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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没我得散 寸知白 25082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太初宗山门外,比斛玉高一个头的少年非要抱着斛玉的胳膊不放,整个人巨大地黏在斛玉身边,嘴里哀嚎着:“我不要走啊——我不要回家,我不去学堂!”

斛玉:“……”

站在一边的太初弟子:“……”

这竟然是溯霭洲少主。

众目睽睽,被迫成为焦点的斛玉叹了口气,拍拍他的狗头,问他:“不回去,你还能去哪呢?”

谢怀瑜早有准备,他抹了把泪,迅速说道:“我看太初就挺好的,挺亲切,我就在这住,和你……”

“……”,斛玉又把他推开:“那你走吧。”

“怀瑜,不得无礼。”

谢己站在浮舟下,朝微鹤知微微点了下头:“此次拜天游祭天虽有异常天雷,但灵力较之以往多了几倍,至少五年内,虚境应当不会再行扩散。至于其他,只能静观其变。”

听昀洲主昨日就已经回听昀洲,他动作很急,连有几个听昀洲修士被雷劈了都无暇顾及。

太初宗拜天游状况百出,简直史无前例,如今修真界修士都在传言,天道不满太初宗一家独大,故降下两次天雷,撕裂虚境。

却将那些修士对斛玉所做之事闭口不言。

虚伪的掩饰,一切暂时归于平静。但其下的暗流涌动才刚刚开始。

微鹤知抬眼,视线落在抱住斛玉的谢怀瑜身上。许久,他对谢己道:“虚境扩大与否不在于灵力,鬼界亦有虚境蚕食。”

“……”

顺着他视线,谢己看着那个名为谢一的少年。

将谢怀瑜叫到身边,谢己对微鹤知拱手:“期与仙尊再会。”

浩浩荡荡的浮舟离开太初宗,末尾的两座浮舟上,一边是恋恋不舍的谢怀瑜,一边是抱着弓兴奋异常的望初,斛玉只能举起双手挥了挥,待所有浮舟离开视线,那两只手“啪嗒”落了下来。

斛玉转身,踏入太初宗山门。

落到结界内的那一刻,谢一的面容终于完全消失,属于斛玉自己的样子完完全全恢复,恢复的那一刻,斛玉默默松了口气。

控制那枚琉璃珠耗费不少精力,凑近看,斛玉的眼底已经泛起淡淡的青黑。

至于谢一此人……就让他们满修真找去吧。

斛玉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跟在微鹤知身后,目光总是落在微鹤知后背、胸膛的位置。濯尘剑有灵,即便是主人,被濯尘剑刺穿,也不会毫无痕迹。

但是怎么有机会看一眼验证……

太初弟子逐渐消失在了视野,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四周只有雪下竹叶抖落积雪的声音,微鹤知低头,望着衣袖上多的那只微微蜷缩的手,转头看着斛玉,问:“怎么了?”

斛玉目移,很无辜地开口道:“师尊,近日我总是睡不好,想来是……灵根有些问题……吧。”

微鹤知:“……”

……

月至中天。

斛玉趴在床头,半边脸埋在枕头上,想到下午的话,还是有些感概。

多少年了,都没有用过这样无耻的理由撒谎。

他随手摩梭着床头的一个小小静心石,忽然发现那石头上竟然还奢侈地储存着灵力。

“……”

斛玉默默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收回手收一半,一道阴影打了下来,微鹤知的衣角出现在了斛玉的余光中。

手一顿,斛玉立马仰起头,“师尊。”

微鹤知垂眼,因为是趴着,少年整个人的影子拉出一条起伏的曲线,倒映在床边。柔软的外衣随意堆落在床头,堪堪没有滑落。

目不斜视,微鹤知走到床头,不知道做了什么,此刻他周身温暖,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

“静心。”

话音落,温热的大手放在了斛玉的后背,触感直达胸口。

裹在斛玉身上的灵绸已剩不多,本就是天灵根,加之微鹤知不要钱一样地砸灵力下来,斛玉身上的外伤几乎已经消失,只有一些多次撕裂的伤口还有些痕迹。

感受到温热的灵力,斛玉一颤,不知道为什么,微鹤知明明是在检查他的灵根,他却觉得胸口有些热,忍不住低下头,斛玉眼底积蓄了一点水汽。

微鹤知坐在床头,那只手还在向下,灵力自他的手心流入斛玉的灵根、识海,本来枯萎贫瘠的地方逐渐有了一丝生气。

许久,忽然,斛玉小声“呜”了一声。

微鹤知手一顿。

因为斛玉的要求,室内的灯几乎都灭掉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半明半暗中,几乎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能听到微鹤知询问的声音:“怎么了?灵根还在痛?”

斛玉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摇头。

不是的……他不是这样安排的。

本来是打算借此机会问问微鹤知接下天雷之后的伤如何,顺势再检查一下,这样就能看到那个位置到底有没有伤疤。

为什么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在他看不到的身后,微鹤知缓缓收回与斛玉识海的接触,沉沉的眸子中泛起微不可察的一点涟漪。

这么多年过去,属于斛玉的那一抹气息重新回到微鹤知苍凉冰冷的识海。

斛玉许久没有声音。

确认没什么问题,微鹤知起身,察觉到他要走,斛玉想也没想,立刻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角,抬头央求:“……师尊今晚和我一起睡,行不行?”

今晚遭这些罪,怎么也不能就这么前功尽弃。

他的声音还没缓过来,说这话时字似乎都黏在一起,微鹤知沉默不语,就在斛玉以为这件事成不了了的时候,微鹤知竟然真的折身回来,他将斛玉的手放回被子,自己则坐在一边的椅子旁,淡声道:“几岁了。”

知道他这是答应了,斛玉勾起唇角,躺回去耍赖:“几岁就不能和师尊睡一起了?”

微鹤知替他熄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温热的气息,携带着太初雪松的沉香落在斛玉枕边。他听到微鹤知道:“睡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实在撑不住,本来打算在微鹤知睡着后偷偷探查的斛玉,自己先在熟悉的气息里睡了过去。

他安心到忘了在微鹤知这个修为,甚至不睡觉都可以。

微鹤知坐起身,望着少年熟睡的面庞。

……

斛玉半夜忽然惊醒。

他转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只有濯尘剑还放在一边,一如既往地守护着斛玉。

师尊呢?

穿上外衣,斛玉半梦半醒地推开门,整个白玉宫寂静无声,月光照亮庭院,让整个行宫如坠仙境。

斛玉捏了捏濯尘的剑鞘,濯尘晃晃,剑尖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

斛玉朝着那个方向去,山路崎岖,好在有濯尘开路,只是越走,前方迷雾越多,斛玉眯起眼,感受扑面而来的水汽。

他来到了走到一片温泉边。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斛玉挥了挥手,企图看清楚面前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潭水如星密布,形成一条无形的河道,斗折蛇行,一直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微鹤知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斛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来这里疗伤的?

放轻脚步,斛玉循着温泉的边缘一路摸索向下,发现温泉的水竟慢慢变冷,直到变成冷泉。泉水的尽头是一片幽深的树林,林间漆黑一片,黑暗中不知有什么潜伏其中。

因为出门急,斛玉穿得很少,走到这里已经完全被寒意包裹。

危险的冷风拂过,斛玉不觉打了个冷颤,直觉不能再向前。走到尽头都没有找到微鹤知,可能微鹤知并不在这里。

他迅速转身,却不觉踩到了石上青苔,一阵风吹过,斛玉整个人一下子滑落进了池中。

“!”

冰冷的泉水瞬间席卷全身,斛玉立马屏住呼吸,向岸上挣扎。

但这冷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越向上挣扎,力气越小,越往下沉。寂静的水面之下,斛玉伸手,看到自己手腕的银镯在水中奋力向上,企图将他整个人拖上去。

但没用,斛玉依旧在下沉。

失去意识的之前,一道人影忽然破开水面,一把拉住了斛玉下落的身体。那只手十分有力,瞬间将斛玉拉了上来。

“!咳咳咳……”

斛玉闭着眼,猛咳出几口水。

浮出水面,微鹤知沉着脸,他将斛玉打横抱起,朝着岸边去。怀人冻得直哆嗦,缩在微鹤知怀中,紧紧抱着微鹤知的脖颈。

两人身上的衣服皆已经湿透了,斛玉只穿了外衣,此时那薄薄一片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露出灵绸下的皮肤。

水珠从二人身上滚落,砸在地面,结出一朵朵冰花。

微鹤知大步朝着上游去,好像冰不是结在地面,而是结在了他的四周。

知道闯了祸,将斛玉带来的濯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试图不引起路过的微鹤知的注意。

下一瞬,濯尘整柄剑被一股外力掀飞,直挺挺掉落水中。

微鹤知侧目,语气冰冷:“不准上来。”

斛玉手腕的镯子叮当作响,仿佛是在无声的嘲笑。

濯尘:“……”

此地寒泉,灵力不可驱散,微鹤知抱着斛玉,来到上游的温泉边。骤然变换温度极其损害身体,微鹤知将斛玉放在岸边,自己先行下水,才慢慢将斛玉抱进水中。

感受到温暖的气息,斛玉逐渐放开绻缩的身体,呼吸也慢慢放缓。

但冷热交替,很不舒服,于是他本能循着最热的地方寻去。

微鹤知只是转身安放结界的功夫,斛玉已经自动贴上了他——像一只黏人的年糕。

微鹤知垂眸。

回暖的少年脸颊透粉,漆黑长发如瀑,垂落在白皙的肩膀,胸前挂着的白玉水坠干净漂亮,却比不上面容的万分之一。

羽睫被水打湿,乖巧地贴在紧闭着的眼下,和肤色对比鲜明。

冷泉刺激下很难清醒过来,微鹤知终于将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斛玉身上。

“……”

黑发与白发交织在水中,忽然,微鹤知抬眼,春浮寒不知何时出现在水潭边。

无视两人的姿势,春浮寒面无表情地伸手:“师尊,将小师弟给我,我会带他回去。”

微鹤知:“……”

春浮寒的也无剑瞬间出鞘,挡住了随之而来的濯尘,两剑相冲,也无插进了泥土中。

春浮寒擦擦嘴角的血,依旧是那个姿势:“师尊,将小师弟给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鹤知开口:“不用了。”

春浮寒眼神一动,他看了一眼微鹤知胸口狰狞的疤痕,略有些残酷地对微鹤知道:“师尊,心魔一起,虽难消解,但不是无方可医。如今小师弟回来,你也该放下了。”

等到春浮寒离开,微鹤知低头,很久,才用已经僵硬无比的手,轻轻抹去斛玉眼角的水痕。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钻心剜骨的刺痛。

如何放得下。

第22章

但近日林石镇出了件怪事。

路过的炼器师全部暴毙,死因皆为一场大火。

这些炼器师修为各异、来历各异,可以说除了死因,没有任何共通点。

来处理此事的数风洲修士前后来了三波,皆无功而返。

这次来的,是第四波修士,因为前面没有丝毫进展,这次来的修士几乎没有多少。

被迫接了这个任务的松岚门四人等在山脚,有站有坐,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情愿。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就脾气火爆的男人,粗重的眉毛像折断的松枝横在额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焦躁的气息。

他走来走去,时不时朝着太初山的山路看。

这样的气氛显然影响到了周围人,和他一同前来的某个瘦弱修士忍不住开口劝:“祝悬师兄,你要不先坐下,这一时半会儿应该走不了了,不如休息休息,留存体力。”

他们从松岚门赶来,水都未喝一口,就等在这太初山脚。

虽此时未到约定时间,但以往的太初弟子都会提前下山,今日却不同以往,眼见着要到时间了,山路上连个鸟的影子都不见,难免烦躁。

被叫做祝悬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他的身后背了一把和他差不多高的长刀,刀如其人,上面遍布着火系阵法。

闻言,男人不耐开口:“坐什么坐,时间一到我们就走。”

开口劝说那人为难:“这不好吧,那可是太初宗的弟子……”

祝悬冷笑:“太初又如何?”

劝说那人不说话了,生怕他再口出什么狂言。他可不想得罪太初。

好在最后的时间,太初终于来人了。

遥遥山路间出现一道身影。

祝悬眯起眼。

那是个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是太初一贯朴素的弟子服,但是略有不同,这件弟子服显然花了心思——衣上各处的走线都精密非常,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暗纹繁复,且是只有数风极北冰原才有的冰蚕丝;就连腰带上坠的都是有价无市难得一见的雪灵玉。

看清他的穿着,祝悬不禁嗤笑:“哪家的少爷塞进了太初外门。太初现如今这样的也收,真是饥不择食。”

修士大多从简,没有几个喜欢将自己的实力展现出来。在寻仙问道上,修为才是排在第一位。

这名修士资质大约只有筑基左右,却又是手镯,又是玉坠,难免让人想到那些拿钱进大宗的绣花枕头。

祝悬是正统招选弟子大比上来的。当年他也参加过太初的弟子大选,只可惜差一点,最后被松岚门选走。对砸钱进太初的有些情绪可以理解,但,“师兄,之后万万不要在他人面前提起了。太初……”

护短二字那人没说出来,大家却心知肚明。

祝悬冷“哼”了一声。

太初来人终于走近,看到他们,那太初弟子摘下头顶遮阳的帷帽,十分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各位好啊。”

松岚门几人皆一愣。

帷帽之下,来人竟粉面朱唇,明眸皓齿。他的眼尾细而略弯,笑时上翘,眉心朱砂痣为他的面容点开颜色,衬得整个人愈发明艳生动。

见没人说话,斛玉主动晃了晃手:“各位,我没来晚吧,怎么这样看我?”

最先反应过来的陈崖立马从石头上起来,连连摆手:“没晚,没晚,时间刚好。”

斛玉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出发?”

陈崖刚想下意识说可以,好在脑子还在,他连忙道:“啊,等等,那个,还要再等等,有一个人还没来。”

祝悬更不满:“还有人?”

找到这次的任务令牌,斛玉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少了个人。

燕向居。

是一个名字他们都没记住的宗门。不知道为什么也要掺和这次任务,还来晚了,他不说,祝悬都没想起来还有这个么个人。

原来自己不是最晚,斛玉放心了,他找了棵干净的树倚着,无所谓道:“那便再等等。”

正好还没睡够。

斛玉揉揉脑袋,总觉得自己最近忘了点什么。

他记得一个月之前某个晚上自己似乎出了趟门,去找微鹤知。但总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晚之后微鹤知说要出门一趟,至今未归,斛玉也没来得及问。

自己待着实在无聊,斛玉索性随手找了个任务,准备下山看看,也算是替太初解决点问题。说不定等结束,微鹤知就回来了。

没等太久,那位燕向居终于到了。

待人走到眼前,陈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斛玉,没忍住吐槽:“你俩黑白双煞啊。”

斛玉也看向那边。

这位后来的燕向居个子挺高,比斛玉高出一大截,下颌线条锋利,黑发加之冷着的一张帅脸,如出鞘三尺青锋,虽然一句话没有,但修为应当不低,连祝悬都没看透他的真实实力。

没理陈崖,燕向居看了斛玉一眼。

斛玉:“?”

收回视线很快,快到让斛玉错以为是幻觉。明明来得最晚,燕向居却第一个转身朝着大路走去:“走吧。”

全程没发言机会的祝悬面色奇差:“支使谁呢?你算……”

他话还没说完,靠着树的斛玉很听话地跟上,身体力行,告诉他支使的是谁。

祝悬:“……”

陈崖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师兄,我们也走吧。本来就是一份苦差,没必要多生事端。”

斛玉跟在燕向居的身后,目光从这人身上扫过。

什么法器也没带,或许是丹修,或者符修。这次去的林石镇死的都是炼器师,应该不会有炼器师来。

奇奇怪怪。

一行人来到林石镇时,镇长已经等在路口。看到他们来,看上去岁数已经挺大了的镇长没什么精神地招呼道:“辛苦各位仙长。各位仙长随我来吧。”

或许是来的人太多又没什么用,镇长展现得并不热络。

斛玉默默打量起这个异常寂静的小镇。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凡间常有城镇的样子,只是出门的人少了一些——如果非要说哪里特别,大概是镇子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道水渠。

“老先生,”斛玉开口,“这些水渠是做什么的?”

镇长拖着声音道:“每年太初下来的积雪融化,处理不及便会淹到家中,于是便开了这水渠,用来引水。家家户户都有的。”

祝悬不耐:“能走快点吗?”

这话显然不是对镇长说的,接收到质问的斛玉转头,莫名看了他一眼,伸手:“你要是着急,可以先走。”

祝悬咕哝了一句什么,斛玉无所谓笑笑,倒是人群最后的燕向居抬眼,带着冷意的目光擦过祝悬的身后。

祝悬一个激灵。

直觉让他瞬间拔出长刀,身边的人吓了一跳,陈崖慌张开口,拿出自己的剑:“怎么了怎么了?哪里有异常么?”

祝悬捏着刀,浑身警惕。

并不觉得刚到才那股阴冷的气息是自己误判,他转动视线,许久未动。

他的刀太大,一边的镇长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指了个路:“……那些炼器师死的几座客栈都在前面了,客栈前系了白带,一看便知。”

他对着众人道:“我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看着镇长健步如飞的心酸背影,放下剑的陈崖无语:“祝悬师兄,你一惊一乍,把镇长都吓跑了。”

祝悬睨他一眼,收刀:“跟我没关系。”

叹了口气,陈崖转身:“二位,我们接下来……”

陈崖:“?”

祝悬闻声转身,四人身后,本该有着的两位容貌台柱,不知道什么时候齐齐消失了。

……

斛玉在一条小巷子里踱步。

这是一条极其偏僻的巷子,看来最近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汽。

斛玉慢悠悠走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闲逛的小公子,左看看右看看,端是一派悠闲。

路边有一朵被雨水打落得月季。

正是盛放得时候,孤零零呆在地面,很是可惜。

斛玉俯身将那月季捡起来,上面甚至还有大颗的水珠,衬得粉红的月季娇艳欲滴。

抖抖上面的水,斛玉随手将月季抛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男人。

回身,斛玉笑眯眯开口:“兄台跟我一路,没什么拿得出手。雨下月季,聊表心意。”

好像没听出他话里有话,男人垂眸,两指攥着月季翠绿的茎,他抬眼望向斛玉,语气平平:“多谢。”

斛玉:“……”

行吧,爱跟着跟着。

斛玉转回身,朝着前方某一间客栈而去。

那客栈虽位置幽深,但整个建得气派十足,闹中取静,院落宽敞,有竹有水。若是之前,这客栈应当门庭若市。

但可惜出了事。此刻只有门前一棵柳树还有些生气——

柳树上挂着一条细细的白布。

台阶之上,斛玉敲了敲门。

许久,厚重的木门开了条缝,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怯生生趴在门边,仰头看着斛玉。

斛玉笑了笑:“请问有房住吗?”

看他好看,也不像坏人,小姑娘小声道:“有,但是你是……你是炼器的吗?我们这里死了三个炼器师了。”

斛玉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长弓:“显然不是。”

小姑娘又看向他身后那个黑乎乎的身影:“那他……”

一顿,斛玉向后看了一眼,语气带着点笑:“兄台,修什么的?”

黑乎乎的兄台沉默半晌,报出个名字:“……符修。”

门开了,又很快关上。

进入大堂,是一片黑石的地面,古木为柱,又有假山流水在外,尽显雅致。

落座,斛玉称赞:“风水不错。”

引路的小姑娘有些雀跃:“当年我太奶奶的奶奶选在这里,家里世代经营,生意都不错,拜天游还接了不少仙长呢。要不是这次出事……”说到这里,小姑娘不说话了。

斛玉侧目,放柔一些语气:“能说说吗。那几个炼器师是怎么死的。不想说也可以。”

端着茶来,小姑娘纠结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太记得。只是拜天游结束后的某天晚上,那三个炼器师的房间忽然都起了火,那火不烧别的,只烧人,用水根本灭不了。等火熄了以后,上面什么也不剩了。”

灭不了的火……

斛玉手指点在茶杯上。他记得,只有炼器时用的火灭不了。

那些炼器师在同一天晚上炼器?

显然不可能。

这里没有可以炼器的场地。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三人同一时间出事。

外面有雨水滴答的声音,斛玉安静许久,忽然又问起已经说过的问题:“他们死的那天,是拜天游结束以后?”

以为自己记错了,小姑娘拿出账本,找了找,确认。“是拜天游以后,那时候大家都要收拾走了。”

斛玉起身:“带我去他们房间看看吧。”

他忽然回头,望向沉默不语的某人,不知道为什么,斛玉笑了笑,邀请:“兄台一起?”

燕向居望着那抹笑,许久,他垂眸,跟了上去。

第23章

小姑娘将他们带到了就离开了,整个二层只剩下他和燕向居二人。燕向居不出声,斛玉也未开口,于是整个二层几乎落针可闻。

权当身后的人不存在,斛玉独自静静量着这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空空,红木的镂花窗户里落下不甚明亮的光。这是地字号的卧房,比通铺好太多,有床有桌椅,还有几件摆件。除此之外,甚至还有有窗口探进来的几片海棠叶。

走到窗边,斛玉探身,向下看了看,高度不高,也有一道水渠经过,和外面的房子大差不差,并没有什么特别。

整个房间也如刚才那姑娘所说,没有任何烧毁的痕迹,甚至木质的地板连颜色都没有一点改变。

默默看完这一切,斛玉想:奇怪。

凡间的木头在炼器的灵火面前和一片纸差不多,但最后消失的却是有灵力的修士。

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整个人却凭空消失了?

他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燕向居却只站在门口,视线一直落在斛玉身边,像是对谁是凶手并没有什么兴趣。

前方的斛玉忽然转头。

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男人,斛玉自顾自抛出个问题:“兄台,依你看,这火是灵力失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燕向居:“……”

或许这辈子没怎么接触斛玉这样自来熟的人,过了一会儿,男人才开口:“……有人故意为之下的灵力失控,也不无可能。”

显然想到了一块,环视一圈,斛玉走到床铺附近,俯身,去看床铺上略有些湿润的被子。最近多雨,被子散发着一股霉气,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闪过,许久,斛玉起身,向后伸出了一只手。

燕向居低头,莹白的掌心,忽然出现一小捧的水源,随着灵力聚集,那一捧积蓄的小小水源竟在慢慢胀大,直到布满斛玉的手心。

——是水灵源。

斛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道:“我忽然想起,溯霭洲洲志海华卷里曾有水灵与火灵相冲的记载,据说当两者同时出现时,一整片湖泊的生灵都被吞噬其中,之后消弭无痕。”

燕向居看他:“你怀疑他们是这样死的?”

斛玉收回手:“怀不怀疑一看便知。”他对燕向居道:“道友,借灵显阵一用?”

灵显阵是繁复的阵法,一般符阵师都会画好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但什么也没准备的冒牌符阵师不一定带着。

沉默半晌,男人终于开口:“我可以现在画。”

斛玉:“……”

有些惊奇地看他一眼,或许是没想到这年头符阵师出任务都不带符箓出来了,斛玉退开一步表示尊重,给他留出场地:“请。”

燕向居点水为墨,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画起符阵。

他运笔娴熟,没有停顿,整个符阵一气呵成,当收尾的那一刻,桌子上的符阵如同化开的冰,从桌子边缘滴下,慢慢流向四周,直到,铺满整个房间。

看完全程,斛玉不由得称赞:“画得真好。”

燕向居看他一眼,下一刻,他就听到斛玉又道,“除了我师尊,当世画灵显阵,兄台至少排第二。”

燕向居:“……”

燕向居:“……你师尊画得很好?”

仔细回想,微鹤知好像没有画过灵显阵,意识到这件事,斛玉认真扯道,“没见过。但我师尊就没有画不好的符,所以灵显阵应当也是最好的。”

燕向居:“……”

时间拉长,随着符阵的展开,整个房间逐渐在二人面前变了样子。

越来越多像水痕一样的灵力残留在墙壁、桌子、枕头上,甚至有不少抓挠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斛玉神色渐渐变得肃然。

如果这是怪事,那只是难找出原因。但如果这是一场虐杀,波及的就不止死去的炼器师。

全修真的炼器师都有可能死在这场大火。

四周的抓痕太过可怖,可以看出住在这房的炼器师生前的绝望和恐惧。

燕向居走向其中一道抓痕。他示意斛玉走近。

——斛玉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因为这抓痕之下,是水灵源留下的一抹水汽。

意识到这件事,斛玉迅速来到另外两个房间,无一例外,三个房间全部都有带着水汽的抓痕。

这些炼器师来自不同洲不同宗,怎么会都……

灵光一现,斛玉忽然从储物袋拿出先前几波修士寻找到的信息,将三张纸铺开在桌子,斛玉一一对比。

许久,斛玉抬头,和燕向居对视:“你看到了吗。”

燕向居手指点在桌子边。

“拜天游之前,他们都到过溯霭。”

……

陈崖觉得自己有毛病,为什么偏偏跟着祝悬出来,又为什么不和一看就挺厉害的那两个人结伴,以至于现在像个无头苍蝇跟着祝悬跑来跑去,半天也没得到有用的信息。

祝悬显然比他焦躁得多,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人消失的原因,祝悬起了莫名的胜负欲,好像一定要比太初更加快地找出凶手才行。

他们已经去了四五家客栈,几乎把死过炼器师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进展也无。

陈崖擦擦汗:“师兄,前面那些甚至有金丹修士,都没找到原因,我看,除非太初下来个直系弟子,春浮寒那样的,要么就是璇霄仙尊亲自下来,不然根本没头绪啊。”

这次死的炼器师在修真界几乎都有名有姓,各家也是拿出不少悬赏,所以才有那么多修士前来。但没有一个拿下这份赏钱。

祝悬将刀插在地上,恶狠狠望他:“闭嘴!”

陈崖是真跑不动到了,其余两个同宗的修士显然也是这样想,祝悬看他们两眼,自己拔起刀就走。

根本叫不住人,陈崖沉沉叹了口气:“这都什么脾气啊……”看到什么,陈崖忽然拔高声音:“……嗯?哎?”

一个猛子站起来,陈崖朝着不远处招呼:“哎——你们终于回来了。你们去哪了?”

远处走来的赫然是斛玉和燕向居二人。

斛玉朝他招招手:“去查了几间客栈。你们有什么收获?”

说起这个,陈崖蔫了:“别提了,烧得渣都不剩,什么也没找到……哦,倒是有一个宗里人说的没什么用的新消息。”

斛玉:“什么?”

陈崖拿出卷轴给他看:“是先前有人去鬼界找过这些炼器师的魂魄,前些日子回来了,他们告诉我们,那些炼器师在鬼界连个魂的影子都不见。可能是灰飞烟灭了吧……”

斛玉本来打算倒杯水喝,一听,他倏地转眼:“没有魂魄?”

陈崖被他吓了一跳,说话都卡了壳,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激动:“是,是啊,怎么?”

斛玉放下杯子,盯着桌子的某一个点出神。

没有魂魄?

难道这些炼器师或许没死?

不可能。

斛玉手腕的镯子忽然碰撞起来,铃铃作响。

燕向居和斛玉同时低头,望向手腕的位置,下一刻,不等反应,一股剧痛忽然袭击了斛玉的识海。

“!”

斛玉面色巨变,一只手扶在桌面,脸色煞白,他身后的燕向居瞬间变了脸色,手立马就要搭上斛玉的后背。

斛玉闭眼,面前忽然闪过一幅诡异的景象。

——无穷无尽的血色骷髅人影,趴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牢笼中,他们挤在一起,皆是惊恐的神情,牢笼将他们的面孔拉扯、变形,尸山血海挤在一起,齐声哀嚎。

比鬼界的血池可怖万倍。

那是无数冤魂的坟墓。

这只发生在一霎那,甚至燕向居的手还未触碰到斛玉,那阵剧痛便消失了,像是斛玉幻想出来的苦痛。

但好在痛的感觉还在,提醒他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斛玉白着一张脸,看向燕向居:“……有什么阵,可以困住上万冤魂?”

燕向居没有回答,而是先将他安置在椅子上,明明是他出了问题,燕向居的脸色看上去比斛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斛玉提起气又问了一遍,燕向居才垂眸答:“困住上万冤魂的阵,和太初的护山大阵,几乎要同等级别。”

那么大的阵……

想起什么,斛玉勉强环视四周,问陈崖:“祝悬呢?”

陈崖挠挠头:“他嫌弃我们太慢,自己先行一步了。”

直觉不太好,斛玉道:“你先叫他回来,我们再……”

他还未说完,下一刻,一道燃烧着的人影轰然从天坠落!随之坠落的,是那柄燃烧着火纹的长刀——

“!?”

瞬间跳起来,对着那快烧焦的人形,陈崖大叫一声:“祝——祝悬!?”

迅速看向头顶,半点人影也无,斛玉又看向燃烧着的祝悬,沉声:“用灵力控火!”

但显然此时再控制也是无济于事,那火燃烧的速度太快,几乎是一息之间,身长八尺的男人就被烧得无影无踪。

祝悬不是炼器师。

这一幕显然刺激到了陈崖,他几步退后,跌倒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斛玉撑着一口气走近刚刚祝悬燃烧过的地方。

不同于以往,这次燃烧的位置竟留下了一点水痕。

“……”

那水痕走向诡异,斛玉刚要再凑近看看,忽然,水痕竟光芒大作,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斛玉:“!”

只来得及拉住他的一条胳膊,燕向居和斛玉两人便一同被迫卷入突然狂乱的阵法乱流。

彻底坠入之前,斛玉又看到了客栈外翻腾的水渠流水。

……原来如此。

那凶手根本没到现场,他是通过水渠的水源来控制的!

天旋地转,斛玉感觉自己被紧紧护在怀抱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头晕目眩地落地,斛玉堪堪站稳。

刺眼的光芒从头顶落下。

斛玉费力抬头,一座被水盾包裹住的巨大天空浮岛正正出现在了眼前。浮岛上如仙人之境,云雾缭绕,下面却连接着无数看不见的链条,延伸向四面八方,冰冷异常。

斛玉难以置信:“这是……”

“停云宫。”

身后的燕向居不知何时放开了环抱住他的手,两人一同望着身后逐渐消失的阵法。

缩地阵。

千里缩地,传送两人。如果不是巨量的灵力不可能做到。而这样的灵力波动范围太大,一定会引起各方注意。

除非……死去的祝悬是传送的引子。

平静呼吸,斛玉垂眼,眼睫覆盖住眼底的神情。

祝悬有金丹初期的修为,死前不会什么信号都没留下。

燕向居忽然开口:“泥有问题。”

“什么?”斛玉抬头,身后的男人走到他身边,用一根树枝挑开了缩地阵下的泥土。

一片衣物的角露了出来。

“……”

蹲下身,斛玉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土,逐渐露出了属于数风洲的纹样。

——是松岚门的弟子服。

刚刚他们才见过,就在祝悬被焚烧殆尽之前。

意识到什么,“不坠,”斛玉低声呼唤,手腕的银镯荡开灵力,当脚下的泥土被整个掀开,里面掩埋的人终于露出真容。

……是祝悬。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祝悬。

第24章

大概是出任务下山途中就被掉了包。

斛玉视线垂落,他们遇到的若只是一个有祝悬气息的傀儡,方才尸体那样快地燃烧殆尽便有了解释。

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断,那些死去的炼器师,其实也是被掉了包?

若真是如此,那些炼器师真正的尸身如今又在哪里?

他在想,一旁的燕向居已经俯身,将死去的祝悬整彻底检查了一遍。

“体内没有任何灵力,金丹也消失了。”事情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燕向居几乎是立马转头对斛玉道:

“立刻离开这里,回数风洲。”

“……”

斛玉未答,起身将泥土盖回去,写了张符纸将此消息告知给松岚门,顿了一会儿,在燕向居注视中,斛玉缓缓摇头,道:

“即便我回去了,他还是会想方设法将我带来。不如留下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仰头,望着天空的浮岛,斛玉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到溯霭洲第一宗的驻地。

之前他在溯霭洲的渡枫门里待了那样久,竟然一次都没有出过山门来看看这个第一宗。甚至弟子交流,他亦没有资格参加。

斛玉回头,神色坚决:“我要去停云宫看一看。”

直觉告诉斛玉,停云宫,他必须去。

……

今日停云宫下的长霖酒楼来了两个贵客。

天字包间,靠窗最好的位置,虽然未点什么酒水,但却豪迈地将那包间周围三间天字号全部买断一天。

不知道其中何许人也,之前预定的客人竟同时表示今日不来了,于是整个酒楼顶层此时静悄悄的,只有两位客人。两位客人一站一坐,此时谁也没说话。

推开门,小二端着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将杯子放在坐着的那位客人手中时,那客人转过头,对小二点头:“多谢。”

“不,不谢,应该的。”小二挠挠头,红着脸退出了房间。

斛玉拿起茶喝了一口,低头时瞥了一眼窗边的燕向居。

他收回的很快,燕向居转头时,斛玉是刚刚放下茶杯的样子。

“……”

许久,叹了口气,斛玉道:“我自己去便可以了。我说了,可能有危险,你还是回去得好。”

燕向居不为所动,只道:“任务是你我共有。”

言下之意,去,就一起去。

他一定要跟来,怎么样也没办法说动。

莫名熟悉的感觉,斛玉偏了偏头,看向燕向居的眼睛,企图找出一些熟悉的影子。可惜,对方很快错开了视线。

燕向居看着窗外不远处,突然道:“来了。”

斛玉起身,视线顺着窗户边缘向下探去。

——是完成任务回宗的停云宫弟子。

来到停云宫下才知道,停云宫近七日竟然闭宫,只进不出,外界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斛玉隐约能察觉到,那座天上的浮岛之中发生了什么,整个岛屿四周弥漫着一股莫名紧张的气氛。

甚至一股……死气。

停云宫乃如今修真第一炼器大宗,之前炼器师出事时,停云宫弟子是第一批前来查探。虽无功而返,但大多数信息都来自他们,这样一个修真鼎盛的炼器大宗,忽然闭门不出,要么是即将出世天级法器,需要弟子护法镇灵,要么……

他们有不能告诉外界的事。

那弟子队伍浩浩荡荡,行至窗下,大约百来人,手中皆有不同的法器。他们从街道穿行而过,周围的店铺皆关上门窗,生怕惊扰那些看起来就高高在上的大宗弟子。

斛玉看向队伍末尾的两位弟子,暗道抱歉,待他们走到窗下拐角处,下一刻,少年手腕的银镯化作流光,瞬间击中那两人的后背。

“!”

整个队伍停下,为首的停云宫弟子转头,看向队伍末尾的两个师弟:“刚才有什么声音?”

两个“师弟”异口同声:“没有。”

那弟子过来,四周察看一番,确认没有问题,队伍才重新进发。

楼上,被续了三天的天字包间里,两个弟子在榻上昏睡,至少两天之内不会苏醒。

周围逐渐变得百流环绕,渐渐得,刚才所经过的街道消失在了云中。

泛着金光的仙鹤飞过,带起一阵流云。斛玉抬头,万千浮在空中的岛屿交错,仿佛云中之山峦,层层叠叠,不计其数。

整个浮空岛群外有一层巨大的水盾,水质清澈透亮,里面时而摆动过几尾游鱼。

停云宫弟子在其中一处岛屿停下,点了几下门扉,下一刻,整个用水覆盖的碧蓝色大门轰然洞开,庞大的空中宫殿便随着推开的大门缓缓展开——

这就是溯霭洲最富庶的宗门。

踏进停云宫的那一刻,斛玉迅速抓住燕向居的胳膊,银镯闪烁,将两人的周身灵力完全换成停云弟子的气息。

水盾成功将两人放了进来。

燕向居望着拉住自己的手,那手很快放开,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温度。

两人跟着队伍一路到了弟子堂,各自交出完成任务的令牌,待离开那座浮岛,向着弟子堂寝殿方向去,斛玉的视线慢慢落在很远处、停云最大的宫殿上。

那里是洲主的寝宫。

他们走的很慢,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所有弟子都默不作声,低头前进,生怕看到什么、惊扰什么。

斛玉已经完全确定,停云宫出了问题。

一道白色的影子很快从余光中过去,快得以为是错觉。

斛玉回眸,他和燕向居走在最后,逐渐躲开人群,待离开队伍,他转身迅速跟上那影子的脚步。

好在岛屿之间只有一条链道。

斛玉定睛,是两个抬着什么东西的弟子,那东西用白布包裹,看不出样子,甚至察觉不到气息。

那两个停云弟子看起来很紧张,即使走的是再偏僻不过的小路,也依旧满头大汗,他们甚至没有发觉身后跟了人。

抬到了岛屿的其中一座殿外,那两名弟子终于停下,斛玉随之落在某个墙角阴影中,屏息观察。燕向居落在他身后,也抬眼望着那寝殿。

不同于刚才经过的所有地方,这个大殿明显变冷了许多,甚至外面的水盾表层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两个弟子在门口拿出特制的令牌,冒着冷气的大殿黑洞洞地打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他们进去没多久,就空着手出来。

经过时,斛玉隐隐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些……都运回宫里了?”

“嗯……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从虚境里冒出来,大多都认不出来了……公子……”

虚境?

从虚境出来了什么?

停云宫到底藏了什么,竟和虚境挂上了联系。

斛玉轻盈落地。无论藏了什么,进去一看便知。

但这次并不如水盾那样好进,整个大门设置了繁复的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破阵是行不通的。且这种阵法,斛玉这样的修为也破不了。

斛玉忽然想起谢怀瑜曾经给过自己一块灵石。

那是谢怀瑜让他拿着,届时到停云宫找他时的信物。

他拿出那块靛蓝色的灵石,有些庆幸储物袋没在传送阵中丢失。

燕向居看了那石头两眼,移开视线。

斛玉有很大一部分赌的成分,但未想到灵石触碰到阵法,竟真的荡开一圈涟漪。

随着阵法的波动,逐渐地,在灵石的位置,竟开出了一个仅容纳一人进的小口。

斛玉推开门,大殿的巨门发出厚重的声音。开门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一种腐烂的臭味,和夹杂着的血腥气。

借着门外的一缕光线,斛玉定睛,看清的刹那,斛玉整个人愣在原地。

——如果他没看错,大殿地面上密密麻麻躺着的,皆是陈列着的尸体。

那些尸体死状各异,有的已经腐烂大半,最近抬进来的被放在另一侧,那里是还未腐烂的新尸。

尸体约有百余,看衣着来自各个洲的宗门,但最多的,还是溯霭洲停云宫。

看到某个东西,斛玉没忍住,凑近两步。

此时,门外的燕向居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斛玉迅速退出结界,同燕向居一同隐匿在角落,镯子生成的结界将两人裹在其中,斛玉察觉不到的外层,一道更加严密的结界落下。

不过几息,有谈话的声音走近:“溯霭在虚境附近找到百余尸骨……道友所寻之人,停云宫名册上并未寻到。”

“寻不寻到看了便知,谢洲主,劳烦开门。”

“……”

那软硬不吃的声音熟悉得令人发指,斛玉亲眼看着春浮寒同谢己一起出现在了大殿的门外。

春浮寒前些日子收到封信便离开太初,好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怎么会出现在停云宫?

或许是直觉,走到台阶的春浮寒忽然回头,斜着视线朝斛玉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野草杂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前方,谢己打开了阵法,他转身,神色淡淡,对春浮寒道,“春道友,请。”

看着谢己没入门中的背影,斛玉思绪杂乱,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看到的尸体上的令牌。

那是渡枫门的令牌。

……但渡枫门,明明几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第25章

春浮寒站在窗边赏月。可惜,溯霭云多,不一会儿就将月光掩盖,只留下微弱的光芒,轻轻落在窗棂。

青衣修士转身,关上了窗。

坐在桌边,他拿出一张布满褶皱的信纸。

信纸泛黄,几乎一碰就碎,只能轻拿轻放。春浮寒将信纸摊开,第二次看向这封信。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间隔不一,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几乎是费尽力气,才堪堪写出的每一个字,那墨水甚至洇透了信纸,在背面留下浅灰色的墨痕。

因为几经辗转,许多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大约能读懂,这是一封堪称幼稚的道歉信。信的结尾模糊写着:【对不起,我找到你说的溯灵草了,就在溯霭洲,等我拿回去,可不可以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春浮寒折起信纸,神色淡淡。

这封信写下的时间是十年前,但直到前些日子春浮寒才收到。不是送的过程出了问题,而是太初宗换了宗门位置,于是这封毫无灵力的信辗转几手,才在十年后堪堪找到要送的人。

若不是春浮寒如今声名远扬,大概是传不到的。

只是可惜,无论是溯霭洲还是数风洲,春浮寒都没有找到信的主人。

将信纸收回储物袋,窗口忽然发出一点声响。

“……”

春浮寒抬眸,也无剑无声出鞘,但随着来人的逼近,某一刻,春浮寒忽然收回剑意。

他几步走到窗边,刚打开窗户,一道人影就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略带欣喜的“师兄”。

春浮寒:“……”

他有些奇特的目光落在翻进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停云宫的弟子服,身上挂着停云宫的令牌,甚至还有几片翻进来时的落叶。只见他面上一闪,熟悉的面庞便映入眼底。

“……”

斛玉挥挥手:“大师兄,怎么这样看我?”

春浮寒抬手关窗,语气平平:“因为我以为小师弟你此刻应该在太初修养,而不是来到了万里之外的停云宫,并且还是……”春浮寒看他身上的弟子服,顿了一顿,换了个用词:“……偷偷潜入。”

斛玉:“……”

“小师弟,若你想进停云宫,直接拿太初的令牌即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斛玉一根手指挠挠额头:“……此事说来话长。”

将炼器师和传送阵以及那大殿内的异常一事告知春浮寒,两人对坐桌边,春浮寒给他倒了杯水,动作慢条斯理。

无情道就这点最好,再天大的事也一点也不急。

放下茶杯,斛玉问:“大师兄又为何来了溯霭?”

春浮寒倒是没什么可话长的,他直接道:“找人。”

人?

斛玉回忆了一番,没想起大师兄还有什么联系不错的道友。

看他一眼便知对方在想什么,春浮寒提起:

“当年太初山下,有一位心智略有缺损的少年,名为匕陶。他曾在我手下修习炼器,后来因事离开前往溯霭,近日收到他多年前的信,便来寻一寻。”

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点关于这个人的印象,但并没有多少。想来在斛玉闭关之前,那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于是斛玉问:“师兄找到了吗?”

春浮寒神色平静:“并未。但之前就有猜测,加之今晚听你经历,我想之后可能也很难寻到。”

斛玉不解:“为何?”

春浮寒:“他也是炼器师,大抵已经遇害。”

说起这件事,春浮寒并没有什么惋惜和痛心,似乎只是叙说了一个简单的结果。

“……”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落针可闻。

斛玉又一次猝不及防地体会到了无情道的淡漠。

不知道为什么,斛玉忽然有个念头:“师兄,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春浮寒看向他最小的师弟。

他明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春浮寒还是道:“不会。但我希望你可以活着。”

这件事无关他人,春浮寒的确是这样想的。

斛玉轻轻勾起唇角。

他拍拍手:“那真是多谢师兄,既然如此,我可要争取活得久一点,不叫师兄有伤心的机会,”及此,斛玉话锋一转,终于提起正事:“不过我今日前来,不是来找师兄叙旧的。”

春浮寒转回头,隔窗赏月:“我知道。”

斛玉:“……”

斛玉正色:“师兄,今晚我要再去那大殿看一看,但其中阵法繁多,我需要你替我拖住谢己,至少……一个时辰。”

大殿内也布有阵法,斛玉需要有人转移谢己的注意。

他本想去找谢怀瑜,但这样危及性命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谢怀瑜那样傻的性格,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没有任何推辞,春浮寒起身:“可以。但有一点——你自己去太过危险,恐生变故,不若等明日我同你一起。”

早有预料,斛玉道:“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人。”

春浮寒看向他。

一炷香后,春浮寒冷静看着“燕向居”进到房间,他沉默许久,久到斛玉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春浮寒才道:“小师弟,你放心去吧。”

斛玉:“?”

燕向居:“……”

……

再次回到那冷飕飕的大殿,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只有一点微弱的流水声淌过耳边。是停云宫的水盾。

进门前,斛玉将一张符纸贴在身上,淡淡的灵光轻轻将他全身包裹起来。

薄薄一层结界便可以隔绝大部分的味道,斛玉转头,对符纸的主人道谢:“劳烦兄台画符。”

对他称兄道弟的感谢没什么表示,燕向居“嗯”了一声,提醒道:“注意脚下。”

“……”

时间不多,斛玉目的很明确。

越过腐烂的尸体,他直奔大殿边缘那块渡枫门的令牌。

待他走近,熟悉的枫叶的纹样,以及渡枫门的弟子服,便一一映入眼中。

不语,斛玉俯身,径直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一张腐烂到看不出面容的脸直直出现在斛玉面前。那尸体全身都烂了,只有某些特征能看出来是个男人。

维持那个姿势看了许久,斛玉喃喃:“……真的是渡枫门。”

燕向居眼神微动:“你知道这是谁。”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将白布放回原位,斛玉淡淡道:“他曾经用灵力将我按在冰天雪地里三个时辰,我当然不会忘了他。”

“……”

燕向居没有继续问。

斛玉也没有再说下去。

几十年前的事,即便再难过再难忘,时至今日也会变得没有什么感觉,而比起回忆,此时斛玉更想知道——

几十年前就死去的渡枫门弟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燕向居俯身重新掀开那层布,看了一会儿,男人道:“他身上没有伤痕。”

斛玉思索:“祝悬身上也没有伤痕。”

和燕向居对视一眼,斛玉在对方眼中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祝悬死后,身上一丝灵力也无。

死去的炼器师被火吞噬。

斛玉抬眼:“……我想验证一个可能。”

半个时辰,斛玉和燕向居将所有尸体排查一遍,结果意料之内——都没有伤痕,且皆灵脉衰竭。

灵脉衰竭意味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至少死前体内都是没有一点灵力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们的灵力吸干,直到死去。

若真是如此,那些炼器师的死……

客栈中,修士失去灵力,本想反击用的灵火却反噬自身,在燃烧最旺时凶手将水灵源覆盖其上,于是所有的痕迹都变成蒸腾的水汽,消失在了这世间。

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掩盖数十年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斛玉垂眸。

将人的灵力吸干,却又数十年未留下痕迹,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现在忽然鹊起。

……天灵根。

除非那个人知道斛玉的存在,且知道他是天灵根……他要的就是引出斛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刻,腐朽的尸体中,一只僵硬苍白的手忽然抓住斛玉的小腿!

……

另一边,停云宫藏书阁。

谢己淡漠的视线从春浮寒身上略过,在对方转身时,又恢复温和的神情,他看向对方手中的卷轴,提醒:

“春道友,这是我洲近百年来的修士名册,你说之人,确实不在其中。”

本来也没有想要从这里面找到,春浮寒将卷轴合起,算了算时间,小师弟应当已经探查完,于是春浮寒缓缓道:“今日便到这里。半夜叨扰,辛苦洲主。”

谢己:“哪里。”

两人走到藏书阁门口,还未说道别之语,一名停云宫弟子从远处急匆匆跑来,他对谢己道:

“宫主,您设的法阵奏效了!真的有人潜入!”

春浮寒眉尾一跳。

谢己上前一步,神色严肃:“人抓住了?”

“抓住了!就在那大殿!”

谢己立马转身对春浮寒道:“恕不能送春道友,宫内事态紧急,需要先行一步。”

春浮寒望着谢己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男人抬脚跟上。

……

谢己到时,一眼就看到了法阵中央的斛玉。

少年站在千万条流转的光华之中,姿态悠然。长发垂落在身后,甚至没有染上尘土。

……只有他一个人。

围着的停云弟子自动开出一条路,谢己踱步上前。

听到声音,低头研究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斛玉抬头:“谢洲主?”

谢己:“你知道我?”

斛玉笑笑,“看衣服就能看出来。”

谢己点头:“但我却不知小友是何人,来自何方,竟要半夜闯入我停云,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真是惭愧。”

他不动声色,只看着斛玉:“不如小友去停云宫下水牢与我说说?”

斛玉仰头:“这个吧……”

谢己来之前他就一直拖拖拉拉不肯说,驻守在这好多天的停云宫弟子忍不住,质问:“不要废话,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敢做不敢认?”

摊手,斛玉道:“冤枉,我只是路过来看看。毕竟停云宫闭宫这么多天,难免好奇嘛。”

“只是我没想到,”斛玉转头,看向一派严正的谢己,他露出一个假假的笑:

“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停云宫竟然都没有向三洲泄露一点风声。谢洲主,你到底在藏什么……呢?”

谢己无言望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身后的停云弟子斥责:“没有礼数!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一洲洲主如此胡言乱语!”

“什么身份?”

一道声音从身后强硬地插了进来,谢己回眸,眼神幽深。

只见宫门外,春浮寒提着剑,越过人群,缓缓走到了斛玉身旁。站定,青衣修士侧目,冰冷刺骨的目光落在那质问的弟子身上:

“太初璇霄仙尊直系弟子,这个身份,你看如何?”

“!?”

谢己抬眼。他身后的弟子眼瞳颤抖地望向春浮寒身后的斛玉:“他…他……你……”

还未说完,出窍的威压直接将他压在了地上。

“……”

死寂中,春浮寒淡声开口:

“聒噪。和我说话,你不够格。”

第26章

最后一句,他是朝着斛玉说的,谢己的目光顺势落在少年的脊背,他抬眼:“……只是不知,小友为何半夜出现在我停云宫?”

斛玉未开口,春浮寒挡在他身前:“小师弟正在追查炼器师一事。这事想必洲主也有所耳闻。”

四周都是横七八竖的尸体,斛玉的脚还被阵法里的鬼手抓着,实在不是谈话的地点。

春浮寒一剑斩断法阵:“谢洲主,不如换个地方再谈。”

……

停云宫来了贵客。

清晨便开始洒扫大殿,清洁阵连房檐都没有放过,不明所以的停云弟子窃窃私语:“是因为春浮寒来了吗。可他昨日便到了?”

“听说,只是听说,是璇霄仙尊的小弟子来了……”

“小弟子?!”其中一人惊呼,又赶紧压低了声音:“真的有这个人啊?我一直以为是璇霄仙尊不愿再收徒的借口……”

“璇霄仙尊不收徒还要借口?笨!”

“各位,借过。”

清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凑在一起的停云宫弟子呼啦啦闻声抬头。

眼前,陌生的少年一身热烈的朱色长衣,白玉水坠挂于胸前,唇红齿白,骨肉匀停。眉心浅浅红砂痣,一双盈盈桃花眼,正在直直望着他们。

看到他们抬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少年重复道:“借过。”

停云宫弟子卡壳:“你,你是……?”

他们堵在路中间,实在是难以通过。斛玉只能拎出令牌:“去宫外接个人,劳烦各位,放行?”

“……”

待他离开,望着他的背影,刚才问话的弟子语无伦次:“他,他,他……是璇霄仙尊…太初宗……”

太初宗璇霄仙尊小弟子在停云宫,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停云三十八殿。

几乎每座浮岛的弟子都朝着主殿方向望,企图看清,那个一直活在话传话的小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神圣本人则偷偷来到宫门。

再次打开那座碧蓝大门,这次却是从里面开的,斛玉唏嘘。

听到声音,门外,面色冷淡的男人抬头,看到是斛玉,黑衣修士周身的冷气散开了一些。

斛玉愣了一下,似乎是错觉,刚开门的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微鹤知。但只有那一刹那。

上前,燕向居看他,开口道:“那两人已经送回弟子堂。”

昨晚阵法触动,斛玉第一时间就让燕向居立马出宫:“我师兄一定会来,但是你在这里没办法解释。”

让他将那两人先行带回,今日便可以查探为由,光明正大进来。

两人并行,快要到时,斛玉低声对燕向居:“我师兄正和谢己周旋,停云宫出这么大的事本就理亏,他不敢撕破脸。”

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任何疑问,燕向居只是莫名道:“撕破脸也无事。”

斛玉:“……?”

两人来到陈列尸体的大殿。既然已经被发现,谢己索性直接打开,让尸体曝光在天光下。

所有的白布都揭开,按照不同的腐烂程度排列。

直观看过去,死去的大多是年轻修士。因为时间久远,很多都无法认出究竟是哪一宗哪一派何时的弟子。

春浮寒此刻正站在正中。

也无剑悬在上空,浩荡的灵力从尸体上掠过。谢己站在一旁,神色不明。

因为出窍的威压,停云弟子根本不能靠近,全场只有斛玉、谢己和后来的燕向居安然进入大殿。

斛玉不由得看了燕向居一眼。这个人的修为……

“噔——”

春浮寒收剑,他望向斛玉,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残留的灵力痕迹,这人下手显然谨慎至如此,百余尸体都没有一点遗漏。

这些尸体发现于虚境边界,从前数可以追溯至少几十年,那人如此谨慎,可能也未想到,曾被他扔进虚境的尸体,也会在某天重见天日。

忽然落在自己身上一道目光,谢己转头,对上斛玉黑漆的眼瞳。

那纯黑色的眼睛好像墨,在画纸上重重点下,让观之者不得不去看那一点。

谢己岿然不动:“小友莫非怀疑是我?这些尸体被送到停云皆有记录,小友可一一察看。”

他如此坦荡,斛玉收回视线,道:“当然不是,谢洲主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只是忽然想起来,似乎还没有和洲主说过我的名字,有些不妥罢了。”

谢己却微微一笑:“小友名为斛玉,可对?”

斛玉偏过头,看向春浮寒,难得表情有些愣怔:“嗯?师兄说的?”

“小友竟不知?”谢己缓缓道,“璇霄仙尊早已向三界言明。如今三界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小友的名姓了。”

斛玉:“……”

燕向居低头,看到少年的发顶,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其实斛玉什么也没想,只是一时出神。

一道熟悉的大嗓门撕裂了寂静。

远远就有声音传来:“爹!爹!我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停云大门都关上了?我听谢九说……说……我靠!”

看到殿内的人,刚出完任务回来的谢怀瑜眼珠子要掉出来。

他揉揉眼睛,手难以置信地指着斛玉:“你……”

谢己低声呵斥:“成何体统!还不过来见过太初宗各位道友。”

睨了谢怀瑜一眼,斛玉悠然转身道:“……洲主三公子?第一次见,幸会,在下斛玉。”

第一次见这几个字斛玉是看着谢怀瑜说的。

谢怀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顶着父亲的目光,艰难将话圆了回来:“……你,长得真好……幸会,幸会……”

谢己叹了口气,拱手,像无数无奈的凡间父亲道:“犬子驽钝,还望见谅。”

谢怀瑜:“……”

人越来越多,春浮寒走到斛玉身旁,望向谢己:

“谢洲主,此事凶手目前全然无头绪,这些尸体也需要各宗认领。兹事体大,此为三洲之难,一日不找出其人,一日便置各炼器师安危于不顾。”

谢己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本不想打草惊蛇,但事态已然至此……”他对身旁的停云弟子道:

“传令下去,将此事告知各宗,两日之内至停云商议决断。”

谢己:“这几日,便请小友们和春道友小居停云。”

“怀瑜,”被点到名的谢怀瑜立正,他听父亲道:“招待好两位小友。”

……

谢怀瑜作为谢己唯一的嫡子,住的是仅次于谢己的行宫,就在停云宫主殿边不远。

水盾温柔的倒映在了彩色琉璃瓦上,整个浮岛五彩缤纷,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装点。水中的游鱼和天空隐约水盾的灵鱼如同追逐的影子,在繁花的别院里追逐。

无数条细细的水流交织,将正中央的琉璃宫包裹,如梦似幻。

一到别院,谢怀瑜就炸开来了,他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黑衣男人,又立马拽着斛玉的胳膊,将他带到了另一边。

谢怀瑜终于能问出来:“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还是不是朋友了?”

没说话,斛玉打量着他。

明显不同于在太初宗的样子,回到家的谢怀瑜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他身上衣物的水纹在光下闪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不同。

斛玉打趣:“怎敢劳烦谢三公子?我们又素不相识。”

谢怀瑜:“……”

还装。

他向后看了一眼,发现那个黑衣人没有看这边,谢怀瑜才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回宫就发现气氛不对,我爹也不和我说……”

斛玉:“这事有点复杂……”在谢怀瑜期待的目光中,斛玉缓声道,“……不如等溯霭各宗来时再说。”

谢怀瑜:“……”

进来后一直沉默着,燕向居跟在两人身后,看斛玉和谢怀瑜有说有笑,在谢怀瑜要将斛玉带进寝殿时,燕向居终于开口:“天色已晚,不如早点休息。”

“……”

看了看还没斜多少的太阳,谢怀瑜不太理解,但还是表示尊重,他招呼侍卫:“你带这位道友去休息吧。”

说完,他转头就对斛玉道:“来来来,我收藏了好多宝贝,给你看,你喜欢哪个就……”

燕向居:“……”

走到寝殿内,斛玉忽然停住脚步。谢怀瑜不解:“怎么了?”

斛玉回头,看了看燕向居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有话没说完。

似乎来到这座浮岛,燕向居便一直有一丝异常。但具体是什么,斛玉说不出。

可能是真的没几个朋友可说,从入门开始,谢怀瑜便热情地向他展示:“看。这是我第一次炼器的成果,虽然不好看,但能用。”

斛玉细细打量,那是一个可以摇摆的毛笔,输入灵力便可以自行抄写。谢怀瑜挠挠头:“当年刚读书,被罚写的太多了,写不及,就做了这个出来。不过后来父亲将我的罚写都免了,他说我笨,罚写也记不住。”

斛玉:“……”

又到一面镜子,谢怀瑜更自豪:“别看这面镜子平平无奇,但他能看到停云宫的好多地方,父亲还将这个推行给各宗,虽然我没让父亲帮我署名,但也算成名作?”

他絮絮叨叨,很多都是关于炼器和父亲。

斛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在炼器上谢怀瑜虽然算不上天才,但也算顶尖的天赋了,可在其三句不离父亲的方面,又像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孩。

斛玉调侃恭维:“谢洲主日理万机,竟还有时间替你推行,真是拳拳爱子之心,令人佩服。”

谢怀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父亲对我一向很好,所以有时候我想更努力一点,至少不让父亲丢人。”

说起谢己,他的眼睛都是对父亲的孺慕和崇拜。不仅是为人和善,谢己的炼器水平亦名满修真,谢怀瑜从有意识起,就想成为这样德才兼备的君子。

听他说着,一座床头的小灯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灯就放在床边,在琉璃彩的映照下,闪烁着与众不同的光芒。

拿起这个,谢怀瑜格外小心,也格外珍重,说起来都是柔软:“这是当年刚恢复神智的时候,父亲特意给我做的安神灵水灯,有了它,我都不会再做噩梦。我最喜欢这个了。”

和之前的所有法器不同,那灯中火焰如同流水,在其中打漩。盯着那抹水,本想赞美一番,但看了一会儿,斛玉竟感觉有些头晕。

他扶住一旁的床沿,谢怀瑜赶紧放下灯扶住他:“怎么了?”

斛玉摇摇头。头晕的感觉挥之不去,好像有什么要挣脱牢笼。

“咔——”

一声脆响。

“?!”

谢怀瑜和斛玉同时转头望去。

床头,那陪伴谢怀瑜十多年的灵水灯,竟无端裂开一条缝隙。在两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间,其中流水竟钻出水灯,化作灵力,直直没入了一旁斛玉的胸口!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斛玉只能任由那灵力在灵脉穿梭,最终看着它紧紧贴合在了破损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