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8(2 / 2)

知难 任北方 19578 字 5个月前

图片中两个人凌晨一起出入酒店, 凌晨酒店的房间内,文诗亲吻李北辰的画面被拍得清清楚楚。随后可能音乐的女爱豆Bonnie在宣传时暗戳戳地透露,她和李北辰的“恋爱”不过是代人受过,帮人挡枪罢了。

“他们谈恋爱了?”曲子格拳头瞬时攥了起来, 表情更是怒不可遏。

李知难眼神略微低了低, 转过头一脸无事道:“捕风捉影罢了, 我相信他。”

这夜凌晨,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那张照片太清楚了, 她怎么也无法从脑海中删掉。最终,身体抵不过情绪,她还是坐起来拿出了手机。

从新闻出来到现在, 他没有任何消息,这反倒让她之前不那么紧张的心情渐渐地揪在了一起。

她快速地打下了一行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气似乎有些质问,像是不相信他一样。她匆忙将文字删掉。

我相信你和她没什么的。

这话又有些突兀,像是对丈夫死心塌地的小媳妇。她再次删掉。

你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仍旧觉得不合适,思索后又一次删掉。

最后,她憋了半天,只发出去一个符号:?

凌晨三点半,她收到了李北辰的回信,简短五个字:知难,对不起。

她没有等到李北辰的解释,她的相信有些可笑地换来了这样一条信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次日在接受采访时,文诗对着台下一众记者,端庄大方地回应道:“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吧?男未婚女未嫁的,大家不要老关注这些私生活的事情了,拜托多多关注我的新专辑吧,里面很多歌都是李北辰参与创作和制作的,如果大家想要了解我们,通过我们的音乐来了解不是更好吗?”

这一段回应直接为两个人的关系盖棺定论,一个向来对绯闻回应只有“绝对不可能”,“只是同事关系”的女明星,第一次开了这样模棱两可的口子。

接下来,有人扒出文诗去高中校园私会李北辰,文诗和李北辰一起离开可能音乐,文诗被可能音乐榨干价值李北辰贴心陪伴,还有他们在大学时一起参加表演的录像,他在后面弹奏着钢琴,她在前面认真的歌唱。

舆论声中祝福的也有,替文诗遗憾的也不少,各种各样的新闻此起彼伏,但不变的都是文诗和李北辰做实的男女朋友身份。

“那你算什么?”当曲子格替她委屈,生气地问出这句话时,李知难被问住了。

她算什么?

这个夏天太短了,她还没有找到答案,就迎来了结尾。

她那日狠下心,曾给李北辰发过一条信息:我只信你说的,你只相信你。

然而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任何回音。

少年的热烈就像是流星,绚烂也短暂,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匆忙地结束了。

九月开学,新的一批学生入校。

学期前动员会上,李知难接受着陈校长的夸奖,她之前带的非实验班能考出十人985十人一本的好成绩,着实给学校的脸上添了光彩。

“恭喜啊李老师。”大家纷纷祝贺,但对于这样的夸奖,李知难并没有多开心,反倒是结束之后方才长舒了口气。

“怎么,兴致不高?”孙书维私下问道:“是不是嫌弃老陈嘴把式,光夸不给钱?哎,不赖老陈,政策变了,之前能按照升学率给奖金,现在不好搞,但是你放心,曲线救国还是有办法的,老陈自己也知道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正琢磨奖项奖金的,你跑不了。”

“不是这个。”李知难摆了摆手,“你最近有没有尤汐涵的消息?”

孙书维愣了一下,回道:“听说她父母送她去寄宿学校复读了。”

李知难也得知了同样的信息,摇头答:“我知道她这次成绩不理想,但是她父母的方法太武断了,如果这样适得其反,反而会耽误了她。她原本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太可惜了。”

孙书维看她要管闲事的样子,警告道:“父母是第一责任人,我跟你强调过很多遍了啊。小细节上你胡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原则上你可不能歪。”

“我就是觉得应该和她父母谈谈。”

孙书维摇头:“怎么谈?让她父母不上班了,专门陪在她身边?且不说这可行性,就算是真这么做了,如果父母逼得紧,那更会适得其反。”

“送寄宿学校复读,就是最好的办法了吗?”她不解问道。

“至少是他们家得出结论后,选择的最好办法。”孙书维答,“这人的家庭背景,是生来就定好的。你也不会要求富二代的小孩和工二代的小孩在经济背景上平等,所以她父母的思想有局限性,这也是她与生俱来需要接受的。毕业了的学生,你如果过度干涉,那就是骚扰了。知难,你心里有点数啊。”

李知难点头,没再多言。

教师节恰逢周末,她专程去恩师吴老师家看望,虽然每年都会去,但往常她尽量挑些平常日子,不想让这份师恩显得太过功利,这次心里带着疑问,所以时间点也有些巧合了。

吴老师已经八十多岁,好在退休后生活清净无忧,看起来仍旧精神矍铄。

例行的寒暄问候后,李知难开诚布公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有问题想问您。”

吴老师并不意外,等她的下文。

李知难便将尤汐涵的事情简单地讲了一下,也告知了老师自己的疑惑。

吴老师想了想,突然问道:“你记不记得你当初要当老师,我曾经送你的那句话?”

李知难点头:“食得咸鱼抵得渴。”

“很多事都是,你按照自己的心去做,无愧于心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后果,要是没办法,那就忍着吧。”吴老师话说得平实,将道理讲得朴素自然。

万事都是这样的,她当初便是因为这个道理选择了现在的事业,这句话无论在什么场景下,都适用非常。

从吴老师家离开后,李知难来到了尤汐涵所在的寄宿学校。在门卫得知是之前的班主任来访后,也没有阻拦,简单联系了下生活老师,便将她带了进去。

她在一间空教室内见到了尤汐涵。三个多月没见,她比以前瘦了不少,精神也有些萎靡。在见到李知难时,她显然十分意外,一脸茫然地坐到了她身边。

“还好吗?”李知难有些心疼地问。

“李老师……”尤汐涵才喊了声名字,眼眶有开始微微发红。

李知难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最近心情怎么样?”

尤汐涵低着头,回道:“在这里和监狱一样,没人会心情好吧。”

李知难长叹了口气,忍不住将手搂住她的肩膀,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分给她一些自己的力量。

“汐涵,老师这次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您说。”尤汐涵吸了吸鼻子,回道。

李知难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我自己的故事啊?我大学毕业之后,曾经面临过选择职业的困境。我从小就很想做老师,但是当时社会流行的职业里,没有老师。我的同学有的去外企做白领,风风光光,有的去国外留学,有的做翻译,反正都是些很光鲜亮丽的职业。老师,看起来太不显眼了。我就犹豫,如果做了老师,是不是我这辈子就会默默无闻成为一个人民教师,错过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错过了一条更灿烂的路。”

尤汐涵听着她给自己讲的故事,回道:“那您为什么还是选了当老师?”

“因为我当时的老师告诉我,食得咸鱼抵得渴,你要做无愧于心的那个选择,至于其他的,都是要忍住的。只要你忍得住,最后回头的时候,你就走了一条不后悔的路。人的一生总是要走一条路的,是一条大道走向黑,或者是弯弯绕绕各种曲折,这些都是人生,你怎么走都没错,但是汐涵,这条路不应该是别人推着你走,或者帮你选的,而是你自己决定的,只要是你自己决定的路,条条都是好路。”

“李老师……”尤汐涵很聪明,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洗脑利用我,可是我只是想有人能看到我,谁都看不到我,我只是个普通人,连我父母都看不到我,但是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的优点。”

“那你自己看到自己的优点了吗?”李知难问。

尤汐涵愣了下神,喃喃道:“我又不漂亮,我有什么优点……”

“汐涵,你首先要看到自己,你成绩优异,永远在班级排名的前几位,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聪明和努力怎么就比不过漂亮了呢?”

“您当然能这么说,您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明白我们这种女孩。”她略带怨意。

李知难心疼道:“没有人能漂亮一辈子,但是人能把一辈子活得漂亮,这才更重要不是吗?”

尤汐涵迟疑了下,撩起了裤腿,宽松的校服裤子内藏着布满了深浅伤痕的腿,她冷声道:“带着这样的印记,怎么活得漂亮?”

李知难站起了身,掀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腹部的那片狼籍的褶皱和红痕。

尤汐涵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她,不知如何回应。

“我以前也很自卑,不敢给别人看这里。”李知难轻声道,“但我最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是那些伤痕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们没办法抹去,但把它们当作耻辱还是当作勋章,全看我们自己的决定。它可以是一段不堪的过去,也可以是你战胜过去的证明。”

尤汐涵眼睛红红的,良久不言。

李知难温声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是由现在的你决定的。”

尤汐涵声音微微发抖,道:“可是我现在好痛苦啊,李老师,我觉得我像是犯了错,被扔到了监狱里。”

“不是的,”李知难道,“你只是……暂时被周围的条条框框限制住了,这些条条框框里有你父母的期许,有学校的规则,有你要面对的考试,也有你作为学生的无奈,但是这都是暂时的,不是永恒的。”

“汐涵,我很抱歉,之前因为你是一个乖的,懂事的好学生,所以就没有注意到你藏起来的心情,但你也要接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不呐喊,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所以以后,学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好不好?再大的问题,也总是有办法的,你周围永远有爱你的人,愿意听你的声音。”

尤汐涵含着泪的眼睛中,突然变得澄明了些,她小声问道:“我可以跟您说吗?”

“你随时跟我说。”李知难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递给她,“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跟我说。”

尤汐涵抱着她,哭了很久。

她搂着眼前的女孩,正如数年前,吴老师曾经这样搂着自己。尤汐涵今年恰好十八岁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李知难相信她需要的只是一些信仰,她不缺能力也不缺勇气,只要能让她看到光明的可能,她就会找到向阳而生的那条路,那条属于她自己的路。

在李知难准备离开时,身后的尤汐涵犹豫很久,终于开口道:“李老师,您最近要小心点。”

“什么?”她不解回头。

“他……可能会想办法报复您。”尤汐涵根据她之前听来的消息,将这个可能告诉了她,“我也不确定,但是我觉得他可能会。”

那个男人最终因为警方证据不足,短暂地关押了几天之后又放了出去,毕竟证据只有尤汐涵的一面之词,警方也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要不是尤汐涵说,李知难早就忘了那个人渣的存在。

她点了点头,欣慰道:“汐涵,谢谢你保护我,以后也要这么勇敢地保护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勇敢地选择保护自己。”

第76章 意外 李知难起初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当真……

李知难起初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当真, 毕竟社会的渣子有那么多败坏的事要做,贸然来报复自己也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周一当她发现自己的车轮胎被故意扎破之后,也不得不把尤汐涵说的事情上心了起来。

她询问了张蔷, 在得知这种情况下警方也无能为力后,选择这阵子将皮皮送到爷爷奶奶那边, 然后买了一袋子的防狼设备武装自己。

自然,这一兜子的武器无法逃过曲子格的眼睛, 在得知这事之后,她成了李知难的小保安,每天送她上班下班。李知难几次推脱,觉得这样太麻烦,可她死犟, 根本不听李知难的劝。

好巧不巧,下周她要出差去深圳,在确定推脱不掉之后, 她将自己的保安工作无薪外包给了裴方禹。

“……”李知难看着校门口来接自己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打算装不认识他,然后绕着他走。

“知难!”他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周围学生好奇的目光早在这位人中龙凤才冒头时就被勾起来了,一见女主角竟然是本校的漂亮女老师, 那八卦味儿就更重了。

“小点声!”李知难走过去, 低声警告。

“谁让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他笑得有些得意。

“曲子格让你来的?”

“在她出差回来之前, 我负责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你谁啊你。”她嫌弃地瞥开了眼。

“裴方禹啊。”他也不脑, 故意和她斗嘴一般回答。

“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 我有……”

“男朋友。”裴方禹点头, “那个热搜上的男明星?我知道的。但是小曲说你们已经结束了。”

“她说结束就结束?她谁啊?”

“那那位和他接吻的女明星,总有话语权了吧。”

李知难语塞。

“走吧,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不想你出意外。”

“……”李知难还是上了他的车,由他送自己回去了。

一路上她故意装睡,裴方禹也不打扰她,只在到达目的地看到她立刻睁开的眼睛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早我来接你。”

“不用。”

“那我就在你家楼下喊你,李知难,快下楼,我来接你上班了。”

李知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你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她没好气地关上了车门,回到了家。

半晌后,她脑袋又像是突然想起来这事,垫着脚尖向窗外望过去,果然,裴方禹没有走。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到凌晨,然后第二天一早七点又准时出现在了那里。

李知难心下有些愧疚,顺手给他打包了份早餐,道:“你这样不行,身体吃不消。”

“我工作不忙,白天补觉就好了。”

“……”

“知难,你可能觉得我在趁虚而入,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安全,那人我打听过,没有正经工作,精神很偏执,要是真的找上了你,这不是小事情,也不是你包里那些瓶瓶罐罐能解决的。”他表情格外严肃,“甚至就算是你和小曲两个人,我也不觉得是他的对手。”

“那我还能做什么……”

“现阶段,你需要接受我的保护。”他认真道,“你可以对我有情绪,但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的安全,你知道孰轻孰重的,对吧?”

李知难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安排。

接下来的一周,裴方禹成为了她的专职司机和保安,因为在学校出现的次数过于频繁,也引起了学校师生的注意。她只推脱是朋友,也不好多解释,时间久了,谣言便越传越热闹。

奚西并不知道李知难可能有危险的消息,除了曲子格,她并没有告知任何人。因此裴方禹突然的出现,让奚西着实心里打鼓。她几次想和李知难聊这件事,但是她私下联系过李北辰,也托陈亦童去和他谈,得到的结果都是他最近工作很忙,无暇顾及北京的事情。因而更加没有脸面去主动找她谈。

奚西气鼓鼓地和陈亦童抱怨:“怎么就是北京的事情了?师哥这么说什么意思?”

“他也有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知难身边那个人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吗?他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不是他追的知难吗?现在这算什么?始乱终弃吗?”

“奚西,你别生气嘛。”陈亦童也不知道内情,只能暂时劝着生气的女朋友。

“我怎么能不生气,我真的没有想到,我想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连你我也觉得有可能,唯独他,我没想过他会是始乱终弃的人!”奚西口不择言地愤怒喊道。

陈亦童脸黑了下来:“我有什么可能?我什么时候这样对过你?”

奚西也不由把气迁怒于他:“你当初不也跟别的女的……”

“我那是故意给你看的啊!”陈亦童气急败坏道,“不是都解释过了!我当初那些都是因为吃你的醋,不想输,故意做出来气你的!我除了你哪还有过其他女人,你怎么能这时候用这些话攻击我!”

两个人再次因为过去的话题呛起来,最终以陈亦童吻上她的嘴让她噤声而告终。

酒店内,李北辰慌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消息不胫而走。李知难和他约会的照片被全部曝光在网上,他们在公园里牵手,亲吻,他出现在她的小区,她拉着皮皮去他的公寓,各种各样他们相处的细节都被挂在了网上。

记者一窝蜂地围到了李知难家门口,询问她对于这段绯闻的解释。

李知难满脸慌张,她抱着怀里吓得哆哆嗦嗦的皮皮,使劲将他的脸埋在自己怀中,却仍然躲不掉各个角度冲上来的摄像机。

推搡中一个踉跄,李知难摔倒在地,她不顾周围人如秃鹫般伺候的眼神,跪着爬向前,用身体盖住同样倒在地上的皮皮。

“妈妈……”皮皮被吓得哭出了声音。

李知难那双杏仁般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愤怒,与无助。

她环视着周围的记者,嘶声喊道:“你们能不能离我们远一点!”

可周围没人应她,没人在乎她,长枪短炮齐上,争相记录下她崩溃的瞬间,以博得次日头条上看客啧啧称道的看点。

李北辰的身上已经全然湿透。

第几次了,这是第几次梦到同样的场景了,可无论哪一次,都真实得让人分辨不出真假,每每醒来时,他都如同被褪了层皮,灭了七魂八魄。

“知难。”

黑暗中,他对着空气轻声喊,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划过脸颊。

他胡乱地抹去眼泪,拿出了手机,看着睡前刚刚收到的照片。

照片上,李知难和裴方禹并肩前行,她坐在他车的副驾,她帮他准备食物,如同这尘世间最常见的情侣模样。

他恨恨地咬着牙,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放大,聚焦在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庞上。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屏幕因为指尖的晃动,转移到了另一张面孔上。

李北辰的眼底顿时多了抹戾气,他用尽全力将手机狠狠扔到了一旁,手机掉落在酒店的地毯上,不痛不痒地弹了两下,最终安稳地躺在了那里。

而画面上出现的,仍旧是那两张相对而视的脸。

放佛这世界上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一般。

时间不知过多久,外面传来助理的敲门声:“李老师,今天咱们……”

“取消吧。”

“那……”

“这附近有没有寺庙?”

助理有些不解,但还是按照李北辰没来由的要求驱车前往郊外那处传说很灵的庙宇。由于最近住在热搜上,就算李北辰裹得严实,还是被庙里的善男信女认了出来。

仓皇中,他来到一处写心愿纸签的地方,和尚交代,最多只能写三个,多了就不灵了。

李北辰在纸上写道:我想要她的心,我想要她的身体,我想要她在我怀里喊我的名字。

他写完还来不及拴到树上,就听到身后就有人高声喊他的名字,李北辰认真叮嘱助理系好了再过来,自己只得匆匆离开。小助理看着手上的纸条,被上面大逆不道的话惊掉了下巴,他左右踅摸,又怕粉丝在他们离开后捡到,还是违背了他的意愿将纸条收了起来,没有送到菩萨面前。

意外发生在周五,李知难因为去区里参加教研会提前结束,便没有等裴方禹来接,选择独自回家。

行至小区的单行道时,她恍惚觉得身后有人在跟她。

她装作无事地掏出手机,拨打了张蔷的电话,在感觉身后的身影越来越近时,她将手机偷偷放回手袋里,又迅速拿出了里面的防狼喷雾。

这条马路向来人少,她紧张得手心湿透,暗暗期盼着对面能从天而降一个活人,至少这样能让身后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仿佛老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子。

李知难远远地看到那个身影,便使劲喊道:“张哥!张哥!”

对面男子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我啊!小李啊!上午嫂子就来找我了,怎么样啊,还吵架呢啊?”说罢,她小跑着冲男人走了过去,“走吧,嫂子还在我家,赶紧去接她吧。”

她表情已经是说不出的害怕与紧张,可仍旧沉下气,要男人跟他一起走。

“你谁……”

“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啊!”她一把拉住了男人的夹克,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和嘴里的台词对应了,她口气恳求着,道:“别跟嫂子置气了了,跟我走吧。”

男人以为遇到了神经病。

可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只听她凑过来,低声道:“救救我大哥。”

男人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警惕地向前方看去,明显看到对面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正扫量着自己和眼前这女人的一幕。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李知难扽了扽他的袖子。

“走吧,大哥,跟我接嫂子去,你可得好好报答我。”她特意说了“报答”两个字,然后用眼神暗示他。

“呃,哦。”男人被她拉着,顺势跟着她的脚步向前走,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李知难小声道:“我家就在前面小区,今天谢谢大哥了。”

“没……没事。”男人应道。

李知难这才算松了口气,可她转念又想到,如果今天没有把这个人抓住,那接下来的每一天,自己都要生活在方才那样的恐惧之中。她算了算前面的距离,距离小区的保安室跑过去只有三四百米,她方才也给张蔷打了电话,按照张蔷的警惕性,这时候从警局过来,最多也就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是有时间替自己抓到这个人的。

思及此,李知难突然松开了男人的袖子。

“大哥,前面是保安亭,你能不能现在跑过去,帮我叫保安过来?”

“那你怎么办……”男人比她更加紧张。

“只要你五分钟之内能带着保安回来,就算是见义勇为,到时候我一定给你送一个红旗过去。”

“你别闹……”男人有些犹豫。

“大哥,快去。”说罢李知难松开了他的手。

男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小跑着走开了。

李知难在后面故意道:“你不接嫂子了?张哥,床头吵架床尾和!”

她觉得自己喊得这句,要把心脏都喊出来了。心跳在男人离开后,再次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攥着手里的防狼喷雾,只要这人一走进,她就立刻动手,这条路上有摄像头,一切都可以被记录下来,作为送他去监狱的证据。

果然,身后的男子再次跟了上来。李知难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没有防备一般。

突然,她感觉到有人在拉扯她的胳膊,然后一把将她的喉咙锁住,扽到了自己身前。

李知难下意识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左边胳膊已经被他狠狠牵制住,动弹不得。

“别动,动我就掐死你。”男人激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

被牵制住的恐惧让李知难忍不住浑身颤抖,她强忍着最后那丝理智,拿出右手藏着的防狼喷雾,闭着眼睛屏住呼吸,朝着身后的位置一股脑地喷了上去。

因为没有经验,她也倒吸进一口,瞬时跟着呛得不行,但手上仍旧不敢停,对着对面男人的方向拼命地喷射,一刻也不敢停。

少顷,皮夹克大哥带着保安室的保安冲了过来,几个人将地上的男人治服,警车也在稍后没多久匆匆赶到。

警局内,张蔷对做完笔录的李知难简单交代了下情况,也不由感叹了下她这惊天巨胆儿,敢在这种时候还生出这样的心思,当时倘若有一点意外,比如他抓住了李知难的右手,又比如皮夹克大哥没有叫来人,再或者张蔷当时没有接到电话,任何一种可能都会对那时的李知难产生致命的后果。

“我没想那么多。”李知难也有些后怕,只道:“可能我就是命好吧。”

张蔷点了点头,道:“你还真是命好,李老师,我们发现了另一个情况。”

“什么?”

“那个帮你的皮夹克大哥,你知道他是干嘛的吗?”

“干嘛的?”

“狗仔。”

“嗯?”李知难不解。

“他相机里全都是拍的你的照片。”张蔷道。

李知难愣在了原地。

张蔷继续道:“他指认了让他给您拍照片的人。”

“是……我认识的?”李知难问道。

张蔷摇摇头,回道:“您应该不认识,那个人是前两天西边刑侦分局一个案子里的死者。”

李知难愣住了。

“李老师,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这个消息,”张蔷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那个案子的嫌疑人,是李北辰。”

“杀人?”李知难僵在了原地,她顿时抖得像筛子,哪怕今晚被人箍着脖子,她也未曾抖成这般,“杀什么人……”

“生前也是一个狗仔记者。”

“我不相信,他不会……”

她话音未落,张蔷面色沉重道:“他自己承认的。”

李知难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一年一段没前没后的对话。

她玩笑地问:“我要是让你杀人你也可以?”

他笑得那么认真,“杀谁?”

第77章 李北辰(更新感言篇) 李知难一夜未眠……

李知难一夜未眠, 她坐在椅子上,就这样痴痴地坐了一整夜。

那日,在裴方禹接她的那个早上, 她将早餐递过去,当作感谢他的谢礼。

“你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裴方禹道,“但如果因为这样能吃到你做的早餐, 似乎也挺值的。”

李知难正色道:“裴方禹,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是有男朋友的。”

“昨天不是已经说过这件事了吗?”

“不,昨天没说完。”

裴方禹平静地看着她:“知难,你不是一个能接受背叛的人。”

“他不会背叛我。”李知难回得笃定。

“可照片不会作假。”

李知难坚定道:“一切都可能作假,只有他不会, 他不会背叛我。”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就凭他的一面之词?”裴方禹问。

李知难摇头,她连他的一面之词都没有。但她就是相信,那个能为她荒芜了漫长岁月的男孩, 不会背叛她,永远都不会。

她道:“遇到了困难就会选择放开我的手的人,也不值得被我选择。但是我相信他,他不会放开我, 我相信他在用自己的力量, 努力地寻找回到我身边的路, 我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 他会回来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你以前……从没有这么相信过我。”裴方禹难以置信道。

“因为这一次, 我相信我自己。”李知难答, “和你分手,是我顺遂的前半生中经历的第一个坎儿。这么多年,我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封闭了自己的感情, 不对任何人动心。但事实是和李北辰重逢的第一天,我的心就不受控地偏向他了,无论是理智还是道德,都没办法让我停下来。清醒的我用尽全力挣扎,梦里的我还是会离经叛道地无力抵抗。爱上他之后,我才发现,我喜欢你是因为优秀的你和我有同样的信仰。可是我现在很讨厌你,我一直认为苦读多年的我们,毕业于最高等学府的我们,应该追求高尚的灵魂,应该把人生奉献给热爱,而不是名利,你背叛了我们的信仰,追名逐利没什么错,但这种背叛远比感情的背叛更令我不齿。所以我这么多年质疑的,难过的,不是我们的感情,而是在那一刻,为了挽留你,也想要背叛信仰的自己。庆幸的是,你没有选择我,更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他。”

从绯闻发生至今,李北辰没有给过她任何解释。可她就是知道,他在努力寻找回到她身边的路。

他发的那条“知难,对不起”,李知难也猜到,不会是因为他要放开自己,更可能是因为,他要做一件自己不会允许的事情。

他清风朗月的外表下住着两个人,一个热爱世界试图记录美好瞬间的翩翩君子,和一个偏执凶戾不择手段的恶徒。

“你如何确定他就不会背叛信仰?”

李知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信仰,可是她不知道,他会为了保护这个“信仰”错到何等地步。

“你知道赛马的下场是什么吗?”

“一旦有一天,他不能跑了,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亡。所以他一定要奔跑,一直奔跑,不计任何代价地奔跑。”

“不计任何代价吗?”

“对。”

“任何代价?”

“对。任何代价。”

九点整,李知难手机的闹钟响了起来。

她打开手机,在联系人列表中翻了半天,才拉出一个聊天框。

对面的人大小节日都会发来祝福语,不同于千篇一律的复制粘贴,聊天框中的祝福切实真诚,将尊重和诚恳落实在每一个“李老师”中。

李知难的回复总是简短地一句:“谢谢,也祝你工作顺利。”

就这样,对面人也未曾错过任何节日。

李知难拨通了那个电话,对方很快接了起来,口气意外:“李老师?您好。”

李知难声音干涩,道:“我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

有些人情这一辈子只能用一次,李知难早前听到这个理论时还有些不屑,她从不认为学生是她储备的未来资源,也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托人情到学生头上。

这是第一次,她打破了自己的原则。

陈思很快联系了她,半个小时后,她得到了对面的回信:现阶段除律师之外,任何人不能见他。

“能……破例吗?”她说着让自己都不屑的请求。

一天后,在陈思的安排下,李知难在看守所内见到了李北辰。

“你怎么做到的?”他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干哑。

“陈念的姐姐。”李知难答。那年她被举报差点失去工作,便是因为私下给陈念辅导英语。后来陈念高考去了清华大学,陈念家人更是对李知难感恩戴德,尤其是她在政法口工作的姐姐。

“其实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很快会出去的。”他出声安慰道。

“李北辰,是你做的吗?”她问。

李北辰反问:“你觉得呢?”

“我希望不是。”

“你会相信我吗?”

“会,你说,我就会信。”李知难答。

“文诗那件事……”他开口欲解释,却被李知难打断了。

“这件事不要提了。”

时间宝贵,她不需要他去解释自己知道答案的事情,她更关心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那一件。

李北辰不会背叛自己,她毫不怀疑这一点。

但李北辰不会放过想伤害自己的人,她更确信这一件。

李北辰呆呆地看着她:“为什么?……是太迟了吗?”

“那个死掉的人,拍到了你和我的照片,是吗?”李知难直奔主题道。

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用这个来威胁你?”她又问。

李北辰再次点了点头。

“和文诗的绯闻,是为了保护我才专门给他的独家新闻?”李知难将自己猜测的想法一一道出。

李北辰轻轻应了声:“嗯。”

“最后一个问题,李北辰,人是你杀的吗?”她死死地盯着李北辰的眼睛,认真问道。

“不是。”他答,却又补充道:“但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次日下午三点,李北辰戴着帽子口罩,在众多记者的围攻下走出了警局。从出事至今恰好七十二小时,足够消息传播得人尽皆知,记者们与那位遭遇不幸的同行感同身受,因而平时的尊重都被扔得干净,一窝蜂劈头盖脸地将摄像机怼到了他面前,问得也尽是些扭曲真相的问题。

陈亦童和律师二人连带着四五个保镖在旁拦挡,好不容易才将他塞进了商务车。

李北辰倚在座椅靠背上,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陈亦童和律师先后上了车,直到上午车行入主路,陈亦童才提问道:“到底什么情况?”

律师在旁解释:“那位记者发现了李先生的……女朋友,用此进一步威胁他,提供更多和文诗的绯闻炒作。这次出事之前,李先生和他一起单独吃过饭,也因此被误会成犯罪嫌疑人。”

“然后呢?”陈亦童追问。

见李北辰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律师继续道:“他们喝了很多酒,最后这个人也是酒驾出车祸死的。警察在例行调查的时候,李先生酒后失言说自己希望他死,接着警察在李先生手机里发现他提前搜索过这名记者的车型结构图,以及如何在这种车上动手脚。但是最后,他们没有在车上发现任何问题,也没有证据指向李先生是这件事的凶手。”

“你搜这些干什么?”陈亦童后怕地问道。

律师代他回道:“李先生本来只是打算在他回家路上安排意外,然后趁机举报他酒后驾车而已。但最后一刻他改了主意,帮他叫了代驾。可惜,这人在回家的半路接到了其他线报,有一线明星在酒店□□,他心急追热门,就自己开车过去了,不幸在去的路上出的意外。车子没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迹,这件事和李先生无关,他并没有杀人的意图。”

陈亦童这方才长松了一口气。

“谁说我没有的?”李北辰突然开了口,“我希望他死。”

陈亦童看着眼前男人,只觉得异常陌生。那个被评为大众情人的他,从来温声和气礼貌周全的他,此时面对一条逝去的生命,冷冰冰地说着,我希望他死。

他有些惊恐地望向李北辰的身后,不知如何回复。

李北辰似乎思量明白,交代道:“帮我发条微博,说我和文诗没有关系。具体措辞你找公关研究吧。”

陈亦童没回答。

“然后再帮我把版权清一清,全都卖掉,算是退出文诗工作室的违约金,如果不够我再添给你。”他继续道,“微博里记得也说清楚,我以后和文诗工作室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现在发声很不明智,还是先看看舆论走向再决定。”陈亦童建议道。

“无所谓,我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他轻声叹道,“越快越好。”

“你着什么急?”陈亦童无奈道。

“我怕再晚,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疲倦。

陈亦童警告道:“你知不知道,这条微博发出去,结合现在的舆论,你马上就要成为被千夫指的罪人。大众最喜欢阴谋论,你和文诗,你和那个记者,可以被编成一个非常狗血的故事。”

“无所谓。”他丝毫不在乎。

陈亦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纸签,扔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李北辰看着手上的纸签,似乎是认出来了。

“我早就跟你说,去庙里求神,多求求平安,少求些没用的,你就是不听我的,才会有这次的飞来横祸!”陈亦童道,“去庙里瞎求的什么破玩意!我要是神仙我也罚你。”

李北辰皱着眉,埋怨道:“多事。”

“我?多事?”陈亦童冷着脸,道:“要不是我,这张签子能让身败名裂!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

李北辰只低着头,似要把那张纸签碾碎,他不怕大逆不道,他也不怕因果报应,他唯一只怕一件事。

怕来不及。

李北辰痛苦地将双手握紧,似是这样就能抓住他的执迷不悔。

车已行至目的地,陈亦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见他仍旧沉溺在思绪中无法自拔,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和律师下车离开。

“这样不妥吧……”律师顾虑道。

“你们先走吧,他会没事的。”陈亦童笃定答。

车内,李北辰的脑海中反复出现李知难对着那个男人笑得自然的脸。哪怕自己日夜守在她身边也会担心的事情,在自己不能出现在她身侧时,日日发生。

痛苦如万蚁噬魂,但他动弹不得。

所以他希望那个人死,他也不在乎对神佛的敬畏,他只想要回到李知难身边,快一点,再快一点。

灵魂被痛苦撕裂,一切隐藏的贪嗔痴恶都现了原形,他不知道如何将这些污秽收回去。当她意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甚至看到了那个自己。

就算是最好的自己,也要跪在她脚下祈求她的爱。

那如果是最坏的自己,她会如何选择?

“李北辰。”

后座突然传来了清澈的声音。

如同洗涤臆恶邪魔的帝钟法铃,在唤着失魄迷路的灵魂。

李北辰打了个激灵,缓慢,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李北辰。”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儿?”他仿佛灵魂出着窍,在自己身体的上空看着自己发出痴愣的声音。

“我一直都在。”她答。

李知难从商务车后座起身,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摁下了开门键。

她灵活地从他身体前穿过,三两步就下了车。

李北辰仍旧愣在车里,等着那飘忽忽观察的灵魂归位。

“走吧。”她对他伸出了手。

李北辰想也没想便将那只手抓住,半晌才想到询问:“我们去哪儿?”

“回家。”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

想问她会不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想告诉她日后他的人生也许会很艰难。

想知道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个男人的存在。

太多了,所以千言万语塞在喉间,变成了漫长的欲言又止。

李知难拉着他的手,并肩前行,她时不时侧过头平和地看着他,似乎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这是一个平静的傍晚,如同尘世间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一样,夕阳缓缓沉下,再渐渐从云彩中露出,捉迷藏一般地照着人间,仿佛忘了那些泄露着痕迹的片片晚霞与束束余晖。

“好美。”李北辰看着眼前的景色,最后只说出了这句感叹。

李知难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站在夕阳之前,身后的光线似神迹。

“我爱你,李北辰。”-

全文完-

第78章 Demo 630 那是初夏的最后……

那是初夏的最后几天, 毕业季的校园带着夏日独有的浪漫,蔚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油画般浓郁的白色云彩,翠绿色的草坪上满是身着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 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

奚西打听到了毕业生的聚会地址,位于距离校园不远的一家Pub, 平日里很受学生们的欢迎。她精挑细选了身漂亮的裙子,脸上的妆容也淡了涂浓, 浓了改淡地折腾半天后才算是满意。她才走出宿舍楼不远,好巧不巧地碰到了乐理学教授,拉着她就她糟糕的期末成绩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以至于待她赶到Pub时,聚会已经接近尾声, 人群中,李北辰的衬衫被他解开了俩颗扣子,他脸上带着微红的醉意, 正和身侧人寒暄。

“师哥,”她稳了稳神举着酒杯上前,手仍是微微发抖,“我敬你一杯, 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李北辰和善地笑, 举起啤酒瓶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杯沿, 发出清脆地一声微响。

“师哥, ”她这回声音也有些抖了, “你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把声音压得轻, 但李北辰身侧的熟人仍听出了猫腻,打诨地取笑道:“哦,又来一位?”

奚西的脸慢慢也红了, 李北辰拍了拍起哄的人,还是一成不变的和善,招呼她道:“别理他,我们出去说。”

从校园外的Pub一直走到了校园边上的草地,奚西攒的勇气仍旧不够把话说出口。

“在前面坐一会儿吧?”马上就要到学校了,李北辰开口提议道。

“嗯。”

二人在草地边的躺椅上坐下,奚西紧张地扣着手,李北辰也不催她,就这样在旁耐心地等。

他应该是,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吧?奚西心里琢磨,要不然还是别说了?

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心虚地选择了迂回地顾左右而言他:“师哥,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就提前毕业,是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李北辰回:“准备回国。”

“为什么?”奚西变了神色,她早就打听过,李北辰现在手里有好几个令人羡慕的offer,他随便闭着眼睛选一个,等着他的都是光鲜明亮的前途。

“想家了吧。”他说得那样自然。

“可是你在这边会有更好的发展啊,以行业的成熟度来衡量,作曲编曲领域肯定是这边明显更权威一点吧?”奚西问。

李北辰一脸毫无遗憾亦毫无留恋的表情,“我在国内有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他思考着语言,回道:“嗯,算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什么未来?”

李北辰被这样追问,倒有些没底气了,坦诚回道:“其实还算不上未来,勉强只有几个片段,我自己想象的,”他眼神飘忽,模棱两可地描述道:“比如衣锦还乡,比如从天而降,之类的,一些很俗气的想象。”

奚西皱眉表示听不懂,他也没多解释,只道:“奚西,你很有天份,但是做事有些怕难贪懒,以后和教授打交道的时候,不要害怕他骂你,他人就这样,态度虽然不好,要求也严格,但是总体上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跟着他你能学到不少东西,以后慢慢多相处就知道了。”

“谢谢师哥。”

“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李北辰提议道。

“师哥,”奚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知道这时候再不说,怕是温柔如北辰师哥也不会一直等着自己开口了,随即壮了壮胆,坦言道:“我猜你也应该知道,我喜欢过你。”

李北辰不意外,很真诚地看着她回道:“谢谢你的喜欢。”

这就完了?奚西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谢谢你的喜欢,这算什么?

“然后呢?”她下意识讷讷地问。

“然后什么?”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李北辰笑了,“我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你不喜欢我,你把我当妹妹什么的。”奚西替他说着老套的回应。

“我觉得你不需要我说这些。”

“为什么?”

“奚西,你想听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想听什么,可我又觉得要是连说都没说出来,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喜欢。”奚西气馁道。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能被你喜欢我很荣幸,你也说了,都是过去时,所以我想你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回应,毕竟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怕自己说出些什么,会破坏这份美好。”李北辰回应得很谨慎,又很周全。

奚西突然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感叹道:“师哥,你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本来我都断掉了的念想,听你这么一说,我又有点心动了。”

李北辰轻笑,“会断掉的念想本来就是一时的心动吧,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随便就能断掉的,哪怕努力想断掉也很难。心动虽然很美好,但是心动慢慢会变淡的,别担心,你的未来还长,你一定会遇到一个,让你不止是心动,而是心心念念的人。”

“你……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吗?”奚西听出了他的画外音,好奇问道。

“嗯。”

“她就是,你……梦寐以求的那个未来?”

他微微笑了下,“嗯。”

“是什么样的未来?”

“和她一起,过普通平常的日子。”他答,语气中,过普通平常的日子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那个人是文师姐吗?”奚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李北辰有些意外,随即果断摇了摇头。

“那是谁?”

“嗯,反正有那么一个人。”他答。

奚西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师哥,你顶着这么一张脸搞暗恋啊?”

“不行吗?”

“有点大材小用了。”她夸张地摇头。

李北辰被她逗笑。

“师哥,你自信点,直接表白吧,以我对女生的了解,你可能只需要做这一步就行了,会不会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们女生没那么复杂,大部分也都是视觉动物。而你,非常视觉友好。”

李北辰笑答:“我一定参考你的建议,可能我以前长得……不太友好,所以才会这么没自信吧。”

“你以前是个胖子?”

李北辰摇头。

“那底子在这儿呢,差不到哪去!”

李北辰有些尴尬地坦白:“我也表白过,但是完全被无视了,其实都不是被拒绝,是,被禁止。”

奚西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借着醉意,李北辰身体微微后躺放松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她不光是不喜欢我,在她眼里,我距离那个被她看到被她考虑的资格,都还差很远。”

“你这是暗恋的天仙吗?”

“可能。”

“所以,你想回国,是为了见她?”

李北辰坦白道:“对,我想回去,站在她面前,让她看到现在的我。按照你刚才对我的夸奖,我现在还算是不错对吧?我打算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西装,皮鞋,领带,最正式的那种,出现在她面前。”

“这么偶像剧?”奚西听得有些兴奋,小眼睛冒着光激动地回应。

“在我的想象里,剧情应该比最狗血的偶像剧还要再狗血一点,场景也要比最浪漫的电影还要再浪漫一些,我想和她去看日出,去看星星,去海边,去山顶,去开满花的公园,下雪的街道,所有存在于想象中的场景,我都想加上拉着她手的画面。

我还想把她的喜怒哀乐全都写成歌,也想在听到任何一首歌的时候,都能对应出她的喜怒哀乐,所以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细节,和她一起逛街,吃饭,聊天,做所有细小琐碎的事情,然后再做一遍又一遍。

我想象了太多,因为离开她的这些日子,无论是单调的生活还是特殊的瞬间,我都会下意识想象在某个未来,能把现在的每一个时刻都加上她身影,想得多了,就仿佛真的会有那个未来一样。

所以我需要先回到她在的那个城市,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我现在想,或者应该选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西装可能还是太刻意了,无论如何,我都需要先回到她身边去,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她的身边了。”

夏日的微风和弥漫在血液中的酒精,就这样把他心里想象了无数遍的那个未来,分享给了身旁的女孩。

奚西恍然大悟道:“师哥,我突然明白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回应我了。”

“嗯?”

“对你来说,暗恋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吧?”她听着那段想象,那段细节得有些过于细节的想象,忍不住感叹。

李北辰点头:“是啊,好像那个人,光是存在,就已经让我的人生变得更美好了。”

“那我祝你成功!”

“谢谢。”

“你定好机票了?”

“嗯,一周之后。”

奚西看了看手机,一周之后,“六月三十日?”

“嗯。”

六月三十日那天,李北辰并没有登上那架飞机,机舱上乘客满满,没人在意那个空着的位置,和属于那个位置主人为何会缺席。

一天前,他处理完最后的文件资料后恰好路过一座社区内的小教堂,莫名地,他在门口的石椅上坐下,打开手机,如常地翻阅信息,然后,看到了那条属于她的喜讯。

时间在他身侧滴答前行,唯他独自凝固在了时空之中。

良久,阳光带着时间的轨迹,以教堂上矗立的十字架为钟晷,投射下生了脚般前行的阴影,如同诡异的巧合,十字架的阴影落印在他的腿上,李北辰仿佛在这一刻终于从咒语中醒来,恢复了生气。

他兀的起身,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座教堂,半跪在受难基督的雕像面前,想问许多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他又不知道应该问什么,所以他也得不到答案。

缓缓地,如同神谕般,他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为失去从未得到的东西而感到难过?

而当他问出这个确切的问题时,他也同时有了答案。

在我的想象中,我已经和她走完了一生,我以为,我真切地以为,这些想象都可以变成现实,只要我努力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只要我以成年人的身份回到她身边,我总会拥有这些未来,说起来可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有这样的信心,认为她会在原地等着我长大,等着我回来。

当我终于来到了自己以为的起跑线时,才意识到,她从来都不在我的世界,她从来都不在我的未来,她和我在两个世界,没有任何交叉点。

那个我想象的未来,从没有发生过,从来也没有发生的可能。

六月三十日,李知难穿着婚纱,回答了那个被无数人回答过无数遍的问题,她的答案也是千篇一律的那三个字:“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蝴蝶轻颤的翅膀,将大洋另一边那个被幻想过无数次的未来碎成齑粉。

李北辰穿着体面的西装,模样周正英俊,身形挺括颀长,教堂的夕阳洒在他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挡着清澈的瞳孔,那画面甚至有些圣洁。

酒店婚礼堂内坐满了宾客,早晨十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了一身洁白的李知难身上。

在某个平行时空中,他们仿佛在同一个画面里,并肩站在一起,如同最浪漫的电影尾声时出现的最美好的画面。随着李知难的那声“我愿意”,瞬时间,画面割裂,时空回溯,他们回归到各自的故事,晚钟里,李北辰孑然而立,掌声中,李知难亲吻了她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