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那股迟来了很多年的痛快也随着黎大汀的叫骂声一并消失。
不出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黎言停在医院正门的招牌前静静抬头看向似是要下雨的天空,风阴冷冷地灌进领口,他站定了很长时间,说不上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最后回头看了医院一眼,对于现在这般举目无亲的下场他也不后悔。
拦了辆出租,这才留意到手机里还有陆昀初的未读消息。
还在医院的时候微信就被陆昀初偷摸加了回来,从他离开医院到现在每隔几分钟就发几条,但一直没敢打电话打扰他。
【陆昀初:到了吗,我爸跟我说你去找黎大汀了(虽然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陆昀初:他没怎么你吧?要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陆昀初:你快结束了吗,要不要我找人接你?】
【陆昀初拍了拍你说不准拍我。】
【陆昀初拍了拍你说不准拍我。】
【陆昀初:就拍你。】
【陆昀初拍了拍你说不准拍我。】
黎言一句话没打完,手机又开始响个不停。
【陆昀初:你出门带药了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昀初发来一个敲门的表情包。】
【陆昀初:好几个小时了,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你没出什么事吧?】
【黎言:没有,刚忙完。】
他转头拍了张医院的照片,想想又没发出去。
【陆昀初: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眼机票【黎言:明天吧。】
陆昀初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中,删删改改最后什么都没发,而是直接打了通电话。
“怎么了?”黎言摇上车窗。
“我爸妈在帮我办出院手续。”电话那头还有医院广播通知的声音。
黎言微微皱眉:“不是说还要再住几天吗?怎么突然办出院手续?”
“医生说我恢复情况很好,可以提前出院了。”陆昀初说完犹豫半天才又问道,“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黎言下意识摇了摇头,想到是在打电话又道:“没事。”
“那就好。”陆昀初暗暗松了口气,等了会儿见他没打算详细说,便商量着问他,“你要不要先别回来了,在那边等我们一会儿。”
“我爸刚联系了他朋友,他们很愿意领养孩子,正好我明天接蓉蓉小瑞一起过来去他们家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黎言沉默半晌,终还是应了声:“好吧,那我等你们过来。”
“那你今晚住哪儿?”
“这附近就有酒店,应该还有房。”
陆昀初那边停顿几秒:“……回家住吧,密码还是以前那个,住家里总比住酒店……舒服点。”
回家。
这两个字出现在他送走黎大汀的这个节骨点,让他心脏重重跳了下。他视线探出窗外,是啊,他跟陆昀初的家还在这里。
没听见他回答,陆昀初又紧张起来,语气里也似有若无的有些失落:“你要不想回就算了……住酒店其实也挺好的,方便嘛。”
他连忙转移话题说了点别的才不太舍得地挂断电话,黎言望着息屏的手机看了会儿,犹豫半晌,朝司机报了个地址:“师傅,麻烦您送我去这里吧。”
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曾经的家,小区还是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他推开门,连家里也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不同的就是吧台上那个被陆昀初摔烂的花瓶又摆了只一模一样的,里面还插了朵更娇艳的蝴蝶兰。
黎言摸了摸上面未干的水珠,应该是陆昀初有找人每日照顾。
即便经常打扫,但长时间没人居住的房间还是有股很重的灰尘味道。
黎言打开窗通风,又把家里风扇都拉到最高档对着吹。
走进房间,桌上摆着他喜欢的香薰,黎言深吸一口气,一直压抑不曾释放的情绪在此刻悄然降临,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跟陆昀初在这间房子里的点点滴滴都争先恐后爬出来占据他的大脑,甚至连他们当时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像站在上帝视角回看自己主演的电影一样,每个角落都有每个角落的喜怒哀乐。
上次离开的时候他没带走多少什么,这里东西还算齐全,从衣柜拿了身换洗衣物洗完澡就放任自己好好睡了一觉。
陆昀初他们飞机晚点,第二天中午才到。江蓉江瑞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兴奋得恨不得变成十万个为什么,随便吃了点东西后陆霆便带他们去了他朋友家。
别墅虽说没陆家的豪华,但也看得出家底雄厚。
陆霆跟他们低声攀谈片刻,然后看向黎言。黎言了然,拉过江蓉江瑞半蹲下连哄带骗让他们留在这里熟悉环境,说自己还有事,明天再过来接他们。
江瑞不傻,他不止一次偷偷上网查过他们这种孩子最后的归宿,多少都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从车停下开始他就在观察,察觉到陆昀初似乎跟这家人关系很熟。抿着嘴唇不说话,却也愿意相信黎言肯定不会伤害自己,便安抚着江蓉一起点了点头。
一直待到太阳落山的点他们才离开,黎言本想先回家,但陆霆却让他去家里吃顿晚饭。
这话一出陆昀初也愣了下,想到黎言第一次跟自己回家时的场景顿时有些不安,伸手拉住黎言的衣摆。
“爸——”
“没几步路了,走吧,不然你一个人吃饭都不好做啊。”陆夫人也帮腔道,“回家,阿姨给你秀秀我的拿手好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言也不好拒绝,只得跟他们上了车。
一路上陆昀初都在观察他的情绪,怕他会想起那些不美好的记忆又疏远自己。
车停在院门外,黎言朝四周看去,之前那种异类般尴尬的感觉仿佛还能回味出来。
走到二楼客厅,陆霆抓强行着想赖在黎言身边的陆昀初去厨房,陆夫人则拉黎言坐在沙发上:“小黎。”
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黎言懂事地笑道:“没关系的阿姨,您有什么事直说就好了。”
见他这么坦荡,陆夫人倒觉得不好意思了:“今天喊你过来呢,其实主要也是我跟他爸想跟你道个歉。”
黎言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站起来:“阿姨您这是做什么……”
“你先坐下听我说完嘛。”陆夫人让他坐下“上次你过来的时候我跟他爸忙着安顿其他客人没考虑到你初来乍到的感受,小初那孩子也是心大,让你尴尬了那么一天,是我们疏忽了。”
“阿姨……没那回事,这都过去多久了。”
“我们做主人家的没考虑周全,过去再久你心里也会有疙瘩的。”像对待小孩一样,陆夫人把他手放在掌心拍了拍,“你要是原谅阿姨了,那以后就把今天当作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好不好?”
哄孩子的语气让黎言不太自在却又心尖发软,笑着点点头:“好,谢谢阿姨。”
“是我要谢谢你。”陆夫人也笑。
陆霆今天特意没让家里的厨师出动,看他们都在忙黎言不好光坐着,也想跟进厨房帮着一起准备。
比起五星级酒店满满一桌山珍海味,他其实更喜欢现在这样大家为了一顿饭分工合作的样子,觉得很温馨。即便麻烦,味道也比不上大厨,但这才是一家人最普通的日常。
陆昀初怕他身体会不舒服说什么都不肯,争着抢着把他要做的事都揽自己身上。
陆霆和陆夫人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终于有人能治治这个臭小子了!
黎言说是帮忙,但一顿饭做下来陆昀初也坚决不允许他干什么重活,怕他会尴尬无聊就陪他聊天,一个多小时就让他择了半盆青菜。
吃完晚饭后,陆昀初正准备跟黎言去江边转转,管家却突然走了过来,朝陆霆微微欠身:“陆总,高总和高总夫人来了。”
陆昀初脚步一顿,眯着眼问道:“只有高叔叔和阿姨吗?”
“是的。”管家知道他在问高书文,“高先生没有一起来。”
黎言也皱了皱眉,留意到陆霆和陆夫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昀初意味深长地挑挑眼皮,他知道高家父母一定会上门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绑架勒索的那帮人都被他处理好了,就等着开庭宣判蹲监狱,一辈子烂在里面。但高书文……高家的势力不比陆家小,就算他把桌子掀翻了,凭高家的手段这个监狱高书文都是进不去的。
高书文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对外对内都伪装的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陆昀初早就受够了他这张假面具。
还在医院的时候他就找陈业要了电脑,把高书在背后搞得那些小动作有一条算一条全部挪列清楚,做了份几十页有理有据的PPT分别甩给高书文和高家父母,顺便也给自己爸妈发了一份。
他好面子,那自己就非要给他撕得稀烂。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被突然造访的两人冰冻,陆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世交老友,让女佣泡了茶先请他们坐下。
陆昀初拉着黎言坐在自己身边,身体微微比他靠前一点把人圈在自己身后,在他们开口前先一步说道:“叔叔阿姨,我给你们发的文件里已经说的很明确了吧……您现在拿这么些礼物过来又是何必呢。”
陆霆夹在中间很是为难,跟陆夫人对视一眼还是选择先不插话。
“小初啊。”高夫人自知理亏,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个十项全能优秀的儿子背地里的手段这么肮脏,“我知道书文做了很多错事……是我们没教育好他。但……但他现在的事业都在国内,我们老两口也都再国内,你让他一个人去国外再也不要回来是不是……太为难了。”
陆昀初沉默不语,起身朝二老鞠了一躬重新坐回来:“叔叔阿姨,你们都是好人我知道。我以前尊敬你们,以后也一样会尊敬你们。”
“但高书文,黎言手上的钱够不够他们报的那个价位我相信他肯定知道,拿不出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他更清楚。一次害人不成难保会有第二次,我不想冒这个风险,更何况这事关我的爱人。”他话锋一转,没有要妥协的意思,“让他滚出国内再也回不来已经是我能做到最大的让步了,他如果不走——”
“那么我会想方设法,不计任何代价让他为自己所谓的‘冲动’买单,但到时候我们一定会闹得很难看。叔叔阿姨,我不想这样,这样对我们两家来说,不管是公事还是私情,都有害无利不是吗。”
他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沙发边,语气不容置疑,俨然收起了平日作为晚辈时对家长的骄纵乖戾。
一声“爱人”把在场的众人都砸愣了,听着他滚珠子般的利害关系,高夫人下意识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高总,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神色复杂的黎言。
“您别为难他。”陆昀初注意到她视线,似有若无地不悦道,“阿姨,把无辜的普通人卷入这些权利纷争里和根本就与他无关的私人恩怨里,不太厚道吧。”
“小初——”
“算了,别说了。”高夫人还想说什么,当了半天透明人的高总却沉沉叹了口气,虽心有不甘但半辈子的礼数让他也不好发作,“这件事确实是高书文太过分了,你如果觉得这样能彻底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那叔叔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