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瑜知道斛玉长得好,但彼时他穿得普通,并没有现在这样冲击,现在的斛玉……谢怀瑜心中无端滑过那天清晨见过的太初宗细雪。他一动不动,僵坐在床沿,看得出神,直到斛玉挥挥手:“看够了?”
谢怀瑜:“……”
迅速别开脸,谢怀瑜娃娃脸带了点羞赧,他还没从再次见到斛玉的惊喜中脱离出来,语气依旧带着雀跃:“你,你怎么来了?有没有被人发现?对了,从虚境出来,你身上的伤……”
粗略上下一看,谢怀瑜一时间竟没有看出来斛玉哪里像被天雷劈了几轮的样子,他以为是太初宗灵丹妙药多,于是终于放下一点心来,“还好,还好,没事就好。”
闻言,斛玉手中被摸得半睡半醒的兔子终于舍得掀开一只眼皮,他打量了眼前的人类两眼,又不感兴趣地合上。
傻小子一个,没意思。
轻轻跳下窗台,斛玉将兔子放在自己曾经睡过的枕头上,他自己则坐在床上,手臂撑着床沿,和谢怀瑜面对面,方才开口回答:“没骗你,真死不了,命硬着呢。”
谢怀瑜猛点头。斛玉是偷空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去接着疗伤,他抓紧时间跑这一趟,只是想问谢怀瑜:“大师兄要你配合,有关谢一尸身这回事……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斛玉依旧是那个斛玉,总是能抓住一些谢怀瑜的软肋,他挠挠头,垂着脑袋,开口道:“其实我觉得春师兄安排得挺好的了,只要局面一乱,我出来证明一下,就能能省去很多麻烦。”
斛玉打断他:“我是问你,谢怀瑜。”
他这是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谢怀瑜的全名,神情严肃,不好意思看斛玉,谢怀瑜唉呀了一声,走到桌边,手忙脚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水,才回:
“其实说实话,我的确觉得这件事非常考验我的能力,毕竟那么多人面前撒谎,我怕我演不好……但是比起来这个,我更……”他停顿了一下,才接上:“更开心。”
斛玉望着着他。
要在所有人面前作这样的伪证,以后会有不少麻烦,宗门间也会因互相猜忌进而怀疑谢怀瑜。
春浮寒是什么性格斛玉很清楚,除了太初之外的修士,春浮寒不会考虑那么多,作为太初宗的大师兄,亦无可非议。
斛玉今天来只是想,找到一个心甘情愿的背锅之人,是这样容易,只需要利用一枚赤诚之心。
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谢怀瑜转头,和斛玉幽深沉静的视线相交,笑起来:“真的,你在虚境里救我们,出来还要被他们……这方面我没帮上忙,但如今我能帮到你,至少我日后午夜梦回,能睡个好觉。”
“……”
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许久,斛玉站起来,抱起兔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下山折腾这一下,难免存着一丝虚弱,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望着谢怀瑜的眼睛,道:“今日时间不多,谢怀瑜,改日再见,我请你喝数风洲的酿雪。”
数风洲酿雪迎朋。
谢怀瑜不是没听说过。
他点头,会心一笑:“好啊。下次我来太初,就等着你的酒。”
谢怀瑜:“……”
想起来一件一直忽略了的事,谢怀瑜忽然闭上嘴,脸色刹那间风云变幻,只见刚才还洒脱的修士陡然飘到斛玉眼前,在斛玉略带迷惑的眼神里,纠结半晌,谢怀瑜小声中带着敬畏开口:
“等等,我想起来,你是太初直系弟子……那么你师尊是,璇霄仙尊?”
斛玉:“唔,璇霄仙尊,这个名字听着好听……是我师尊,怎么了?”
“!”
是真的!
死死压抑着激动,谢怀瑜眼睛简直要反光,少年搓手,羞涩:“那,那能不能请你帮我请璇霄仙尊替我的法器题个字……?一个字就行!实在不行,半个也可以!”
拜托了,他真的很想要璇霄仙尊的墨宝!
斛玉:“……”
……
出了院门,斛玉沿着小路慢慢走着,不急不慢的脚步声里,他怀里的兔子支起耳朵,趴在斛玉的手臂中,仰头,一爪子戳穿某张窗户纸:“其实你今日一定要来,是看看他有没有异心。”
“……”
没否认,也没肯定,斛玉手从兔头上撸过,捏住他长长柔软的耳朵,揉了两下,才漫不经心回:“嗯?我有吗?”
洛贝:“……”
这人每次都这样,不想回答的时候就装傻,斛玉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或许有?不过我主要是来散步,太初扩展得这么大,不许我到处走走看看?”
“……”
他倒打一耙!
将耳朵从某人魔爪下拔出来,洛贝恼羞成怒,一爪子拍在斛玉胸膛的伤口。
“唔……”
斛玉弯腰,神色痛苦。
完全知道他什么人,洛贝抱着耳朵哼哼:“切,装吧,我根本没有用多大力气,你……”
突然,察觉到危险的气息靠近,洛贝毛毛耸动的动作一顿,僵硬回头。
“微,微鹤知……”
“下去。”
带着冰碴的声音在洛贝头顶响起,洛贝顿时炸毛,几个蹦跶跳下了斛玉的胳膊肘,他躲到斛玉腿后,扒拉着,小心探出半个头。
前方,高大挺拔的黑衣身影背对着他,正用灵力护斛玉的筋脉,他手下的灵力源源不断,却都如同石沉大海。
骨肉再次生长,斛玉脱力,无知无觉地靠在微鹤知的肩膀。他双手冰凉,微鹤知索性直接将人抱起,召出濯尘剑。
洛贝的角度,他清楚看到微鹤知臂弯中的斛玉睁开眼,朝他勾起唇角,然后快速眨了一下右眼。
小兔子,还嫩呢。
洛贝:“……”他!就!知!道!斛玉欺负兔子!
濯尘马上就要飞走,洛贝赶紧几个蹦跶,蹦上剑去,团成一团蹲坐在剑上,洛贝打了个哈欠,余光不经意瞄到了角落大树后偷偷探头的四只长耳朵,瞬间嘴巴惊得忘了合上。
嗯?怎么这么熟悉?
显然,四只耳朵是来找他的,终于察觉到了大王的位置,那两只黑乎乎的兔子一耸一耸激动地朝这边奔来。
“大王,大王……!”
洛贝:“!!”
斛玉从微鹤知肩头探出半张脸;“什么声音?”
两个完蛋玩意,洛贝一腿子从剑上跳下来,堪称大惊失色:“……是我饿了!我去找点吃的!晚上见!”
兔子就是跑得快,眨眼间斛玉看到什么一团在眼前闪过,下一刻就没了行踪,只在雪地里留下几个坑。
“……”
终于,周围只剩下微鹤知,不知道洛贝为什么跑了,也幸好跑了,斛玉倒抽一口气,强撑着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洛贝触碰他那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疼,骨肉在重新生长,如今到了收尾的阶段,不知道为什么,疼痛从刚才开始格外剧烈。
“闭眼,感受灵力在何处淤堵。”
斛玉颤抖着眼睫,闭上眼,缩在微鹤知怀中,也就没有看到,微鹤知望向天道时眼底的黑沉。
“轰隆隆——!”
尚还在半空中,天空中雨云盘旋积蓄,黑沉沉的云笼罩在斛玉和微鹤知的头顶,酝酿形成一场雷劫。
远处,正在休息的修士指着那片雨云,惊呼:“有人要突破了!”
灵力到达临界点,睁眼,斛玉眼底划过淡紫色的水波,他推搡着微鹤知的手,艰难开口:“师尊,你离远一些。”
天灵根仅仅是突破筑基,就要降下六道天雷,微鹤知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快。
斛玉的筋脉还在重铸,此刻若是突破,天雷或许会将灵根碎裂。
“闭上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微鹤知的头发竟变成白发,斛玉瞪大眼睛,心中无端痛了一下:“师尊,你怎么会……?”
第一道天雷落下,悬在白玉行宫之上,微鹤知将斛玉放在白玉屋顶,转身,濯尘剑在手,他一剑斩断了雷电!
亮光大作,斛玉眼睛睁得滚圆,即使眼睛干涩得想要流泪,他也没有闭眼。
一道,两道……六道天雷,微鹤知站在斛玉面前,衣袂纷飞,将那六道天雷稳稳挡在身前,没有一道流光越过微鹤知的肩膀。
筋脉灵力突破,苦痛之中,斛玉模模糊糊想起来,当年微鹤知突破时,自己也是同他在一起的。
……那年微鹤知从渡枫门,硬接回一个对他带着万分恨意的斛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