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会变回来,没想过这么快啊!
而且如果他变成猫这么随机,哪天在迟书誉眼皮底下变猫了,可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他微弱地发出来一声无力的猫叫,头疼地窝在了衣服上。
猫丢了迟书誉不会找,但北郊的春夜向来湿冷,宋时衍窝在衣服上眯了一会,颤颤巍巍地冻醒了。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抽了抽鼻子。
寒风偷偷吹到猫咪的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有点不敢面对迟书誉,迟书誉太敏锐了,仅凭一个背影就能认出他,回去保不定漏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地贴着墙角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迟书誉家的小区。
宋时衍没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路灯上,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小区内是灯红酒绿,几个富家少爷小姐正在花园里开party。
唱啊跳啊的,吵闹得很。
不如迟书誉,永远安安静静,没什么话。怎么招惹都不会毛。
怎么又想起迟书誉来了。
他摇了摇头,窝在小区花坛里,看他们的热闹。
他没参加过露天party,宋北川有意养废他,上流社会的往来宋时衍都没见过,不由好奇地探出头。
却被人捞着肚子抱了起来。
宋时衍平日警惕性很强,今儿不知怎么了,竟然就这么被人捞了起来。
他刚要挣扎,就闻到了熟悉的浅淡的甘草味道。
哦。
他一下老实了,窝在人怀里,懒懒地喵了一声。
迟书誉揉了揉他的后颈,语气轻慢:“怎么什么热闹都凑。”
当然是因为饲养员太无聊了!
无聊到追一个陌生人追了好几条街,差点累死他!宋时衍简直无语,叹了口气,缩了缩爪子,懒得看迟书誉。
迟书誉很反常,显见地凑了热闹,抱着宋时衍坐在花坛边,安静地看着远处的party。
他的洁癖好像被鬼勾走了。
宋时衍见了鬼一样从他怀里跳下来,警惕地看着这个随地而坐的男人。
迟书誉被夺舍了?
这人却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低声道:“小鱼,你们猫猫,会喜欢别的猫很久吗?”
这什么破问题。
宋时衍屁股一扭,背对着迟书誉,懒得理他。
不过他也挺好奇,猫猫间会有类似爱情的情感吗。
他当猫这么久,被保护过,也保护过别的猫,缺尾巴,断耳朵的流浪猫们三五成群,总是很讲义气。
但确实没有猫对他示过好。
难道是……宋时衍一阵无语,朝着迟书誉翻了个仅猫可知的白眼。
迟书誉觉得他家猫看他的表现像智障。
难道是他长得太丑了?
宋时衍思来想去,找不到别的理由。
他刚想到这茬,迟书誉会读心一般,凉凉地接了一句:“我忘了白猫是最丑的,抱歉。”
宋时衍得罪你了,关宋小鱼什么事呢。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补刀……
我请问啊。
宋时衍真要讨厌迟书誉了。
他几乎要炸毛,气得“喵”了一声,迟书誉失笑,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都没长大,哪来的漂亮妹妹喜欢你。”
他说罢,又看向远处热闹的室外party,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时衍觉得他不太对。
不过他确实应该不太对,一个跟过世的心上人很像的人乍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怎么都会不自在吧。
还挺不容易的。
宋时衍突然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迟书誉的手机恰时响了,打断了宋时衍的思路。
这人接听电话,方才轻慢的神色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皱的眉头和压下的嘴唇:“找到人了吗?”
宋时衍瞪大眼睛:卧槽。
找人吗……找,找谁?
他是个怂货,跑的时候比谁都快,但脑子又笨,忘记了迟书誉手眼通天,整个南城没有他查不到的人。
他避开监控没,完蛋了,好像忘记了。
他的衣服也没收拾……谁会在大街上把衣服脱了。
迟书誉的声音很冷,除了那次凶他的时候,宋时衍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冷的语气,像是冰,又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怒气,迫不及待奔涌而出:“三个小时没找到人,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他火气上来了,眉拧在一起,站起了身:“调监控,找目击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找到他。”
漫漫人海,茫茫世间,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呢。
迟书誉多聪明的一个人,他分明也知道,发火没有任何用处,但他就是没有忍住。
只有宋时衍能勾起他这般重的情绪。
宋时衍能听到他嗓音里的不满与怒气,和蔵不住的……落魄。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色厉内荏,他不理智的皮囊下,藏着一颗……
宋时衍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真挚,长情,亦或是……执念?
都不合适。
宋时衍闭上了眼,差点想跟迟书誉坦白了。
下一瞬,迟书誉道:“无论是不是他,我都要把他捆在我身边。”
寒风吹过,吹醒了宋时衍不切实际的梦。
对啊,坦白,坦白了然后呢。
承担这些,让人难过,让人负担不起的爱意吗?
他不想待在迟书誉身边。
他对迟书誉只有友情,没有喜欢,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猫咪蜷起了尾巴,风吹得他大脑涨涨得疼。这才过去了几个月,迟书誉怎么疯成这个样子。
猫咪眼里的畏惧藏不住,迟书誉意识到自己吓到猫咪了,挂了电话,微微笑道:“一直是我们俩待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无聊当然无聊,但现在迟书誉实在太可怕了,宋时衍大脑几乎停滞了,他甚至不敢呼吸。
他毛骨悚然,注视着迟书誉那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脸,前爪微微发起了抖。
相处这么久,认识这么多年,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迟书誉是这么古怪,这么乖戾的性格。
“不无聊吗?”他抱起猫咪,微眯起眼看他,笑道,“没事,我找到他,我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宋时衍心脏停了。
为什么。
他现在的身体不过十八岁,和“宋时衍”哪哪都不一样,为什么迟书誉还这么执拗地找他。
还是说,迟书誉已经疯了,他喜欢的不过是宋时衍的壳子,里面装着什么妖魔鬼怪,与他都没有分别。
他愣愣的,一言不发地看向迟书誉,嗓子好像被什么卡住了。
远处的交响乐声音突然变大,穿透耳蜗,白猫喵得尖叫一声,从黑衣男人的怀里跳了下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早知道不回来了。
迟书誉却并没在意猫咪的叛逆,只是跟在猫咪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
猫腿短,迟书誉迈一步,宋时衍得小跑好几步。他很想迈开腿跑得远远的,可是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他不敢跑。
一人一猫就这么僵持着,闲适的,慢悠悠地晃荡着。
晃荡得宋时衍的心率直逼一百八。
好不容易熬到回家,宋时衍先迟书誉一步钻回了卧室,死都不出来了。
这人太可怕了,他不自爆果然是明智的行为。
客厅里,迟书誉看着避他不及的猫,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白色的长毛。
他的眸间冷光乍现:
小鱼好像比其他猫聪明多了,连不给进的地方,都非要进去。不吓一吓,以后都敢上房揭瓦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沈之其给他发了信息。
“找到了那人身上穿的衣服。”
迟书誉一点都没耽搁,回道:“找人验一下DNA,你自己去做,别跟任何人说。”
“明天我就要报告,还有,把相关监控发给我。”
他发完信息,将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除,接着后仰在沙发上,眉间看不出喜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阴谋还是幻觉。迟书誉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他揉了揉眉心,突然有些疲惫。
他唯物主义了二十年,今天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人的一颦一笑,虽然有刻意表演的痕迹,却尽是阿衍的影子。他压了压拇指,胸口处传来了闷闷的疼。
他已经那么明确地表现出爱意了,阿衍这个笨蛋,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跟迟小鱼一样笨。
他几乎疑心这是一个梦,醒了梦就结束了。他不敢闭眼,一直到太阳跃起,才堪堪入睡。
等他恍然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迟书誉下意识摸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确认自己昨天和沈之其的通话记录还在,才起床洗漱。
饲养员心情好了,给猫拆了个罐头。这猫以前吃罐头都很配合,今天却不知怎么了,磨蹭半天才舔了几口。
宋时衍一起床,水也没有粮也没吃,迟书誉就给他拆了个罐头。
罐头是他最爱吃的牌子,宋时衍闻着却反胃,他满脑子都是昨天热乎乎的肉饼,简直吃不下这冰凉的肉罐头了。
他凑上去闻了闻,给面子地舔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昨天的事还是让猫心悸,他不敢看迟书誉,缩进猫窝里不出来了。
迟书誉也不惯着他,他今天起的比平日晚,吃完早饭喂完猫就去书房了。
宋时衍自己无聊,又记吃不记打,不多会就从猫窝里探出来头,猫猫祟祟地跑到了客厅,自己打开了猫和老鼠看。
汤姆总是玩不过杰瑞,宋时衍叹了口气——真是个笨猫。
他边看边摇头,看着看着整只猫被提了起来。宋时衍都已经习惯了迟书誉的动作,任由他提着也不挣扎。
迟书誉没说话,只是将猫咪提进了书房,朝窗外递了递。
窗外站着一只老猫。
“你朋友找你。”迟书誉说。
哦豁。
饲养员昨天虽然吓唬他,但也不是特别坏嘛。
宋时衍蹭了蹭迟书誉的手腕,还没腻歪一会,老猫就“喵”了一声。
这声音很焦急。
宋时衍果断撤开身子,灵巧地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凑到了老猫的身侧。
两只猫一前一后灵活地从桃树上溜下来,不等宋时衍问,老猫就急不可耐开口:“小黑不见了。”
小黑就是那只缺尾巴的小猫。
这猫性格古怪,虽然也算合群,但总喜欢特立独行地干点事。
宋时衍上回专门叮嘱了老鼠药的事,其实就是怕小黑这个笨蛋想不开去研究这些。
“在哪不见的。”宋时衍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老猫语气沉了下去:“我们都不知道,今天一早醒来,就不见了,我赶紧来找你了。”
“是黑衣服的人吗。”宋时衍想起了物业,这物业一直想打流浪猫,但迫于大部分业主的压力,不敢动手。
“……”老猫一问三不知,摇摇头,自责了起来,“我不知道。也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并不能怪到老猫头上,宋时衍用头蹭了蹭它的脖子:“没事,慢慢找,大家都有找过了吗?”
宋时衍问完,却又总觉得不太顺,心口堵得慌:“不对,别让大家出去找,躲在家里,注意安全。”
他口中的家,是小区一个废弃的角落,罐子和丢弃的垃圾堆放在一起,地势很好,有什么不对也便于逃跑。
流浪猫们平时就躲在那,一般也不乱跑。
“不出去找吗?”老猫忧心忡忡,“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光老猫有种不好的预感,宋时衍更有。
小区里的流浪猫都贪生怕死,要干什么也都不会一只猫独来独往,小黑因为性情稀奇古怪,宋时衍还要求他做什么必须和老猫说。
他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和老猫说,宁肯自己冒险也要独自前往?
宋时衍扒拉着地上的石子,眼下天气渐渐回暖,出来玩的老人孩子也多了不少,对于猫来说,每一位都是朋友,每一位也都可能是威胁。
小黑缺了的半根尾巴就是被小孩子拿打火机烧的,他应该不至于主动亲近人类。
宋时衍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猫咪太幼小也太弱小,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找一个失落的黑猫。
正当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细弱的猫叫。
“你们在找谁呀。”
那猫很漂亮——是宋时衍眼里的漂亮,而且一看就很贵。
是一只优雅的波斯猫。
她的异瞳映射着太阳光,一黄一蓝相映生辉。
在宋时衍的眼里,这猫有多漂亮,在老猫的眼里就有多难看。
老猫步子没停,根本就不想理会她,只是宋时衍停下了步子——老猫这才随着他一起停了下来。
“找那只小黑猫吗?”她问道,嗓音柔美,“我可以带你们去。”
宋时衍没听前半句的时候还在犹豫,待波斯猫说完了后半句,他果断地挡在了老猫身前,警惕道:“你知道小黑在哪?”
“缺尾巴的笨猫罢了。”波斯猫伸了个懒腰,“我当然知道。”
“你们不知道吗,”她动了动鼻子,迈开了优雅的步伐,从半米高的破墙上跳了下来,还很嫌弃地撇了眼一旁的垃圾堆。
“小猫到了年纪,是要发情的。”
难道小黑是发情了?可是发情也没必要躲着大家啊。
宋时衍的心才落下一半,波斯猫又道,“他和小母猫……的时候,被抓走啦。
“你们身体太小了,打不过那群人类,不过那笨猫暂时没事,你们确定要找。”
当然要找。
三花丢了的时候,宋时衍猫龄还小,不被允许出门,也不能找三花。
虽然最后三花健康自在的活着,可这事总在他心里埋着刺。
眼见得宋时衍毫不犹豫地点头,老猫赶紧叼着他的后脖颈把猫叼走了。
老猫心思重,总考虑的多些,他疲惫地看一眼波斯猫的方向,又低头看着倔强的白猫:“人类很可怕,你还小,不知道,听话,先回家。”
宋时衍不愿意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老猫:“总比你们几个都出事的强,我去找。”
宋时衍怎么可能看着他去,他摇了摇头,突然感觉很挫败。
如果他现在能变成人,如果他还是人,是不是就能轻而易举地救出小黑了呢。
他的头又疼了起来,脑子闷闷的。
对了,变成人。
变成人不就好了。
他是怎么变成人的来着,宋时衍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回忆着当时在家里发生的事。
他先是去了卧室,发现卧室一地凌乱,然后又折去了书房。
对,他吃了糖。吃完糖之后他就变得特别困,特别特别困,再醒来就变成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可他总觉得,变成人和那盒糖有关。
而迟书誉有一整个盒子都装着一样的糖纸,家里一定有这种糖。
宋时衍不再犹豫,和老猫打了个招呼往家里跑去。
书房的窗子照旧打开,顺着窗户往里头看,宋时衍没看到迟书誉。
他才出门不久,怎么迟书誉就离开了,这么反常。
宋时衍没多想,从窗台上跳到书桌上,随意地看了眼脚底,下面有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
现在首要的事是先找到那牌子的糖,其他都是后话。
宋时衍一边想,一边跳下了书桌。
等等。
不太对,等宋时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书房门口。
猫的视力实在太好,他隐约看清了几个字母:DNA。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一阵发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宋时衍果断地折了回去,重新跳上了书桌。
桌子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报告。
他这回看得仔细,终于能看清楚,这是一份DNA检测报告。
第27章
DNA检测报告,谁和谁的,迟书誉为什么要测这些?
宋时衍瞳孔微缩,下意识挪开了视线,有点不敢看。
他分明心里已然清楚,却还是不敢面对。
还能有谁的,迟书誉找到了他丢下的衣服,提取了毛发,和宋时衍,也有可能是宋北川或者陈雅如的DNA,找人进行了比对。
同一个人,相似的长相,就算年龄体型不一样,DNA总不会出错。
宋时衍浑身汗毛乍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文件,上面是他读不懂的生物学信息和符号,他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看到那行结果的时候,宋时衍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他要想办法变成人,他以后还会变成人。他不敢看,他不想当宋时衍,他只想当宋小鱼。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承认自己是宋时衍呢,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去做这个DNA证明,证明这个有什么用呢?
把宋时衍从地底下拉出来,把一个逃避的灵魂重新扣到人世间,然后诘问他,告责他,告诉他说。
我爱你,你凭什么自私地去死吗?
他浑身颤抖了起来,尾巴无力地垂落,身上的毛都抖动了起来。
宋时衍感觉牙龈有些酸,舌尖一舔,竟然闻到了血腥味。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可他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想好好生活,好好再活一次,为什么要打破他宁静的生活。
他的爪子嵌进了书桌上,留下来一点不明显的白痕,擦出来一点血渍。
宋时衍被疼痛刺激得激灵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了,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报告上面写着:“支持被鉴定人宋北川是宋时衍的生物学父亲。”
宋时衍的瞳孔瞪大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原来一切的一切是因为他的敏感,迟书誉根本就没有找人核验他的DNA。
宋时衍苦笑一阵,他什么时候,这么草木皆兵了。他对迟书誉不信任,近而觉得他每一个行为都是有预谋的。
他确实有点对不起迟书誉的真心了。
不过也对,宋时衍真真切切地死在了他面前,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再重新站到他身边呢。
迟书誉又不傻,也没听说他迷信,没有任何理由把两个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
宋时衍摇了摇头,他无暇再想为什么迟书誉要测他和宋北川的生物学关系,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着找那罐糖。
他从来没见过迟书誉吃糖,既然平时不吃,想必就在隔壁那间上锁的卧室里了。
他上次去还好,那天刚变成了人,和迟书誉打完交道后,居然有点怵那个房间。
钥匙照常在迟书誉身上带着,宋时衍够不到,短时期内应该进不到隔壁的房间,也就拿不到糖。
再想想,宋时衍,还有什么地方,还有什么地方会放零食。
厨房肯定是不可能了,之前宋时衍总跑去厨房找东西吃,但迟书誉家的厨房干净得跟什么是的。
会是哪儿呢。
宋时衍神色顿了顿,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天宋北川带着他去迟家做客,他跟迟书誉一直不怎么对付,迟书誉这人老抢他年级第一,每次还就高一两分,跟故意的一样。
宋时衍好讨厌他,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自然没有好气,鼻孔朝天“哼”了一串,洋洋地扫他一眼。
然后手里被塞了一颗糖。
那少爷好像并不在意他的不礼貌,破天荒地主动和他打招呼,微微颔首:
“平时看你喜欢吃糖,我就买了点。”迟书誉朝着他扯出来一个笑容。
宋时衍那会觉得这人真的装啊,平日在学校也不见他笑一下,这会笑的比谁都开心。
他最讨厌这些虚与委蛇的客套,根本不想搭理迟书誉。
他神经大条,心也不细。他也从来没注意过,迟书誉微微发红的耳尖。
这会回忆起来,那青涩的少年似乎在他面前重新活了过来,灿灿地朝他展眉。
高中时候的迟书誉大概跟现在很不一样,虽然是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刻板,一样的讨人嫌,但总有几分独属于高中生的青春气。
他的笑,其实也是好看的。
糖,自然也是好吃的。很甜,草莓味的。
宋时衍最近想事情怎么老想不到重点,他用爪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提醒自己别想歪。
他吃完了一颗糖,还想吃,迟书誉却不给他。
宋时衍不开心了,瞪了迟书誉一眼。这人就好像感觉不到情绪一样,只是轻飘飘地看向宋时衍。
那视线里是明晃晃的嘲弄!
这人还敢嘲笑他。
等发现宋时衍真的不乐意了,这人才从书架的某个角落里摸出了一颗糖。
“为了一颗糖还生气,” 迟书誉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都给你。”
他摸完了这一颗,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了一大盒糖,往宋时衍脸前一推。
他的神色认真,宋时衍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么虔诚,温柔,又充满探究。
他轻声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他指着单独给宋时衍的糖,道,“这颗糖。”
那糖是粉色包装的,长什么样宋时衍记不清楚了,依稀能想到是路边最常见的,很闪的糖纸包着的。
就像是……就像……就像是那一盒糖纸!
宋时衍迫不及待地抢过糖,宋北川带他去做客,忘记了他没吃饭,这人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又不肯示弱,吃点糖好补充能量。
他忽视了迟书誉那探究的眼神,将糖送到了嘴里。
他也不明白迟书誉为什么那么问,他怎么可能记得一颗糖啊。
所以这个糖到底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怎么还能把他变成人呢?
宋时衍一阵唏嘘,停止了回忆。
迟书誉这人,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就像从小到大的洁癖,就像一不开心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放什么东西也是这样的,放在哪,怎么放,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让他想想。
宋时衍皱起了眉头,当时迟书誉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来糖的来着?
他想不起来,实在也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扑到了书架上,挨层挨层地找了起来。
迟书誉的书架很整齐,每本书在什么地方也都一如既往,宋时衍注意过的地方都没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糖。
他快要泄气了,脑海中反复回忆起当时的片段。
应该没错啊,他是从书架的角落摸出来糖的,宋时衍记忆力差,但不至于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等等,不对,好像不对。
迟书誉的房间很大,书架是简易的小书架,床和书架是连在一起的,迟书誉摸糖的时候,宋时衍根本就没看清楚。
他或许根本不是从书架上摸出来的糖。
而是床上呢?
这个想法不无道理,只是很不合逻辑,谁会把一颗糖放在床上,更何况洁癖重得要命的迟书誉。
但重生以来,迟书誉身上的不合理事件太多了,把一颗糖放在床上,简直成了最不奇怪的事。
无论如何,还是试试吧。
宋时衍想了一会,从书架上爬下来,迅速跑到了迟书誉的卧室。
他很少进迟书誉的卧室,除了迟书誉上次喝醉。
这人领地意识很强,不太喜欢别人进他的地盘,宋时衍猫菜又怂,并不想触他的霉头。
然而今天,他不想也得进去了。
白猫小心翼翼推开卧室的门,小跑着跑了进去,三两步跳到了床上,掀开了枕头。
枕头底下空无一物。
宋时衍的心沉了下来。难道说他想错了,他的记忆出了错,还是迟书誉当时不过是逗他玩,随处翻了一颗糖。
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宋时衍眯起眼睛,克制住纷杂的思绪,房间内没开灯,猫咪的眼睛在黑夜里悠悠发光,显得有些瘆人。
不在枕头下面,找找,再找找呢?
他身子探进被子里,用力拱开被子,其实也不算多用力。
宋时衍将身子探进被子之后,才发现迟书誉盖的被子很薄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被子下面,是几颗分散的,粉红色的糖。
原来……他没有想错。
宋时衍突然觉得好笑,他不去以前的家吃现成的草莓糖,居然通过莫须有的回忆找到了迟书誉藏着的糖。
但他没时间折腾了。
小黑还在等着他,宋时衍想。
他匆匆忙忙地用嘴咬开草莓糖的包装,嘎嘣嘎嘣地嚼碎咽了下去。
他不能出去吃糖,变成人之后他得穿衣服,只能祈祷一下糖的效果快点,不要被下班的迟书誉撞见。
大抵宋时衍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他刚这么想着,就听到了入户门被打开的声音。
宋时衍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感觉自己有点犯太岁。
第28章
宋时衍心力衰竭,爪忙脚乱地将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被子和枕头整理好,他是长毛猫,会掉毛。
棕白拼色的整洁被子上,已然有了几根长白色的猫毛。
宋时衍做贼心虚,把猫毛都蹭进枕头里,然后视死如归地往厕所一冲。
比起被迟书誉认出来,他更不情愿在大街上裸奔。
迟书誉刚打开门,就看到了一团毛球从卧室里飞窜出来,以迅猫不及掩耳之势滚进了卫生间里。
然后“哐”的一声,甩上了卫生间的门。
这猫力气有这么大吗?迟书誉没什么反应,只是扫了一下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和卧室离得很近,迟书誉转身进了卧室,一眼就看到床上乱糟糟的枕头和被子,知道这小家伙是闯祸了。
他没跟宋时衍计较什么,更没去厕所。
而宋时衍嘴里都是草莓糖的甜味,身上并无不适。他的心跳慢慢回到了正常值,身体贴着厕所的门,惶恐地等待着身体的变化。
也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怎么着,大概老天爷都不想让他被看成一个怪物。
宋时衍安静地等待了一会,身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上次的昏沉和困顿仿佛都在梦里,从来没发生过。
也就是说,宋时衍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变不成人了。
那糖吃了没用。
宋时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傻子——要是吃一个牌子的糖就能让一只猫变成人,那未免也太不科学了。
他犹豫了一会,扑上去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从卫生间跑了出去。
看来还不只是这个牌子的糖,还得回家找书房里的那罐糖。
宋时衍有点恨自己了。他怎么会笨成这样,明明是吃完糖变成的人,也不记得把那罐糖拿上。
客厅里迟书誉一边看文件一边接电话,宋时衍记得自己方才惹了祸,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到书房,趁着迟书誉没注意,顺着厨房溜了出去。
他没看到的是,迟书誉捏紧了自己手里的文件,眼里冷光乍现。
他昨天让人做了两份DNA检测报告,结果都与他期望中不同。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魂归地底的人会年轻好几岁回到他的面前,为什么一模一样的人却匹配不上DNA。
他将手里的文件揉成一团,随意地抛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
宋时衍可算挑了个好日子回家,上回他把门锁了,钥匙揣进了兜里,连同那衣服一起被宋时衍遗弃在了某个犄角旮旯。
迟书誉没有验他DNA,不过两个原因,要不就是没找到这身衣服,要不就是愿意尊重他的想法。
后者实在太扯淡,显得前者还有可信度一点。
离他上次变人也就过了一天多,环卫工人也不至于这么勤劳吧,那巷子还挺深的。
果不其然,那衣服还在原地,钥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宋时衍叼起钥匙,往家的方向小跑而去。
暗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宋时衍救猫心切,并没有听到。
等到小猫走远,一个瘦高挑的男人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沈之其的语气轻佻,对着手机挑眉:“迟书誉,你家猫通灵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之其点了点头,没再跟上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宋时衍现在体型已经不小,小区楼道里还堆着不少旧纸箱,他灵巧地顺着纸箱爬上去,笨拙地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了门。
入户门的设计实在算不上科学,宋时衍一打开门,没控制好平衡,一头栽了进去。
白猫在地毯上打了两个滚,才晕晕乎乎地滚进书房,书桌上依旧放着那盒糖。
宋时衍丝毫没有犹豫地爬上了书桌,从糖盒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嚼碎吞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上次已经吃过,这次见效很快,宋时衍的大脑很快涨了起来。
果不其然,有问题的不是这个牌子的糖,而是这盒糖,他吃了盒子里的糖就能短暂的变成人。
他扶着墙回到了我是,昏昏沉沉地倒在了被子里,再醒来,身上的毛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的皮肤和修长的五指。
宋时衍的心落了大半,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这次宋时衍学聪明了,专程去了书房摸出了几颗糖,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这糖盒子里的糖也并不是很多,也就十来块。
上次半路变回了猫,身上的什么东西都带不走,宋时衍怕再遇到这种情况,没敢全拿,只拿了三块,剩下的放在隔壁的小型保险柜里,小心地锁好了。
他照例拿出钥匙,口袋里装了点钱,不敢耽搁时间,马不停蹄地打车回去找老猫。
他在小区里游荡了好几个月,对于监控什么了如指掌。戴口罩不舒服,干脆摘下了口罩,淡定地避开所有的监控,找到了流浪猫的家门口。
老猫认识小鱼,却并不认识宋时衍。
他警惕地朝着陌生来客“喵”了一声,浑身的汗毛竖起,尾巴尖都在发颤。
宋时衍蹲下身体,也不害怕,伸手挠了挠流浪猫的下巴。
老猫其实是只可怜猫,被好几任主人遗弃,反复捡回家又扔掉,后来生了野性,谁碰都不乐意。
老猫伸爪要往他手上拍,被这猫挠上一下,恐要打疫苗——宋时衍兜里就一百块钱,也没钱打疫苗。
可他没收手。
老猫的性格他知道,谨慎,对人类唯恐避之不及。
有人贴上来要摸他,他总不乐意,炸开一身毛冲着别人叫,可别人要是真摸上来,又乖得跟什么似的。
意料之中,老猫的爪子停在了半空,他悻悻地收回前爪,朝着宋时衍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宋时衍能听懂猫说话,但猫不一定能听懂宋时衍说话。
他试探地开了口:“你还要救小黑吗?”
老猫浑浊的眼里生了亮色,朝着他又喵了一声。这次的喵和刚才的不同,是带有交流意味的:“你是谁。”
“你猜。”宋时衍一边抱起老猫,一边动了动耳朵,朝着墙的另一边喊道,“出来吧,带路。”
他那天就发现了,哪怕自己临时变成了人,猫的很多能力天赋都还在,耳朵比什么都好使。
那波斯猫从藏身处溜达了出来,高傲地朝人类点了点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前头。
这波斯猫的偶像包袱实在重,宋时衍很想踹她一脚,让这猫姑娘别走那么优雅,快点跑。
但他也是心里想想,实际并不敢动——这姑娘要是生了气,那可算完了。
波斯猫带的路不是什么正经大路,老猫忧心忡忡地和宋时衍咬耳朵:“这么偏僻,你真要去?”
“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宋时衍也超小声,“我腿长着呢!”
老猫上下打量宋时衍一圈,遗憾地摇了摇头,点评道:“你知道小鱼的主人吗,他的腿感觉都到你肩膀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手法,现在的迟书誉也就比十八岁的宋时衍高个七八公分。
然而……夸张手法也不带这么比的吧!
宋时衍给了这猫一个脑瓜崩,一点都不想接它的话。
一人两猫慢慢走着,不多时就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
工厂占地面积很广,整个建筑很宽,宋时衍在北郊也蛮生活过很多年,却对这个工厂毫无印象。
他抱着猫,不由得停了下来,他胆子小,不敢贸然进去,打算在工厂旁边观察一番,波斯猫却没了踪影。
这猫姑娘不但动作慢,胆子也肥,简直要了人命!
宋时衍没办法,将老猫放在地上,叮嘱它别随便进去,弯腰进了工厂!
工厂里到处都是咸湿的草木味道,夹杂着灰尘的苦味,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宋时衍,呛得他猛咳嗽了两声。
他刚要发出声,意识到什么,捂住嘴人工止咳,差点把自己憋死。
宋时衍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揉了揉太阳穴,勉强压下了胃中的翻涌,循着一点微光找着波斯猫的踪迹。
波斯猫早已不见了踪影,宋时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焦急万分,惊惶担忧之际,听到了一群起伏的,微弱的猫叫。
他正要上前查看,有人捂住了他的嘴,揽着他的腰把人拽了回去。
谁。
宋时衍睁大了眼睛,刚要挣扎起来,那人凑在他耳边,冷冷地说了声“别动”。
明明隔着口罩,他却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甘草气息,一点一点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宋时衍瞪大了眼睛:迟书誉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要开口,迟书誉就心有灵犀一般,隔着口罩捂住了宋时衍的嘴。
口罩很薄,他能感受到迟书誉手掌心传来的,滚烫的热意。
那人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把一片雪白的肩颈烫得通红。
宋时衍很久没跟他靠得这么近过,不耐地挣扎了一下,迟书誉放在他腰上的手往前一揽,把细瘦的青年整个揽在了怀里:“说了别动。”
迟书誉不知道把他扣在了哪里,四周除了迟书誉的怀抱,只有冰冷的墙,一冷一热交织在一起,宋时衍的大脑一片空白,终于是不敢动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围的环境突然嘈杂起来,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响了起来,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塌了。
趁着吵闹,宋时衍艰难地转了半边身子,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然而许是不巧,也可能是空间太过禁闭,迟书誉的唇恰好蹭到了青年的耳垂。
他贴着宋时衍的耳朵,近乎咬牙切齿:“那就要问有些人,为什么哪里危险往哪里跑了。”
宋时衍感觉自己要熟了。
第29章
他下意识要解释,却被迟书誉重新捂住了嘴。
这人掐着他的腰,把他转了个向,而自己的身子贴在水泥墙上。
宋时衍背靠着他,想开口问他干什么。
迟书誉声音微微发哑:“很脏。”
宋时衍又没有洁癖,他眸光落到迟书誉捂着自己的手上。
那手修长,骨节分明,实在过于漂亮。
他又没有洁癖,脏就脏了点,宋时衍想着,手不自主地落到了迟书誉扣着他腰的手上。
青年的手指冰凉,这个工厂阴森森的,空气打在身上,都有种鬼上身的冷。宋时衍身子又不好,手凉得像握了一簇雪。
他的手放在了迟书誉的手上,被烫得一个激灵,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有点太过亲昵。
刚想抽回手,迟书誉一反手,紧紧握住了宋时衍的手。
冰凉的雪落入了滚烫的掌心,被烫得瑟缩着发抖,宋时衍想挣扎,迟书誉的手指就贴紧了他的指缝,低低道:“不要动,有人。”
有人就有人,你耍什么流氓。
宋时衍咬咬牙,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欺负,隔着口罩咬住了迟书誉的食指。
他用了力,迟书誉安静了一瞬,轻飘飘道:“你再咬,我亲你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未免也太丢人了,宋时衍反手掐了迟书誉一把,不松口。
冰凉的唇就贴在了宋时衍的颈侧,迟书誉微张口,牙贴着宋时衍的血管,很不要脸地耍起了流氓。
宋时衍激灵一下,很想一巴掌扇死迟书誉,他哪哪都不得劲,迷迷糊糊快要烧晕了。
他松开咬人手指的唇,迟书誉的手上多了一个不明显的牙印,像是受了什么欺负一样。
他哑声,又刻意降低了声音,气流吹到了宋时衍的脖子上:“你的心跳好快……特别快。”
宋时衍:谁挨亲心脏不跳,他是不喜欢迟书誉,又不是死了。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想要发飙,迟书誉恰时转移了话题,掰过他的脸,道:“你看。”
迟书誉的语气极其认真,宋时衍的气堵在嗓子里发不出来,差点把自己憋死。
他不得不顺着迟书誉的手往外看,外面的灯已经开了,雾蒙蒙的,看不分明。
隐约能看到几个高大的笼子,里面关着很多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几个工人穿着的人来来回回搬着笼子,还有个人拿着笔计数。
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多小猫,小黑也在吗?
“你的……”迟书誉好像要说什么,却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宋时衍低低“嗯?”了一声,迟书誉却不再说话了。
他很烦话说到一半的人,被握着的手挣动了一下,从手背贴着手心,转到了手心相对。
宋时衍在他手心画圈圈,表示自己的抗议。
迟书誉呼吸一滞。
他叹气,于是道:“所以你来干什么。”
宋时衍被捂住嘴,说不出话,气得拿另一只手拍口罩上的那只手。
却被人再一次扣着手反背到了身后。
坏处是这姿势实在太亲密,好处是他能说话了。宋时衍咬住下唇,冷冷压低声音:“救猫。”
“……啊。”迟书誉又叹气,好像无奈,又好像宠溺,“我还以为你随便走来的,这样的话……”
宋时衍警惕:怎样。
男人继续道:“本来还想带你悄悄溜,现在看来,你肯定不愿意了。”
那当然,宋时衍本来只想救小黑,现在这么多猫奄奄一息地在他面前,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救猫心切,忽视了两人姿势的暧昧,歪头凑到迟书誉的胸膛,问他:“可是人这么多,那该怎么办。”
“先别动。”迟书誉说,“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六个。”宋时衍脱口而出。
“我还没数清楚,眼神这么好。”迟书誉点头,“我能打四个,剩下两个你行吗?”
宋时衍不经常打架,但就那家庭环境,两个人还是能解决的,他莞尔:“打不过我还躲不过吗?”
“嘴上说的好听。”迟书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口聊了一句,宋时衍没放在心上。
他只是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些往来的人。
迟书誉的眸落在他光洁的后颈上,视线复杂:说的好听,你哪一次躲过了。
你要是真的这么聪明,那就不会……
他回忆不下去,顺着宋时衍的视线看向工人们,眼尾微微发红,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说是打架,能避免的,还是要避免皮肉往来。
迟书誉自己打四个不成问题,就是怕宋时衍受伤。
这细胳膊细腿的,擦伤一点他都心疼。
果不其然,工人们陆陆续续搬完了笼子,纷纷离开了。
迟书誉松开了握着宋时衍的手,见四周没有人了,才低声道:“快走。”
宋时衍可不听他的,这人刚松手,小青年就像出笼的兔子一样,又轻又快地跑出了三米远。
显然是被这个臭流氓吓出了心理阴影,他小心地瞥迟书誉的神色,发现对方并未生气,才竖起耳朵,打量完四周,快步跑到了笼子周围。
很多猫,白猫,黑猫,杂毛猫,一只贴着一只,有的猫应该是刚被抓进来,虽然神色仓皇,但看不出受伤,有的猫则浑身是血,可怜巴巴地躺在笼子里,触目惊心。
那个波斯猫居然骗他没事,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抓这么多的猫,这群人到底要干什么?
宋时衍的手贴在笼子上,微微颤抖,他一只一只看过去。
三花猫,白猫,甚至还有贵重的布偶猫,一只,两只……十三只。
二十八只。
所有的猫都数完了,宋时衍的心一沉,他的小黑呢?
上次三花走了运,他去晚了,三花却并没有出事。这次呢,这次……宋时衍从来不相信他自己的运气。
他感觉有什么从眼眶中落了下来,滴到脏污的地上,落下了一点灰渍。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来早一点,不折腾那么多,不顾虑那么多。
他沮丧又难过,手指苍白,指尖戳进了手心里,却只是麻木的疼。
迟书誉隔着几米注视着他,没说话。
一声微弱而熟悉的猫叫突然想起,在很多只猫的身后,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凑了上来。
那影子实在可怜巴巴,一团黑色看不清楚,尾巴尖还少了一簇!
没来晚。
宋时衍差点哭了。
他将手伸进笼子里,快速地摸了小黑一把,然后开始找开关。
笼子的开口卡了一把大锁,宋时衍站起身想要找钥匙,只看到了一只熟悉的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钥匙。
宋时衍错愕抬头,迟书誉背着光,朝他无奈地笑:“这么容易哭,被人欺负了可不好。”
他明明就滴了一滴眼泪,哪里哭了!
宋时衍发现,这人总是有讨人厌的能力!他接过迟书誉手里的钥匙,握着锁插了进去。
刚要拧动钥匙,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道阴冷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动!”
宋时衍瞳孔微缩,听出了来人的身份,一不做二不休打开了锁,打开了笼子,却没有急着走。
他对着猫咪们道:“你们别出来,好吗?”
其他猫咪他不知道,但小黑最聪明,显然听懂了他的话,乖顺地“喵”了一声,站在了猫咪们的身前。
宋时衍转过身,江寒食身后跟着四五个工人,正铁青着脸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你是谁。”
宋时衍目测这几个人他跟迟书誉打得过,便也不怵,哑声道:“你又是谁?”
他这会没刻意改声,一不小心用了原声,江寒食瞳孔微缩,往后退了两步:“你是宋时衍?”
“不可能,宋时衍早就死了,不可能。”他的目光越来越沉,面色冰冷难看,绷着唇,手往身后一伸,“直接打,打残废了扔出去。”
宋时衍没想到江寒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更没想到,他觉得宋时衍熟悉,第一反应居然是把他打残废了。
以前的友谊果然都是浮云,宋时衍摇了摇头,往后撤了两步。
工人们立刻扑了上来——正常的工人并不会为了雇主打人,这明显就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普通人他和迟书誉能应付,专门训练过的人就不一定了。
他咬牙,问迟书誉:“打还是跑?”
迟书誉还没说话,江寒食就笑了:“跑,这个仓库我锁了,你能跑到哪?”
真是要命。
这样看来,在不熟悉的仓库里跑,不过是自讨苦吃,宋时衍身体绷紧,朝着迟书誉抱歉一笑:“算我拖累你了。”
迟书誉没理他,直接一拳打在了一个工人的脸上。
迟书誉出生富贵,被寄予厚望,什么都练过一点,宋时衍灵活懂避让,这两人对上四个工人,居然一点下风都不落!
江寒食越看脸色越沉,他朝着工人骂了句南城方言,大意是废物加钱什么的。
话音刚落,宋时衍就感觉压力变大了,这群打手训练有素,本身就能打,不是宋时衍这种花拳绣腿能招架住的。
打着打着,宋时衍身后起了一片阴影,而宋时衍毫无所觉。
工人们就像和江寒食商量好了一样,都朝着宋时衍的方向逼过去。
迟书誉的注意力一直分在宋时衍身上一部分,此刻喊出来已经是来不及。
迅雷掩耳之时,迟书誉踹开自己面前的人,扑上去护住了宋时衍!
江寒食手里拿着随手捡来的铁棍,直直地砸向了迟书誉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抱着宋时衍的胳膊加了力道。
宋时衍慌乱回头,迟书誉嘴唇发白,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怎么会这样,怎么又是这样……
他怎么总闯这么多的祸,怎么办怎么办,这么多人,他该怎么救迟书誉。
周围的打手停下了动作,宋时衍抱着迟书誉半跪在地上,江寒食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是小人得意的笑容。
宋时衍却没办法看他了,他用手捂着迟书誉的背,能感受到有什么泅湿了他的手指。
迟书誉额头沁出了汗,嘴唇惨白,睁开眼朝着宋时衍笑。
他张开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只是抬起手,蹭了蹭宋时衍的脸。
第30章
宋时衍又慌又急,泪落到了这人的脸上,泅出一点湿哒哒的泪痕。
迟书誉叹了口气,他今天好像很喜欢叹气。男人摇了摇头,把头埋在了小青年的胸口,低低喘出了一声笑:“别怕,我叫人了。”
什么?
宋时衍泪痕未干,傻傻地看着迟书誉。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响起,一辆拉风的越野车哐地撞开了仓库的墙壁,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耳边炸起。
沈之其戴着拉风的黑色墨镜,把打手们撞得人仰马翻!
青年一拉车门,一摘墨镜,那张不算很好看的脸居然也顺眼了起来!
他背靠着一片废墟,一开车门,下意识开始装逼:“迟书誉,你也忒没用了些。”
他的语气轻慢,洋洋得意地看着东倒西歪的打手们,手机高举过头顶,笑了声:“我可是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宋时衍受不了了,他偏头看向沈之其:“你不是喜欢他吗,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管?”
沈之其:“你谁啊?”
宋时衍这才意识到,情急之下他说漏了嘴,他不该认识沈之其的。
他垂下眸慌张地去看迟书誉,这人双目紧闭,似乎是晕过去了。
他放下了心,扶着迟书誉站起身,可他太轻了,扶不住。
沈之其看着迟书誉紧闭的眼睛就想笑,这人手还偷偷放人腰上,装什么呢。
他不想打扰哥们抱老婆,抱着胳膊撤在一旁,看着宋时衍把人扶到车上。
十八岁的身体太瘦小,他费劲把人扶到车上,结果小臂一滑,整个人跟着扑了上去。
我靠。
宋时衍睁大了眼睛,可不能压着人啊。
他手臂伸直,正好撑在了迟书誉的耳侧,他能清晰地看见迟书誉脸上的绒毛,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
宋时衍咽了一口唾沫。
沈之其白眼差点翻上天,别以为他没看见,这货悄悄把人绊倒了。
啧啧。
他要是以前就这么不老实,何愁找不到老婆。
越野车和仓库墙壁对上,说不出谁更占理,反正都报废的差不多了。小猫们聪明得很,早就从笼子里溜了出去——大的叼小的,健全的驮着受伤的。
沈之其扫了一眼现场,没说话,弯腰上了车。迟书誉这样,虽然看起来没啥事,还是得早点去医院。
他认命地将越野车倒出来,这车质量是真好,撞成这样了还能启动,发动机轰隆地响了起来,沈之其调转方向盘,一个漂移,冲了出去!
他的车速不快,就像蜗牛一样,宋时衍催了一路,这人也毫无反应。
一直拖了半个小时,才慢慢悠悠地把车开进了医院。
宋时衍很想骂他,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平板支撑实在没什么力气,又不敢随便动,只好在迟书誉身上趴了半小时,差点成了枝头熟透了的柿子,又红又软。
他怀疑沈之其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宋时衍下了车,死活不愿意跟迟书誉身体接触了。
他站在一旁,盯着沈之其看,口罩遮住的唇绷得很直,脸颊酡红。
沈之其折腾了他一番,确实也不太好意思,扶起迟书誉往医院走。
迟书誉明显不想让他扶,尤其不配合,折腾了半天也没能从车门口走到医院门口。
“毕竟是因为你受伤的。”沈之其,“他有洁癖,要不还是你来吧。”
宋时衍:“……”
他沉默一阵,走上前去,从沈之其手里接过迟书誉,绷着唇:“你什么时候醒的。”
迟书誉睁开了眼睛,靠在他身上,头窝在他的肩颈,没敢说自己没晕过:“在车上。”
宋时衍不理他了,也不说话了,人被逗狠了,眼眶差点又红了。
他没法和迟书誉计较,扶着他上了电梯——本来是要给他整个病床,医生说不用。
那句伤得不重还没说出来,沈之其嘴唇一扯,“我觉得用,您觉得呢?”
医生这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沈之其,从善如流:“原来是沈院长,确实需要,这伤还挺重的。”
他点点头,对着迟书誉比了个一。
宋时衍看不懂,迟书誉可看得懂,意思是给医院的赞助多加一成。
他扯了扯嘴角,别说多加一成了,翻番都无所谓。
这下工作狂闲不下来的迟先生“被迫”住院,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倚在床头,一双黑眸里只盛了宋时衍。
他的目光太平静也太温柔,宋时衍匆匆错开了脸。
迟书誉却突然皱起了眉头,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一向沉稳的表情可怜了起来,朝着宋时衍伸出手:“好疼……”
沈之其没眼看,他跟迟书誉当年不老实,什么伤没受过,就给人用空心铁棍打了一下,流了点血,又不是什么重伤。
他老老实实地从病房里退出去,坚决不看这老流氓折腾人。
折腾得他都想找对象了。
果不其然,迟书誉话音刚落,宋时衍就着急地凑上前去,伸手扯他的衣领。
那纱布光洁一片,也没渗血。
“没出血啊,”宋时衍低低道,“哪里疼啊,我去叫医生……”
迟书誉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哪里都疼。”
他的长相偏薄,但头发竟然是软软的,发丝戳到宋时衍的脖子,他心跳停了一拍。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冷眸看向迟书誉的脸,那人嘴唇红润,显然一点事都没有!
宋时衍咬了咬后槽牙,没拆穿他:“哪里疼,我帮你吹吹?”
迟书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我现在这里比较疼。”
宋时衍一爪子拍到迟书誉的背上:“你滚行不行?”
这人下手真狠,迟书誉这下是真疼了,倒抽了一口凉气,揽住宋时衍的手加大了力道,可怜巴巴道:“真的很疼,那么长的铁棍,我当时都疼得快死掉了。”
“……”宋时衍,“这么疼吗……”
他愧疚地低下了头,又抬起头,眼里已经看不到一点心疼,全是愤怒:“你这么疼,还占我便宜!”
迟书誉没想到宋时衍变聪明了,语气一点都不心虚:“说明我太喜欢你了。”
说到这宋时衍就来气了:“我看你是喜欢你那个故人吧!”
迟书誉笑了:“谁跟你说我喜欢那个故人的,我对你一见钟情,不好吗?”
不好!
宋时衍气坏了,推开迟书誉想走,却被人揽得极紧:“都凑上来了,我才不松手。”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迟书誉脸皮那么厚呢?
这人力气又大,又不要脸,还受了伤,宋时衍窝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神和语言攻击。
“我真要骂你了……”宋时衍盯着迟书誉的脸,“我真的……”
受不了了。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刚见几面就耍流氓,除了欺负人还有什么本事。
他真的有点不开心了,眼皮下垂,盯着地板发呆,不想说话了。
迟书誉抱了一会,抱得通体舒畅,舒服得不能再舒服,却意识到了不对。
宋时衍的身子在发抖,他赶快松开了手,捧起了宋时衍的脸。
竟然哭成了泪人!
迟书誉心突然慌了,他拿起病床旁的纸给宋时衍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泪水糊在宋时衍清秀的脸上,落在了口罩上,滴不下来,是以他才没有察觉。
这是哭了多久。
迟书誉捧着他的脸,伸手要帮宋时衍解下口罩。
宋时衍偏开头,仰了仰头,想把泪水憋回去,却又止不住,他说不出来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发着抖。
幅度很小,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猫,连哭也不敢大声。
“别哭啊宝贝,”迟书誉声音透着慌张,“我错了好不好,我错了,你别哭啊。我再也不随便抱你了,你……”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人的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宋时衍只是不说话,他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说话,那哭腔止不住。
“我错了,对不起宝贝儿,”迟书誉简直要被他哭心碎了,额头抵着宋时衍的额头,“怎么了,你别哭好不好,我心要碎了……”
“那你下次,不要帮我挡。”宋时衍声音细如蚊蚋,很轻,鼻音却重得要命。
居然是惦记这个,迟书誉的心要痛死掉了,他搂住宋时衍:“不行,我做不到。”
“可是你帮我挡完了,我又不知道你伤得重不重,你又装,我那么笨。”宋时衍急迫地说,由于说的太急,泪进了喉咙里,狠狠地呛咳出声,“我和你没关系啊,你挡什么呢?”
“没关系我也要挡,”迟书誉哄着他,表着白,“我说了,我对你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什么啊,宋时衍简直要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遇到相似的人就这么不矜持,动手动脚,脏死了。
他这么一想,感觉自己被人占了极大的便宜,浑身都脏了起来,索性埋在迟书誉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是他重生以来哭得最惨最崩溃的一次,把迟书誉也给哭崩溃了。
他虚虚揽着人,抱也不敢抱,松手也不敢松手,安慰也不敢安慰——毕竟他刚刚安慰完,这小青年哭得更厉害了。
宋时衍就这么埋在了迟书誉怀里,哭得他病号服都湿透了。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宋时衍下意识回了头,一个优雅的中年女人,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一身x牌小洋裙,正捂着唇往病床的方向看。
“哦,阿誉,我打扰到你了吗?”
宋时衍脸蓦地红了,匆忙撤开身子,耳尖都红了彻底,匆匆忙忙要从病房跑出去,却被女人一把拉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