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恻隐之心(2 / 2)

“再坚持一下。”沈观南觉得这个时间去医院不稳妥,保不齐半路就会毒发,“我房里有血清,应该能解这个毒。”

“观南阿哥。”黎彧把脸埋在沈观南颈窝,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这么多人打你主意……”

这时候竟然还在想这个。

沈观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招人……”黎彧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如果今天我没事,你会接受她吗?”

沈观南不想给他希望,所以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黎彧,你身上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黎彧又开始装耳聋,在沈观南耳边自说自话:“会的吧?”

“你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比看我温柔。”

沈观南儒雅绅士,对女士向来比男生更温和。但他没想到这么细微的点也能被人发现,还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尤其是少年说话的语气,像一颗酸涩青疏的野果,猝不及防地滚进沈观南古井无波的心,带起一道道不平静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几乎没有过。

沈观南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

山路昏黑,喧嚣都被扔到身后,暗夜无星也无云。黎彧的呼吸和委屈巴巴的呢喃短暂构成了整个宇宙,沈观南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少年赤诚脆弱的心头。

“观南阿哥——”

“……我好难受。”

“你理理我……”

“骗骗我也行。”

黎彧枕着沈观南的后脖颈,撒娇似的拉长尾音喊:“观南阿哥——”

也许是看他太可怜了,沈观南中邪似的给了回应:“不会。”

黎彧当即就安静了,心满意足地搂紧沈观南。隔着薄薄的衣衫,沈观南能感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于是把“不是骗你”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幽然月光将天地照得昏暗,寂寂深山蓦然刮起几道凉风,族长家的吊脚楼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沈观南走进篱笆院,在黎彧的指引下摘了些雷公藤的叶子。

回房后,他把黎彧放在床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医药包,抽出一支血清。

“这针有点疼。”沈观南坐在床边,用碘伏擦了擦黎彧的胳膊,“你忍一下。”

黎彧看起来很虚弱,似乎都没力气睁眼了,闻言只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沈观南找准血管,给他推了一支血清,然后解开他腰裤间的系带,把裤腰褪至胯骨,用碘酒擦拭伤口。

处理干净淤血,他把雷公藤的叶子捣碎,敷在患处,又用纱布盖住,以医用粘性胶带固定。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他把黎彧的裤腰提了回去。

黎彧没吭声,闭着眼睡熟了。

沈观南起身去洗了洗手。

黎彧是救他才变成这样的,于情于理,沈观南都不应该不管。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投湿毛巾守在床边,时不时给黎彧擦擦额头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夜悄然来临,原本睡得正熟的黎彧忽然拧紧了眉头,捂着心口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沈观南原本有些困,见状立刻精神过来,俯身握住黎彧的肩膀,“怎么了?哪里难受?”

仅仅一瞬间,黎彧脸上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五官也拧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观南阿哥……”他声音虚弱至极,汗液顺着下颌淌下来,立刻就洇湿了被褥:“好疼……”

沈观南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怎么会这样,是药物相冲吗?”

如今这个情况,他实在不敢贸然喂黎彧止痛药,只好尝试着把人扶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别——”黎彧抓着沈观南的胳膊,仰头看过来。他面无血色,唇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得了绝症:“没用的……”

见他始终捂着心口,沈观南明白过来:“是心脏疼?”

可蛊毒怎么会引起心脏疼?

黎彧好似疼得说不出话。

他趴在床上,脸埋枕头里,不肯让沈观南看见此刻的模样。

但他也不愿放开沈观南,手紧紧攥着沈观南的胳膊。沈观南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仿佛痛潮并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接一阵的。

夜深人静,房间里很安静,能听清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非常痛苦的低吟,明显是已在极力克制,却怎么都克制不住才泄出来的声音。

“黎彧……”

沈观南坐立难安,却又无能为力,看着黎彧在床上痛苦扭曲,心里就跟捂了块热毛巾似的喘不上气。

“黎彧。”

沈观南趴在床边,用手抚开彻底散掉的长发,才发现黎彧闭着眼,用牙紧咬着枕边,咬得牙齿咯吱咯吱直响。

他好似疼得神志不清,感受到沈观南的气息就下意识朝沈观南挨近。

像溺水之人抓浮木,像濒死之人抓救命稻草,黎彧用力抓着沈观南,嘟嘟囔囔地往沈观南怀里钻。

他声音特别轻,几乎一张口就散掉了。沈观南侧耳倾听,片刻后才辨认出他好像在说“阿疼”“我好疼”“你抱抱我”。

沈观南垂眼看着疼得满头大汗的黎彧,蓦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大学认识的一个学长,隔壁医学院的。他追沈观南追得很猛,几乎人尽皆知。

医学生的手得拿手术刀,手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但他为了救沈观南,右手近乎半残。

沈观南承认他当时很感动,但也仅仅只有感动。所以他联系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最好的陪护,等学长一出院就把话全部说清。

果断,绝情,不拖泥带水,没给任何假象和机会。

他还记得那个学长红着眼眶瞪了他半晌,然后用平淡至极的语气问:“沈观南,你有心吗?”

沈观南回了句对不起。

肖烨也曾说过,“你这个人啊,看上去很好亲近,其实心比石头都硬。”

沈观南无从辩驳。

他也觉得自己骨子里很冷情。

可在这一瞬间,一向“心如磐石不可转也”的沈观南不仅没有推开黎彧,还伸直胳膊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想象不出黎彧有多疼,但感觉不比锥心刺骨程度轻。因为黎彧身上冒出来的冷汗迅速浸湿了沈观南的衣衫,也泡皱了沈观南的心。

他无法再单纯把黎彧看成一个向导。他想做些什么,任何事都好,只要能让黎彧减轻痛苦。

也许是因为吊桥效应,也许是出于回报,反正沈观南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向冷情的石头,

不知为何,突然就动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