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夜奔(2 / 2)

任凭谁来,

都走不出这荒芜的八百里山川。

太阳挪至云层后,森林立刻阴沉下来,没多久就天黑了。这夜一点星光都没有,原本应该满盈的圆月也不知所踪,沈观南看不见领路的黑翅鸢,只能凭感觉摸黑往出走。

人一到夜晚就容易多愁善感。他竟回忆起许许多多过去未曾注意的,也许是蓄意忽视的讨好,温柔和充满爱意的对待。

那双饱含情意的眼再次浮现在眼前,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胀感,心脏也传来不可名状的刺痛。

蛙鸣戛然而止,密林里倏然窣窣作响,沈观南没由来有些心悸,莫名寒意攀上脊背,心里有种被窥视的恐慌。他立马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连头都没敢回。

两旁的灌木丛晃了晃,似乎有东西在逼近。他点亮火折,才发现山路完全被黑黝黝的蚁虫覆盖。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拦在沈观南前面,隔了几米的距离僵持着不敢靠近。

密林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点点漫过来,越来越近。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观南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猛然回过头,见南疆王双手负在身后,踩着月光,从他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苗民,阵仗浩大,分明是来抓沈观南回去的。

沈观南瞬间感到了绝望。

拦路的蚁虫似乎很怕南疆王,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南疆王虎视眈眈地盯着沈观南,一步步把他逼退到古树下。

“你有心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南疆王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唇色也很淡,像是失血过多。他俯首凑近的时候沈观南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说了我能解决,不会让你出事,我护得住,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逼近沈观南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跑竟然能那么主动,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庆幸终于能离开我了,还是恶心的想吐?”

沈观南感觉这具身体的心好像不会跳了。他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用从未有过的冷沉声音回答:“那又如何,是我让你如此的?”

“我可曾向你许诺过?我可曾蓄意引诱过?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也不能爱你?”

南疆王安静了片刻,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他直视沈观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在拷问灵魂:“三妹给你的蛊丸,你为什么不用?”

心脏咚地一声跳得又重又急,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应。

南疆王一点也不意外,他认真仔细地端详着沈观南,眼睛一眨也不眨,不肯错过哪怕一点点的微表情:“你在寨子里待了这么久,想必知道我们几兄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沈观南闲逛时听苗民说过。

九位族长并非都是老酋长亲生的。他挑选了一大批孩子,让他们互相下蛊,最后活下来的几名成了族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各各都把自己炼成了蛊,浑身上下都是毒。所以那颗蛊丸并没有派上用场,南疆王对他从不设防,他怕大祭司借刀杀人。

“为什么不用?”南疆王用指背抚摸沈观南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知道的,你亲手递给我,哪怕是毒酒我也会喝。你只要喂给我,我就再也不能出来抓你了。”

“这样不好吗?”

“你可以彻底摆脱我,”南疆王嗓音幽森,“我死了,应该比活着更能牵动你的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沈观南才听见自己喉咙发紧地问:“你非要这样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我?”

“可我是个人啊,我不是一个玩应儿,更不是活该被你圈养在房里的脔宠!”

察觉到隐藏在这声音里点点痛楚,南疆王眉眼柔和了下来,“我想成婚,但你不愿。”

“你父兄会同意你娶仇敌之子?”

“就算你能把民怨压下来,可那些人都会蛊术。他们想杀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随便下个蛊就可以。你能一刻不落地看着我?”

闻言,南疆王沉默了。

“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

沈观南感觉自己低下了头,目光停留在悬挂在脚裸的蝴蝶纹脚链上。

这是南疆王送的。

他听老苗民提起过,脚链手镯的情意重过香包,一般都是婚后才送,寓意把人栓在身边一辈子。

心里有种很激烈的挣扎,来回拉扯着脆弱不堪的心弦。半晌过去,他并没有摘下这条链子。

夜愈来愈重,被火把照亮的密林蒙着模糊的光。沈观南闭了闭眼,倏然转身向前走。南疆王伫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眸光却一直在闪烁。

快步走出一段路,他倏然跑了起来。沈观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而且越跑越快。等他终于跑出这片森林,隐约看见前面有亮着灯的村落时,身后传来了千军万马的踏地声。

心突然很重地跳了一下,他回过头,见南疆王带着数千苗民追了上来。他端坐在白蛇头顶,衣衫在晚风中猎猎而动,垂眼俯视过来的时候,眉眼瞬间变得很温柔。

“阿珩,”他朝沈观南伸出手,“带我一起走。”

“你……不做少酋了?不要亲友和族民了?”

南疆王没说话,态度已然默认。

沈观南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起伏着,声带紧得像生了锈:“你这是叛逃!你会受到诅咒的!”

“我不在乎。”

“我在利用你,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我在利用你啊!”

南疆王回以波澜不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我知道。”

心仿佛被攥紧了,沈观南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紧紧咬住了唇,好似通感了南疆王这一夜的所有挣扎和痛苦。他听见南疆王淡淡开口——

“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要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