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你觉得是谁想害你]……
“今天感觉怎么样?”
斐南基原本正靠坐在床上, 靠看书打发时间,听到开门声,他笑着抬头望去:
“殿下,您来了。”
显然对莱克斯的到来早有预料。
“经过亚伦医士的调理, 我感觉我已经恢复了很多, 但姑姑还是认为我多休息几天更好。”斐南基有些无奈地道。
作为上上任弗霍斯特侯爵的小女儿,琼斯夫人和斐南基的年纪其实并没有相差多少岁, 但每当琼斯夫人搬出姑姑这个身份时, 即使是斐南基也没办法不听从她的意见。
更何况, 她也只是在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我觉得琼斯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 至少多休息几天总没有坏处。”
莱克斯走到床边, 这里早已摆好一把高背椅,显而易见,是斐南基特意提前为他安排的。
莱克斯施施然地坐下去。
“话是这么说, 可我身为领主却离开领地这么多年, 还把事情全都丢给姑姑一个人处理,如今我好不容易回来了,该好好休息的人是她才对。”斐南基笑着摇头。
“但琼斯夫人将弗霍斯特领打理得很好不是吗?这些年领地内的蒸蒸日上,大家都有目共睹。”
甚至莱克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不允许女人继承爵位,弗霍斯特领出个女领主也不是不可能。
斐南基看起来也不像很在乎他这个领主身份的样子。
“是啊,明明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就好像托雷斯身体不好, 明显不如他的表姐更适合担当下一任的弗霍斯特侯爵。但因为他是个男孩,又是我唯一的儿子,于是从小就成为了领主继承人。殿下觉得这公平吗?”
斐南基笑容淡然地问道,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在和莱克斯闲聊。
但他透露出来的意思十分耐人寻味。
莱克斯知道斐南基的独子托雷斯从生下来就大病小病不断, 时刻需要数名仆人围在他的身边照顾。
以至于等托雷斯再长大一些后,斐南基做主,让孩子的母亲带着托雷斯住到了另一处庄园之中,那里环境清幽,鲜有人至,十分适合疗养身体。
与此相反的则是琼斯夫人的女儿克伦娜,即托雷斯的表姐,那是个聪明活泼的姑娘,甚至从小就能跟着身边的骑士学习骑马与剑术,还学得很不错。如果她是个男孩,或许会被提议成为托雷斯之后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但她是个女孩,就注定了她这辈子只能像她的母亲琼斯夫人辅佐斐南基一样去辅佐她的表弟。
不,或许并不一定。
从斐南基故意拿刚才那番话来问他,莱克斯就清楚地意识到,斐南基似乎有意让弗霍斯特领诞生出王国的第一位女领主。
“这当然不公平,女人也并不比男人差劲,不是吗?”莱克斯沉吟道。
“尤其是在有更好的选择下,我们没必要非得将就。”
譬如因为托雷斯是个男人就捏着鼻子让他当上领主,然而他那副病恹恹的身体一年有多少天能撑着处理领地内的事务还不好说。
更何况,莱克斯也从没听人夸赞过斐南基的这个儿子有多么聪明。
尽管这和托雷斯常年足不出户也有不小的关系,但连斐南基这个做父亲的都认为他在做领主的天份上不如自己的表姐,说明他的资质或许真的比较平庸。
“看来不管在哪个方面,”斐南基意味深长地道,“我和殿下的想法都一样。”
这就是斐南基在隐隐告诉莱克斯,他知晓他的来意,也愿意支持他登上王位。
而莱克斯登上王位后,必须更改旧有的继承法令,允许女继承人的出现。
在离去之前,莱克斯还是将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问了出来,“斐南基,你觉得是谁想要害你呢?”
其实私底下,有不少人暗自猜测是琼斯夫人对斐南基下的手,毕竟她管理弗霍斯特领这么多年,与雷厉风行的手段一样人尽皆知的便是她的野心。结果斐南基这个名正言顺的领主一回来,她就只能当个悠闲地喝下午茶的贵妇人。
肯定在心底觉得很不甘心吧。
莱克斯通过切尔各的打探,同样得知了这些私底下有关琼斯夫人的揣测。
当时切尔各问他是怎么想的。
莱克斯直接道,他不会因为多年的相识就轻易判断琼斯夫人不会对斐南基下手,毕竟这些揣测也说明了琼斯夫人确实有伤害斐南基的动机。
斐南基若是就这么撒手人寰,琼斯夫人定然能得到不少好处,譬如以帮助托雷斯管理领地的名义,重新获得弗霍斯特领的主宰权。
因此哪怕琼斯夫人与斐南基一直是十分亲近的家人,也不能肯定这些天她不是故意在人前表演一场无辜的戏码,以此来逃脱别人对她的怀疑。
但今天斐南基提出了想要让琼斯夫人的女儿成为下一任弗霍斯特领的领主,莱克斯就知道,琼斯夫人是幕后黑手的那点微弱可能也消失了。
所以,到底是谁想要害斐南基呢?他一向是位名声卓绝的贵族,鲜少听闻他与谁出现过龃龉。
就算是当宰相的那些年,有人对他恨得牙痒痒,也该随着他离开王城回到领地而烟消云散了才对。
“殿下不如换个想法,谁会不希望我死呢?”斐南基慢悠悠地道。
不希望斐南基死的人那可真是太多了,他的妻子、儿子,琼斯夫人,忠心的手下等等,连莱克斯自己都算在内。
莱克斯的瞳孔忽的一缩。
“……动手的是伊莱雅,对吗?”
尽管莱克斯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他显然十分笃定这个答案没错。
他不希望斐南基死去,打算借助斐南基的势力与伊莱雅抗衡。
那伊莱雅当然恨不得斐南基赶紧去死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如果伊莱雅早有预谋,何必等到现在才对斐南基下手。
更何况,她又是怎么和女巫搭上关系的?
一想到女巫,莱克斯不可避免地紧接着想到了梅拉。
哪怕梅拉没有明说,但弗霍斯特领突然出现了女巫,而梅拉又正好找了过来,其中的巧合多到莱克斯可以肯定那名对斐南基动手的女巫就是梅拉要找的艾莉卡,她曾经的老师。
可梅拉若是知情,又何必特意跑来弗霍斯特领救斐南基一命?更别提莱克斯相信,梅拉不会骗他,她与艾莉卡之间绝对没有联系。
“或许是她等不及了吧,王宫之中大概发生了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大事。”
即使涉及自己,还为此险些丧命,斐南基谈及伊莱雅时的态度仍然淡定得可怕。
并且哪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伊莱雅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的事,斐南基还是若有所思地道:
“其实王宫内,能够让我们这位王后殿下在乎的人并不多,不是吗?不过是一位国王陛下,一位西维里殿下。”
所以,这件大事要么与努伦格尔九世有关,要么与西维里有关。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对莱克斯的处境非常有利。
所以也难怪伊莱雅沉不住气了。
“我知道了。”莱克斯颔首,显然有了自己的考量。
*
弗霍斯特庄园的花园不愧是有专门的园丁进行打理,梅拉还未走近,已经让馥郁的花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她没想到,花园之中竟然还有另一个人。
“梅拉小姐。”
切尔各朝逐渐走近的梅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而当他的视线落到梅拉的裙子上时,不由有些恍神。
切尔各一发呆,梅拉就察觉到了异样,她低头,不断打量今天早上侍女新送来的裙子,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吗?是这条裙子哪里有问题吗?”
“不,这条裙子没有问题,它很美丽,衬得你就像在日光下的紫罗兰一样动人。”切尔各笑着否认。
同时,他的神色带出了些许怀念,“曾经莉莉勒斯王后也很喜欢紫色。随着她成为王后,渐渐的,宫廷的舞会上只有她是唯一一道紫色的倩影。”
“这样啊,想必这位王后殿下一定是一位十足的大美人吧。莱克斯有哪里和她相像的地方吗?”梅拉好奇地问道。
“嗯……非要说的话,大概是鼻子和嘴巴?”切尔各沉思了一会儿。
其实莱克斯不管是和努伦格尔九世还是和莉莉勒斯放到一起都算不上特别相像,他更像是脱胎于父母的胚子,长出了一副独一无二的英俊面容。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和我说说更多有关这位王后殿下的往事吗?”梅拉笑吟吟的提议。
“在莱克斯的嘴里,他的母亲爱他,却鲜少陪伴他,以至于他就算偶尔和我提起,次数也是寥寥。”
毕竟莱克斯自己都没有多少和莉莉勒斯相处的记忆。
但是,早在莱克斯出生之前,切尔各就认识了莉莉勒斯,他一定见识过那个尚算健康,在贵族之间颇有美名的女人。
在切尔各的眼里,莉莉勒斯又是怎样的一个形象呢?
“当然,今天的天气如此晴朗,正适合在这美丽的花园里谈论一位如花般动人的美人。”切尔各不出所料地答应下来。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就着茶水与点心,更加愉快地度过这段时光。”切尔各提议道。
“好啊。”梅拉向侍立不远处的侍女挥了挥手,将想要喝下午茶的打算告诉她。
于是不出多久,梅拉与切尔各在花园的石桌前落座,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共同发出一声喟叹:“好烫。”
第72章 第 72 章 [小情侣互动]
莉莉勒斯从小就在贵族间颇有名气。
她的出身算不上特别高贵, 只是一个子爵的女儿,然而随着她第一次踏入社交场,那副惊人的美貌便迅速在人群之中流传。
除了美貌之外,莉莉勒斯也有着一颗不输于外在的高贵心灵。
“王后殿下从来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下等人’。”切尔各怀念地道。
哪怕他们尽心侍奉在这些贵族们的身边, 还为了他们的安危拼上性命, 但还是被理所当然地瞧不起。
仿佛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他的身份。
低贱的便永远低如尘埃,高贵的却世代高高在上。
当然, 切尔各从不这么认为, 否则他也不可能以一个农民之子的身份跑到王城, 甚至野心勃勃地参与王室骑士团的选拔。
“以我的能力, 当然十分顺利地进入了隶属于王室的骑士团。只是在骑士长选拔当日, 我打败了很多人,其中不乏贵族之子。可他们说,我是平民, 平民怎么能够站出来领导贵族呢。”切尔各淡淡地道。重提旧事, 他却没了当初那股充斥于胸中的愤懑。
时至今日,切尔各仍然能回想起那一天,血色的夕阳铺满了大半个演武场,而他紧紧握着剑柄不肯放手,任由汗滴从眼前滑落,无声地掉落地面。
原本倒在地上的男人被另外两个人扶了起来,正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切尔各。
他是切尔各今天的第二十一个对手, 连着对战这么多人, 哪怕是切尔各也觉得身体变得笨重起来,挥剑变得吃力。
即使如此,切尔各还是瞅准了时机,趁着男人被剑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双手暂时麻痹时, 快准狠地挑飞了他手中的剑,拿下了最后一场胜利。
耳边不断传来窃窃私语,左不过是那些老调重弹。
“他还是人吗?怎么可能有人连着战胜了二十一个人还没累得躺倒?”
“不愧是被誉为怪物的男人,世上真的有人能比他更强吗?”
“可惜了,是个平民,就算赢了又怎么样?总不能真的让一个平民骑在我们贵族的头上吧?”
切尔各没有理会这些私语,他转动眼珠,看向一直立在一旁,双手抱臂,面色肃然地旁观了这场选拔的男人。
他就是即将卸任的骑士长。
不管是脸上的风霜,还是鬓边梳得一丝不苟的雪白,都证明了他确实不适合再继续担任骑士长这一重要的职务,骑士团到底是年轻人的地盘。
他也注意到了切尔各投来的目光,脸上难得出现了动容,那是一种不会被错认的遗憾。
他也在遗憾,为什么切尔各出身如此低微。
否则他也就不会陷入如此为难的地步。
沉默其实是一种无声而折磨的审判。
哪怕切尔各心中的失望越来越大,可他却仍然执拗地相信着,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会破格成为第一位平民出身的骑士长。
如果碾压般的实力都不能换来公平,那他继续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为了这些看不起他的贵族们白白受伤吗?
“这就是我们的新任骑士长吗?真是位英俊又出色的美男子。”
柔和的女声忽然响起,一下子便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华丽的裙装将女人本就绝美的容颜衬托得更加高贵,头顶上的王冠更是明晃晃地向众人宣告了她的身份:她就是如今的王后殿下,莉莉勒斯·艾伦诺。
“王后殿下。”
一时间,所有在场的骑士都将握成拳的右手放至胸口,垂下头,朝莉莉勒斯恭敬地行礼。
其中当然也包括切尔各。
因此他只能听见属于莉莉勒斯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随着一抹紫色的裙摆出现在眼前,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也伸了过来。
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璀璨的宝石戒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切尔各,殿下。”切尔各扔下剑,牵过莉莉勒斯的手,郑重地在手套上落下一记轻吻,而后很快放开,半分狎昵意味也无。
“既然你从今天开始接任骑士长的职务,那么之后王宫的安全就拜托你了。”莉莉勒斯微笑道。
“王后殿下!”不等切尔各开口,老骑士长忽然喊道。
“嗯?有什么事吗?安德鲁。”莉莉勒斯一向温柔的目光转投到他的身上。
“切尔各他,他是一位平民……”安德鲁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直言若是切尔各成为骑士长,底下这些出身贵族的骑士们一定不会服从他的,说不定还要闹到努伦格尔九世的面前去,因此他只好犹犹豫豫地用这句话暗示莉莉勒斯,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是吗?”莉莉勒斯笑着将视线挪回切尔各脸上,“那看来你的身上流淌着不输于贵族的英勇,我为王室骑士团中出现你这样的人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殿下……”切尔各愣了愣,清楚地知道有莉莉勒斯的肯定,这下他必定会成为下一任骑士长无疑。
心中原本涌动着的不甘彻底化为涅粉,他再一次向莉莉勒斯行了一礼,郑重其事地道:
“我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之前,这顿下午茶也要彻底走入尾声了。
切尔各温和地同梅拉告退,他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送梅拉回房间了。
梅拉笑着和他挥挥手,“庄园里如此安全,回个房间而已,还用不着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骑士护送我回去。”
等切尔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梅拉才慢条斯理地提起茶杯,喝尽了杯中最后一点凉透的茶水。
然后,她慢悠悠地沿着走廊,进入一楼的大厅,再慢步走上楼梯,来到了二楼。
“梅拉?你怎么会在我房间外面?”从斐南基处回来的莱克斯没想到还没走到自己的房间,就看到梅拉靠着墙,好像是特意在这等他的样子。
“因为我在等你啊。”梅拉笑吟吟地承认了目的。
“等我?”莱克斯想不到梅拉这么做的理由,“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事情嘛……倒是没有,只是想来给你看看这条新裙子。庄园的裁缝手艺可真好,不是吗?”梅拉当着莱克斯的面,提起裙摆,轻盈地转了一圈。
剪裁得宜的线条完美地勾勒出了她纤细的腰肢,紫色的布料更是衬得她的肌肤雪白。
“是不错,这条裙子很适合你。”莱克斯给出了非常公道的评价。
“毕竟是你特意让人做给我穿的,当然适合我了,不是吗?”梅拉笑着道出了一个莱克斯企图掩盖的秘密。
如果说今天早上,梅拉还没意识到这条裙子的问题,但等切尔各说因为莉莉勒斯的美貌太过惊人,自她成为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会穿紫色的裙装,以免被比下去之后,梅拉便突然恍然大悟,这条裙子一定是莱克斯借着凯瑟琳之手给她送来的。
切尔各还说,哪怕莉莉勒斯去世多年,这一心照不宣的习惯还是在众位尊贵的小姐夫人之间得以保留。
至于莱克斯的心思,梅拉稍微一猜就明白了。
在他心中,母亲钟爱的紫色应该是世间最美的颜色,所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也想看到梅拉穿上紫色裙装的模样。
既然梅拉已经知道,莱克斯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他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了然地道,“是切尔各向你泄露的吧。”
哪怕莱克斯并不知道梅拉与切尔各共进了一场下午茶,但这座庄园里对这些陈年往事一清二楚的人屈指可数,稍一排除就能锁定目标。
斐南基没有机会,琼斯夫人不可能特意对梅拉提及莉莉勒斯,那便只剩下切尔各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梅拉做了个保密的手势,表示一切都是莱克斯的猜测,她可没有出卖任何人。
“所以,你觉得我是穿紫色漂亮,还是穿其它颜色更漂亮?”
接着,梅拉抛出一个令莱克斯都不敢轻易回答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莱克斯总有种不管选前者还是后者都会惹恼梅拉的直觉在不停地示警。
“我觉得,”莱克斯沉思片刻,一本正经地道,“不管是哪个颜色,你穿起来都很漂亮,但只有你喜欢的颜色,穿起来才最漂亮。”
梅拉满意地哼笑一声,“莱克斯,你可真是变得越来越会讨女人欢心了。”
“听说切尔各当初也很受夫人小姐们的欢迎,我看哪怕被称为‘冷美人’的琼斯夫人对他的态度也很不错。你和他呆在一起的这些天里,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吧?”
莱克斯:“……”
他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难道要信誓旦旦地告诉梅拉,他从没和切尔各学过这种对女人油嘴滑舌的本领吗?
见莱克斯哑然,梅拉倒是心情很好,哼着歌就离开了。
在彻底擦肩而过之前,梅拉红唇微启,仿佛有些烦恼地抛下一句:“说起来,我的腰围好像比以前粗了一点,你觉得呢?莱克斯。”
莱克斯下意识地回想起前不久,他的手放在梅拉后腰的那一瞬。
真切感受到的温热和记忆中的样子进行比对,好像并没有差别?
然而思绪回笼,莱克斯便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口干舌燥。
以及心底对梅拉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梅拉是故意这么说的。
就是想看他心绪不宁的样子作乐。
可莱克斯有什么办法呢?
就算梅拉递来一瓶毒药,他难道舍得对她说不吗?
爱情,就是最令人心知肚明,又无法抵抗的毒药。
第73章 第 73 章 [猝不及防的道别]……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但同切尔各聊天可比同杜克瓦托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聊天有意思多了。
切尔各出身普通,从小就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总是能用风趣又幽默的口吻同梅拉描述他见识过的那些趣事,哪怕是两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了争一个牧羊女大打出手这种事情, 都能叫他讲得妙趣横生。
尤其这些年, 他为了躲避其他人的寻找,四处流浪, 几乎走遍了大半个王国, 嘴里的故事更是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我曾经到过一个小镇, 那里有非常独特的酿酒技术, 酿出来的果酒甘美又甜腻。除此之外, 镇上每年都会在秋季的尾巴举行秋收庆典。在庆典当天,每一个年轻的男孩都能够带着亲自挑选出来的一束麦穗赠送给他心爱的姑娘,如果姑娘接受了, 那他们就会在冬季前往教堂, 在亲人们的见证下幸福地走到一起。”
“等一下,如果这对年轻人的父母有一方不同意该怎么办?”梅拉好奇地问道。
她总觉得不可能每一对在一起的年轻人都如此顺利,如果说他们因为年纪小,容易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但他们的父母一定有着最冷静的考虑。
譬如家境是否相当、嫁妆是否丰厚等等,难道就没有哪一对有情人被拆散的吗?
“那他们只能阻止自己的儿子向心上人表白,或是阻止自己的女儿接受表白了。否则按照镇上的风俗, 在庆典当天表明心意的所有人都会受到祝福, 是必须要到教堂成婚的。”
切尔各笑着拎起桌上的茶壶,为梅拉快要见底的茶杯续上了温热的茶水。
“说起来,曾经倒也不是没有人这么干过,比如不许儿子拿走家里的任何一根麦穗, 比如在庆典当天将女儿关在房间里不许出门之类的。”
“那他们岂不是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了?”梅拉感兴趣地咬下一口淋了柑橘果酱的贝壳蛋糕,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
“唔,年轻人为了爱情,总是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的。”切尔各耸了耸肩,道出了故事的后续。
其中被阻止的儿子去别人的田地里苦苦寻觅,总算凑齐了最不起眼、最干瘪的一小束麦穗。
被阻止出门的女儿则守在窗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住了情人抛来的麦穗。
“总之,只要真心想在一起,任何困难都不过是爱情的垫脚石,不是吗?”切尔各状若无意地笑问。
梅拉却是笑眯眯地将最后一口贝壳蛋糕塞入嘴里,对切尔各的话不置可否。
完蛋。
见状,切尔各在心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们殿下如果想要得偿所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
晚上,梅拉照例到尤莉尔的房间看望她的情况。
经过这六七天的修养,尤莉尔显然和之前虚弱的模样大相径庭,脸蛋重新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因此,当她兴致勃勃地向梅拉提出,想要提前离开弗霍斯特庄园时,梅拉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是担心我太着急了吗?”尤莉尔以为梅拉是在体贴自己,表情不由变得扭捏起来,“你放心好了,以我现在的恢复速度,最迟三天后就能完全康复,绝对不是在故意逞强。”
说着,她还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梅拉。
梅拉从先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是你的身体,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我们就提前离开好了。”
“那就说定了?三天后我们就走。”尤莉尔兴奋地道。
这几天她一直呆在房间里休养,就是为了能够尽快康复。
然而就是这么短短几天里,尤莉尔已经对贵族们奢靡的生活暗暗心惊。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自力更生,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只是在提出这个想法之前,尤莉尔难免有些担心会遭到梅拉的拒绝,毕竟梅拉看起来很适应在庄园里的生活,她和侍女口中的领主大人、贵客等人也有不错的交情。
尤莉尔知道的,梅拉不是传统的女巫,如果有得选择,她未必喜欢过远离人群,冷冷清清的日子。
眼下见梅拉毫不留恋这些丰饶的食物、华丽的衣着,而是愿意跟着她冒着危险继续寻找艾莉卡,尤莉尔的内心自然十分喜悦。
她巴不得明天就插上翅膀飞出这座仿佛巨大囚笼的庄园。
“好了,我就不多打扰你了,你注意好好休息。”
梅拉退出了尤莉尔的房间,正好撞上开门打算从房间里出来的莱克斯。
隔着大半条走廊,两人遥遥相望,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为整面墙涂上了静谧的阴影。
“怎么了?”注意到梅拉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有点久,莱克斯端着烛台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则陷入深邃的黑暗中,唯独那双金眸熠熠生光,含着摄人心魄的神采。
“没什么。”梅拉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莱克斯,默了片刻,还是将她要提前离开的事情咽了回去。
“你呢?”梅拉冲着莱克斯端着的烛台抬了抬下巴,问道。
“睡不着,打算到花园里透透气。”莱克斯坦诚地答。
“看在今晚月光不错的份上,我就陪你一起去花园里逛逛好了。”
梅拉放下已经准备推门而入的手,转而同莱克斯走到了花园里。
等真的对上天空中那一轮银月,才发现走廊里洒入的月光不及花园里十分之一的美丽,银白的光辉流淌在地面,仿佛一道蜿蜒的河流,无需靠近已然感受到一股凉意。
明明是夏夜,梅拉却下意识地抚上了手臂。
“冷?”莱克斯没有忽略梅拉的小动作。
“怎么可能。”梅拉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接着用手背又轻又快地碰了莱克斯的小臂一下,“看吧,我可不冷,比起来好像是你的皮肤更凉一些。”
莱克斯默默回味着刚才片刻触碰的余温,承认了,“嗯,是我有点冷。”
“这些天,我好像从没见你来过花园?”梅拉伸手抚摸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蔷薇,甚至低下头嗅了嗅花香。
“你倒是和切尔各每天下午都要来这喝一场下午茶。”莱克斯淡淡地看了梅拉一眼。
尽管他的语气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却还是让人能够清楚地知道,提及这件事时他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和切尔各聊天很有趣,不是吗?比如他就会告诉我,你小时候还怕过蛇,嗯?”
梅拉扭头,冲莱克斯玩味地挑了挑眉梢。
“小孩子当然有很多可以惧怕的东西,比如蛇这种滑溜溜、长相可怖,还含有剧毒的动物。”
莱克斯倒是一点都没有被人揭老底的羞意,十分坦荡地与梅拉对视。
最后还是梅拉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说小孩子才可以惧怕,难道长大了就必须勇敢无畏地面对一切了吗?”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为什么还要怕一条蛇?”
说着,那时迟这时快,莱克斯忽然伸手,快准狠地掐住了一条突然从花丛中窜出来的小蛇的七寸,让它只能白白吐着蛇信,却伤害不了任何人。
梅拉常年行走在森林之中,也捉过不少蛇或是□□这类有毒的动物,不管是蛇胆还是□□背上的蟾酥,都是她常用的材料。
因此见到莱克斯捉住了这条不过只有指节长的小蛇,梅拉不仅不害怕,还略微凑近观察了一下它的品种。
“这种蛇好像是无毒的,你不如把它丢回去算了。”
然而没等莱克斯有所动作,梅拉却又改变了主意,“不然你还是把它解决了吧,省得以后吓到路过的侍女。”
于是窜出来吓人的小蛇以一分为二的模样回到了花丛之中。
梅拉与莱克斯则陷入了好一阵的沉默。
刚才的话题,哪怕莱克斯只提到了蛇,可梅拉知道,他的回答中包含的不只是蛇。
人会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害怕,忍不住退缩,甚至逃避,但那些曾经能对小莱克斯造成伤害的东西,对如今的莱克斯来说俨然不值一提。
这是莱克斯未曾向梅拉展示过的自负。
也是到了这时候梅拉才意识到,曾经的莱克斯一直在隐忍,他将所有冷硬的棱角都收了起来,才终于成为了黑暗森林中那个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莱克斯。
只不过因为她一开始就见过了他最狼狈的一面,才觉得他一直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小王子。
“今晚,你对我撒了一个谎,对吗?”
终于,莱克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早在走廊那会儿,莱克斯就知道梅拉所谓的“没事”是用来搪塞他的借口。
然而哪怕他忍不住问出了口,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一个委婉的问法。
也给梅拉留足了继续哄骗他的余地。
哪怕梅拉若无其事地否认,他便不舍得再追问下去。
可梅拉却只是理了理垂落脸颊的发丝,突如其来地承认了:“嗯,我骗了你,其实我当时想告诉你的是,三天后我就会和尤莉尔与塞拉斯离开这座庄园。”
“三天后?”莱克斯让这猝不及防到来的分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阵风吹过,烛台上的火焰也跟着跳了跳。
“到时候,你就不要来送我和塞拉斯了,尤莉尔还一直不知道这座庄园里住着她最讨厌的姓努伦格尔的人呢。”梅拉故作轻松地道。
“……好。”
沉默片刻后,莱克斯答应了下来。
第74章 第 74 章 [教皇之死]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梅拉早就将她们要提前离开的决定告诉了琼斯夫人, 因此一大早,就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庄园的大门前,负责送她与尤莉尔离开。
尤莉尔率先上了马车,反倒是梅拉在马车前停留了一会儿, 接过了琼斯夫人递来的薄薄一张纸, 上头还盖有绝对不可能伪造的家徽印章。
“尽管不知道你们之后打算去哪,但这相当于一份以弗霍斯特家族作为担保的通行凭证, 有了它, 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其它领地了。”见梅拉面露不解, 琼斯夫人解释道。
不是所有想要离开领地的人都愿意成为商人的, 毕竟商人这一身份比农民还要不体面, 因此这些人自然要想出别的办法绕开王国的法律。
其中一种办法便是梅拉手上的这份附有家徽的凭证。
这年头,贵族的信誉附含绝对的保障,有了它, 就像是大喇喇地告诉别人, 梅拉背后有偌大的弗霍斯特家族兜底。
当然,琼斯夫人既然敢拿出这样一份凭证给梅拉,就意味着她并不担心梅拉之后万一惹上麻烦连累了他们。
说到底,这么干的贵族并不少,甚至还成了一些小贵族专门敛财的手段,至于拿着这份凭证的人到底和他们的家族有没有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
今天你放我的人一马, 明天我放你的人一马, 大家不约而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谢谢,这份凭证对我来说很有用。”梅拉妥帖地将这张纸收了起来,转身上了马车, 紫色的裙摆在空中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这一幕,让站在二楼窗前的莱克斯尽收眼底。
“既然都站到这来了,殿下为什么不直接送梅拉小姐一程呢?”切尔各走到莱克斯的身旁,同他一起目送载着梅拉与尤莉尔的马车远去。
莱克斯淡然地转身,“没什么好送的,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的离别,我们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感受到莱克斯的笃定与势在必得,切尔各耸了耸肩,最后向远处已经变成黑色小圆点的马车投去一眼,忽然看到另一个小黑点正不断朝庄园接近。
等黑点逐渐放大,切尔各才看清那是一个骑着马的人。
很快,莱克斯与切尔各便被请到了斐南基的房间,得知了一个刚从王城得来的消息。
*
另一头,梅拉与尤莉尔告别马车后,一路顺利地离开了弗霍斯特领。
有了琼斯夫人给的通行凭证,她们不再需要特意绕远路,而是径直追着艾莉卡的踪迹而去。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这样都没追上艾莉卡。
“我、我飞不动了,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塞拉斯气喘吁吁地落到地面上,只差没有直接一屁股坐下去了。
梅拉与尤莉尔也分别找了个树桩子坐下,她们同样累得不行。
梅拉捶了捶发酸的小腿,却发现肩膀也硬得难受。
“我怎么感觉,我们再这么走下去,就快把半个王国给走遍了。”
过了一会儿,塞拉斯恢复了点力气,弱弱地道。
其实梅拉也有这种感觉,黑暗森林位于王国的中南部,她们中间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如果将这一路行进的路线画到地图上,就会发现她们正在隐隐接近位于王国最中心的王城。
这让梅拉不得不慎重起来。
艾莉卡为什么要去王城?
难道她有认识的人在那?
还是说……她卷入了梅拉并不想看到的纷争中。
这么想着,梅拉看向尤莉尔,尤莉尔则回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走吧,我们争取在日落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休息一晚的地方。”梅拉没有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总归尤莉尔哪怕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反而还要担心艾莉卡会不会因此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可惜今天梅拉她们的运气不太好,塞拉斯提前在天上转悠了一圈,也没在山脚附近找到村落,她们只好折返回去,找了一处狭窄的山洞过夜。
捡来的树枝燃起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这处只够梅拉与尤莉尔一人一面石壁靠坐下来的山洞。
塞拉斯更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窝在梅拉腿上。
就这么坐着睡了一夜,梅拉根本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不停地在打哈欠。
“喏,吃个果子吧。”尤莉尔从一旁递过来一颗颜色青翠的果子。
梅拉接过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但酸涩的果子也有好处,那就是梅拉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不再打哈欠了。
于是梅拉把剩下的果子递到同样频频在打哈欠的塞拉斯喙前,毫不设防的塞拉斯还没来得及高兴梅拉的投喂,就酸得将果肉直接吐到了地上。
“呸,呸呸,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会这么酸?”
“这是我随手从树上摘的果子,放心,没毒。”纯粹是尤莉尔认为梅拉与塞拉斯如果一直这样没精打采的,今天肯定赶不了太多的路,才特意给她们一颗酸果子提提神。
说着,尤莉尔还让梅拉与塞拉斯千万别跟她客气,她还多摘了好几颗这样的酸果子。只要她们犯困,随时都能找她再来一颗。
一想到嘴巴里还在发酸的舌头,梅拉与塞拉斯瞬间不困了,甚至精神头十足,赶在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来到了一个小镇上。
让梅拉有些奇怪的是,小镇上的人哪怕在说笑,脸上也挂着一抹淡淡的忧愁。
于是梅拉让尤莉尔先去找地方休息,她则假装买东西,在一个摊子前驻足听了好一会儿,可惜并没有听到有人聊到什么有用的事情。
直到晚上,梅拉与尤莉尔在旅舍大厅用餐的时候,店主忽然从柜台后走出来,一脸沉痛地对众人道:“让我们暂时放下手中的刀叉,为伟大教皇阿隆索的逝去默哀三分钟。”
于是梅拉就见大厅中的其他人真的纷纷放下餐具,双手合十,闭上眼,同店主一起默哀。
直到三分钟后,店主发出一声“好了”,他们才睁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正常用餐。
尤莉尔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她知道这片土地上每个人在名义上都是信仰教会的,但她从没想过真的有人会发自内心地对教会,乃至于由教会人为捧上高处,高高在上俯视世人的教皇充斥着一种无声的狂热。
尤莉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发现自己竟然被激起了一层汗毛。
等到回了房间,她忍不住问梅拉:“刚才那些人都是怎么回事?”
“你没听到店主说的吗?教皇死了,他们在为他默哀。”梅拉答道。
“但他们看起来更像是被控制了一样。”尤莉尔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或许他们就是被所谓的信仰给控制了呢?”
梅拉回想她在白松镇长大的那些年。
“你可以试着想一下,你一出生,就要被带到教会进行洗礼;等到你长大了想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则必须要到教会的神父面前许下誓言;之后你老了,老得失去呼吸,不得不躺进了棺材里,也需要在神父的主持下举行葬礼。”
“人的一生重要的事情也就这么多,而教会参与了其中的全部,这时候它说什么你都会信的。”
譬如教会说所有人都要像敬爱自己的父亲一样敬爱伟大的教皇。
譬如教会说教皇逝去是对我们的巨大打击,每个人都要为此而感到悲伤。
因此哪怕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教皇一面,在听到教皇离世的消息时还是会有种天塌了的错觉。
这时候他们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包括刚才在旅舍大厅内的由店主主动倡议的默哀时刻。
“……我还是觉得太可怕了,”尤莉尔让梅拉说得打了个冷颤,“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应该有自己的声音,而不是让别人的声音来指使我们如何生活。”
梅拉想到教会说人是不能撒谎的,否则会受到其他人的唾弃。
但她想,如果这话让尤莉尔听见了,尤莉尔大概要开始进行反驳了。
如果是善意的谎言,为什么不能说?难道直白地让人受到伤害就是对的了吗?更何况,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撒谎?
“不过,可能这就是教会无法容忍女巫存在的原因吧。”梅拉仿佛开玩笑般道。
会思考的人,才不会被教会所谓的教义牵着鼻子走。
没看到那些受过教育的贵族们一个比一个会装模做样,看起来接受了教会的信仰,其实根本没把教会那套人要受苦才能获得幸福的说辞当回事吗。
如果人要受苦才能获得幸福,为什么他们这些贵族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吃着一辈子都享受不尽的美食,一套套换着数不清缝了多少珠宝的华丽衣服。
只要不是落魄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比如被国王削去了贵族头衔,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尝到苦头。
更不可能真心实意地信仰教会。
再加上普通人就这么多,让贵族们盘剥了,就没法再让教会狠狠刮下一层油水来,因此贵族与教会之间也有着不小的矛盾。
不知怎的,梅拉久违地又一次想起了菲斯特子爵和格奥鲁多主教。
第75章 第 75 章 [意外救下西维里]
半夜, 忽然响起一阵雷声将梅拉从睡梦中惊醒。
冷白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床铺上,窗外很快下起了雨。
“啪”的一声,没关紧的窗子被风撞开,雨水瞬间打了进来。
不用想, 一定是因为塞拉斯昨晚回来时又粗心大意地留了条窗缝。
梅拉不得不起身前去关窗。
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 风将梅拉的头发吹得狂舞,她一面关窗, 一面随意地往下一瞥, 便看见一行四五个人匆匆地敲开了旅舍的大门。
他们的身后还停着两辆载满了货物的马车。
或许是来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车盖都没了, 因此梅拉能够清楚地看见车内堆着一个个木桶,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正当梅拉想要收回视线,却发现余光中某个木桶好像动了一下。
奇怪,是错觉吗?
梅拉不由又往马车那看了两眼, 结果就和其中一个抬起头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他大概意识到了梅拉在看他身后的马车, 眼神一下子变得凶恶起来。
梅拉假装被吓到似的彻底关上了窗,却在窗后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比起威胁,更像是那些木桶里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害怕她看出异样来。
过了一会儿,梅拉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动静,大概是店主领着那几个男人上楼来了。
巧的是,他们恰好住在这一层最末尾的几个房间。
“梅拉……你不睡觉站在窗边干什么?”塞拉斯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潜意识中觉得身边似乎有点太空了, 于是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果然看到梅拉并不在床上。
“没什么。”
梅拉就着掀开的被子重新躺回床上,决定就算要多管闲事也得等她睡醒了再说。
或许是心中存着事,几乎是雨一停, 梅拉也跟着醒了过来。
这会儿离太阳升起的时候还早,除了刚起床为客人们劳作的店主夫妇,就只有梅拉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来到旅舍后头的院子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昨夜见到的那两辆没了车盖的马车。
梅拉绕着两辆马车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以她的听力,若是车内传出什么动静,不可能听不见。
正这么想着,其中一辆马车内还真的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很闷,也很轻,一不留神就容易把它给忽略了。
梅拉谨慎地左右观察了一圈,发现暂时还没有其他人到这里来后,直接拉开了车厢门。
然而就在她开门的瞬间,那声音忽然停了。
梅拉只能凭着感觉,找到有可能是声音来源的几个木桶,逐一打开。
前两个木桶打开后,她无声地惊讶了一下,里头装的竟然是昂贵的香料。
等开到了第三个木桶,梅拉更觉得惊讶了,里头竟然空空如也,只有桶壁上留下了些许香料的粉末。
面对即将要打开的第四个木桶,梅拉不免有些期待,这里头装的又是什么呢?
然后她就猝不及防地与一双发红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
“老大,我们该走了。”
如果梅拉在这里,就能发现这个低眉顺眼叫着另一个灰发男人“老大”的正是昨晚与她对视的那个男人。
这会儿他为了迁就灰发男人的个子,甚至一直微微弯着腰,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姿态,好像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投来的两道隐隐带着鄙夷的目光。
“嗯,你说的没错,我们早点走,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加德纳领。只要完成了伯爵交代的任务,好处当然少不了你的。”
灰发男人却显然很吃这一套,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色。
他当然觉得一切十拿九稳了。
三天前,灰发男人收到加德纳伯爵秘密让人送来的消息,让他务必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西维里王子带出王宫。
作为深受西维里信任的侍从,灰发男人只需要装作不经意地鼓动两句,西维里立刻像只愚蠢的鱼儿一样咬钩,决定背着伊莱雅偷偷离开王宫。
本来以西维里一个六岁孩子的能力,是不可能在伊莱雅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但谁让伊莱雅宠他呢。
对于他非要偷溜出去,试图游说斐南基给自己当老师的行为,知晓他只是想和莱克斯较劲的伊莱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反正有伊莱雅安排的人偷偷跟在身后,一路护送他来回,伊莱雅并不担心西维里会出事。
于是这一回,西维里依旧轻车熟路地让侍女给他准备好马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王宫。
当然,他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全都是灰发男人的功劳。
如今正是情况特殊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忙不过来,伊莱雅恨不得把西维里拴在自己眼前,又怎么可能放他离开王宫。
至于伊莱雅得知西维里失踪了,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将惴惴不安的侍女们全部拖了下去,那就不在灰发男人的考虑范围内了。
总之,载着西维里的马车就这么一路驶离王宫,离王城越来越远。
想着还要花两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弗霍斯特庄园,西维里吃完点心后,还在马车上悠哉悠哉地睡了一觉。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等他睡醒了,就能在沿途最大的旅舍内歇一晚。
然而等西维里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人用绳子捆住了手脚,用手帕塞住了嘴,还装入了一个黑乎乎的木桶里,只有刻意留出的一条缝漏了点空气进来,防止他被不小心憋死。
西维里意识到自己被不知道什么人捉了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气坏了。他愤怒地蹬着腿,在木桶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以为这样就能让人来救他。
平时他只要这么一闹,顿时就有数名侍女围上来哄他,仿佛他要星星要月亮都能给他摘下来。
可惜这一次压根没人搭理愤怒的西维里。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灰发男人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前来汇合的手下,其中最谄媚的那一个立刻狠狠地用鞭子抽了一道西维里所在的木桶,恶声恶气地警告他不许再闹。
西维里有时候连伊莱雅说的话都要顶撞,又怎么可能听从别人的命令,闻言闹得更狠了。
对付一个小崽子罢了,不需要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灰发男人直接饿了西维里一天,饿坏了,就没力气闹腾了。
果然,一天之后,西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昨夜忽如其来的大雨,携手而来的风把车盖都吹飞了,他们一行人才不会半道改路,途径这个没多少名气的小镇。
灰发男人巴不得快点赶回加德纳领,到加德纳伯爵面前复命。
于是他们一行四个人,两两驾着一辆马车离开了,完全没有察觉到旅舍二楼的一道窗缝后,一闪而过的幽绿双眸。
目送那四个男人离开后,恰好此时塞拉斯也将尤莉尔从她的房间内喊了过来。
尤莉尔突然让塞拉斯敲了窗,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有心想问塞拉斯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它吞吞吐吐的,不肯明说。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尤莉尔敲开梅拉房间的门,嘴角的笑意在看见梅拉身后的男孩时僵住了。
在这片土地上,唯有继承了努伦格尔这一血脉的孩子才会拥有与众不同的金发金眸,毫无疑问,那个坐在椅子上,面对尤莉尔也不忘高抬下巴保持倨傲的男孩正是王室的一员。
“长话短说的话就是我救下了一个孩子,他刚好姓努伦格尔。”梅拉慢悠悠地道,好像一点也没看出尤莉尔的脸色不对劲。
一旁的塞拉斯默默地用翅膀捂住了眼睛,生怕尤莉尔和梅拉吵起来的时候殃及无辜的它。
早在看到梅拉领了西维里回房间时,塞拉斯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它用翅膀指着西维里,结巴了半天:“他他他,他难道就是莱克斯的弟、弟弟?”
尽管后来塞拉斯仔细打量西维里,也没觉得他的长相哪里和莱克斯像了,但努伦格尔王室这标志性的金发金眸实在是太好认了,完全是毋庸置疑的血缘关系。
“没错。”梅拉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救,就救了莱克斯的弟弟,一时间神情有些复杂。
她并不想掺和所谓的王位之争,但现在看来她简直被这泥潭拽得越来越深。
“你认识那个讨厌鬼?”听到莱克斯的名字,西维里顿时横鼻子竖眼的,对塞拉斯没好气地道。
“你才是讨厌鬼!我和梅拉可是站在莱克斯这一边的!”塞拉斯坚定地表明了立场。
论先来后到,哪有西维里说话的份。
“你你你,你竟然也是那个讨厌鬼的帮凶!”西维里往后一跳,用手指着梅拉,一副受到巨大打击的模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救了自己的梅拉竟然和莱克斯是一伙的,该不会梅拉救下他也是别有用心吧?
“你你你,你个没礼貌的小鬼,就算我和莱克斯认识,也不能否认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给我好好说话。”梅拉当初都没有惯着莱克斯的王子脾气,这会儿就更不可能惯着西维里了。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伊莱雅怎么养的孩子,竟然把西维里教得如此讨人厌。
哪怕被人救了也不会好好道谢,反而趾高气扬地对梅拉说“我记住你的功劳了,之后一定会给你恩典的”,听得梅拉顿时敲了他脑袋一记,这家伙和小时候的莱克斯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你竟然敢敲本殿下的脑袋!”西维里抱着头呜咽一声。
“敲了,所以呢?你要是再不肯好好说话我就接着敲。”梅拉语气森森地威胁道。
她以前偶尔称呼莱克斯“王子殿下”是故意揶揄,想看他无可奈何的表情,而不是真的把他当高高在上的王子来仰望了。
王子又如何?就算是国王来了梅拉也不会因此而对他高看一眼。
让梅拉收拾了一通后,西维里总算收敛了一点脾气,起码知道安安分分地坐在椅子上,听从梅拉的安排了。
梅拉看向塞拉斯,“你去把尤莉尔叫过来,作为同伴,我必须得将西维里的事告诉她。”
然而塞拉斯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多挪几步,“非得告诉她吗?你之前不让莱克斯送我们,就是担心尤莉尔见了他会生气,这会儿怎么又要让她见到西维里了。”
难道梅拉就不怕尤莉尔见了西维里后大发雷霆吗?
“大不了,大不了我们给点钱,让这讨人厌的小鬼自己去找靠谱的人不行吗?”塞拉斯自以为这个提议很不错,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梅拉。
“你觉得,让一块黄金自己在街上跑,是会将它物归原主的人多,还是将它据为己有的人多?”梅拉挑眉,问了塞拉斯一个问题。
显然,西维里就是这样一块引人注目的大黄金。
偏偏他的金发金眸太特殊,绝不会叫人错认。
否则梅拉也不必非要把这事告知尤莉尔,想要带着西维里一起赶路,总得经过尤莉尔的同意才行。
“好了,人都救了,也不差多带他走一段路的功夫了。”梅拉戳了戳塞拉斯的脸,没有说她们本来也要往王城去,“快去吧。”
“那好吧。”塞拉斯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谁让梅拉是它的主人呢?它也只能宠着她了。
说到底,都怪西维里是个麻烦精。
作为坚定支持莱克斯的一员,塞拉斯才不要给西维里好脸色看,尤其他甫一见面就对它没好气,真是太没有教养了!
第76章 第 76 章 [教训西维里]
梅拉要带上西维里同她们一起赶路这件事, 果不其然遭到了尤莉尔的激烈反对。
她头一回对着梅拉冷笑出声:“我没有现在就诅咒这个金发金眼的臭小鬼以最倒霉的方式丧命,已经是我对一个孩子能保留的为数不多的仁慈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请便。”梅拉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尤莉尔的话,然后道。
“你!”结果却把尤莉尔亟待发泄的情绪堵得没办法再继续发作下去。
别人不知道, 梅拉和尤莉尔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女巫难道还能不知道所谓“女巫的诅咒”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被女巫诅咒了的人立刻就会倒大霉, 还会连累全家一起出事之类的,完全是普通人出于恐惧杜撰出来的事实, 假如女巫的诅咒真这么有用的话, 现如今王位上坐着的人就不该还姓努伦格尔了。
尤莉尔刚才也就是气昏头了才会放这样的狠话。
现在让梅拉噎住, 她反倒冷静了几分。
“你为什么非要帮他?”
不想梅拉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你都说了, 他还是个孩子。”
大多数人对老人和孩子总是会多一点包容,就像尤莉尔再嘴硬,也没有真的将能让人感到痛苦的咒语往西维里身上招呼一样。
“……随便你吧, 反正我是不会管他的。”
看在梅拉坚持的份上, 尤莉尔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我们这就准备出发吧。”梅拉笑眯眯地道,她就知道尤莉尔不可能真的狠下心拒绝。
当然,在此之前,还得买件斗篷把西维里那招人眼的头发给遮住才行。
梅拉好不容易搞定了尤莉尔,结果西维里却突然反悔,不肯和她们一起走了。
他刚才是因为劫后余生,脑子还没转过弯, 这会儿却总算反应过来梅拉和尤莉尔的身份不一般, 她们明显不是普通人,连带着那只能和人交流的鸽子都在明晃晃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