别人建造庭院。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好些夫人都寻他买他做的首饰。”
慕容钺好笑道:“如此,便是无业游民了。什么都做了,便是什么也没做。只在家里吃喝玩乐。”
“这……”尹欲沢,“我娘子对他没什么要求,他前几年生了一场病,身体坏了一阵子。娘子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只希望他开开心心的。这已经十分难得。功名利禄对他的性子来说反倒十分危险,应试落榜了倒是好事。”
“这我倒是第一回听说,竟有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应试入马。我倒要好好地瞧瞧,这李公子是何许人也。”慕容钺说。
尹欲沢闻言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又擦了擦汗,山羊胡抖动了一番,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城中别院,宛如一座花鸟天堂。凡是朱红的院墙之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繁茂的花朵,星星点点地装饰着庭院,绿意幽深之中,雨丝挂在山茶与木槿的枝叶,两侧以人行道路分开,土壤上种满了成株的瑞云殿,白色的丝子朝外挂枝,坠下来令泥地都变得雪白无比。
陆雪锦敲了敲门,这门一碰自己便开了,倒是尹知府,似乎并不想进去,在马车那里等着他们。他往后瞧了一眼,见慕容钺看那些花,没一会就摘了好些。
门“嘎吱”一声开了,这院中中央便是一座女子雕像。泉水围绕着女子雕像,成片的牡丹花在如今季节已经开败,雾气深重之中槐树下立着画架。那茶几是白瓷玉石做成的烛台状长桌,上面披了白色的丝绒绸布。玉石镶嵌的画架,砚台为翡翠所制,他们二人一个家风清贫,另一个养在离都生性随意,虽见过不少富贵之物,这倒是头一回见着精细至此的风格。
那女子雕像白玉所制,柳眉凤眼倾国之貌,睥睨垂目神女之态。那是长公主的造像。那画架之上的画亦然是长公主的相貌、而在画架前穿着一身碧绿青衣的男子,此时也朝他们看过来。
男子长身而立,那面皮白而腻净,双目低落却玲珑精细,五官似细细雕琢的美玉,全都随了母亲的长处,虽为男子,面貌却生的极其美丽。古籍所记载石缝里长出来的面皮妖精,全都结合了人间美人的长处,应当如此。那身碧绿的衣裳衬得唇红齿白,清透亮丽,像是随时会在花丛之中消失。
陆雪锦先前未曾见人,此等相貌、应当是话本中所描写的郎君之相。似那艳遇之说中的情郎,蛊惑女子心神的芳心纵火犯,只一见到此人面貌,女子怕是要缴械投降了。
在画板前低落的神情,似有心事惹得如此忧郁。
慕容钺瞧了一会,又扭头看他,“长佑哥,话本里面的小人儿出来了,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
李云火见到他们,那画笔放了下来,眉眼倒映着他们。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骤然发生了变化,迸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令此人难以保持镇定。
“陆大人、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下。我正在为此事忧愁,担心二位不愿意见我。”李云火行至他们面前。
“两位里面请。大老远光临寒舍,在下荣幸至极。”李云火笑起来,一笑令那花丛失了颜色。
李云火走在慕容钺那一侧,陆雪锦瞧着人,这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如此……他看向那中央的女神像,陷入沉思之中。
慕容钺也未曾因为被识破身份而陷入慌乱,他仍然镇定,只是这人走着非要贴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笑意十分殷勤。他瞧着那些画像,此人觊觎他已故的长姐,如今要依靠此人行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小殿下一路上辛苦了。我若是早些知道,自会前去找人接应你,你且放心才是,有我在,这城中不会有人伤害你。”
李云火的眼珠子粘在慕容钺身上,那玲珑的眼底映出某种狂热的情绪,那情绪让慕容钺察觉到,慕容钺顿觉厌恶。此人瞧他像是瞧刚出土的死人一样新鲜,湿哒哒的粘腻的瞧着他,让人不爽。
“喂。你离我远点。”慕容钺一巴掌拍在了李云火手上。
他这么一拍,身侧男子脸上却涨红起来,他眼睁睁地瞧着李云火用手指包住了那被他打的地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面上红艳艳的,像是碰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宝石。
慕容钺察觉到此人有异,立即躲到了陆雪锦身后。
“长佑哥,你保护我。”慕容钺眼底阴沉地瞧着人,面上作势立即抱住了陆雪锦的手臂。
陆雪锦瞧着这一出,少年躲到了他身后,他听见了少年龇牙的声音,显然非常不满。身侧的李云火见吓到了人,立刻向他们道歉。
李云火:“对不起,殿下……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先前我们没有见过,清儿一直跟我提起你,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作为姐夫,虽担心你在京中的情况,却爱莫能助,此事一直搁置在我心头。我与清儿成亲的时候你不在,如此婚事如何能做的上数?此事还要劳烦殿下,需殿下见证才是。”
李云火在前面走着,一边说着一边偷看慕容钺,神色带着几分腼腆,柔声道:“清儿今日不愿意出门,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她。两位不必担心,这城中士兵布局我了如指掌,只待你们在我这里住两日,多陪陪清儿,到时我与清儿亲自送二位出城。”
陆雪锦与慕容钺动作十分同步,他们瞧着男子面上癫狂的痴状,脚步逐渐地慢下来。
“……”慕容钺瞧着这雾气深重的院子,他当真还在人间吗?还是又被魇住了。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此人是疯子,要做他姐夫?当真不知他长姐已经死了?
他倒是想直接揍人一顿,瞧着身侧青年依旧非常淡定,他于是也稍稍安下心来。与陆雪锦一起跟在李云火身后。
李云火:“二位随我来,今日招待不周多加担待。清儿正在里面,她想念殿下的紧,日日都想见到小殿下,如今总算是能够见着了。”
慕容钺:“……哥。”
陆雪锦瞧着这院中陈设,一景一木都花了心思,有些仿造魏宫而建,如同这花园一般,宛如梦中之地,立于飘渺梦幻之间。他侧目去看殿下的眉眼,轻轻地摇摇头,拉着人一同进去。
房间门推开,那细花点缀的屏风之前,山水花枝无比精细璀璨,横梁雅致往下坠落绸布。精雕的玉壶杯盏,那金色镂空的茶桌前,坐着的赫然是一具女子的森森白骨。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空想驸马
“清儿。你瞧瞧我带谁过来了。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九弟。如今他总算来到我们的家乡, 我把他带过来了。”李云火抚摸着女子的掌侧,那真空的骨骼如瓷石一般,倒映出来李云火深情的神色。
慕容钺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如同幻梦一般,如同他在梦里一般。此男子的行为举止过于诡异, 他瞧着这不知何处寻来的白骨, 瞧见了女子头骨的断裂伤痕, 那被修复的伤势……莫非、当真是他长姐的尸体不成。
“你可是发疯了?李公子, 你好好瞧瞧这白骨到底是谁?”慕容钺咬牙道。
陆雪锦在旁看着,他瞧着李云火神情作态,不似作假。这么一番质问,李云火愣神之后笑起来,瞧着慕容钺道:“如何说我发疯。平日里我可从来不让清儿见人。只因你是清儿亲弟弟我才请二位到府上。虽说她如今是白骨一具, 却不妨碍我喜爱她。若是我的喜爱连生死的界限都无法超越,岂不是太虚伪了些?”
李云火叹道:“若是清儿仍然在世,怕是要心寒。情感竟然难以跨越生死之间……小殿下, 我敬重你,你若因此发怒, 我们便不见她。只是我与清儿的婚礼, 就算她是死人一具,我也要与她成婚。我只有这么一桩心愿,殿下可否能满足在下?”
慕容钺心说做梦,这个疯子简直是在胡扯,他来到这里简直是一桩错误。他冷笑一声, 未曾作答, 瞧着身侧青年的神色,青年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未曾表态, 只是瞧着那森森的白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火笑意吟吟地瞧着他们,虽说是在询问,那眼底的神色却不似询问。以灼热之色盯着他们,令这一座花园成为迷雾笼罩的森森府邸,之身在其中总有难以融入世间的错觉。
“此事重大,待我们商量一番如何?今日李公子所行之事超出常理纲常,我与殿下一时难以接受,需要些时间平复心情。李公子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陆雪锦问道。
人一松口,李云火立即喜笑颜开,那张脸上泛出来红晕,抱着白骨瞧着他们,“自然可以。小殿下。我命人从京中捎回来了你的乳牙与生辰发。当年清儿为你祈过福,你一定不记得了。就在万佛寺……每回瞧见那乳牙,我总是在想象与殿下相见的模样。”
“……”慕容钺面无表情,他扭过脸不去看姓李的疯子,只看陆雪锦。
陆雪锦在此时仍然彬彬有礼,朝着李云火道谢,并没有在这座精心布置的殿中久留,李云火送他们去了旁边的偏院。院子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门一关上,慕容钺立即质问他。
“哥,做甚要同意。我看他就是疯子,应当是那李妙娑的儿子无疑,这家里没有一个正常的。我看不如在此地直接砍了他,用他来换我们出城。”慕容钺说。
陆雪锦闻言轻轻摇头,他对慕容钺道:“殿下自然清楚我们已经入他府中,且不说尹知府知晓我们在这里。我方才只是想起了旧事……数年前,在长公主南下时,有一名秀才因为睹思长公主,前往京城赶考。当时京中出了几桩命案,死了几位京城的男子,那几位都是有望成为驸马的世家男子。这事当年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我如今想起来,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方才询问尹知府,这李云火入京的时间几乎吻合。”
慕容钺:“世人哪个不想做驸马,他若是想也当分得清楚现实与梦境。何况我长姐已经死了,我瞧他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想做驸马想疯了。”
“这……我也是第一回见,”陆雪锦说,“殿下莫要因为此事生气。执念成魔障者世间众多,只是鲜少有人能做到此番地步,令人乍舌。”
陆雪锦:“我们先瞧瞧这府中蹊跷,若是我们能安然无恙地出去,按照殿下所说未尝不可。”
他瞧着殿下炸毛的模样,在小殿下脑袋上摸了摸,两人对上目光,慕容钺见他如此镇定,一并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听哥的便是。”
说着,慕容钺在这殿中检查了一番,这房间里的陈设无比精致,他瞧着殿下非常熟练,在香炉里找出来未拆封的线香闻了闻,随即把那线香扔掉了。
“这是迷药。”慕容钺说。
陆雪锦看过去,见殿下又从角落里找出来许多线香,他瞧着殿下的动作,殿下对他道:“我娘十分喜爱香料,她每日烧香光是香料都要准备十几种,我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有没有猫腻,我一闻便知。”
“这窗户十分干净,像是今日方擦过的,他应当早有准备。”陆雪锦说。他说着,与慕容钺一同看向窗外,这纸窗不隔人,在夜晚倒映出来影子,他与殿下做什么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花园里拐角处,圆叶牵牛遮挡的院墙,女神像下若有若现的身影,李云火正在那处。旁边还有自外而进来的侍卫,侍卫的黑影将女神像的花池覆盖住,落下一大片浓密的黑影。
陆雪锦:“瞧瞧,那侍卫想必是冲我们来的,今日赴宴如同瓮中捉鳖。”
慕容钺双手揣进袖子里,“我倒是不担心那些侍卫,只是担心哥。此等荒谬之事,长姐若是还在世,应当会砍掉此人脑袋。”
“……”陆雪锦隔窗瞧着李云火与侍卫交谈,神情与常人无异,他突然询问道,“若是有一日我去世了,殿下会如何。”
说起来,不知是瞧见此人荒谬之举有感而发,还是殿下活泼的模样感染他,他比殿下年长许多,询问一番倒也正常。
“那我自然要带着哥的遗志好好生活。哥去世便去世了,我自然做不出来此等荒谬之事,我对哥的仰慕之情无比之深,却不妨碍我活在现实之中。我分得清真假幻梦。”慕容钺回答道。
说完,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的眼珠,询问道:“我如此随性,哥可会觉得我之情爱未曾晦深?”
自然没有。陆雪锦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他自然做不到殿下那般,与殿下相比,反倒显得他没有那么清醒。他不由得叹气,幸而自己年长,总会去在殿下前头。殿下心中有爱,纵使没有他,殿下也能生活的很好。
“我与殿下日日相处,自然知晓殿下对我的心意,不必言说证明。只是今日见此情景,忍不住心生空隙,想问问殿下的看法。”
慕容钺:“我并非本性如此,我心底有阴暗晦涩的一面,只是与哥相处时,我的本性变得愈发美好。哥令我摆脱了灰暗的自己,若是哥原本不是如此光明之人,我那阴暗本性兴许会发作。现在我已瞻仰长佑哥的美德,分得清什么是应当做之事,什么是不可为之事。”
“陈尸纳体,此为不可为。前人既已逝去,放下执念去做力所能及之事才是。我若是他,应当秉承长姐美德,长姐为储君时如何作为,我便如何作为。而非成日沉浸在自我幻想里,令万事万物执照心中成念,此为走火入魔。若陷入偏执的障碍里,便会形成心病。”
陆雪锦瞧着慕容钺言说的模样,虽十分随性,却句句斟酌,不知为何瞧见几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不由得心中生出别样的情感来。少年身上像是染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光芒,令他想要触碰。
“殿下如此聪慧,我之荣幸。”他开口道,唇畔不由得扬起来,凑过去吻在慕容钺眉眼处。
慕容钺闭上一只眼瞧他,小虎牙翻出来,狡黠道:“长佑哥。我们晚上且装睡便是,他放了如此多的迷药,我倒要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算要佯装做戏,走之前我非要揍他一顿不可。”
陆雪锦应声,不由得笑起来,瞧着小殿下内心产生奇异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此地过于幻梦,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不像是在人间,犹如跨进了一座寂静之地。既没有生死也没有病痛,一切尘纷都远去了,只剩下这府邸的主人留下的与美相关的事物。府邸的主人费尽心思,创造出来一座虚无而腐朽的宫殿,他和小殿下误闯入此。灵魂里的一切情感都被抽去,只剩下某种奇异的平静。
“哥,你喜欢这里?”慕容钺凑过来问他道。
“未曾,”陆雪锦说,“只是十分惊讶。少时我在古籍上看到的故事,有人专注一生去做不可成就之事……今日所见,令我有些恍惚。此地处处充斥着美景与现实不符合的梦幻,人们原本知晓的理所当然之事,在他这里似乎成为了虚假。此地充斥着某种如同孩童般的天真之色……若是有孩子来到这里,恐怕误以为进入了天境。”
“他自然也十分了不起,”慕容钺哼声,“那群和尚恐怕就是他下的药,可见此人心性恶劣且充满极端的自我。一切按照自己的意志所为……迟早他会清楚,事事并非如此,若执意如此,终会食得恶果。”
他们两人在偏殿里待了片刻,如同两只身处异境的小动物凑在一起,窝在一处讲了小话之后,互相温暖镇定下来。再见那李云火,慕容钺便客气了许多,瞧见李云火带来了他长姐的生辰历、他长姐旧时的衣服,他长姐的画册,还有与他同款长佑哥版型的娃娃。
这人在家中缝了许多长姐的娃娃,把长姐的模样缝的惟妙惟肖、表情各异,他佯装好奇询问道:“先前我从未见过李公子,出言不逊还望李公子见谅。李公子为何如此喜欢我长姐?可是先前与我长姐见过?”
一听他询问,李云火眼中闪过激烈的情绪,抱着娃娃对他道:“小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被几个姐姐照顾,我的姐姐们十分溺爱我,我长到成人也从未有过什么想要之物。哪怕考取功名也不过是听从姐姐的吩咐,直到见到了长公主。长公主南下微服私访,我见她一面,便知晓了此生想要之物。我、我喜欢她……自从见她一面,我便食之难以下咽,为此大病一场,此后只剩下对她的相思之情。我要娶她……纵使我赶去京城时只得到一具白骨,也无法斩断我的情思。”
“我此生只剩下这么一件事……这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殿下兴许会觉得我走火入魔,我、我每日做梦都是与她生活在一起,一想到我与她此生无缘,我便痛不欲生。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加喜爱她、没有人比我更想得到她……我为此愿意付出一切。前些日子,我总在后悔,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朝中权势变革。我、我的力量过于微弱,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只是活下去已经十分费劲了……除了与她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后来我明白了,纵使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却仍然能够爱她,用我的余生来证明我的爱无比坚定,能够跨越生死。这便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慕容钺听得太阳穴青筋鼓起,他佯装淡定问道:“若是我不同意,李公子会如何?”
“自然不会如何,我娘如今正在寻找二位的踪迹。我虽然将殿下视为亲小舅子,那也在我与清儿成亲之后。殿下若是不同意,我只好把二位送去我娘那处,说不定能够修复我与我娘的关系。”李云火说。
“只因我是男子,我娘认为我毫无价值,连我的名字都是从我两个姐姐名字中取的。若是我将两位送过去,兴许娘亲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不再对我有所偏见。”
陆雪锦:“古往今来,抛弃男婴之事鲜少有之。”
谈及此,李云火不由得一笑,对他们二人道:“是这般没错。性别之论,全看价值来衡量。我娘只需要能够生育的女子,我既没有生育能力,对她来说无法维权,加上她孩子众多,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有时候我倒也想问问娘亲,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她必然会大笑回答我,若不是如此蛇蝎心肠,她既不会成为南方教母,我也不会因此获得无上的财富。”
“对于母亲来说,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她既不期盼我能够有所作为,也不关心我处境如何。我的生死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我的爱都是由姐姐继母施舍而来,我也不知父亲在何处。无论是男婴还是女婴,被抛弃之后都是同样的……在这世间飘荡,成为空无枝扶的灵魂。”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醉心迷途
夜晚。陆雪锦与慕容钺睡在一处。半夜时, 房间门“嘎吱”一声开了,他们二人听见了脚步声。两人同时装睡,佯装未曾察觉。
慕容钺在夜晚掀起一只眼皮,他瞧着陆雪锦的侧脸, 掌侧匕首翻转, 窗外倒映出一道人影。他倒要瞧瞧这疯子要做什么, 若是对他们不利, 他立刻便将人宰了。
此人费尽心思地在他们屋中放置了各种迷药,他察觉到人影走到了床边。李云火在黑暗中临摹着他的侧脸,那视线之中的情感难以言喻,他察觉到某种诡异的情绪,这疯子不知道在他身侧盯着他看了多久。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动静,他身侧随即落下锦被。李云火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绵绵的思绪阴雨般笼罩着夜晚, 给他盖完被子之后人就出去了。房间门再次合上。
仿佛当真是他姐夫一般,做戏做到如此地步。他睁开眼, 在夜晚之间与陆雪锦对上目光。方才的一切, 陆雪锦全部都听见瞧见了。
“哥,他当真是疯子。”慕容钺说。
陆雪锦叹息一声,瞧着窗外的人影,“如此,他既然对殿下没有坏心, 应当算是好事。殿下总是招人疼爱, 值得人如此。”
闻言慕容钺不好意思起来,眼中神情变幻,在被子里瞧着青年道:“长佑哥说的是什么话。这般的疼爱我才不需要, 我只要哥疼我。”
“他们的疼爱都带有目的,人人都想做我姐夫。若是长姐不是公主,他们才不会如此殷勤。”
陆雪锦:“这般。长公主过人之处。倘若不是公主,想必追求者也并不会少,个人魅力非身份能够定夺。”
“那我呢?长佑哥看我如何,我若不是皇子,哥会不会也如此疼爱我?”慕容钺凑近问道。他顺带着便将被子踢过去,非要和陆雪锦挤在一起。
他触碰到青年的体温,低温却能烫伤人,像是佛前燃烧的清冷蜡烛。虽然微弱却非常明亮,总是引人好奇前去触碰。他抱住了青年,陆雪锦瞧向他,眉眼若有所思地回复。
“殿下若不是出身富贵人家,这般的性格恐怕要吃很多的苦。我自然心疼殿下,希望尽绵薄之力,能够让殿下尽情施展天性。”陆雪锦认真回答道。
他的境遇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如今被仇家追杀,可有眼前人在身边,总觉得无尽的黑夜并无恐惧之色。一切恐惧之物恢复原状,变得并不可憎。这便是眼前人带来的魔力。
“哥这么好。我要一辈子报答哥,这辈子跟定长佑哥了。”慕容钺笑嘻嘻说道,凑过去舔了一下青年的耳朵。
他碰到青年耳尖,那雪白的清冷的软绵之物,含着如同化在口中。他抱着人,总觉得青年在怀里变得瘦弱,如同那即将枯萎的花枝一般易碎。他小心翼翼地瞧着人,没一会便要瞧瞧,担心长佑哥在他怀里化了。
陆雪锦:“眼下最重要之事是让殿下安全离开此地。殿下方脱离宫中魔爪,不可前功尽弃。此地发生之事,我们权当入了一回梦。假亦真真亦假,待离开之后,只当此事未曾有过。”
慕容钺心底打着算盘,瞧着青年的神色,自然不愿意让人担心,乖顺地应了声“好”,抱着人埋进青年脖颈处。
“我知道了,我都听哥的,不会捣乱的。哥放心便是。”
清早慕容钺起了个大早,他检查了院子里的侍卫。侍卫的数量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多,这些侍卫沉默无声,瞧着像是死士。
他正要回去,突然瞧见了李云火的身影。大清早的,这疯子起来这么早,先是带那具骨头出来晒太阳,接着摆弄了花花草草。随之侍卫前来说了什么,李云火跟随侍卫来到了府邸门口。
慕容钺一同跟了上去,他受好奇心驱使,在屋檐下瞧见了眼熟的女子。
“哥。”陆雪锦方起来,慕容钺朝他招招手,黑白分明的眼带着蔫坏的情绪,不知从何处回来。他心想着小殿下如此模样,怕是有人要遭殃了,他于是放下了手中的书信,去了慕容钺那处。
慕容钺领着他前往了原本藏起来的位置,这处有浓郁的花丛遮挡,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们倒是能够看到李云火与远处的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妙娑的女儿李穆蛾。先前他们见过,上回见时尚且剑拔弩张。
先前未曾仔细瞧过,她们教中的女子都戴着银面穿着统一的莲裙,如今李穆蛾作寻常女子模样。她们同母异父,眉眼生的完全不同,李穆蛾温眉垂目,面容清秀,脸上若有若无的雀斑分布其上。碧钗白色长裙装点,少女在教中时面无表情,如今在亲弟面前才有了些许情绪。那眉眼之中的柔色与纠结,变得无比鲜活。
“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她不知他们在你这处。”李穆蛾说。
李云火:“多谢姐姐。还是小五姐姐最疼我。”
他那一副好模样,一笑起来眉眼生春,水墨色的眉眼脱生而出,漂亮得如同线描画。李穆蛾突然脸红起来,瞧着他又瞧向别处,那缠绕着剑锋的指骨捏在一起。
“这是我最后一回帮你。母亲现在已经发现我的行动,”李穆蛾,“下回可能你就见不到我了。”
李云火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穆蛾的话音。他一笑,在屋檐之下抓住了李穆蛾的手指,了然道:“姐姐不必担心。待你嫁人之后,仍然能够来我这处,我们的关系还如先前那般。”
当真如先前那般。屋檐之下,李穆蛾的神色突然发生了变化,那眼中瞧着李云火的面容失神,被握紧的手指如同绷紧的琴弦。她的眉眼突然红了起来,这样亲近的姿态令她变得张皇无措,弟弟却比她聪明许多,总是能猜出她心底所思。知她想要亲近却又不敢触及,总是主动地抓住她,让她无法抗拒。
“你……你也应当多看看其他的女子。长公主已不在世,这世上有许多、有许多更好的女子,只需火儿走出这府邸去瞧瞧。”李穆蛾说。
李云火:“我的生活里有姐姐们已经足矣,不必再接触其他女子。姐姐此番言语,若是我当真前去找其他女子,姐姐可会吃醋?”
盛开的铁线莲遮挡住李穆蛾的视线,讲话的人虽然无心,她却内心难以言喻。那怀有温度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体温,令她无比迷恋,她成为那凑近铁线莲的蝴蝶。铁线莲在这座花园之中,她却无法长久在此地驻留。
想到此,她莫名有几分哀切,只是她素来心事藏于心底,面上迟钝地不知如何反应。那难言的情绪拗陈在眼底,倒映着李云火面带笑意的神情,如刺目的阳光一般炙烤着她。
“姐姐若是觉得寂寞,随时前来找我。”李云火神情自然,松开之后凑近在李穆蛾脸颊处吻了一下。
“长佑哥,这算是什么……姐姐喜欢弟弟?”慕容钺幸灾乐祸地瞧着,可恨那妖女如今不在。不然瞧瞧这桩好戏,当真是无比精彩。
陆雪锦远远地将李穆蛾的神色尽收眼底,那其中的情意过于明显,左不过是一桩悲剧。美貌给远处的男子带来幸运,却也带来灾厄,那少女的神情便是悲剧的彰显。两人之间都笼罩着一层难言的灰暗。
“这么看他对我长姐的喜爱也不过如此,若当真专一无二,怎会如此行径……何况还是自己亲姐。”慕容钺说。
陆雪锦瞧着李云火的神色,回复道:“兴许他原本便如此生活,他这几位姐姐带来的利益远比想象之中还要多。”
慕容钺:“还没完呢。哥你好好瞧瞧,这李公子不去做花楼里的戏子实在是可惜了,仅仅半日之间,便有数名女子上门。我瞧着他像是山头上唯一的公孔雀,这每个女子过来,他都要抚慰一番。”
接下来上门的有尹知府的夫人孙娘子,便是李云火的继母。李云火对待继母与李穆蛾之间无甚区别,且不论亲情界限,只当自己是继母与姐姐的心碎收容之处。那孙娘子瞧见李云火,也喜欢得紧,眉眼之间处处生笑,命人送来了好些宝物过来。
除了孙娘子,还有李妙娑两个长女。分别是已经嫁人的李云曲与李火幽。李云曲与李火幽前来,对李云火好一阵嘘寒问暖,在此地待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留下了亲手制作的衣衫、饭食,点心和财物。李云火犹如花丛之中的蝴蝶,这些女子他处理的有条不紊,且习以为常,令每一个见完他之后都不舍离去。
陆雪锦与慕容钺瞧完了一整出,等到再看李云火与那白骨相依,两人面上都保持着镇定,默契地没有开口。李云火仍然神情自如,那女子们送来的宝物他分别放在了不同的地方,朝他们二人委婉一笑。
“二位考虑的如何了?”李云火问。
慕容钺未曾出声,陆雪锦说:“我们商量了一番,长公主如今已经去世,不知长公主所思……只是应当考虑活人所思,若能解李公子一二心愿,我们二人愿意做证人。”
“李公子当真愿意送我们出城?”陆雪锦问。
“自然,我说话做的数。何况我把小殿下当作亲弟弟,自然不会让殿下置于危险之间。”李云火说。
听到他们的答复,李云火眉眼翻出喜悦之色,那陈酿的欢喜不似作假。李云火瞧着他们道:“时辰便定在明日如何?待明日成亲仪式结束,我当晚会送二位出城,连同官银与二位的侍女一起。”
陆雪锦:“一切全听李公子的意思。”
他们二人一答应,李云火欢欢喜喜地去准备了。慕容钺在一侧瞧着,这疯小子当真在认真地准备,他左思右想,这人平日里也没有别的事,如今有的是时间在这些闲事上折腾。
“长佑哥,我要出去一趟,哥可要跟我一起?”慕容钺问道。
李云火自然不会放他们出去,要派侍卫跟着他们,慕容钺对此无所谓,跟着便跟着,反正他们已经打算成全这桩莫名其妙的美梦。何况他要见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雪锦闻言好奇起来,询问道:“是何人?”
“便是先前我与哥提过的画师,她正好南下,我与她约好了见一面。我请她画了许多本子,需要感谢她一番才是。”慕容钺说。
陆雪锦佯装不知是什么本子,少年总是有这般的本事,与人写信一来二往便成为了朋友。他乐的瞧见殿下交朋友,回复道:“如此,我与殿下一同前去。”
侍卫跟随着他们,他们约的地方并不远,在附近的茶楼里。慕容钺要见的画师便是上回在泸州的女子,此女子唤作傅怜。傅怜接了小殿下的许多本子,对待小殿下的心上人已经了如指掌,如今见到本尊,反倒变得不好意思。
眼前青年神色明净,如同高悬的明月,清徐不可侵犯。傅怜回想起自己按照殿下所言都画了些什么,不由得尴尬起来,瞧青年两眼便别扭地收回目光。
陆雪锦:“见过傅姑娘。”
傅怜:“……见过陆公子。”
慕容钺十分自在,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询问道:“我前两日让你画的本子如何了?你为何会来到定州?”
“这……说来话长。我要前往姑苏,接了一个活。”傅怜说,他们见面便是要交画册的。画册就在手边,傅怜硬着头皮把画册放在桌上。
“那到时候你把新地址给我便是,”慕容钺说,把那画册揣进怀里,非常地珍重,顶着陆雪锦的目光异常淡定,对傅怜说,“现在有新的可以画了。”
慕容钺:“这回需要画一幅前往梦中之境的故事。梦中景象奇异,主人公与爱人来到一座梦幻般的府邸,此地处处都是植物、被陈旧的花枝树木笼罩,中间放着一座孤女之像。其中住着一位迷恋孤女的妖精。妖精未曾踏足人世,只是见过孤女一面,便陷入幻想之中,成日渴望着与死去的孤女见面。”
傅怜:“这倒是一个好故事,殿下想表达些什么?”
慕容钺闻言看向陆雪锦,“哥,你说故事想要表达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陆雪锦,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对画师道:“梦中之景亦是人间之景。主人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感叹。有人以一生去装点成美好的空中楼阁,楼塌复又重建,醉心于迷雾之境中,在其中辨不得方向。”
“但见纯粹的美好之物,非人间之景,转瞬便会烟消云散。”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灰烬
慕容钺:“长佑哥, 你可是有心事?”
回去的路上,慕容钺凑近瞧了他半天,询问道。少年的眼珠在阳光下夺目逼人,绚烂出缤纷的色彩, 好奇地想要瞧他眼珠里的情绪。
殿下总是认为, 离得越近, 便能瞧得越清楚。
陆雪锦注视着少年良久, 回答道:“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兴许是我年纪大了,总是想起过去。我娘还在的时候,我和父亲在娘身侧。”
还有薛熠。他那时的梦想如同这花园天国一般,幻想着与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地待在一起。直到娘亲去世、父亲死在大火之中,兄长谋反, 一切岁月都离他远去了。有时让他感到有种不真实感,逐渐记不清楚父亲母亲的言行举止,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倒影。
“才不准哥说自己年纪大, 哥年轻着呢,如今正好, 身强力壮, 若是打仗了,哥这个岁数上战场正好。”慕容钺瞎说道。
陆雪锦被慕容钺的比喻逗笑,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应声道:“弱冠之后,明显的能够感觉到少年意气不复存在。青春岁月不过几年光景, 置身在其中毫无感觉, 待到消失之后才会恍然。”
“我不恍然。我的十七岁有哥陪伴,这是我最好的岁月。长佑哥充斥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每天、每一个时辰, 每一刻,都能够感受到确切的幸福。”慕容钺说。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在他眉眼处亲了一口,亲完眼睛仍觉不够,吧唧两口蹭在他脸颊边,用脸颊挤着他,几乎要把他从马车里顶出去。他蹭到少年的体温,颇有些无奈,眼珠瞧着少年贴上来的眼睫毛,里面的五光十色令人看花了眼。
慕容钺:“长佑哥难道不幸福吗?有我在哥身侧,哥也幸福才是。我是长佑哥的丈夫,也是哥的妻子,又是哥的弟弟,还是哥的娘子。若是哥想让我做别的也未尝不可,有我一人足矣。”
“……”这一连串的称呼,陆雪锦未曾应答,少年凑过来非要贴着他,把他挤到了角落,抱着他几乎与他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他身上沾染少年的气息,早上吃的带甜味的点心都落到他身上。
“哥,你怎么不理我。你若认为我说的不错,亲我一下便是。”
陆雪锦顺从道:“殿下说的不错。”
只是让他讲出来那些甜言蜜语,他自然讲不出来。他瞧着人,未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因了他的话高兴,凑过来欢喜地亲了他好几回。那唇畔沾染着蜜饯似的,落在他耳边,亲吻他的耳垂,落至他颈侧,殿下贴着他的皮肤眉眼弯起,虎牙翻出来咬他。
趁他没有注意,偷偷地咬了他一口,在他耳尖上留下来一串牙印。
慕容钺:“长佑哥不必想那么多。你若总是想过去的事情、便会困在其中受之影响,去看眼前之物才是。你看我们路上碰到的那些花花草草,有好些我都不认得,哥可认得它们?我瞧着这草木皆是美景,树影一遇秋风便落枝而动,扶花被吹散了根茎。哥去摸摸它们,植物的生命力如此盎然,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一切能够看到的实物都如此美妙,何必去追逐虚幻之物?”
说着,马车路过那毛泡桐树,慕容钺摘了一片偌大的叶子。这种树四季常青,叶片生长的比巴掌还大,上面有一层绒毛,结出的果实成串。慕容钺用叶子上的绒毛贴在他脸颊上,他被毛绒的触感所吸引,更吸引他的是眼前的少年。
殿下身上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
“殿下总是能猜出我的心思,”陆雪锦接过那一片叶子,温声道,“有时我总觉得这草木不过是棋局之上的装点之物。纵使我能够无所顾忌地往前,因为棋局之上存在过失误,偶尔会想起来……总会令人在意。”
“若是无法避免失误,只需接受便是。长佑哥若以天地为棋局,可能算出来我梁室被灭族?左不过是巧合之间的必然,既然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之事,何必贪心试图更正?”
陆雪锦一笑置之。他任少年握紧他的掌心,那灼烫的体温如同火焰燃烧之后的余烬,令他在其中被烫伤,迟钝地感受到温暖。
他们回到李云火府上,三人同时一夜无眠。整座府邸都点亮了红烛,陆雪锦与慕容钺自然是睡不着,只一夜盯着那烛光瞧,红色的烛泪堆积在烛台,晶莹剔透像是霜露。烛光随着天色明亮逐渐黯淡了。李云火为了准备成亲的仪式,一夜没有睡,在院子里抱着那具白骨擦了又擦,为白骨亲自换上了一身喜服。
那喜服仍然是前朝流行的款式,上面有喜鹊衔枝的图案,且是广袖连襟,前朝流行这般的图案,现在鲜少有人在用了。看喜服的丝绸与做法,显然是几年前所制。如今才穿上,两人像是从前朝的缩影之中走出来,与这现世格格不入。
陆雪锦全程观摩了这桩荒谬的婚事、慕容钺在其中似笑非笑,眼中似是嘲讽,似是容忍。偏偏李云火沉浸在其中,把他们当成了天地司仪一般,如此荒谬可笑的行径、在其中却演出了神圣的意味。
男子抱着那具枯萎凋零的白骨,在喜服之内蔓延而出的死气,与这座府邸十分相应,一时令人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幻梦之地。红色的喜鹊、连襟的金丝,凋零的烛泪。随着李云火抱起白骨,那烛台不小心翻了。
打碎的烛台重新扶正,火焰消散复又重明,那花园里女子的画像逐渐清晰。柳眉凤目,清影扶匡,在画卷之中沉墨的边缘被晕染,仿佛受这气氛沾染变得模糊不清。
侍卫领着紫烟与藤萝进来,她们两人瞧见各色的繁花,惊呆在原地,再瞧他们,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藤萝来到他们身侧,几日不见,凑过来贴在陆雪锦身侧。
“公子!”
“这……原先我们还以为公子与殿下被困在这里。他当真愿意放我们离去?”藤萝好奇地问道。
紫烟:“我们已经与宋小姐取得联系,她的人很快就会入城。”
“不必担心,我们上车便是。”陆雪锦说道。
他们一行人一起上了马车,藤萝靠近车窗去瞧那盛开的成片的牵牛花与凤尾丝兰、木槿与重瓣的蔷薇,纯白色的茶梅花,金盏菊花丛交叠在一起,水墨画一样在眼前铺陈开,自然的颜色与泉水交织在一起,集聚在女神像之下。藤萝好奇地瞧着这一切,不由得赞叹出声。
“这里好漂亮!像是话本里的花园。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院子。”
紫烟也瞧了好一会,显然受院中四季的植物所吸引,盯着那铁线莲瞧了半天。
慕容钺回道:“那金窟里的神像便是他让人建的,他们一家敛尽南方财富,这小小的一座花园算得了什么。若是他们想,恐怕建一座魏宫未曾不可。”
藤萝不禁道:“这才是皇宫应该有的样子。奴婢小时候看话本,太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被无数的牡丹花环绕,里面的储君也无比俊美,生活在这样漂亮的地方,品性也无比纯真。”
说着,藤萝瞧向小殿下。眼前的这位才是太子,皇宫中既没有这么漂亮,甚至死气沉沉,太子的品性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么纯真,反倒是黑心的汤圆,坏心思诸多。那对虎牙一翻出来,便有人要受苦了。
慕容钺闻言哼笑道:“长佑哥,应当让藤萝见见李云火,他若是前去行骗恐怕世间的女子都要上当。藤萝你没见过这院中的主子,可是与话本里面写的一模一样,俊美似天仙,令人见之难忘。他的姐姐们见过他之后便愿意为他反抗教母、为他倾其奉上无数的钱财,按照他的喜好建造了这么漂亮的空中阁楼。你若是见到他,对他心生喜爱,到时恐怕回去之后如他一般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只惦记着那话本中的郎君。”
“奴婢才不会如此!”藤萝说道,却对慕容钺口中的李云火好奇起来。
他们由侍卫护送着,很快就见到了人。出城门时,他们的马车换了个方向,由于行踪隐蔽,未曾被察觉。只是李云火护送他们出城之事被发现,城门处的人拦住了李云火。那马车的帘子掀开,李妙娑的面容透露而出。
李云火走在他们后面,隐瞒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的马车远远地在城门附近处。他们这处瞧城门之景瞧的清楚。
那火把倒映着李妙娑的面容,虽似神佛一般慈眉善目,却也冷清冷仁。李妙娑与儿子相见,那侍卫悉数安静不做声,巴掌落在李云火脸颊边,李妙娑从侍卫身侧抽出长剑。冷冷的剑光对准了李云火。
李妙娑:“我留你性命,你却不知好歹,今日坏我好事。你可知你送走的是谁?那前朝太子今日若是出了定州城,日后无论是圣上那处还是萧将军那处,我们都落不得好。我千辛万苦才走到如今的地步,全都被你这祸害毁了!”
长剑泛出冰冷的光芒,倒映着青衫男子的面容,那面容美貌不可方物,悉数传承母亲的相貌,只是未曾有母亲那般的神圣,全朝着蛊惑人心的方向长。他一挨打,他那几名姐姐全都揪起了心。
“我给你钱财你仍然不知足……如今是要反了天。”
眼见着那长剑要触及李云火,李穆蛾见状拦上前,在李妙娑身前跪了下来。
“母亲。不可。”
长笛与翡心见状也纷纷跟在李穆蛾身侧,跪地挡在了李云火前面。唯有茗璃远远地瞧着姐姐们表态,仍然在母亲这方岿然不动。
李妙娑见状冷眼瞧着几个女儿,穆蛾带的头,平日里她这个女儿最为蠢笨,反应也比常人慢上许多,怀有的仁善也令她不齿。
“穆蛾,纵使你不守教中规矩,也应当知道礼义廉耻。他是我亲生的孽障,平日里我纵容你们施舍与他,你们倒好,个个都被他那作态迷惑了心神。今日便由你来做选择,我非要亲手宰了他不可。你若是想拦我,要么先行宰了我弑母,要么替我亲手杀了他。你若有反抗我的勇气,我倒要佩服你一二,不枉我十月怀胎生养你。”
李妙娑把剑扔到李穆蛾面前。
李穆蛾跪在地上,闻言额头冒出一层冷汗,眼珠里倒映着身侧李云火的面容。她瞧着弟弟面对母亲时如同失了魂,那性子与常日里完全不同,犹如陷入了失惧的境地里。她的婚事、弟弟对她们几个殷勤的态度,思及此令她眼中冒出泪花。
若是母亲不那么忽视火儿、火儿也不必看她们的眼色生活,生出如此偏执魔障的性格。那执拗随了母亲……若不是母亲如此,她也不会因为火儿的引诱受禁果引诱,只看见火儿便心生怜悯。
母亲瞧不见火儿的才能在别处,那些画像、那被精心栽种的植物,那写出来的曲子,无人问津。只有钱财而没有爱,生养出来一具空荡的皮囊,那皮囊只会扮作人样,内里却没有灵魂。
李穆蛾眼中倒映着母亲冷硬的神情,人人都道母亲是菩萨,母亲令她十分敬佩,她却无法应承母亲的期待。她既做不到完全不仰仗母亲的容姿、又无法做到完全符合母亲的期望。她在其中游走艰难的抉择,无论是母亲还是弟弟,她都无法割舍。
连到如今的地步,她无法给予母亲回应。只有眼眶里的泪花,热切的浮现而出在诉说不甘。她接过那把长剑,在李云火死寂的目光之中,那目光里倒映着她的罪孽之身,撕扯着她将她的心思昭然而出。
长剑自少女的脖颈泛出冷光,鲜血顷刻飞溅而出。那无比热烈的鲜血,遮掩住长满雀斑的脸颊,泪花被血色遮盖,穆蛾穆蛾。形似飞蛾扑火,身躯化作血色的烈焰,在夜色之中燃烧而出,翅膀在血泊中分裂成两半。
“穆蛾——”
那鲜血溅在侍卫脸边,侍卫手中的火把落地,城门处顷刻之间着起了火。少女脸颊边的银面坠落在地,雪白的莲裙染上鲜红,大片的鲜血自身体而出,沾染李云火掌侧。
陆雪锦一行人在马车上远远地瞧见这一幕,他看不见李妙娑的神情,只能瞧见李云火跪在地上。方成阴亲,那不善言辞的少女以此作为反抗,仿佛在屋檐之下时,他已经瞧出了悲剧的影子在不断地扩大,侵蚀着两人,令两人的身影在其中化为灰烬。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梦中之景
“兄长……兄长?”
红衣少年在他眼前, 那茶褐色的眼眸、漂亮无比似琉璃珠的眼瞳,担忧地瞧着他,指骨触碰到他的脸颊,摸到他脸颊边的汗珠。
薛熠看着眼前人, 红衣少年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早些醒来才是。外面已经入冬了, 我还想与兄长一起看雪呢。”
“一定要在冬天前醒过来, 好吗?”
年少时的陆雪锦朝他笑起来, 那眼眶像是含了霜雪,星辰落在眼底碎化成流淌的珠光,笑起时融化了其中入冬带来的寒意。红色的氅衣入梅园之中,陆雪锦抱了许多红梅走在泥地里梅花瓣散了一地。
“我想带些红梅回去,家中太单调了些, 这些红梅用来点缀正好。”陆雪锦说。
好。
薛熠想要开口,发觉自己嗓间难以发出声音。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起, 身体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洞里映照着白骨森森, 里面有萤火虫似的光亮跑出来。他的灵魂像是棉絮一样从身体里钻出来了。
“长……长佑。”
他喊出来对方的名字, 对方走的太快,他在原地无法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红衣少年进入森林之中,无声的阴影自森林里浓稠而出。那阴影化作女子的身形,拿了一把匕首要将长佑的腹腔穿透。
红衣少年身形顷刻之间便散了,倒在了匕首之下。
长佑……长佑。
……长佑。
长佑——
“咳……咳咳。”薛熠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浮华宫殿。
他的眼睫被汗湿一层, 眼尾凝聚而出雾气,那嗓音似枯风吹过的寒枝一般沙哑。他方醒,守在他身侧的顾太医愣了一下, 随即险些喜极而泣,金銮殿里立刻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
“宋大人——圣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