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交给我来,这个我最拿手了!”跟在宴琢身后的景流十分积极,平时在军中像鞋袜衣服破了需要缝缝补补的不都得自己来,早就练就了一身好手艺。
此刻他已经在摩拳擦掌了,连装着针线的布袋子都掏了出来,就拿在手上上下抛耍着,只等着主上一声令下,他就立刻向大家展示一下他的针线活有多好!
居然敢对赵家小娘子如此大言不惭,他看这个家伙算是活腻了!
“你们想干什么!”李玉成害怕地后退了一步,“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你们怎么敢!”
“我们如果不敢,那天子脚下恐怕就真的没人敢了。”景流嗤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
“听说过影卫吗?”
影卫?!
听到这个名字,李玉成顿时瞪大了双眼朝面前的年轻男子望去。
京城人人皆知,影卫的主人,正是珩王宴琢,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神。李玉成虽然没有见过宴琢,可坊间那些关于战神的那些传闻,他却如雷贯耳。
想到这里李玉成顿时把嘴闭地紧紧的,半个字也不敢再叫嚣,生怕下一秒自己的嘴真的被缝了去。
怕李玉成一会儿挣扎的太厉害,影响他的发挥,景流动作麻利的将人绑了个结实。
惹人厌烦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怕后面的场面会过于,赵明笙让孟母先回房间休息。
宴琢没有立即发话,而是将目光转向赵明笙,将选择权交给她。
嗅着身旁的冷松香,赵明笙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她也真的很想将李玉成那张嘴缝了去,还是但是如果真这么做了,再被传到外面去,晏琢难免会落个滥用私刑的名声,不免又为那些不实的传闻平添光辉的一笔了。
想到这里,赵明笙眉头微皱,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晏琢知道她在顾及什么,桎梏少女手腕的手掌微松,在她皱起的眉心上轻点了两下,忍不住笑道。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那些,重要的是你能解气。”
他知道自己在百姓中的名声并不算好,百姓们惧他、怕他,自然会偏信一些所谓的谣传。那些所谓的名声,远远比不上眼前人的解气来的重要。
温热的触感在眉心散开。
“可是我在乎。”
“明明是上阵杀敌,在他们口中却被说成杀人如麻。”
“明明是惩腐除恶,在他们口中却被说成是朝廷的走狗。”
“解气的方式还有很多,不一定非要用这一种。”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字字掷地有声。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少女眼神中流露出的坚定,让晏琢有些猝不及防,刚刚抚过眉心的指尖不自觉的发热发烫。
连一旁的景流都捏紧了拳头。
这些年,殿下做的这些被误会也好,不被理解也好,他们都习惯了,没想到有一天,能有人这样替他们说话。
宴琢捏住微颤的指尖,低头无奈地轻笑一声。
“好,那就用你的方法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但是不要让自己受伤。”
赵明笙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脸上飘起红晕,她承认自己刚刚是有些冲动了。
“放心吧,不用这个。”赵明笙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拳头。
赵明笙俯下身子,拾起那株被铲断根茎的银星秋海棠,又命人去书房中寻了一本集册。她一手拿着秋海棠,一手拿着集册,踱步至李玉成面前。
“你既不认得这是什么,我原本便不打算与你追究,可你偏说这是野草……”
赵明笙晃了晃手中的书册,问道:“沈大家的秋华集你可看过?”
沈大家一生喜花,并以花令的时节为序,赵明笙手上拿的这一本,便是她以秋花为序的著作《秋华集》。
见李玉成一脸茫然的样子,赵明笙并不意外,看他那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想必也没有拜读过。
她抬手,将书册翻到图注有秋海棠的那一页,将书页面向李玉成。
“我若是口说无凭,你肯定又要说我们是合起伙来诓骗你。”她抬手,将书册翻到图注有秋海棠的那一页,将书页面向李玉成。
“现在你可看清了”
赵明笙另一只手中的海棠,无论是叶片形状,还是分枝样貌,都与图注中的无二。这下李玉成就算是想抵赖也没有办法。
“好,我承认这不是野草行了吧。”
赵明笙收起书册,冷淡道:“既然你也承认了,那便照价赔偿吧。”
一听只要照价赔偿,李玉成顿时松了口气,就算是一株秋海棠能值多少钱?比起缝他的嘴,已经算是很好了。
“要赔多少?”李玉成问。
赵明笙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二十两?”李玉成还没来的及高兴,就见面前的少女微微摇头。
“两千两。”赵明笙顿了顿补充道,“黄金。”
如果赵明笙没记错,当初国公府上的那盆秋海棠便是花了两千两黄金买来的。眼下的这种无论是品相还是价值只会比之更甚。
“既然毁坏了,就照价赔偿吧。”
“还是说,你想试试景流的针线活手艺?”
别看李家曾经辉煌过,如今被李玉成败得不剩多少银钱了。李玉成原本还在犹豫,听到后半句,李玉成疯狂摇头。
“我付!我付!”
李玉成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李氏身边的丫鬟手忙脚乱的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李氏。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一想到这一株秋海棠居然要两千两黄金,李氏就嘴唇发白,呼吸都困难。李玉成平时只管花钱,哪里知道李府上早就入不敷出,哪里还拿的出这两千两,最后还不是得她这个当姑姑的来补贴,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签完这道字据你就可以离开了。”赵明笙将刚刚写好的契递给李玉成,“记得七日内将两千两黄金送来。”
“玉成不能签啊!”李氏想伸手阻拦却被狠狠推开。
“不签?难道等着我被缝针吗?不就是两千两黄金吗?难道还比不上我的性命了?”
说着便大笔一挥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便以要回去筹银子为由,飞快的逃离了这里。
被自己侄子气到的李氏,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离自己而去,爱财如命的她顿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丫鬟们只好七手八脚的先将李氏送回了侯府。
眼看没有他出手展示才艺的机会了,景流只好有些可惜的收回了装着针线的布袋。
“好了,你们也都先去忙吧。”赵明笙遣散了院中的仆人。
转眼院中就只剩下了赵明笙和宴琢二人。
“今天真的多谢你了,殿下突然来是有什么事吗?”
少女明眸皓齿,一身绿裙更衬得倩丽可人。
宴琢将少女的容貌默默记在心里,敛起黑白分明的眸子,低声道:“刚从宫里出来准备回府,顺道路过这里便来看看,并无要事。”
宴琢说的轻巧,但赵明笙知道,这里离珩王府虽然不远,但从宫中出来却恰好是一东一西,哪里是会路过的。
她悄悄弯了弯唇角,倒也没追究这个路过的真假。
“还没多谢珩王殿下为我介绍的这些工匠师傅,他们个个都是能工巧匠,干起活来又利落又规整。等过段时间院子彻底修一新了,我想设宴邀请一些亲朋好友庆贺乔迁,到时候还望殿下赏脸。”
“恐怕不行。”
没想到会被拒绝的少女一愣,敛下一双水眸,内心莫名感觉有些失落,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不对,嘴角又连忙强牵起微笑。
“是我考虑不周了,珩王殿下日理万机,自然是没有时间”
少女越说,头垂的越低。
小可怜的模样让宴琢很是无奈又想笑。
赵明笙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只宽厚的大手落到了自己头上。
宴琢温柔地揉了揉少女的发顶。
“想什么呢?”男人开口道:“对你,我永远有时间。”
第132章
庭院的风将枝叶吹的沙沙作响,少女的羽睫在微风中轻轻扇动。
宴琢低声解释道:“最近边境不太平,今天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皇上安排我去西山练兵,这两天就出发,所以后日的乔迁宴并非是我不想来,你别多想。”
“原来是这样啊”赵明笙耳根一片烧热。“我、我也没多想。”
晏琢被少女矛盾的模样逗笑,又怕女孩子脸皮薄,再这样下去估计得红成虾色,于是正色道:“我瞧着院子的景色着实不错,面积虽小布局却错落有致。择日不如撞日,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请这院子得主人带我转上一转。”
闻言,赵明笙默默的松了一口气。旋起一抹梨涡浅笑,“自然,既然殿下赶不上后日的乔迁宴,那我便先带殿下随处逛逛。”
“好。”男人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些愉悦。
院子不大,但是处处都是赵明笙精心布置,从布景到用料考究讲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边逛边讲,两人来到石桌旁坐下,晏琢斟了一杯茶递上,赵明笙说的正口干舌燥,很自然的接过一口气喝完,放下杯盏就见晏琢嘴角又勾起了弧度。
这位昔日旁人口中的冷面煞神,在她面前却频频露出笑容,赵明笙不由好奇。
“又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晏琢微愣,开心这个词和他并不沾边,在他的前半生中,这个词可能只会出现在他打胜仗的时候。但是那个时候也不是纯粹的开心,打仗就意味着流血牺牲,就算是胜仗,背后也沾染了太多沉重。
不知从何开始,只是陪伴在赵明笙的身边,他就会感到开心。
晏琢握着茶杯没吭声,手腕上中毒无念标志的红线时刻提醒着他所剩的时间,按照赵父的说法,他还有两年的时间。尽管心中已将想求娶她做珩王妃的念头重复了千遍,却不敢开口说那一句。
但是心底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鼓动着他,就算还有两年又怎样。如果他不开口,那就是把机会拱手让给别人,让给崔岑?还是让给哪个不知名的小子?一想到赵明笙今后会和别人并肩而立,晏琢的心口比无念发作时还痛。
晏琢松开手中的茶杯,小巧的茶杯,在男人的大手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男人下定决心道:“我在想,如果珩王府有一位像你这般会打理的女主人,会是什么样?”
“或者说,你愿不愿意做珩王府的女主人?”
他这是在求娶自己?
少女明眸微愣,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又听晏琢说:“我知道问的有些唐突,所以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
赵明笙抬眼看向,男人的表情十分认真,嘴角微绷,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对赵明笙都和盘托出,包括他中毒无念的事,说完那些后,晏琢明显松了一口气。
“中毒的事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少女秀气的眉头紧皱,一时间甚至忘了上一秒还在被求娶,整个关注点都在他中毒这件事上。“你知道我也是会一些医术的,早点告诉我,我们也能一起想办法啊。”
晏琢忍俊不禁,“是,那以后就劳烦赵神医为我身上这毒多费神了。”
赵明笙摆摆手:“好说好说。”
晏琢言归正传,“至于刚才的那个答案,你可以等我从西山回来,再亲口告诉我。”
赵明笙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被求娶了,看着男人无比认真的神色,呆呆地点点头。
男人最后紧绷的那根弦也放松下来,嘴角的弧度微弯。
他很开心,因为没有直白的拒绝,对他来说就是目前最好的答案。至于他从西山回来后的那个答案,对他来说是点头还是摇头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认定了眼前的人,就算还有两年时光,他也会很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晏琢收敛下眸中的情绪,起身告别。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赵明笙都反复斟酌晏琢的那个问题。
就连孟母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用过晚饭后将她叫至房中询问。
孟氏屋中并未放花,反倒飘散着淡淡的橘子香,是小炉上小火炙烤的橘皮散发出来的味道。橘子是青山村的王大嫂自家种的橘子,托人带来的。
礼虽轻,情谊重。
“这橘子闻着就甜。”
赵明笙忍不住深嗅了一下。
“还没尝就知道甜不甜了啊?”
孟母嘴上打趣道,手中动作却不停,新的橘子皮被完整剥下,放在小炉上烤着,香甜的果肉却是进了赵明笙的口。
惹得一声夸张惊叹,“这橘子是糖水泡大得吗,这也太甜了吧。”
孟氏笑得直摇头,这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两个橘子下肚,孟氏终于切入正题。
“和娘说说,今天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少女斜靠在窗边塌的方几上,素手托腮,黛眉微皱,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赵明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今天的事告诉娘亲。从宴琢突然造访说起,再到他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孟氏听完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宴琢这个人怎么样?”
赵明笙想也没想,直言道:“宴琢和传闻中不一样,百姓对他多有误解,他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冷冰冰的,但绝对是个心系百姓的好人,对待下人也宽容有度,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近人情。”
孟氏闻言笑了,“外界传言自然不能尽信,当初珩王殿下年少成名一战封神。阳城一战,本是驱除鞑虏的好事,却被污名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那么做究竟是对是错,这些是非判断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赵明笙点了点头,认同了娘亲的看法。
“那你对宴琢”孟氏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向自己女儿看去。
赵明笙瞬间明白了娘亲的意思,脸颊不受控制的开始泛红。
“宴琢虽然很好,但我和他毕竟身份悬殊,而且我对他也没什么了解,所以”
虽然后面的话赵明笙没有说出来,但孟氏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身份悬殊确实是个问题,但感情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既然觉得宴琢不错,那就处处看。娘亲相信我的女儿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娘,你、你说什么呢!不早了,我该回去休息了。”
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模样,孟氏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孟母不知道她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当母亲的怎么会看不出,赵明笙表面上乐观、坚强,家里有什么事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孟母知道,赵明笙内心其实还是个渴望得到爱的孩子,再坚强的人也希*望能有个依靠。作为母亲,孟母希望她可以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赵明笙回到自己房中,许是刚才的蜜桔吃多了,这会倒是有些口干舌燥。
一连三杯清茶下肚才有所缓解,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想到白天发生的事,不禁陷入沉思。
赵明笙反问自己。
晏琢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吗?
她不知道。
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确实很开心,晏琢也确实很可靠,但是未来的日子那么长,人心是否会变也难说,她也不是非要依靠旁人的菟丝子。
但是,她愿意试一试。
人这一生中,能遇到对的那个人是,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想通后,赵明笙一饮而尽最后一杯清茶,放下杯盏后,眼目清澈而坚定。
第133章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之时,宴琢依旧端坐在点着昏黄油灯的桌案前。有些消瘦的身影被摇曳不定的烛光拉长,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男人狭长的眼眸专注而锐利地紧盯着手中的卷宗,仿佛能穿透纸背,直视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真相。只有偶尔忍不住的一两声轻咳,会打破这静谧的夜晚。
一旁的景流都看不下去他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将取来的披风披在宴琢肩膀上,像老母亲般喋喋不休。
“今天就早些休息吧,这段时间,您白日里要亲自督管西山的练兵事宜,夜晚又埋首于这堆积如山的谨王府卷宗之中,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言罢,他试图用眼神催促宴琢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好好休息一番。
宴琢知道他在关心,笑着摆摆手,“放心吧,今日会早些休息。这些卷宗我已大致翻阅完毕,所有存疑之处和关键性的证据,我都一一做了标记。”说着,他将一封封密封好的信件递给了景流,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每一封都承载着揭露真相的重任。
他叮嘱,“你明日一早便将这些交给大理寺,让他们继续跟进,完成后续的收尾工作。我们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远了。”
说完这些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那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是在诉说着人生的无常与未知。宴琢的思绪也随之飘远,他在想,这场漫长的斗争终于即将迎来曙光,但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需要他去做的,去守护的。
随着调查工作的不断深入,如同抽丝剥茧一般,谨王及其紧密勾结的党羽所犯下的累累罪行,逐渐浮出水面,一桩桩骇人听闻的恶行、一件件令人发指的劣迹,都被一一揭露并查证属实。
其中最为震惊朝野的,莫过于他公然背叛国家,私通敌国,将至关重要的机密与战略情报出卖给敌人,这一卑劣行径直接导致了当时的崔将军在战场上陷入绝境,十万的精兵强将,十不存三,崔老将军更是战死沙场。
此等行径,不仅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更是对忠勇将士们的极大背叛与侮辱,激起了举国上下的愤慨与谴责。
随着谨王因谋逆大罪而被彻底查办,其昔日辉煌一时的谨王府也随之轰然倒塌,王府内的一众妃妾,无论曾经如何尊贵,此刻皆被毫不留情地羁押至冰冷的羁侯所中,等待着朝廷的最终发落。
在这群命运骤变的女子中,自然也包括了谨王妃以及还在做皇后梦的赵明珠。
冰窖一般的牢房中,仅有一盆微弱的炭火供暖。平日里金枝玉叶的贵人,卸下那些曾经让她们光彩照人的钗环头面,换上了朴素甚至粗陋的衣裳,与那些丫鬟婆子们一同挤在狭小的囚室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尊卑之分。
赵明珠缩在角落里,望着四周冰冷的墙壁,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不甘。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落得这般田地,谨王如今的光景,和上辈子简直天差地别。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外开了屋门,凉风溜着门缝儿闯进屋,打在每个人脸上,大家齐齐朝门外看去,原是谨王妃娘家的丫头。此刻谨王妃也顾不得端庄体面,忙起身迎上去,问道:“王爷与世子怎样了?”
赵明珠也支起耳朵,只盼望事情还有转机。
却见那丫鬟摇了摇头,遂即落下泪来道:“说已过了三堂会审,明日便要问斩了。”
"不可能,你骗人!"谨王妃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的面容因极度的难以置信和悲愤而变得扭曲,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那名传信的丫鬟。
她隔着冰冷的囚栏,扑过去扼住对方的喉咙。"我夫君,他乃是上天选定的命定之子,注定要君临天下,成为万民敬仰的未来天子!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在明日被问斩!这一定是你们的阴谋,是你们在撒谎!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小丫鬟被她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眼翻白,四肢无力地挣扎。一旁的婆子们见状,生怕闹出人命,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分开。
赵明珠错愕之余,心中猛地一紧,连忙关心起自己当前的处境上。她不顾一切地凑近那传话之人,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声音颤抖地追问:“那我们呢?可曾提及我们这些无辜女眷将被如何安排?总不能……总不能真的要将我们一起问斩吧!”
小丫鬟缓过神来颤颤巍巍道:“皇后有孕在身,圣上恩赐,赦免了女眷,允出家或回主家去。”
赵明珠松了一口气,不是一块问斩就行。
见赵明珠都这般情况了,还只顾着自己,谨王妃恨急了,挣开两侧的婆子,冲上前指着赵明珠骂道:“你无辜?都怪你这这个扫把星,我们家原有几世享不尽的富贵,偏你蛊惑我夫君和我儿,尤其是我儿他向来乖觉,若非不是你,我家又怎能惹下如此塌天大祸?”
说着,谨王妃就用尚未褪色的丹蔻指甲便狠狠地朝赵明珠的脸上抓去,速度之快,令赵明珠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嘶啦”一声,赵明珠白皙的脸庞上瞬间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面对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一般的谨王妃,赵明珠又怕又气,她捂着受伤的脸颊,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因疼痛而变得尖锐:“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贪心不足,他父子两个早有反意,岂是我这闺阁钗裙能编排左右的?你教子不肃,又不为夫诤言,妄为人妻亦妄作人母!我如今连你家世子的侧妃也不是,你好来怪我?”
谨王妃说也说不过,抬手就要打她,扯着头发便要打脸,赵明珠自小乡野长大,也不是吃素的,随即便与谨王妃扭打在一起,旁侧女眷一拥而上地拉架,也有乘机锤两拳王妃的婆子,打两掌侧妃的丫头,一时间乱作一团。
这时一个衙役打门外进来,看见这架势,使着未脱鞘的横刀往兽栅上狠狠敲了几下,喝道:“嚷嚷什么?都不想活了!全撒开!”
这些女眷听此言纷纷散开来,只余谨王妃与赵明珠还在原处打作一团。
衙役待扯开纠缠的两人,扬声问道:“谁是赵明珠?”
赵明珠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站起身来,应道:“我是,我是,是来放我出去的吗?”
衙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也不多话,只道:“你母亲来接你了,随我走。”
赵明珠愣了愣,没想到最先来接自己的会是梁氏。感动之余,她又不禁暗自得意起来。毕竟,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侯府,她就能继续享受那高高在上的荣华富贵。
“哼,姑奶奶我恕不奉陪了,你们就等着去哪座山头当尼姑吧!”赵明珠得意洋洋地说了句风凉话,便拍拍身上的衣裙,趾高气扬地跟着衙役离开了羁侯所。
羁侯所外,梁氏早已等候多时。当她看到女儿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惨状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儿受苦了。”她哽咽着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心疼。
赵明珠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回到侯府继续过那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当她看到梁氏衣着简朴,甚至显得有些寒酸时,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她强忍着心中的失落与不安,扯出一抹勉强的假笑,“是女儿知错了,回去后一定好好侍奉娘亲和祖母。”
说完,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巷口,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试探性地问道:“府上的轿子呢?怎么没来?”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与不安,仿佛在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梁氏闻言,眼眶微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明珠啊,娘亲求了老夫人三天三夜,几乎跪断了双腿,她才勉强同意让我来接你回别院。侯府……侯府如今已不再是我们的依靠了。以后,咱们母女俩就青灯古佛,相依为命,度过这余生,可好?”
赵明珠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梁氏,仿佛这一刻,所有的幻想和期待都化为了泡影。
刚幸灾乐祸完别人要当尼姑的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甘心自己也要青灯古佛度过一生?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在她心中汹涌澎湃。
她猛地甩开梁氏的手,“我不!我要回侯府!我要过回我原来的生活!”
说着就向巷口跑去,刚跑出巷口就迎面撞上一支送礼的队伍。个个腰系红绦,抬着望不见头的红箱子。
路人见这般的,通常避开,只此刻赵明珠神思不属,与这汉子碰到一处,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那红箱子落地,散了满箱的绸缎绫罗。
跌倒的汉子爬起来,指着赵明珠破口大骂,旁人来劝,说道:“莫与她计较了,瞧着像个痴傻的,走罢走罢。”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绸缎装回箱子,又道:“快些吧,这些可都是要送去五娘子那的乔迁贺礼,可别误了吉时。”
赵明珠听见“五娘子”几个字,忽然猛的拽住那人,“你说这礼要送给何人?”
身边那人将自己衣角从赵明珠手里扯出,没好气地道:“自是平远侯府的五娘子,还能是谁呢?今日是她府上的乔迁之喜,京中不少人贵人都在送贺礼,我家老爷这不也差我送些上好的苏绣烟罗锦缎。”说罢翻了个白眼,一边收拾东西离开一边又自言自语道:“我与这疯子说什么呢?”
赵明珠听罢忽然仰天大笑,路人退避,天降下大雨,一颗一颗地打在脸上,她方才停歇,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这一世又算什么?重生又如何?还是遇不上良人,亲离众叛,机关算尽都是梦,镜花水月一场空。”
闪电划破层层雾霭,惊雷劈开重重雨幕,赵明珠盯着那人远去的方向,一字一句道:“不能只教我尝这苦果,你们都该品品者各中滋味!”
第134章
赵家的乔迁宴并未打算大操大办,但依着京中的习俗,也需邀请三五好友,来府上热闹热闹,往后府上人气才旺。
赵父和孟母这边初来乍到,在京中也无甚朋友。赵明笙这边计划是邀请平远侯府的祖母和一些玩的好的小辈是要请的,黄悦心作为赵明笙在京中为数不多的好友,自然也是不能少的,除此之外她还真不知道该请谁了。
为了给乔迁宴增添几分人气,也想着哥哥初来京中,与书院的同窗也需交际,赵明笙便让赵清越也向崇山书院的同窗发了帖子。
乔迁宴这日。
大清早,赵父就差人将昨夜新落的一层薄雪清扫干净,至于院落枝桠上挂着的皑皑积雪和红灯笼倒也相辉映,便未扫落。
赵府门前,朱红的大门对敞着,门前虽然没有马车如龙,轿舆如织,但也停了几辆颇为气派的马车、轿撵,在这不算贵人居住的西街也算是少见。
黄富仁在外跑商,赵家的乔迁宴他虽无法到场,但是也特地备了一份厚礼让黄悦心一并送去。
送礼的队伍先行一步。十位壮汉身系红绸,抬着五大箱乔迁礼,还伴着吹吹打打的队伍,不远处还停着几辆一看就华贵非凡的马车,有贵人从车辇上下来,驻足观望,令赵府门前热闹非凡。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受赵清越邀请前来贺喜的同窗好友都傻眼了,说好的大家都是寒门学子呢?!
李敖随着三五同窗一同步下马车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比之高门大户的乔迁也不遑多让,他狐疑地挑了挑眉,心道莫不是来错地方了。在他的印象里,赵清越那小子平时衣着朴素,玉佩都不曾见他待过,怎么看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李敖乃堂堂三品官员独子,平时自诩身份清贵,自然不屑同寒门学子来往。今日也是架不住三五好友同邀,他这才屈驾前来参加赵家的乔迁宴。
还不等他说什么,自有那眼红的同窗在他耳边嘀咕,“别看这箱子大,说不定是来撑场面的呢,谁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棉花败絮还是真金实银。”
这同窗陈三思家中早年富贵过,近几年算是落魄了,自己表面光鲜便看别人也是金絮其外。
李敖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那些个送礼的伙计,个个八尺大汉,一路扛来礼箱都一个个累的气喘如牛、头冒热汗,衣襟都湿了一圈,这礼箱中的东西实不实称一看便知,这可做不了假。
他随不与寒门学子来往,但也不屑去贬低他人。
赵清越在门口正指挥着小厮先将那些大箱子搬进院内,余光瞥见同窗的到来,便出来相迎。
“恭喜赵兄,乔迁之喜。”
“赵兄这新宅看上去很阔气啊!”
同窗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喜,没客气两句,便有那不识趣的跳出来。
“哟,赵兄乔迁之喜,怎的连玉佩都舍不得戴?”陈三思混在人群中,阴阳怪气道。
赵清越愣了一下,来京中后,赵明笙倒是送过他几块玉佩,也确实不知京中有男子佩玉的风气,所以平日里并未佩戴过,没想到今日会被有心人拿出来说事。
陈三思上下打量着赵清越,像是终于被他找到了什么破绽,便迫不及待的跳出来道。
“怕不是连块像样的玉佩都买不起吧!”
赵清越并未跳梁小丑的一句话而动怒,他脸色不变,不卑不亢道。
“自古以美玉喻君子,君子比德于玉。古人佩玉的初衷是为了让君子行步有节,来达到自我约束的目的。清越自觉约束在心,又何必拘泥于外物?”
说罢,他撇了眼陈三思腰间的假玉,话音一转。
“况且,佩玉的价值不在于证明品德,君子如玉,不佩玉也可辉映天地;小人如砾,纵戴玉难掩尘灰本心。”
“说的好!”
赵清越话音刚落,便掌声四起。
大家都是崇山书院的弟子,皆是学识斐然之辈,其中不少也是寒门学子,家中辛辛苦苦攒下学费以供他们学习,却要受这京中风俗之迫,再花本就不多的银钱去买玉佩,赵清越这一番阔谈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除了脸色涨成猪肝的陈三思,其他人崇拜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赵清越看过去。
在场的还有家中富裕些的书院子弟,知道赵清越是靠推荐信才进的书院,之前一直觉得他名不副实,现如今倒是多了几分敬佩。
就连李敖也收起了之前的不屑,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片刻后,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赵清越。
“来的匆忙,未备薄礼。”李敖语气也正式三分,“若是不嫌弃就以此玉佩为礼,祝贺赵府乔迁。”
“还有我的!这副字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嫌弃。”
大家纷纷送出自己的贺礼。
礼轻情意重,赵清越并不在乎礼物贵重与否。
玉佩送出去后,李敖看向没准备礼物还呆愣在一旁的陈三思,淡笑道:“方才你不是还说家中有事,急着回去吗?”
“我何时”陈三思刚想开口辩驳,就被李敖一个眼神震慑住,悻悻道“是,我这就走了。”
说完就灰溜溜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