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尸山倒海
“兄长, 我们何时出发?”陆雪锦询问道。
天尚且未亮,这离都的百年大雪,与变故缝合在一起。陆雪锦看向窗外,瞧着那屋檐上的积雪厚重地压弯了梅枝, 常青的红梅树绽放出点点的绯色。那红色的花朵鲜艳欲滴, 落了许多在雪地上。
薛熠静静地看向他, 那暖炉里烧了高炭, 薛熠的脸在热气中蒸的发红。空气中响起低低的咳嗽声,薛熠眉眼朝他侧过,落下来浓稠的阴影。
“……去哪里?”薛熠问他道。
“明日我们便动身回京了,今日自然要携兄长前去看大夫。我已经让人去给秋吉传信,秋吉已在城外等待我与兄长。”他回道。
他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低头默不作声地卷起毛巾,热意滚烫的毛巾沾了水,他瞧着水盆里自己的身影, 年少时的红衣与如今红色的领口重叠。
他脖子上挂的同心锁随着他的动作稍稍晃荡。银色的铜圈翻出来钥匙的形状,祖母绿的宝石闪闪发光, 那小虎图案的獠牙时不时地撞上他脖颈处。
“……”许久没有等到回复。他这才抬眸, 发现薛熠盯着他脖颈处看,虎眼幽绿色的宝石折射出光芒,他也顺带着又瞧了一眼。
他说道:“瞧这小虎的模样,像不像是少时我和兄长一起放走的虎崽子?”
毛巾蹭过薛熠的脸颊,薛熠眼睫晕湿了一片, 盯着他的脖颈处看道:“朕瞧着总觉得……没有那么吉利。”
陆雪锦没有讲话, 他为薛熠擦完手掌和手腕,将厚厚的氅衣披在薛熠身上。门外的侍卫撑了长柄伞,他与薛熠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时, 他看向窗外,来到离都不过待了几日而已,瞧着路上的街景,好些地方仍然觉得陌生。在他看向窗外时,他察觉到身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薛熠正盯着他看。
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想了想道:“兄长放宽心便是,秋大夫妙手回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先前在魏宫中,朕便是沾了长佑的光,他本就是为长佑而来。”薛熠说。
“我原本南下便是为兄长寻医,如此也算是不负初心。崔大夫最后也是宋诏请了去,应当是托了宋诏的福。”他说。
“咳咳……朕在京中时,宋诏一直守着朕,朕知晓他的忠心。”风一吹进来,薛熠脸色变得苍白,低头用手帕捂住唇畔,那泱泱的鲜血从手帕渗出来。
“朕南下,他也是尽了命请求卫宁与萧绮前来。可朕,这一路上……朕都在想着长佑,未见时总觉得想念,见到了又觉得时间当真过得快。不过几月而已……长佑在此地,变得陌生无比。”薛熠低声说着,闭上眼眸蓄起情绪,掌中手帕卷了起来。
陆雪锦认真地听着,他瞥见那一抹血色,在马车角落里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红衣如一抹幽影。一见薛熠吐血,那红衣少年便忧心忡忡,围在薛熠身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兄长多虑了。无论我在何处,我始终记挂着兄长。前日方遇见时,只是稍稍意外,未曾想到兄长会瞒着我来到这里。”他说道。
“圣上,到地方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方到地方,那秋神医携女儿已经等待他们多时。
秋吉见到陆雪锦,与女儿“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瞧见了崇敬的状元郎,如何也不肯起身,原本沉肃的脸上不近人情消融,眼底欢喜的情绪揉化了这离都的雪色。
“草民秋吉,见过陆大人!”
“快请起,秋神医不必客气。”陆雪锦将人扶了起来。
秋吉:“先前听闻陆大人南下寻在下,在下便收拾了包裹,与女儿前往盛京,没曾想与陆大人错过了。昨日一听闻了消息,我连日都没有睡着,陆大人再受小人一拜!”
陆雪锦:“我何德何能能够受如此殊荣。秋神医不必客气,我在盛京已经远远地听闻过神医美名。神医妙手回春,救人无数,乃当世菩萨,我应当拜会神医才是。”
“陆大人过誉了,”秋吉,“草民见过圣上。”
秋吉瞧见了薛熠,询问道:“陆大人此次前来,可是要为圣上看病。”
隔着冷空气,秋吉已经瞧出来了薛熠的病情,一路颠簸至此,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体弱多病之人。先前在魏宫他方将圣上的命捡回来,现在又让他再捡一回。他在心里叹气,却联想到是陆雪锦的心愿,所有的怨言全都消散了去。
陆雪锦:“正是。秋神医与我们进屋里说。圣上的身子见不得冷风。”
薛熠:“先前朕未曾来得及向秋神医道谢。次次都麻烦了秋神医,还望秋神医多多包涵。若是神医有求,朕知无不应。”
秋吉走在前面道:“草民什么也不要,今日完全是看陆大人的面子。圣上自己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旁人说了又有何用。人若是作践自己,老天来了也不管用。”
面对如此冒犯的言语,薛熠未曾生气,只是静静跟在红衣青年的身后。他踩着红衣青年的影子,已经有许多年未曾穿过红衣了……那艳丽的颜色,将青年的绝代风华身姿彰显出来。
“圣上请坐便是。”秋吉做了个手势,让薛熠在屏风之后坐下来。
薛熠方坐下来,殿里燃烧着安神香,秋吉的女儿负责按摩,秋吉则负责把脉。一片昏昏沉沉中,薛熠眼皮子逐渐变沉,最后瞧见的便是陆雪锦与秋吉在一起商谈的情景。
“圣上的病情……如何才能治好?”
一刻钟之后。秋吉瞧着人彻底睡过去了,靠在躺椅上的薛熠沉沉陷入昏睡,这才开口,“实不相瞒,陆大人,我在魏宫中已经为圣上瞧过一回。”
“他患有心结,日日劳心琐碎,如今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按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活一年。除非能够令他那心结解开,此为人力可为,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陆雪锦伫立在薛熠身侧,瞧着薛熠的面容,闻言道:“圣上的心结恐怕无人能解,此为人力不可为之事。可还有别的法子……能挽回圣上的性命?我前来见秋神医,原本便是为此事而来。”
“这……”秋吉叹口气,“我先为圣上将体内的寒毒逼出来,再开几幅温服的药材,回去途中不可再让圣上见寒。”
城外。
“砰!”地一声,铁剑碰撞在一起,慕容钺略微使力,他打翻了士兵手中的剑,“噗呲”一声长剑穿入士兵的身体,士兵的身体倒了下去。
地上倒了十余名士兵的尸体,他擦了脸颊边的血,马上就会有追兵赶到。他拿了一把剑与令牌便离开了。
离都城外有一座草鳍山,慕容钺沿着小道上山,此地地形有大大小小的土坡,还有许多被挖了一半的窑洞。因为下了雪,厚厚的雪层与发黑的煤炭混合在一起,脚印踩上去,便留下漆黑的印子,无比显眼。
……应当算他倒霉?运气似乎没有好过。还没有见到哥,反倒被追兵发现了。
他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捂住胳膊上的伤口。汨汨的鲜血往下流淌,温热的血在冰天雪地里烫化了泥地上的冰层。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瞧着脚底下的脚印,倒是这些煤炭留下的脚印,士兵很快就能发现他的行踪。
这里的窑洞是他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他寻了一处窑洞,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长剑放在一边,简单地为自己处理了伤口。
按照长佑哥的性子……长佑哥一定要自己处理这些事。要将他丢给舅舅,打算一走了之。
他决不允许。
不能放哥走。不能让哥被带走。不能让哥一走了之。不能让哥回魏宫。不能让哥离开。不能让哥丢下他。不能让哥离开视线。不能让哥承担这些。
窑洞里结了冰,他抓起一块冰棱条,贴在自己伤口处。那流血的伤势被极低的冰块冻住,血立即便止住了。他这才用布条包扎,沾了长剑上的血在原地画图。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进城,城门被封锁了,却有十几个可以混入的地方。
他在脑海里预演哪个出口最安全,方放下剑,穿进来的风声透出来了血腥的气息。他立即起身,那马蹄子上山的声音一并落入耳边,追兵已经追上来了。
方出窑洞,远处的骑兵与士兵映入眼帘。黑压压的队伍,前来了两百人。他看见了人,那些士兵们自然也发现了他。
“是九皇子!他藏在这里!快去抓住他!”
“上啊——我们两百个人,还怕他不成!给我砍断他的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慕容钺听见了士兵们的欢呼声,那一群提着长戟的士兵翻起獠牙干劲十足,他像是变成了狩猎场的猎物。因他年纪小,总是被敌人轻视,这应当也算是上天眷顾他的地方。他少时便在军营里长大,离都又是他的地盘,这群蠢货还以为自己得了人数的便宜。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眉眼略微张开,眼周的血迹暗沉发亮。冰天雪地之中,阴郁的气息显露出来,他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窑洞之中。
窑洞之内设有天梯,能够爬到最上面的位置,雪已经下了三天,窑洞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慕容钺通过天梯爬到了最上面,他用长剑插在窑洞中央吊顶的位置。在他们离都,发生过许多类似的案子,因为吊顶机关的位置最脆弱,留下薄薄一层用来摧毁窑洞,这样解决了窑洞易坏的前提。若是烧出来的炭不好,只需轻轻地在机关处一压,整座窑洞便会塌下去。人若是站在下面,此时若是窑洞倒塌,会被压成一片肉泥。
他饶有兴致地瞧着底下的士兵们为了追他悉数进入了窑洞。他数着窑洞里能够容纳士兵的数量、计算着第一名士兵爬上来的速度,当第一名进来的士兵碰到天梯时,他隔着风声听见了内里的对话。
“这里有梯子!九皇子爬上去了,他一定在这上面。”
“这窑洞没有别的出口,他还能飞了不成,一定在上面,快去宰了他!”
“你们几个先上去——”
话音方落,士兵们在漆黑的窑洞之中,除了风声与雪花飘落的声音之外,听见了“叮”的一声。那声音像是金属碰撞在一起,又像是某种沉重之物骤然落下,呼呼的风沿着管道往里灌入。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叮——
叮——
叮——
时间禁止了一瞬间,长剑插入吊顶的一瞬间,“哐当!”一声,整座窑顶骤然晃动起来。那询问的士兵只瞧见了窑洞似乎变小了,变得伸手就能够到顶部。“刺啦——”地一声,他们的身体由于感知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忽然陷入了僵硬的状态里。那信号来自于古老的人类遭遇天灾时留下的恐惧。
顶上巨大的吊顶骤然下坠,爬上天梯站在高处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只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痛,什么东西飞出来了。底下的士兵们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看着同伴的脑袋被压成碎片飞了出去。那大脑里雪花花的红色黏稠物飞溅而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尖叫与恐惧的声色。
外面的士兵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在一片静默之中听到了惨叫,眼前的窑洞上一秒完好如初,下一秒“哐当”巨大的倒塌声传来,整座窑洞随之塌了。他们踏入窑洞的同伴们悉数被压成了肉泥。
那上百具尸体压在一起与砖块混合、巨石底下被压碎的脑袋与肢体,银色的盔甲与血肉紧紧地混合在一起,在雪地之中形成一场血腥盛宴。
眼睛、鼻子、嘴巴、断指、手掌、飞出的眼球,五脏六腑从肚子里流出来,长剑与脑袋插在一起。血红色、浅红色、深红色,细微的不可见的血的颜色,此时默契地相融,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见那穹顶之上临危不乱的少年脚踩在尸块之上,在血色冲天的场景里笑了起来。少年指尖修长坠血,将长剑贯穿地面,那暴戾阴郁的扇眼熠熠生辉,虎牙翻出,露出了状似天真的笑容。
神情无比天真美好,却似尸山血海里倒腾出来的恶鬼,令人闻风丧胆。
“他……他这是杀了多少人?”
“回副将。我们先前已经死了二十个兄弟,方才进去了一百六十有余。只剩下我们三十个人。他在一日之内杀了一百八十名将士。”
“快……快去禀报将军!”
“是!”
那得了令的士兵方转身,少年掌中的长剑飞跃而出,旋棱的剑光化成了一道劈天的长戟,他只看见了闪出的银光。
“噗呲”一声,鲜血喷涌而出,他这才后知后觉。
那剑插-进了自己的半边脖子,他的动脉被砍断了。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调虎离山
“将军!属下已经命人追上去了。九皇子如今在草鳍山上, 我们的人已经抵达草鳍山。”士兵汇报道。
萧绮:“好……备马,本将军现在前往草鳍山去收他的尸。”
“报——卫宁大人求见!”门外的士兵挑开了营帐,外面卫宁牵着马匹的身影若隐若现。
萧绮:“让她进来。”
这个节骨眼卫宁前来,可是圣上那处出了什么事?萧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见卫宁放下马匹, 掀开帘子进了他的营帐。
“见过萧将军, 萧将军如今可是正忙?”卫宁询问道。
萧绮:“卫小姐不必多礼。在下正要前往捉拿九皇子。你找本将军何事?可是圣上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 耳边晃过主君前一日说过的话,那虚弱的咳嗽声仿佛仍在耳边,令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虽说捉拿九皇子要紧,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薛熠排在前头。要是薛熠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向宋诏与朝臣交代。
卫宁朝他一笑, 温婉道:“正是,听闻秋神医正在城中,我特地前来寻萧将军, 与萧将军一起前去请神医为圣上治病。”
“将军如今要前往捉拿九皇子……将军去便是,原本我是一人没有把握, 那神医性格古怪, 想着将军与我同去。若是实在不愿,到时强逼也要把他带回来才是,圣上的病情可耽误不得。”
且说此时陆雪锦与薛熠已经前去见秋吉、萧绮却不知这个消息,陆雪锦那处未曾告知任何人,只携了薛熠与简单的随从前去。
卫宁:“萧将军既然有要事在身, 此事便作罢, 我一人前去便是。”
萧绮原本在宫中便见过秋吉的神通,知晓那神医的脾性,宋诏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人请进宫。如今人正好在扶沟城, 薛熠的身体拖不得,让卫宁一人前去他也没有把握能将人请回来。
草鳍山的地形他有所了解,那里往高处只有悬崖,他们的人马已经悉数前去,九皇子若是想逃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他在心里稍做权衡,虽惦记着九皇子那处,仍然选择了倾向主公。
“罢了。卫小姐,我与你一同前去,”萧绮,“若是那神医不愿过来,我到时用剑指着他脖子也得将他请过来。”
萧绮说完,对身侧副将道:“你们再派人马前去搜查,将整座草鳍山围住,在砍掉九皇子的脑袋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是!”
卫宁默不作声,稍欠身道:“将军对圣上一片真心,本小姐佩服。”
那是自然。萧绮随卫宁出去,他与卫宁交集不多,眼角扫到身侧女子穿了一身红衣。那红色的莲裙往下坠、衬得卫宁肌肤胜雪,层层叠叠的鲜红,像是一朵血莲正在盛开。他瞧见这红色,不知为何想到了陆雪锦。
他便提起来此事,“卫小姐,我们早去早回,那九皇子并不好对付,每拖一刻,我麾下的将士便危险一分……说起来,我瞧着你许久未穿红衣,这可是京中近来流行的颜色?”
卫宁笑了起来,回他道,“萧将军。我只是瞧见长佑近来换回了红衫。我今日便也挑了一身红裙。红色喜庆,希望能冲走厄运……将军便当是如此吧。”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与卫宁一起上了马车。马车驶出时,他瞧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仍然记挂着草鳍山那处。他瞧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山峰,天地间虽一片雪白,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凝着一团黑雾。那太阳光芒被熏然出绯色,飘出一大片血色的云彩。
卫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对他道:“萧将军,不必担心,你麾下的士兵前去……那九皇子再厉害,也逃不出层层铁盔的包围,你且放宽心才是。”
他也是那么想的。他脑海里翻出先前见过的九皇子的模样,两回都让那孩子死里逃生,这并不是好的预兆。一次两次是运气好……若是再有一次,只能说明此人有非凡之处,具有绝境之中逢生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想到这里,他对卫宁道:“不提此事,那边我自然会解决……还需要多久才能到?”
卫宁瞧了眼路程:“半个时辰。”
说是半个时辰,不知为何,萧绮总觉得路程变得无比漫长。身侧的女子时不时地跟他聊一聊薛熠的病情,他不通医术,更别提什么劳什子的心疾。一路上注意力被卫宁吸引走,到地方时已经忘记了时辰。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其中的玄机未曾想明白。待到了地方之后,秋吉的女儿告知他们圣上已经见完秋吉回去了。
卫宁:“你瞧瞧我,我竟忘记了长佑会安排此事,倒是我记挂圣上着急了些……耽误了将军的时辰。”
卫宁面上故作惊讶,那脸颊边的伤疤火焰一样烙上去,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当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萧绮这时怎么会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卫姓女子想来是在拖延他的时间。他想到这里,不由得面色变得难看,再瞧卫宁装模作样的模样,忍着揍人的冲动冷笑出声。
“卫小姐,你这一出耽搁了我不少时间。待我捉了那九皇子再回来找你算帐。”
他面目阴沉的牵着马匹上马,身影在街巷之间疾驰而去,那百姓好些险些被冲撞,留下了一地狼藉。
卫宁瞧着人走了,身侧的侍女这才出现,仍然瞧着萧绮离去的方向。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卫宁:“去让小羽写信。我们的侍卫全都上山前去支援九皇子。”
“是。”
草鳍山上。
慕容钺斩了剩余的士兵,他掌中的长剑被血染了一层,拖拽的血迹一路往上。从那倒塌的洞窟到草鳍山山顶,再往前去便是一处断崖,无处可去。
天地间白花花的一片,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一夜之间枯萎的草丛。有些茎叶还未来得及凋零,只有前半部分仍然是枯色,草根底部泛出脆生生的幽绿。他的血滴在草根,热血立即化开了草木冰冻的根部。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盔甲与铁剑剑鞘碰撞在一处的声音。他躲在杉树后面屏住呼吸,掌中长剑攥紧,看着那搜查的士兵从他身侧路过。
“他一定跑不远!都给我好好地找,一寸都不能放过!”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
慕容钺眉眼侧过,眼见着应声的士兵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走过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对方掀开一角茂密的树丛。他尚未看到士兵的人脸,掌中长剑已经先扫了过去,“啪嗒”一声,他砍掉了士兵的脑袋,那脑袋滚滚地往底下而去。
“……在那里——”
几名士兵朝着他而来,他感觉全身的热血在翻涌,越是沾染鲜血、越是热烈涌动,好像身体里有一把火被点燃了。那源源不断的士兵朝着他而来,要将他逼至绝境,他的手掌因为握住长剑过于用力,血管在冰寒的天气里几乎要爆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十六个、十七个、第十八个、第十九个,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
他砍掉了士兵们的脑袋、掌中长剑变成了夺命的血刃,令那群士兵受惊一般睁大双眼,他在众人恐惧的瞳孔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受了几道伤、分不清伤势严重不严重,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从这里出去。
上天越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偏要逆天而行,偏要以意志扭转结局。
热烈的血、鲜红的血,他人的血,自己的血。
断掉的残肢、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低低抽搐的哭泣声。
有人在哭……他不知道自己砍掉了多少脑袋,那被他踹飞的士兵,肋骨断了几根,埋在雪地里因为疼痛而恸哭起来。
在哭什么?他还没有掉一滴泪眼泪呢……这么多人来围杀他一个。他不知是被那哭声打动,还是分了神,剑刃偏了一寸,被袭来的长戟刺中腹部。
他的脏器立即疼痛的扭曲成一团,剧烈的疼痛令他有一瞬间失去意识,耳边传来血肉被搅弄撕碎的声音,他嗓间发出类似于闷哼的声音,额头冷汗往下滴落。他反应过来攥住长戟,一把拖着那士兵往前,长剑贯穿了士兵的胸口。
……
地上不知道倒了多少具尸体。
慕容钺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眼前被鲜红笼罩,那温热的血液污了他的眼,他在砍断最后一名士兵的脖子之后,整个人站起来有些费劲。
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抽去他的意识,让他躯体摇摇晃晃,腹部的脏器因为他的行走而狞痛,汨汨的鲜血往外流出。仿佛肠子正在被抽出来,自己的躯体正在融化,鲜血变成了一团蓝色的幽灵火焰,化作磷火烧穿他的皮囊。
……哥。
……哥。
……哥。
要去见长佑哥。不能让他走。不能让哥离开。他这副模样,如果哥看见了,一定会心疼。有的时候,他很想像现在这样受伤,这样哥就会心疼他了。
他这样病态的心理,如今老天也算是成全了他,待他满身狼藉时,才能更明确地感受到哥对他的爱。
……不准走。
……不准走。
……不准走。
——留下来。
……留下来。
他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在昏迷前察觉到了失重的天旋地转,整个人随之晕了过去。
草鳍山脚下。
萧绮随着副将到达了草鳍山脚下,瞧见了那倒塌的窑洞,他们的士兵搬走石块,底下全都是惨不忍睹的残尸。那些尸块在雪地里,裹了一层厚厚的雪泥,由大片的白色衬映着,形成一幅惨烈无比的绝景。
“啪嗒”一声,萧绮手里的长戟劈进了树木之中,那长戟撞到树干,发出嗡嗡嗡的颤音,在窑洞之内形成回声。他那双目通红无比,瞧着士兵们的鲜血,长戟险些将巨木劈碎。
“这狗娘养的混账!他如今在何处!!?”
看守的副将死里逃生,在这座山上冻的脸色发白,一回忆起九皇子杀人的模样,嘴唇翻出死人一般的青紫之色,嗓间被刀刮了几刀。
“将军。那九皇子熟悉此地地形……他用窑洞的机关,杀了我们整整一百六十多个兄弟。我们先前派的小队过去,二十多个一起去的,都被他杀光了。之后派出去的人马,凡是分散的队伍,都被他屠了个干净。我与越焌一起上,他怀有惊人之力,方才用长戟将我与越焌拖起来……越焌被活活地在雪地里拖死了。我……我中途被越焌推下来,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在下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如此神力,九皇子杀人如麻、不知疲倦,不似活人。我们的兄弟凶多吉少……将军,将军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萧绮越听脸色钺难看,那细窄的瞳仁变得阴沉恐怖,活像是厉鬼招了魂。见到自己副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你放心便是,回去治伤,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窑洞的兄弟们,尸体都好好地缝起来,来日送回与父老乡亲。”
萧绮携着一众将士上山,方才见过的窑洞只是九皇子运气好……越往上,士兵们的尸体越密集。那雪白覆盖的杉林被染上红色,血红血红的团团绽开,士兵的尸体倒在地上,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人脸被冻得泛出诡异的紫色。
在那不远处的巨大杉树下,一根长戟贯穿士兵的身体,尸体整个人身体弯曲,逞被扭断的人偶状。那张充满惊恐的人脸朝向他们、诡异的姿势可以想象出士兵生前痛苦的死亡过程。长戟底下,尸体内里的肠子顺着流出,往下坠去吸引了一群乌鸦前来啃食。
那阵亡的尸体们聚集在一起,血腥味冲天,往上飞溅至云端,倒地的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在林间几乎铺满,三三两两的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行至悬崖边,也未曾发现九皇子的身影。
萧绮:“山脚下可有异常?”
“启禀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封闭了草鳍山的四个出口,所有下山的路都被锁死了。暂时没有异常。”
“他还躲在这里……”萧绮,“给我找。翻遍整座山也要找到他。”
萧绮瞧着那一张张熟悉的人脸,有些孩子一日前还守在他营帐外,他嗓间压抑出血腥气,胸腔几乎要被滔天的怒火震碎。
九皇子……九皇子。
——他一定要将九皇子碎尸万段。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苦难众生
天逐渐地暗下来。
萧绮的士兵将草鳍山围堵的密不透风, 直至深夜,他们没有找到九皇子的身影。倒是在山头另一侧发现了另外两支队伍。
一支是不知名的侍卫,杀了他们不少人,另外一支是原本交接商贾的胡人。胡人不知为何与他们起了冲突, 他们的人听不懂胡族语言, 与胡人动手一部分受了伤。
“将军, 九皇子一定还藏在山上, 白日里副将通知我们时,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入口处,没有任何人下山!连我们自己的兄弟,连尸体都暂时搁置在山脚,未曾运走。”
萧绮自然也知道, 他亲自守在这里,未曾发现异常。他瞧着远处的杉林,且不说不知那些侍卫的身份, 听起来倒像是死士,从另一侧出现, 混淆他们的视线, 没等他们抓到就悉数自尽了。
统计下来死去的士兵有五百人,其中有胡人杀的、有那些死士杀的,还有九皇子杀的。任九皇子通天神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瞧着那盘旋在尸体附近的渡鸦,瞳孔散发出精微的光。
“他一定还在山上。先去排查尸体……他就算死了, 本将军也非要找到他的尸体不可。”
“是!”
深夜的月色透出血红, 一片乌鸦成群飞走了,枯萎的枝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死士所杀的人在另一片山上,士兵们绕行过去路程需要将近半个时辰。那有些尸体在巨石堆里、有些在坟茔里, 有些摔下悬崖若隐若现。
一具具的尸体被翻出来,在冰天雪地里尸体的面容被冻的不可见。士兵们用烧热的热水融化上面的血块和冻的凸起的血管。他们一张张比对着画像,找着九皇子的尸体。每具尸体的令牌也需要回收,凡是没有令牌的尸体,悉数都被单独地挪到一处,有见过九皇子的士兵继续辨认。
这么进行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大雪将整座草鳍山覆盖,他们行进愈发地困难。山上的尸体在低温里被埋进雪层中,只有若有若无的肢体从凹凸不平的巨木根茎下突出来,那人形尸体成为了巨型石块一样坚硬。寻找尸体的任务随着雪越下越大变得愈发困难。
“这……九皇子就算在山上,那所有的窑洞我们都排查过了。他又受了伤,如何能活下来?”
“莫要掉以轻心……你可听闻过这离都典故。百年前离都降雪,便是天地为冤案而动容,在离都落了一场沉冤的昭雪。凡是天有异象,往往伴随着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不可掉以轻心。”
“这雪……究竟是为我们而落,还是征兆那九皇子,尚且不得而知。”
“这……他若是当真这次也能活下来。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人若有通天之志、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意志力与毅力必然超乎常人。像是……像是将军一样。将军一直意志力过人,被敌人围堵时,从未慌乱过,每次都能够镇定地度过难关。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便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且看天意……是否会站在我们这一方。”
“如何能说是看天意?我们若是能够找到九皇子……自然是属于我们的胜利。那处似乎有沼泽地……那是什么?我们可要去看看?”
“蠢货。你可知我们如今在何处?那可不是什么沼泽,你瞧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树枝没有?离都多蛇类,那是眼镜蛇的巢穴。若是惊醒了它们,你我被咬上一口,不用等到回去见将军就会死在下山路上。”
“……快走吧。”
“……一定要找到九皇子。”
哪怕他们不会占卜也不通神意,如今也隐隐知晓了某件事。若是这回找不到人,兴许不待日后,此次草鳍山之战已是他们将军输了。那被天意推举而出的命运之子,迟早会化成厉鬼前来向他们复仇。
城内。
“兄长,可有感觉好些?”陆雪锦询问道。
殿中的火炉燃烧的十足,热气烘人。薛熠那原本病弱苍白的脸颊被蒸的透出红意,喝完药瞧着面色好了些,清醒的时间也比前一天长。
他们两人各自坐在茶几的一边,四方方的茶几,茶几上摆放了许多蜜饯、那用细软燕窝熬出来的温粥,当地野芹加上牛肉熬出来的酸汤肉酱,配有鱼籽莲蓉羹。
陆雪锦把食物都仔细地分好,他做这些时极其耐心,引得薛熠看他,他察觉到目光之后,把汤碗一点点推过去。
“今日瞧着似乎好了些,好好吃饭才是。食以养身,亏欠的身子能用好胃口一点点地补回来。”他说。
他说完,薛熠轻轻咳嗽两声,听话的端起那汤碗,静静对他道:“原先……瞧着这玉珍佳肴,厨子怎么做朕都没有胃口。现在瞧着长佑端上来,不知为何却想尝尝。那神医说朕困于心念。朕有时候也不懂,心念的力量如此强大……能让人做出先前不愿做的事情。”
“先前史载诸多。人的心境能够改变诸多事物,哪怕是无药可救的病症,若是心意通达、意明心清,便有转生的可能。何况古有不可能之事,凡是不可能之事,我们祖上的前辈们依旧坚定信念践行,令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行。”
他对薛熠道:“所以兄长放宽心便是,好好用膳,待回京之后有我照顾在兄长身侧,一定会让兄长好转起来。”
他温言良语,讲话时眼睫略微低垂,眼中瞧着薛熠的身影,其中的情绪当真一片温和。像是瞧见了病弱柔软需要保护的美丽之物,眼底绽放出温柔的亮光,束光一样包裹在薛熠周围。
“……”薛熠因为他的目光而稍稍顿住,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对他道,“长佑有心,朕即可放心。这就算是毒药,朕又怎会不喝。”
那羹汤薛熠喝了个干净,底下跟着的太医瞧见圣上愿意吃饭了,见到那干净的汤碗比见到金子还要高兴。
“兄长可是在与我开玩笑。”陆雪锦说,“毒药没有,只放了蜜饯。”
“怪不得……尝起来比先前甜,朕吃了饭,胃里似乎舒服了许多,”薛熠说,又对他道,“许久未曾见长佑穿红衣……你与卫宁,可是又要做善事?”
在他们小的时候玩过扮演角色类的游戏,他们三个在寺庙里扮作菩萨,谁若是玩游戏输了,便穿着红衣前去盛京大街做一桩好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再也没有穿过鲜红的衣裳,如今又重新地拾捡回来。
陆雪锦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他应声道:“来到离都之后,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先前下了几场雨,一下雨人总会有些失落。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人经过漫长的时间,即便当时遗忘了,还是会在某一天想起来。”
“我记起过去,便寻了一身红色的衣裳,不能忘记爹娘交给我的使命才是。见到兄长病重,我便知晓要随兄长回去。”
“兄长看见我,兴许也能记起年少时的快乐日子。如此……若是能让兄长心情好一些再好不过。”
雪。
雪。
雪。
慕容钺穿过了一条河,那碧波晃荡而出的河流,祖母绿色的宝石倒映在天边。河边的莲叶被风霜吹的形成了连天的残荷。那枯萎的根茎陷入泥地深处,时不时地轻轻晃动着倒影,小鱼在泥地里已无藏身之所。
“——钺儿!!”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女声。
那呼唤他名字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河流,他不由得迟钝的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随之面前晃荡出一道身影,女子秀髻芳容,柳眉凤眼映入眼帘,一身粉色的莲裙连至脚底,裙子如同散开的莲蓬,随风轻轻地晃荡飘散。
慕容清来到他身边,笑了起来,“方才叫你都没有听见。可是又迷了路?我远远地便瞧见你在这里,一直在河边徘徊,索性过来瞧瞧。”
“……长姐?”他瞧着面前的女子,认出来了是自己的长姐。他们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了……他来到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长姐的吗?
“我……长姐。我又来到了这里。”
“看来这次进步很多,前几回来到这里时自己毫无所觉。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来到这里,那我便能够放心了。”慕容清说。
“瞧瞧我们的钺儿……在人间受尽了苦难,一昏迷便想到父母家人,如此可怜可爱。”慕容清双眼弯起,柔柔地笑了起来。
“若是有烦恼,能否与长姐说说?长姐虽不在人世,却依然活在钺儿的意识里。若是能够指引钺儿一二再好不过。”
慕容钺闻言看向自己的掌心,在这里时间变得很慢,他的思考能力也变得迟钝。他……他如今在草鳍山上,掉进了眼镜蛇的洞窟里,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瞧着自己掌心,若有若无的地能够看见其中的血迹,那血迹把他掌心的纹路污染,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
想起来了……他杀了很多人。
那些死去的士兵们……都被他杀了。
“长姐。我原先未曾有这般的烦恼,兴许是受了某个人的影响。我杀了很多人……是他们要伤害我在先,若是不杀他们,我便是死路一条。我……我杀完人之后,瞧见那些血,莫名有些在意。”
应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理智上,我知道杀掉他们是我应该做的,我没有错。可我在听见那被我伤害的士兵低声哭泣之后,我便有些动摇。有的时候我有那样的错觉……自己明明在做正确的选择,通往的却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慕容清认真地听着,风吹过来时瞧向那湖泊之中,指给他看道。
“生灵斗争何来对错一分,钺儿你瞧那水里争食的小鱼。若是要争难免会遍体鳞伤,若是那咬伤同类的小鱼见到同类伤势便觉得愧疚……如此他多了一分怜悯之心,这也是一件好事。生存便是如此,这世间做不到事事平衡,因此总有各种各样的争端。斗争的过程原本便是生命延续的必行之事。若是我们先王不争不抢,便没有我们慕容氏,若不是谢王夫妇争抢,也不会留下旧部成为薛熠的羽翼。”
“你有怜悯之心,这是一件极好的事。只是生死之间不可因外物而动摇,待你能够自己制定规则之后,再去衡量也不迟。无能的弱者若是同情他人、受感性支配,那么只会处于被宰杀的地位,并非每个人都具有怜悯之心。你在棋盘之上,棋局的规则已经制定好,只需适应规则便是。待你赢了棋局之后,那些感性的怜悯之心方能发挥作用。“
慕容清:“这些道理想必钺儿心知肚明,钺儿如此聪慧,一时受挫再所难免。不要气馁、不要质疑、不要妄自菲薄,你原本便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止有我,有希儿,有爹爹和娘亲,我们都在你身后。尽管过程如此艰辛,待我们走到结局之后,一定会有一条光明而温和的处理方式。无论是那些死去的士兵、被宰杀的族人,还是受苦的民众们,我们如今在争夺的是能够“选择”的权力。“
“连同赐予你怜悯之心的贵人,若是无法强大起来,那圣洁的怜悯之心便是温室内的花朵,在风雨里轻轻地一吹便碎了。“
……贵人。
……圣洁的怜悯之心。
……但见苦难众生的神佛。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道身影。青年长身而立,那深褐色明净的眼眸注视着他,皓雪白荧的容貌,清冷遗世的气质。
对方朝他轻轻一笑,受那小鱼的啃食,在湖面里消失了。
——不可以。
若是对方所在的世界是一片易碎而温弱的温室,他便会穿入风雨之中,劈碎那自阴影下产生的灰暗与愚昧,守护那片温室不可摧毁、不可动摇,让对方继续待在明媚的希望之下。
他瞧见了长姐的身影、慕容希在长姐身后,父亲与母亲相继而出。他们家族里传承的坚定不屈的信念,跨过那条生死的河流与他相聚。
“哗啦——“狂风吹散了眼前的景象,身体骤然陷入极端的严寒之中。他在无比痛苦的躯体里醒来,摸到了一片坚硬之物。
他掉进了眼镜蛇洞里。离都有许多山上遍布毒蛇,因为一夜入冬,这些蛇类进入了冬眠。他伸手抓起一条蛇身,蛇身冰凉,拧出的鲜血浇散了一部分寒意。一并掉下来的还有被他砍死的士兵尸体。
那些士兵压在他身上,随着雪花堆积,落在他身上犹如千斤重。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泥塑菩萨
“这里好些蛇窝, 小心点。要是掉下去,吵醒了那些冬眠的蛇,我们被咬上一口的话——不用等到去向将军汇报,路上就会咽气。”
“去哪儿找那九皇子?我们都找了一夜了, 翻遍了尸体也没有找到九皇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藏在这眼镜蛇洞里?”
“我方才已经瞧过了, 底下只有几具尸体, 那尸体都穿着银盔。我们抓紧从剩下的尸体里找。他若是真在这眼镜蛇洞里……也会被这些尸体活活压死。”
慕容钺在底下听见上方士兵的对话。他尝试转动一下手腕, 手腕在摔下来的时候被扭断,每动弹一分,腕骨处传来撕裂的疼痛。那拧碎的骨头并不听使唤,他缓慢地挪动身体,半边脸颊贴上被冻的青紫的士兵尸体脸颊, 另一边是沉睡的眼镜蛇。
“砰”地一声,又一具尸体从顶上坠落,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尸体密不透风地填满这座洞窟、由于墙壁上枯萎的爬山虎与凹凸不平的墙壁, 下雪天那尸体被冻的发硬,尸体并没有完全压在他身上。只是一具具的尸体累积, 将这洞窟里原本便稀薄的空气堵上。
随着“砰”的一声, 顶上的光线被完全遮挡住。那白花花的穹顶与雪色消失,往上看去是一张张受寒冷与恐惧笼罩而变形的人脸。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与腐尸的气息,空气被堵塞难以流通,他的呼吸逐渐困难。
“……”他努力地朝着更深处爬去,断裂的手腕无法活动, 只能单手拖着沉重的身躯, 在昏暗的环境里前行。
脑袋里逐渐翻出一层雾,眼前阵阵发黑,他依稀能够听见细微的动静, 五官因为难以呼吸变得无比迟钝。那顶上士兵的声色、他手指挖进泥土里触碰到的湿润触感,不远处眼镜蛇微不可见的呼吸声,这些触感声色形成了回音,久久难以消散。
要从这里出去,去找哥。
他眼前出现了重影,手掌的弧度在断折之后又恢复了原状。他灵魂出窍看见了自己,那洞窟之上无数的尸体往下坠,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他,像是在为他的将死幸灾乐祸。那些被他亲手了断的士兵,死不瞑目地注视着他。他的残躯被压在最底下,挣扎着朝外爬去。
“嘶嘶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见了蛇类吐信子的声音。
“钺儿——”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陆雪锦呼唤他的嗓音,像是寻常的一个下午,他赖在房间里睡午觉,脑袋上还放着一本搁置的小人书。那小人书被青年拿走,映入眼帘的便是青年无奈的神情。青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起来吃饭。
“怎么这个时间还在睡觉?太阳都晒屁股了。起来吃晚饭了。”
“殿下总看这些闲书,暖饱思-欲之后便犯困,小人书我替殿下没收了。”
“快快醒来。钺儿——”
——醒来。
他的大脑骤然清醒,洞窟的场景映入眼帘,那湿润的泥土、往下压的尸群,枯萎的藤蔓,冬眠中醒来的小眼镜蛇。似乎是察觉到了环境已经不适合冬眠,那小蛇醒来之后朝着洞窟深处钻去。耳边依稀能够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隔在不远的地方。
他看清了小蛇的行踪,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单手拖在地上缓慢地挪动,一点点地移动自己的身体去追赶小蛇。这眼镜蛇才是洞窟的主人,兴许能够带领他走向适宜生存的地方。
手指里充满了灌满铁锈味的泥土,有些混合着煤炭,他随着小蛇穿越了窄洞,这先前挖矿留下来的遗迹,成为了蛇鼠们的栖息之地。往前去、不断地往前,尽管非常疲惫,只要尚能动弹,便不可停下来——
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若有若无的萤火虫在他周围出现,他周围环绕着微光,他视线里一片模糊,不知那是萤火虫的光芒还是属于死人的磷光。有某种错觉,出来的并不是他。只是他的想象,实际上他已经命丧于此,沉重的身躯倒在了洞窟底部。
“哗啦”外面的雪风夹杂着寒意刮过他的脸颊,那寒风穿透了深不见底的洞窟,落在他耳侧,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像是溅出来的血。
那并不是鲜血。
离都一夜入冬,那在不慎掉入洞窟之中的梅花枝,悄然钻进土壤里,在侧壁之上努力地争开枝桠,赶在入冬时绽放出来一簇鲜红的梅花。那枯涩的土地成为了病树,倾尽全部的养分供养出一株坚韧的花枝。
他盯着那簇红梅久久出神,记忆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在盛京时,半夜出宫去寻找翁三的体,那时候以为自己要倒在尸体之中。在快要天亮时瞧见了红梅,今日又让他碰见,可是与他有缘。
……可是与他有缘?
离都城内。
小落:“小姐,我们的人已经给萧将军送了信。萧将军那处已经看了信。”
卫宁:“好。且看他如何抉择,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那处看起来十分热闹。”卫宁瞧着不远处道。
小落也看过去,来的时候已经知晓了发生了什么,对卫宁道,“听闻是萧将军前几日一直把守城门,那些城外的村民进不来,今日方放进来一批,都在药铺门外守着要买药。那药铺因为要做城外的生意,在此时把药材的价格都涨了上去。城外的村民每户目前一月只准进城一次,这是将军前几日下的规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岂可如此欺负百姓。我们瞧瞧去。”
卫宁远远地瞧着那在药铺门口排队的百姓,瞧见了一片苦色,那前方的村民因为不忿药价和药材铺的商人理论,能够听清一二刻薄的言语。诸如没钱不要买、可以去买别家的药材,这一类的话。
她询问小落道,“如此,前去别处买也不失是一种法子,为何都在这家药铺前排队?”
小落:“小姐有所不知,这家药材的大夫擅长风寒病,懂得一种秘方……便是我们京城常见的将两种药材混合在一起,药效更显的用法。那秘方并非人人懂的,这家大夫便是靠药效显著,声称是名贵的药材,将价格翻了十倍。”
卫宁:“百姓并不懂得这些,如此便是欺瞒无异。”
说着,卫宁与侍女来到了药材铺门口。那上前理论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年轻夫妇特地从城外赶来,买药材为父母瞧病。此时因为药材价格和药材铺的商人吵了起来,周围好些都是因为吵架驻足看热闹的民众。
“我说你们两位,若是不着急买,你们为后面的让让路行不行?方才说过了,您们觉得我们家药材不好使,前往别处买便是,又没人逼着你们买是不是?”
“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这奸商发的是民难财!也不怕死了遭报应!”
“慢着。”卫宁上前,她拦住了要动手的女子,对药铺商人道,“你们家药材多少钱,本小姐以二十倍的价格全都买了。”
那药铺商人原本心想哪又来了个找事的,一抬头瞧,便瞧见了气质非凡的美人儿,那服饰与发髻不像是离都本地人,加上佩戴的有玄令官牌,瞧着倒像是京城来的。一听要以二十倍的价格收了药材,后排排队的百姓们个个慌了,药铺商人倒是笑开了花。
“小姐……我妻子病重,您行行好,给我们留点行不行?”
“是啊是啊,姑娘您发发慈悲心!给我们留一些吧!”
药铺商人:“好嘞好嘞!姑娘里面请。”
卫宁随着进去,她让小落付了钱,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担心。方才大伙也瞧见了,我提出二十倍的价格,他便立刻应声答应。按照我大魏律法商规,凡是超出市场价格五倍以上的即为违规,轻则没收钱财,重则关掉商铺。你这小小药铺,可知自己做了违法的生意?”
药铺商人顿时黑了脸,“姑娘可是前来添乱的?我家大夫的药方那是百里有名,律法也有规定,若是非市面上的药材归属个人的药方不在商规之外。”
“这些你且去和官兵说去吧。”卫宁招来了侍卫,那驻扎副使陈光听闻了卫宁唤人,立即便过来了。
陈光: “卫小姐,属下为您效劳。此地发生了何事?”
这群药材商人不认得卫宁,却认得陈光,一瞧见陈光,个个立即腿软了。卫宁与陈光说明了事情原由,令自己的侍卫与侍女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把药材卖给排队的百姓们。
那药铺商人被侍卫带走时直喊冤枉,卫宁不由得笑起来,“本小姐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便是添乱。”
说着,倏然,她听见了一声笑。那笑声苍老有力,乃是人群中一位失明的老人。老人乞丐装扮,全身上下只穿了一身破布衣裳,露出的皮肤如树皮一般,在风雪之中未见蜷缩之态。反倒精神矍铄,虽看不清人,却朝着她的方向大笑不止。
卫宁忍不住道:“喂。老头,你穿成这样冷不冷?”
“老夫不冷,没想到路过此地竟能遇见天命之女。你瞧见老夫,先关心老夫在雪地里是否受寒,姑娘心善无比,老夫便送你一件大礼。”
一张羊皮卷丢了过来,卫宁堪堪接住,她还未来得及询问,那老头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她再看手里的羊皮卷,羊皮卷尘封出一阵陈旧的气息,末尾有梵语“伽灵”二字。
她打开那羊皮卷,内里是一幅画。洞窟之中眼镜蛇盘旋在红梅周侧,青紫的银盔士兵面部朝下,张牙舞爪地要朝着那底下往外爬的少年而去。
一夜过去,陆雪锦一夜未眠,听见慕容钺在草鳍山上的消息,他半夜总时不时地朝那处看去。他命紫烟给耶格传了信,自己则守在薛熠身侧,未曾疏远薛熠半分。
他在窗侧瞧见那若有若无的山峰,少时不解何为心神消散,如今却明白了。自己身在这温暖如春的殿堂里,心神却已经随着大雪纷飞而去,朝着殿下所在之处去了。
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不知殿下能不能从萧绮手里逃脱?为何不听他的话非要前往城中。若是他未曾答应殿下……兴许殿下不会遭这一番苦难。
他的思绪纷乱,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身旁还有一位总是看他脸色的病人。他若展现出愁思来,恐怕薛熠会比他先病上一场。
“今日便要动身回京了。长佑瞧着总是出神,可是舍不得这里?”薛熠问他道。
他的容颜在薛熠眼底倒映,他的每一帧表情都能被薛熠捕捉。凡是他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薛熠比他更先察觉到,受他心绪影响,一并为之操劳。
这世间的情爱之心,在薛熠身上成为了腐蚀的病痛。一旦发作起来,那些脓疮立刻发痒发烂,牵动全身,令薛熠全身变成莲藕一样的蛛丝,受那情丝侵蚀,整个人也陷入了泥池之中,变成了一尊泥塑的忧心菩萨。
要为泥塑的菩萨造像……谈何容易?
此为可行之事?
他想到这里,收了心绪回复道,“未曾。只是在想宋诏那处……不知他在宫中如何了。”
薛熠闻言道:“宫中交给他,长佑大可放心。宋诏自有分寸,我瞧着他十分思念长佑……前日给朕写信,总说自己在藏书阁看了哪些书,或是问朕长佑有没有看过。他如今还在跟长佑较劲。”
提起这个,他不由得稍稍顿住,回忆起宋诏在藏书阁外尾随他的情形,不由得觉得好笑,唇畔稍稍扬了起来。
“整座藏书阁都被我看尽了。他相较于我,性子格外倔强一些。我看书时泛泛而看,并不苦苦钻研。宋诏每回遇见感兴趣的书,一看能看上十天半个月……非要弄清楚其中缘由不可。”
薛熠:“朕……每回瞧着他,觉得这般的性子也好,他总是痴迷于寻常人未曾注意的地方。让人瞧着十分有趣,也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我见未必,”他想了想,对薛熠道,“兄长兴许不知,在我看来……宋诏为兄长的事十分操心。兄长对他来说相较于其他人重要得多。这是我瞧出来的……他在学院时便对兄长一片忠心。先前他也并非爱写信的性子……兄长若是愿意珍惜宋诏的忠心,每日应当想开一些,不要陷入情绪的沼泽里。”
“朕现在已经好得多,”薛熠看向他,碰到了他的手臂,与他掌心相叠在一处。
那低眉落下的阴影,笼罩住一片叹息。
“长佑在朕身侧……朕的心疾便不治而愈。”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穿风雨而过的蝴蝶……
清晨。草鳍山上出现第一抹暖阳, 这反常的天气犹如翻开的历史书页,字行之间从冬至秋。那太阳远远地挂在正中央,与白云一样的颜色。人在直视时会觉得无比刺眼,产生双目失明的错觉。
陆雪锦瞧着那屋檐上的盘蛇图案, 雕刻的精美花窗在遇见阳光之后, 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绿的像是翡翠宝石、粉的像是桃花花瓣重叠的颜色, 紫色的如同那女子夏日穿的一层纱裙晃影。
“公子, 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圣上在等您。”紫烟说道。
身侧有侍卫守着,藤萝担忧地瞧向草鳍山的方向,站在原地未动,“公子,奴婢能不能留下来?”
“奴婢想和卫小姐一起去找殿下。”藤萝说道。
紫烟:“你可瞧见了那些守在外围的侍卫。如今圣上已经知晓你与九皇子关系匪浅, 若是萧将军跟随你找到了殿下,那可如何是好?我知晓你担忧殿下,此时更应镇定下来,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殿下才会安全。”
“你且放心便是,九皇子那处有卫小姐与耶格殿下。我们只需要稳住圣上。”
陆雪锦行至藤萝身侧, 手掌放在了藤萝肩膀上, ”藤萝,我们相信殿下才是。此地我们不可再留,回宫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走吧。圣上在等着了。”
陆雪锦瞧见了那华丽的马车,帘帐被人掀开。薛熠俊美的脸颊探出来,那脸色瞧着好了许多, 不再是惨白之面, 盈雪净润的面颊,细长双目略微弯起,眼下小痣浮现而出, 两瓣嘴唇红润有了血色。眼下瞧着青年帝王,疾病似是当真不治而愈了。
“长佑。”薛熠唤他。
“今日出发,可要再四处去看看……?向萧将军道别?”
他踏入了马车,坐在扶手边瞧着窗外之景,把帘子放下来,避免窗外的寒冷透进马车里。他回复道,“不必了。听闻萧将军这几日事务繁忙,我与兄长前去恐怕会打扰到他。还是早些上路……朝政之上不可无君。”
“那便听长佑的。”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眼角留意着身侧的人,注意到薛熠正瞧着他,那眉眼遮掩不住柔和的情意,见他转过眼珠,薛熠凑过来想要碰他,那双手在即将触碰到他眉心时又在半空之中停住。
“长佑穿红衣最好看,朕瞧着你又变成了少年郎,总是围在朕身侧转来转去,像是一只小蝴蝶。”
他闻言不由得静静道:“兄长这是以何做比?未曾有人说我像蝴蝶。”
薛熠听出来了他的意思,“长佑不喜欢蝴蝶?”
“未曾不喜欢,”他说,“只是貌美之物多作为观赏。兄长拿蝴蝶做比,让我想起来许多不好的事物。那媚俗之人瞧见金丝雀,便想关进笼子里豢养……应与瞧见蝴蝶是同等的心理。”
“……好,”薛熠,“是朕的不对,长佑且说说,应当如何作比。”
他未曾回答。他喜欢穿过风雨的蝴蝶。当柔弱的翅膀在雨水之中被打湿,仍然拖着沉重的翅膀飞过雨间的生命力,在他看来最为珍贵。
“各人自有各人的看法。兄长喜好之物……虽说庸俗了些,但是没什么错处。”他说。
闻言马车里安静了片刻,薛熠随即笑起来,细长的眉眼弯起,深邃的眼底倒映着他的模样。他瞧着薛熠即将凑过来,尚未动作,在快要碰到他脸颊边时,薛熠又停下来,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们凑在一起时,像是变成了两只小蝴蝶。
一只是墨汁染成的扑棱蛾子,另一只是洁白无暇朝向艳阳的飞蛾。
“朕便是庸俗之人,喜欢世间最漂亮的东西,一瞧见便会心动。长佑……应当教教我如何才能不庸俗,不可只瞧见美丽,也让朕瞧瞧易碎的一面。”
陆雪锦:“此事我尚且也不懂。我与兄长有类似的烦恼。”
他瞧见殿下也是如此,无论殿下如何任性、如何不端,如何随心所欲,总觉得那性子无论暴躁还是阴郁,哪怕是假扮出来的天真……在他看来也十分可怜可爱。凡是殿下的天性,在他看来都是珍贵之物……他总是纵容殿下,事情才会逐渐地脱离掌控。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逐渐远离了离都城。陆雪锦看着远山逐渐埋上雾霾,薛熠在他身侧专注了很长时间,近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像是孩子一样,只根据心情生病。他察觉到肩头一沉,薛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草鳍山。
“萧将军!驿站那处传来了信,是贺娘子送来的!”
萧绮看完了信,信乃是贺娘子亲手所写,他家弟萧慎病重,贺娘子命他速速启程回京。他捏着信纸好一会,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他们的人在山上已经找了三天三夜,未曾找到九皇子的尸体。
“奶奶的。山下的出口最近有没有动静?”
“启禀将军,四个出入口都没有异常。属下一直在守着,一只苍蝇都没有飞出去过。倒是卫小姐来过几次,声称要给我们帮忙,卑职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拒绝了卫小姐。”
萧绮闻言拍了拍汇报士兵的肩膀,“你干得不错。那姓卫的心怀不轨,不准让她踏入草鳍山半步。”
“是!”
萧绮揉碎了半边信纸,左右踱步,这么继续耗下去便是,他不信找不到九皇子。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出口也没有问题,难不成当真掉下悬崖摔死了?
他想到这里,吩咐士兵道,“你们几个,去悬崖底下搜一圈。去找找掉下悬崖的尸体。”
“是!”
“报!启禀将军!那前两日在草鳍山上与我们起冲突的胡人带了人过来,现在正在草鳍山下非要上山。我们的人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现在正在山下僵持。”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萧绮把那皱巴巴的信纸揣进怀里,娘子就算再心急,他找不到九皇子的尸体,只能暂时在这里待着。
“来人,去把胡飞岩和陈光叫过来。”
胡飞岩不懂蛮语,陈光懂得一些。萧绮带了两人过去,理清了事情缘由,原是他们的士兵在搜查时,打开了两座官窑。此地遍地煤区与泥窑之地,那官窑里是离都与胡族商携设立,内里烧了一批献给胡王的光瓷。
烧瓷时间与火候都有讲究,他们的人这么一开,那两窑的瓷器都毁了。加上士兵动了手,胡族那边派了官使过来,要他们大魏给个交代。
交代好商量。萧绮先是作为大魏将军给胡族使者赔了个不是,胡族使者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也没听懂,勉强靠着陈光的蹩脚翻译听懂了一半。
“将军……他们说他们也向您道歉,因为他们打伤了我们大魏的英雄。他说要给我们送上……胡族特产的大绿果子。他们向你恳求……希望您能让他们上山,他们要把那些光瓷运走,回去好和胡王交代。”
萧绮听的头疼,等陈光翻译完了,那三个胡人朝他双手合十,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险些给他跪地上磕了。他额角青筋抽动,眼瞧着这几个胡人老实本分,看起来非常诚恳,挥挥手便同意了。
“他们说谢谢将军大恩大德,来日会将将军的画像挂在他们胡族的英雄鼎上。”
萧绮:“那倒不必了,让他们尽快运完光瓷离开。”
另一边。
卫宁从伽灵法师那里拿到了羊皮卷,这伽灵法师一百年前便在离都有名。“伽灵”并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他们高僧世家的名字。他们每一任出世修行的弟子都叫做伽灵。百年前伽灵法师来到离都处理了一桩冤案,百年后再次降临离都城。
她的侍女探到了萧绮那边的消息,随着胡人上山,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她立即让侍女联系到了那胡人的商贾,准备与对方商谈价格。万事万物以利为首,开出高价总有办法解决问题。此贿赂商贾的行为若是被萧绮发现,兴许她们卫家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若是能够救下九皇子,涉险也再所不辞。
“小姐,他们人在上面。”侍女道。
卫宁踏入客栈之中,这离都客栈装饰鲜艳,瞧着有许多民俗。火炉之上的狐狸面具蜷缩着兽尾,底下的炉子灼灼冒出来火焰,火星子四溅蔓延至地面的虎皮地毯。她们中原鲜少以动物皮囊作为地毯,她踩到上面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中央坐着的男子戴着狐狸面具,不知为何总觉得邪佞气息扑面而来。
她对胡王毫无印象,已在大魏见过数回,如今迟钝的以为是胡族的民俗,男子皆戴动物面具。这世上的男子,除了崔如浩,她又何曾在意过几人?
男子在她入门时目光便稍稍停顿,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她开门见山道:“您可是胡族的光瓷贩人?我这里有一桩生意,你愿不愿意做?”
男子未曾开口,男子身侧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开口道,“我家公子询问您是什么样的生意。你且说说看,公子才决定要不要做您这桩生意。”
卫宁:“你们前往草鳍山上,替我找到一个人,酬金是万两黄金。”
羊皮卷在桌子上摊陈开,红梅与尸首交织的蛇洞里,那被困的少年苦苦等待,上方的士兵仍然未曾离去。
瞧见那羊皮卷上的外甥,耶格这才有了反应,朝着侍女做了几个手势。侍女在他身侧开口道,“黄金不必。我家不缺金子,公子可以答应,只是酬劳之后再议。如何?”
卫宁:“……”
她家世代经商,怎会不知免费的东西便是最贵的价格。这男子倒是精明,她盯着瞧了好一会,与那面具下的双目对视。
“你有几分把握能做成?”
她问了出来,那对面的男子轻轻拍手,侍女随之鹦鹉学舌。
“小姐且放心,我家公子一定会把人带出来。只是公子有个问题……你与这画面上的少年是什么关系?”
卫宁:“是我已故好友的亲弟弟。”
草鳍山上。
慕容钺已经等了两天两夜,他昏迷了一天,醒来之后逃出了那处被填满的腐尸洞穴,在此与眼镜蛇作伴。小眼镜蛇领着他爬出来之后,钻进鸵鸟蛋壳里陷入了冬眠。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士兵的巡逻脚步声偶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