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棍子匆匆跑来,也不知是警察还是医院的安保人员。

可没等温乐然辨认,周围已经有人喊:“警察来了!”

房间里的男人被惊动,顿时更慌了。勒住小男孩脖子往墙边退,一边疯了似地挥动水果刀。

“你们别进来!进来我就杀了他……”

小男孩被勒得喘不过气,不由得挣扎起来,守在门外的女人一看也跟着尖叫:“你放开他!你勒到他了!”

男人正慌乱,根本没留意她的话,只是手忙脚乱地想把人按住。

混乱之中,水果刀再一次划破男孩的手,小男孩顿时扑腾得更加厉害,无意间一脚蹬到了床边插着的输液杆。剧烈摇晃将挂在上面的输液瓶甩落在地,砸出惨烈的玻璃碎裂声。

现场乱成一团。

温乐然忍不住冲了一步,被人群挡了下才又生生停住。

赶来的人这时也到门前,迅速分散人群,一边劝住男孩家属,一边紧张地朝里面喊话,企图将人稳住。

温乐然这才发现,来的只是医院的安保人员。

医院领导也赶都来了,各种许诺,挟持者稍稍冷静,却根本不肯沟通。

输液瓶被摔碎,输液管也随之落到地上。

即便隔着这么远,温乐然依旧能看到倒流的血液,顺着管子,一点点地从床上的人身上流走。

一同流走的仿佛还有那个人的生机。

等不下去了。

温乐然觉得视线仿佛都被血染红了,他咬了咬牙,扭头就往后楼梯走去。

宋京山所在的七号病房就在走廊尽头,再往前便是右拐的狭窄走道,通往后楼梯。

走道尽头有窗。

窗台不高,单扇的窗只能打开一线,让人勉强探头。

温乐然走到窗前,快速看了一遍,毫不犹豫用力一推。

断裂声响起,窗却依旧没能推开,他麻木地把窗拉回来,又加倍用力地推了一遍。

只听啪的一声,这次窗终于被彻底打开。

温乐然往外探去,很快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因为设计,住院大楼外墙上每层都有一道腾空的环状带,恰好就在这个位置附近。

如今看去就发现,环状带离外墙很近,就在窗台往下没多远的地方,横跨了近三分之一的房间。

水泥构造,近一臂宽,印象中外观也相当宽厚……未必稳固,但临时承重足够了。

这里跟七号病房不过一墙之隔,加上两边窗户上的护栏和中间排水管道的辅助,温乐然觉得,他能顺着这环状带爬过去。

疯狂的念头再次升起,温乐然往下看了眼。

三楼。不矮,但也不高。

摔不死。

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一阵惊呼。

心里又是一紧,温乐然没再犹豫。

他把外套脱掉扔到角落,为了方便行动,又在T恤衣角上打了个结,就从窗台上爬了出去。

亲身经历终究不同。

温乐然死死攀住窗台,小心地落到环状带上,脚下踩实了才微松了口气,往下看却有种失控的晕眩感。

但环状带实际上比目测的要更宽些,只要无视高度,行走并不困难。

他原地站了片刻,终于屏住呼吸迈出了脚步。

几步的距离,仿佛每个动作都被拉长。

温乐然一直走到病房边上才停住,扶着外墙上的排水管道往内张望。

光线折射下,屋里显得昏暗,但温乐然还是能看到,男人死死抱住那个小男孩,整个人已经贴到了墙上。

离打开的那扇窗也更近了。

不知刚才的骚动是因为什么,但小男孩肩膀上又多了一道伤,男人也更紧绷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他大概也怕自己会失手直接把人捅了,虽然依旧用刀指着小男孩,却明显离着一点距离。

有机会。

温乐然喉结微滑,为了避免光影投照进房间,他半弯下身,又往前挪了挪,停在那扇打开的窗下,才再次探头。

一切变得更清晰了。

可门外的人这时也发现了他。

拦在前头的安保人员脸上本就凝重,即便诧愕也并不明显,可围观的人太多了,有人没控制住,表情目光一下子就出卖了温乐然。

挟持者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身体越发紧绷。

眼看他下一秒就要扭头,温乐然暗道不好。

“别伤害孩子!”其中一个安保人员突然大叫。

那男人顿住,注意力又转了回去,迅速扬了扬刀:“你别过来!”

“我们不过去。孙先生,你放松一点,这样小孩会难受。”

“你闭嘴!”

温乐然已经明白那人是在帮他,不敢迟疑,飞快伸手抓住窗内护栏,人也随之攀上窗台。

光影变化迅速引起男人注意,眼看他再次回头张望,温乐然顾不上其他,身子半探进去,扣住男人持刀的手就往外扭。

男人反应也快,却已经来不及躲避,手中水果刀挥动,刀刃撞上温乐然手臂的同时就脱手掉了下去。

温乐然吃了痛却依旧抓得死紧,借着男人挣扎的力度顺势向内扑入,人还没完全进去,另一只手就已经飞快地勒住男人脖子,整个人缠了上去。

重量加上骤然的窒息感让男人不得不松手,小男孩哇的一声摔到地上。

门外的人见势迅速冲了上来,七手八脚按住还想发疯的男人,又慌忙去拽温乐然,就怕他会掉下去。

温乐然落到地上才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便跪倒了下去。

恐惧后知后觉地浮上心头。

周围的人更慌了,不断跟他说话,温乐然却好像什么都听不清。

心跳快得惊人,他只是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人。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人大声指挥起来。

小男孩很快就被抱走,挟持者也被摁住带出了病房,最后有医生护士冲进来围到病床前。

输液瓶重新挂上,看那深红的血液一点点回到宋京山体内,温乐然才微颤着眨了眨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身旁,柔声道:“你爸没事,别怕。”

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似乎这时才终于呼出,温乐然迟缓地点点头。

“你受伤了,要赶紧处理。”

温乐然又点了点头。

之后一切变得更加模糊。

护士把人带到护士站,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不住数落,到最后发现他根本没听,才叹了口气,反复跟他保证:“放心,你爸没事。”

温乐然这才突然感觉眼睛有些发酸。

年过五十的护士似乎发现了什么,笑了起来,揉了揉他的头。

“你这孩子啊……”

顺着这轻柔的力度,温乐然无声地垂了眼。

警察在众人摁倒挟持者时就已经赶到,这时处理完其他,找了过来。

温乐然冒险从外墙翻进去控制住挟持者的事已经传开,警察听了也觉得凶险万分,却也佩服他的勇气。

公事公办地做完笔录,负责人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说了温乐然几句。

相熟的护士护工都在旁边帮着解释,可有人当时就在现场,想起那触目惊心的场面,也有些后怕。

“不说那小孩的安危,你说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是啊,要不是老谢反应快喊了一嗓子,那人当时扭头就能把你推下去。”

“知道你紧张你爸,可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啊,你要是有什么事,他怎么办……”

温乐然始终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本就长得乖,这时受了伤又一声不吭,更显脆弱,到后来大家也不忍心了,只能放过他。

温乐然回到七号病房,里面已经重新沉寂,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病房一直待到日落才离开。

经过漫长的下午,理智早已回归,只是当时的害怕和疯狂依旧没有消散。

还有心头说不清的一点茫然。

温乐然回到家,也懒得开灯,只觉得恹恹的不想动。

结果手机不识趣响了起来。

温乐然摸出来才发现,是苏清愉。

因为赶上展会期,苏清愉一直在忙,之前私生粉的事有一线吃瓜的机会都没赶上热乎,只在温乐然签约时连刷了满屏的消息以示欣慰,之后又没了音讯。

不过温乐然也习惯了,两人的交情并不计较这些虚的。

但这时看她直接打来电话,难免有些意外。

“清愉?”

“宝!热搜上那个人是你吗?”

温乐然一惊,听苏清愉飞快地说了一遍,挂掉电话便打开了微博。

下午医院的恶性事件已经挂上了热搜。

紧跟其后就是他的名字。

第27章 求助

#温乐然#

5G冲浪时代,这种只带大名的词条一看就是高讨论度带来的自然热度。

温乐然心惊胆战地点进去,就发现果然如苏清愉所说,讨论基本都跟下午的事有关。

医院出现伤人事件,还有无辜小孩被挟持,必然会在网上引发关注。小男孩被挟持时就已经有人把事情捅到网上了。

随着之后消息不断传出,加上解决过程又格外戏剧性,讨论热度也随之水涨船高。等到警方正式发出通报确认,大家的注意力更是迅速集中到某位冒死从外墙进入,并成功控制住挟持者的勇士身上。

不过网上流传的图像资料要么是楼下发现异样随手拍的片段,要么是从病房门外拍摄的,离得远,现场又混乱,导致根本无法看清当事人的脸,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网友们都以为那只是个普通路人。

直到一个营销号为蹭热度,把网上几个视频剪辑合并,配上极其热血的背景音乐和解说后重新发出来。

高质量的剪辑加上激动人心的画面使视频获得大量关注,热度蹭上了,视频也被迅速扩散。

于是很快就有人表示,视频里的人看着像是温乐然。

温乐然的黑粉首先不干了。

【什么鬼,糊咖还真是什么热度都敢蹭啊?】

【WLR那种上舞台都不乐意跳的人,这么能打?别笑死我了。】

【哪个不要脸的侮辱人,给路人英雄一点尊重好吗?】

可这一吵,热度就更高了,有好事者翻出温乐然过往的视频和照片做了对比,这下路人都觉得有些像了。

【别说,体型轮廓真的很像。话说小哥哥核心力量真好,翻窗那段下帅我一脸,代入这张脸就更帅了。】

【隔壁看到个细节对比图,觉得真能叠上。如果是明星,我都想粉他!】

【去看了温乐然的照片,我也觉得像。他那张脸真的,画面糊成一团都会很突出,换一个人做不到。】

有了路人加入,加上温乐然数量不算多的颜粉努力,救人者是温乐然的猜测传播得更广了。

不过粉丝虽然偏心,因为不确定也没敢刷什么词条,这才导致最后被送上热搜的只有温乐然的名字。

苏清愉正好刷到,干脆直接来问他。

温乐然这边刚弄清情况,又收到了池颂的电话。

这位经纪人的反应也越来越迅速了,开口便问:“是你吗?”

温乐然没有否认。

当时那么多的人在,本就有人认识他,何况这不是坏事,池颂既然问了,说不定是有什么打算。

果然,池颂说:“既然是,可以再推一把热度。我来想想办法,晚点找机会放个实证,这一波对你人气会有好处。”

“谢谢池哥。”

池颂似乎就在公司,听温乐然没有拒绝,便直接敲定方案。

接着又问:“你受伤了吗?”

网上的视频不够清晰,但也有个别能看到,当时挟持者的刀脱手前似乎打在了温乐然手臂上。

营销炒作的套路温乐然在前公司也见过不少,自然知道某些细节经过运作,可以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但他看了眼缠在手臂上的纱布,迟疑了下,说:“一点小伤,没什么好说的。”

池颂显然听懂了。他似有些意外,却很快温和地接了话:“行,我知道了。”

“谢谢池哥!”温乐然这一声喊得更响亮了。

池颂笑了:“就这么定了,你先不要发什么消息,等我这边……等等。”

温乐然闻言一惊。

接着就听池颂道:“有人放出了现场高清照。”

·

照片是两分钟前发的。

发布者似乎本就是温乐然的路人粉,配文简单直接。

【萤火:今天之后,我要当他的死忠粉![照片]】

跟之前那些视频照片不同,这照片是在走廊另一头拍过去的。

画面里,温乐然正被护士扶着从病房走出来。

青年就穿着跟视频里一样的深色短袖T恤,衣角打了结,显得有些单薄,右手手臂上被划了个长长的口子,血淋淋的看着就痛。

可高清镜头下,青年却安静淡漠,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苍白却美丽异常。

再看背景,走廊上有血迹,围观人群也没完全散去,角落里甚至还能模糊地看到两名警察的身影,明显是在挟持事件刚结束时拍的。

场景衣着一眼就能对上,评论区瞬间炸了。

【还真是他!嘶这伤口看着就痛,我不是粉都心疼了。】

【重看了一遍他翻窗的过程,我觉得他当年拿舞台TOP没水分!】

【我然状态看起来好差,当时肯定很凶险T-T】

【是谁说要给路人英雄一点尊重的?黑子来道歉!】

之前没有实证,粉黑就掐过一轮,这时证据确凿,画面还如此震撼,原本嗑颜为主的粉丝都觉得心疼又骄傲,战斗力顿时直线上升。

一边压着黑子打,一边开始主动刷词条热度。

也不知有没有悦乐文化公关部的功劳,反正温乐然再刷新时,热度已经上来了。

#温乐然人美心善#的词条就挂在热搜文娱榜末端,上升趋势非常明显。

只是热度一高,渐渐也出现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怎么又是他,假唱小王子天天买热搜烦不烦啊。】

【看得出来,这位最近是真换了个好公司(狗头】

【就算他真救了人,粉丝也别尬吹了行吗,不知道还以为他拯救了世界。】

【哈哈原来不止我觉得吹太过了啊。本来救人挺戳我好感,可这铺天盖地的影响真的很扣分。】

……

温乐然这些年挨骂惯了,心如止水,看了会儿就没兴趣,甚至事不关己地开始好奇悦乐文化公关部会有什么特别手段。

结果随手一刷,一条微博吸引了他的目光。

【小道消息,某人这么拼根本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纯纯是因为当时病房里还有一个病人,是他爸还是他妈来着。】

温乐然瞳孔一缩。

再刷新,更多相关内容冒了出来。

【仔细看现场视频,病床上好像确实还有个人。】

【不对吧,我记得当年温乐然参加选秀的访谈视频,他说自己是孤儿来着。】

温乐然一直往下看,心跳越来越快。

网络另一端就像是有一股无形力量,推动着话题迅速变化。

【当时病房里的病人是温乐然他爸。找医院的人打听的,消息保真。】

【那之前说自己是孤儿的话算什么?算立悲惨人设虐粉吗?】

【虽然但是,明明父亲活着,还说自己是孤儿,难评。】

【所以他爸躺医院里了呗。】

……

温乐然看不下去了。

他下意识去翻池颂的电话,几次误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都在发颤。

之前高清照片突然发出,事情走向出乎意料,池颂交代了两句便匆匆挂了电话去处理,这时找池颂,就是添乱。

可莫名的,温乐然耳边响起了施渐宁的话。

——不是教过你有事要找人吗?

池颂能帮他。

拨出去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乐然?”

“池哥……”温乐然张口,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你看到网上那些爆料了吗?”

池颂反应很快:“你是说,关于你父亲的事?”

“对。”温乐然咬了唇,“池哥,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关于他的消息压下去?我不希望有人去打扰他……”

他停了停,又改口:“我不希望有人关注到我爸,我可以不要这个热度……对不起!”

温乐然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会带来什么结果。

冒险救人确实是好事,也能为他带来好的口碑和热度,哪怕最后证实他救人是为了父亲,至少也能得一个孝顺的好名声。

可如果压下跟宋京山相关的消息,或是否认两人关系,那这事在外人看来就会变了性质,无论怎么洗,都会被人恶意揣测。

那还不如直接把整件事都压下去,没有人关注他,自然就不会有人关注宋京山。

只是这么一来,池颂的计划乃至公关部之前的努力都要白费了。更别说可能要加班替他善后。

可他也不想让宋京山暴露在公众面前。

当初参加选秀,温乐然就已经亲身经历过,知道疯狂的粉丝和失控的黑粉可以有多可怕。他不敢让宋京山承担任何一点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

温乐然不觉悬起心来,可很快就听到池颂笑了笑,语带轻松道:“放心,已经在处理了。”

温乐然微怔,手下意识在平板上刷了刷。

画面一闪,原本的页面上跳出了内容不存在的提示。

温乐然愣住。

再刷新,池颂的话似乎得到了更多印章。各营销号上跟宋京山相关的内容开始消失,广场上残留着一些个人讨论,但很快又淹没在其他内容里。

电话那边,池颂还在解释:“一下都删掉容易引起注意,但应该很快就会压下去,你别急。”

“……好。”温乐然迟疑着,好一会才彻底回神,“谢谢池哥。还有……给你们添麻烦了。”

“应该的。”

挂掉电话没多久,温乐然就知道池颂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五分钟后,《以快乐之名》官博放出一条预告花絮。

是节目一贯的风格。所有嘉宾各有镜头,当期三位飞行嘉宾的片段相对突出,让观众,特别是粉丝知道都有谁,以产生期待。

只是这一次,温乐然的片段也太突出了。

电影质感的画面,掐头去尾,只能看到青年从登顶石拱门到翻身跳落的瞬间,不过三秒,却惊艳无比,让弹幕瞬间跟镜头里其他人一样,刷满惊叹。

【卧槽卧槽卧槽!】

【妈妈这里有个人会轻功!】

医院救人的热度还在,花絮一出,#温乐然轻功#的词条便空降热搜。

乱七八糟的爆料顿时变得不重要。

温乐然点进节目组官博,却没想到热评第一是个挑刺的。

【听说温乐然当天小牌大耍,不但压线集合让那么多前辈等他,还在录制过程里随意叫停?】

但更没想到的是,节目组竟然回复了一大段话。

【博主:千万不要听信谣言!当时是工作人员通知错了时间,多亏温老师提前一个多小时到场才没有耽误录制!后面过程里设备出了问题,温老师还毫无怨言地反复补录,真的特别特别敬业!】

因为这,后面的评论瞬间歪了。

【错觉吗,官博这语气有点狗腿。】

【哈哈哈我也觉得,恨不得把温老师从头到脚夸一遍的赶脚。】

【该说不说,有种莫名其妙的求生欲。】

……

这一起哄,居然还被营销号当笑话截图发了出去。

于是没多久,#快名澄清狗腿#的词条也挂上了热搜尾巴,等温乐然再去搜时,已经彻底看不见跟宋京山相关的讨论了。

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隐约地,温乐然又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

听关跃转述完池颂的话,施渐宁点了点头,盘玩手串的动作都没慢半分。

过了会儿,他才突然轻笑一声。

关跃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施渐宁仿佛没察觉,自语般低声喃喃:“这次倒是学会找人了。”

关跃敛眉静立,只当自己没听见。

“以后就这样,你不用插手了,让池颂多盯着点就行。”施渐宁终于吩咐,说完顿了顿,又笑了声,“等他自己开口再说。”

关跃自然知道施渐宁说的“他”是谁。

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眼自家老板,关跃应了声,看施渐宁似乎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了出去。

施渐宁往沙发里靠了靠,继续盘着手中珠串,好久才重新捞起手机,把上面早已播放完的视频重放了一遍。

视频里,青年站在高空中,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去,却没有一秒的迟疑。

最后,他终于被旁人拉进房间,又无力跪倒,画面开始剧烈晃动,然后彻底暗掉。

施渐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眸光却微微晃了晃。

第28章 报信

等《以快乐之名》带来的热度逐渐平息,刑侦剧的试镜的日子也到了。

因为是第一次,池颂也很重视,亲自陪着,涂薇薇开的车。

一见面,温乐然刚想为之前的事道谢,就听池颂问:“有信心吗?”

“有一点。”温乐然怔了下,回答得很保守。

这些天试镜剧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人物小传更是倒背如流。可正因为准备充足,才越是患得患失。

而且了解得越多,温乐然越清楚,这个资源一线流量也许看不上,可对有实力有追求的演员来说,却是个很好的选择。目前定下的选角都是实力派演员,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也就是说,他今天的竞争对手很有可能也是实力派。

而他自出道就没进过正经剧组,试镜更是头一次,哪怕自觉已经做足准备,温乐然也很难对结果有十足信心。

池颂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道:“放松点,这个角色竞争不大。我听表演老师说你悟性不错,进步也快,应该没问题。”

温乐然:“真的?”

池颂笑了。

“失败也没关系,还有别的选择。”他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喜欢这个角色……也有办法。”

温乐然震惊。

娱乐圈的各种规则潜规则他当然都听说过,可跟前经纪人只会画那种歪门邪道的大饼相比,池颂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留有后手,成竹在胸。

这就是金牌经纪人的实力吗……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掩饰,池颂往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不禁挑了挑眉。

“总之,先把眼前的试镜做好吧。”

温乐然连忙回神:“好。”

试镜地点选在业内知名的酒店顶层,温乐然抵达时,已经有两位演员在等着,没多久又来了一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各有代表作,其中一位还拿过含金量很高的最佳新人奖。

一时间,池颂那点安慰都变得毫无说服力。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温乐然排在最后,等轮到他时,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

“然哥加油!”涂薇薇给他打气。

这次试镜是剧组导演谢书南亲自主持,选角导演和总编剧也在。

温乐然进去就看到三人坐在一张长桌后,心微微提起,他换上乖巧的笑容,开始自我介绍。

“试镜剧本都看过了吧?”看起来精明认真的女导演开口时却很温和,“走一遍选段二,放轻松,不用紧张。”

这剧名叫《真假相》,典型的悬疑探案剧,却融入了不少犯罪心理以及临床精神病学的内容,通过巧妙的情节编排使得主线不断反转,剧中几位主要角色更是各有暗喻。

温乐然试镜的角色程安歌就是其中之一。

刑警支队的技术队员,深受作为队长的主角信任,人物标签就是乖巧讨喜、有冲劲以及在专业上的专注细心,直到核心戏份才会揭露出他的过往经历,以及经历对他的影响。

谢书南挑出的选段二,正是程安歌被过去束缚受人控制,最后面临死亡挣扎逃生的一幕。

温乐然第一次看到剧本就觉得,这段他本色出演就足够了。

只要把凶手想象成大BOSS。括弧,梦境版。

因为这点小幸运,温乐然放松了不少,甚至超水平发挥,等结束时都有些难以出戏。

两位导演和总编剧似乎也很满意。

可等温乐然好不容易缓过气,导演谢书南笑看着他,开口却是:“我真喜欢你的脸。”

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温乐然:……

行叭,也是一个优势。

池颂和涂薇薇本就在边上看着,比起温乐然,池颂显然更清楚谢书南这句话代表什么,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头。

温乐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加快,却又不敢肯定。

涂薇薇挪到他身旁,小声雀跃:“看来能成。”

温乐然双眼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细微的手机震动声响起。

两人都是一怔,涂薇薇很快就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拿出替温乐然保管的手机。

温乐然宛如上课透传字条的学生,看了眼长桌方向,微微摇头,把手机推了回去。

所幸池颂和谢书南都是爽快人,谈话结束,谢书南又一次看向温乐然。

没有明确表示什么,她的话里却透露出了明显意向:“今天暂时到这,希望有机会合作。”

“我也希望有机会跟谢导学习。”

“我是真喜欢你的脸。”客气话说完,谢书南居然又笑着重复道,“小孩好好干,将来有机会给我当个男主角。”

说完,她才扭头招呼副导演和编剧,开始收拾东西。

池颂这时走了过来:“我们也走吧。”

温乐然点点头,跟着池颂走出房间,一手接过涂薇薇递来的手机。

第一眼,他就看到上面的未接来电。

李叔。

因为是主要负责照顾宋京山的护工,为防万一,温乐然很久以前就跟李叔互相留过联系方式。

但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彼此都很有边界感,大多数时候都是医院直接给温乐然打电话的。

温乐然心里微跳,再往下翻,发现李叔还个他发了个短信。

李叔:小然,你最近打算给老宋转院吗?

温乐然脚步猛一顿。

池颂和涂薇薇也跟着停了下来。

池颂:“怎么了?”

温乐然下意识把手机藏了藏,接着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没什么,有点事。池哥,如果后面没别的安排……”

池颂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事就去吧。要让薇薇送你一程吗?”

温乐然迟疑了下:“我自己叫车就好。”

“帽子口罩带好。”

温乐然应了,没再多说,转头往电梯间跑去。

也许是有意给他留出空间,池颂二人没再跟上。

这让温乐然有些庆幸。

进了电梯,他便拨通李叔的电话。

那边过了一会才接通。

“不好意思,李叔。刚在工作。”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温乐然还惦记着短信内容,“您说的转院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李叔愣了下,接着便道,“我就是不太放心才找的你。”

原来是他早上下了晚班,因为在休息室跟同事多聊了几句,走的时候经过医生办公室,正好听见宋京山的主治医生在跟人谈话。

“其实我也没听清几句,但确实听他们提了几次你爸的名字,苏医生还说了句如果转院什么……”

因为不确定,他当时也没放心上,可回家越想越不对。

以他对温乐然的了解,如果真要给宋京山转院,温乐然不可能不在。

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在老婆建议下发了短信,没等到回复,又不放心地打了电话。

李叔说着又有些迟疑:“也可能是我大惊小怪,或者听岔了。”

“您也是关心我爸。谢谢李叔。”温乐然维持着镇定的语气,“正好我晚点要去医院,也要跟苏医生聊聊,有事他肯定会跟我说的。”

“那就好。”

挂掉电话,温乐然才觉得心跳有点快。

苏医生的位置离门口最近,他不觉得李叔是听岔了。

可李叔只是路过,也没留意对方长相,如今只记得是个男的,让温乐然很难做出判断。

不过……

温乐然的眸光微微一沉。

宋京山家里没什么人了,唯一的姐姐是肯定不会帮他转院的,其他人就更不可能。

跟他有关的可能性更大。

网约车来得及时,温乐然匆匆上了车,却越想越焦躁。

之前那些爆料虽然被压下,可他也没那么天真,自然清楚还是会有人看到了,甚至记住。

可要是这么短时间就被极端分子盯上,甚至动手,也未免太倒霉了。

想到这,温乐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熟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点,新的念头又冒了起来。

还有一个人。

那天中午,从施家大宅出来时的一幕再次浮现,温乐然一下子就想起当时施渐宁微沉的脸色。

接着他就想到那天热搜里有人爆出宋京山相关,他找池颂求助时,那种微妙的突兀感。

池颂反应太快了。

没等他开口,甚至没有问他的意见,就已经处理妥当。

可如果是施渐宁……如果施渐宁早就知道宋京山跟他的关系,早就知道宋京山对他的重要性,一切好像就说得通了。

甚至苏医生为什么会毫无警惕地跟对方讨论也有了解释。

因为他们是合法伴侣。有证的那种。

但如果是施渐宁……

温乐然慢慢咬住了下唇。

窗外景色不断飞掠,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地慢。

司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车速一再提升,最后压着限速赶到医院,在温乐然下车时还好心地劝了他一句:“别急,会没事的。”

“谢谢。”

温乐然拽了拽口罩,快步走进住院部。

好几天过去,医院安保明显加强,住院部却已经恢复平静。

温乐然一出电梯便直奔医生办公室,却意外扑了个空。

苏医生去开会了。

没办法,温乐然只好先往病房走。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看到七号病房门前站着的人——施渐宁和关跃。

只见施渐宁手里还盘着珠串,跟关跃没说几句,突然便转身进了病房。

温乐然大惊,快步追过去。

却还是关跃先一步把门带上了。

“你们干什么!”

“你怎么在这?”关跃这时才看到他,难得露出了分明的意外,顿了顿又问,“试镜这么快结束了?”

温乐然心里又是一紧。

关跃知道他今天有试镜。也就是说,他们就是特意挑他不在的时候来的。

意识到这点,温乐然再控制不住,直接越过关跃,一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施渐宁已经走到床边,正俯身像是要做什么,这时闻声一顿,回过头来。

在看到温乐然时,男人也有些意外。

温乐然几步冲上前,抓住施渐宁衣领就往外推,最后勉强挡在男人跟病床之间。

“你想干什么!”

施渐宁被推得踉跄几步,停稳了才朝温乐然看去,挑了挑眉。

温乐然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救命。

施渐宁整了整衣衫,慢条斯理地回答他的话:“你觉得呢?”

温乐然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他觉不出来。

那天在海市酒店套房里,他曾经有那么一瞬,觉得施渐宁并没有那么可怕。

可后来他吼了这个人,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他还因为企图隐瞒宋京山的存在,对大BOSS撒了谎。

“我不知道。”温乐然手足无措地开口,“之前吼你是我不对。后来那天,因为是医院的电话,我当时太乱了,骗了你也是我不对……”

总之,先道歉肯定没错。

然而施渐宁始终没应声。

“你要是生气就罚我吧。”温乐然越发小心翼翼,“都是我的错,但跟我爸没关系。”

“所以?”终于,施渐宁轻飘飘地开口。

没有所以了!

温乐然差点给他跪下了。

“别动他,你想怎样都可以……”

施渐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拿命换也可以是吧?”

温乐然怔住。然后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他吼施渐宁那天,曾说过的话。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没等到回答,施渐宁又朝他挑了挑眉。

温乐然低下头,破罐子破摔:“也可以,只要你能放过他,只要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可以拿命去换宋京山的命。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宋京山会怎么样。

“施先生,你能不能放过我们。”终于,温乐然小声地讨价还价,“就一次。”

施渐宁却始终没吭声。

温乐然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病房陷入沉寂。

好久,温乐然才听到一声轻笑。

“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你的手机。”

第29章 介绍

似曾相识的场面,似曾相识的窒息。

温乐然还没拿出手机,就已经有了要社死的预感。

施渐宁说完也没管他,伸手从他身旁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一副“我等着”的模样。

温乐然眼睁睁看着,最后又木然地回头看了看。

嘶,好像突然懂了刚才这人弯腰是要干嘛QAQ

事已至此,温乐然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手机,发现上面果然有条新消息。

十几分钟前收到的。

这个时间,他大概刚冲进住院部。

温乐然深吸了口气,点开消息。

甲方爸爸:之前的网上爆料可能会对你养父造成影响,建议换个环境。试镜结束后到医院来一趟?我们谈谈。

很好,果然是一场误会。

觉察施渐宁的目光落在身上,带着分明的调侃,温乐然没忍住,捂了捂脸。

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对不起。”

“你准备怎么补偿我?”施渐宁却没打算放过他。

温乐然这次明明白白地听出了话里的戏谑。

他准备沉默。

施渐宁又幽幽开口:“消息挺灵通啊?”

温乐然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能钻进地里去,却不敢回话。

显然,不管是他冲他吼也好,之后隐瞒撒谎也好,施渐宁都没生气。

可现在,他又一次误会对方,不但对人严防死守,还动了手,大BOSS好像是生气了。

黑化值涨了多少不好说,万一他说漏了嘴,通风报信的李叔说不定会被连累。

所以,为什么让他觉醒却不给他配个系统!?能随便报一下好感度黑化值也行啊!别的小说都不这样的!

就在温乐然开始在心里无能咆哮时,施渐宁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温乐然秒答。

施渐宁盯着他,也不追问。

直到温乐然觉得毛都要炸了,才见施渐宁重新站起来。

温乐然瞬间警惕。

施渐宁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温乐然反应过来,又刻意放松了点,磨蹭着让出空间。

施渐宁没管他,走到床前,客气地对着床上的人打招呼:“叔叔您好。”

温乐然怔住,下意识看向宋京山。

病床上的人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仪器上的数据在不断跳跃。

他说不定能听见。

这是温乐然几年来始终抱有的信念。所以他会不厌其烦地跟宋京山说话,会不断更换录音笔,请护工帮忙每天放给宋京山听。

那刚才……

温乐然下意识直起了脊背。

“刚才那些只是玩笑话。”施渐宁就像是能读出他的心思,毫无延迟地给出了完美借口。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施渐宁,是乐然的……唔!”

温乐然还沉浸在施渐宁带来的触动里,下一刻脑子里就拉响了警报,他本能地一手捂上了施渐宁的嘴。

施渐宁也没料到这一出,被捂了个措手不及,双眼微微瞪大,接着又对着温乐然弯了弯。

温乐然这才被烫了似的收手,还欲盖弥彰地在身上反复擦了擦。

施渐宁:……

温乐然:……

“对不起!”

但他真怕施渐宁会说一句“我是乐然的协议丈夫”。

那他家老宋听见了,怕是会被直接气醒。

施渐宁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把他往旁边拨了拨,把话说完。

“叔叔您好,我是乐然的老板。”

温乐然微怔,接着就被再一次社死的尴尬包围。

是老板,没毛病。

“对。”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温乐然才顶着施渐宁的死亡凝视开口,“爸,这是我老板。他人很好很随和,平时大家经常闹着玩。所以前面那些话也是开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施渐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却正经得不行:“嗯,乐然平时也很乖,又听话,大家都很喜欢他。叔叔您放心。”

温乐然:……

我怀疑你在内涵什么。

但气氛到这,温乐然也顺势说了下去:“是的爸。老板平时特别关照我,不但帮我换了个好公司,还给我很多机会。休息时就拉我去吃饭,还找人给我探班,有人欺负我他也会给我撑腰……”

内涵,谁不会?

温乐然逐渐放纵,直到对上施渐宁饱含深意的目光,才猛地刹住,露出个乖得不行的笑容。

“总之老板是好人!”

好人施渐宁都被气笑了。

温乐然敏锐地往床边挪了挪。

乖巧.jpg

施渐宁把驼骨手串硬生生转了一圈,最后哼笑一声,终于转身。

“你还要再陪陪你爸吗?”

温乐然慢一拍才反应过来,想起刚看到的消息内容,知他是要跟自己谈转院的事,便摇了摇头:“我可以一会儿再回来。”

·

两人也没坐电梯,顺着后楼梯往下走,从住院部后门出去,就是小花园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

这时临近正午,花园里十分安静。

施渐宁挑了处干净的花基坐下。

“你有什么想法?”

见男人正了脸色,温乐然也认真了起来。

这个问题,从刚才看到消息开始,其实就已经不停在他脑子里转。

“可是,这已经是市里最好的公立医院。我爸出事后就一直在这,苏医生对他的情况熟悉,护工也照顾得好,而且像他现在住的这种病房床位很紧缺,万一……”

“你应该清楚,”施渐宁打断了他的话,“你在娱乐圈里越受关注,你爸就越有可能被注意到,一旦有人想做点什么,医院方面未必能应付。”

“但以前……”温乐然想说,他刚参加选秀时也是火过的。虽然短暂,但在闹出假唱风波前,他的人气不比别的流量差。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时跟现在不一样。

当时他从未跟别人提及过宋京山的存在,前公司不知道,网上流传的也是那段他说自己是孤儿的访谈。

可现在,宋京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其实在意识到施渐宁知道宋京山存在时,温乐然就明白之前的隐瞒毫无意义。正如施渐宁说过的,选择他做协议对象前,肯定调查过他的一切。

他跟宋京山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信息,施渐宁能查到,其他人只要有心,当然也能打听到。

施渐宁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才再次开口:“这里的医疗水平确实不错,但算不上顶尖,病人隐私更谈不上。就算没有之前的事,你一直在这出入,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温乐然抿了唇,这道理他当然懂。

当年人气最好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只要赚到足够的钱,就把宋京山转到医疗水平更好、隐私度更高的私立医院。

可事实上,那样的私立医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更不要说背后的高额医疗费,只怕不会是现在的他能负担得起的。

施渐宁仿佛知道他在迟疑什么,把一张卡片递到他面前。

温乐然看到上面印着的的标志——仁善医院。

这个名字他听过。就是那种“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的私立医院里,特别有名的一家。

“医院董事长姓谢,谢家跟施家是世交,已经确认过那边可以接收病人。”

温乐然猛地抬眼。

“仁善的医疗和护理水平都是业内顶尖,在神经内科和康复医学方面也很有经验,而且跟多家国际知名的医疗科研机构都有合作,你爸在那里,说不定能有更多机会。”

“那……费用呢?”

施渐宁眉尖微挑:“给你的钱都花掉了?”

温乐然不自觉地抠了抠掌心,没说话。

“放心,钱不够有我。”施渐宁语气软了一分,“就当预支后面的月薪。”

温乐然怔了怔,才想起协议里还有每月一百万的约定。从最近两个月来看,施渐宁甚至是按之前口头承诺的翻倍支付。

如今再有施渐宁这句承诺,就代表他再也不需要为宋京山的治疗费用担心。

虽然这也意味着,他跟施渐宁的协议限期可能会无限延长。但温乐然觉得,这一刻,施渐宁的善意是纯粹的。

心里像是有什么压着,沉甸甸的,他吸了口气,认真地道:“谢谢施先生。”

施渐宁轻笑一声:“总不能让爷爷知道,他亲家因为没钱住不起好的医院吧。”

温乐然:……

很好,大BOSS如此大费周章替他张罗,根本不是因为好心,说到底就是担心会露出破绽,被施老爷子看出不对。

他真是白感动了。

温乐然迅速整理好情绪,却又迟疑了下,说:“我想先打个电话。”

施渐宁也没问为什么,盘着手串的手随意挥了挥。

温乐然抓住手机,走到另一边灌木丛里,才低头翻出通讯录上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第一次无人接听,又拨了一遍,那边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又怎么了?”

“阿姨,是我。”温乐然垂下眼,声音很轻,“最近出了点事,我想给爸转到别的医院……”

没等他说完,电话那边已经抱怨起来。

温乐然也早习惯了,安静地听着,直到对方终于停下才继续说下去。

·

施渐宁懒懒地坐在花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着手串,目光却没有从温乐然身上挪开。

平日里活蹦乱跳得莫名其妙的人好像在某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午后秋阳落在他身上,却像是始终无法照亮他。

虽然躲到远处,可这里太安静,风吹过耳边,施渐宁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细碎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那大概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

青年温和平静的回应夹杂其中便显得尤为突出。

“钱的事我来解决……不会给你们增加负担。”

“如果能来……”

“嗯,不来也没关系。”

“……您签好了方便的时候再寄给我也可以。”

……

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青年低着头,眼里那点情绪也变得越渐模糊。

通话终于结束。

过了会儿,温乐然才重新走了回来。

施渐宁缓慢地把手串又盘了一圈,却觉得心底始终有股无端的烦躁。

温乐然被看得莫名心虚,最后几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最后回到施渐宁跟前,见他好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才开口道:“转院的事……”

“让关跃带人去办吧,你太显眼了。”

温乐然老实点头:“有需要配合的就跟我说,钱我也存了点,要是还不够……就当我跟您借。算利息。”

施渐宁哼笑一声,也没理他,又盘了盘手串,突然抬头往上看去。

温乐然下意识跟着抬头,却先看到了施渐宁脖脖子上的抓痕。

……有点眼熟。

救命,好像是他刚才拽人的时候抓的。

施渐宁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干嘛?”

狂奔小人在心里转了几圈,温乐然艰难开口:“对不起。”

“嗯?”

温乐然指了指自己脖子同样的位置。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没有下次。”

“哦。”温乐然闷声应了,却发现施渐宁还在往上看。

这次他终于跟着看去。

可除了住院部外墙和大片蔚蓝的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时间久了,脖子还有点酸,温乐然终于放弃。

正要低头时,却突然听施渐宁问:“那么高,你怎么敢?”

温乐然怔了怔。

再抬眼,他终于知道施渐宁在看什么。

是那道自三楼起,每一层都有的环状带。

当初在楼上看不觉得,如今站在楼下,才发现那环状带看起来又高又细,让人难以想象在上面行走会是如何凶险。

温乐然眨了眨眼,最后说了实话:“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

施渐宁安静良久。

“值得吗?”

温乐然眼睫颤了颤。

“没什么值不值,我就是想救他。”

施渐宁终于收回目光,转向他。

男人神色淡淡,却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底。

之前那通电话带来的影响,好像此时才终于姗姗来迟。

前所未有的倾诉欲一点点浮现,温乐然“呵”地笑了声,眼里却没有笑意,仿佛只是想给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口气找个出口。

他干脆在施渐宁身旁坐下。

“施先生应该也知道吧……我跟我爸,其实没有法律意义上的领养关系。”

施渐宁确实知道,但他没说话。

温乐然似乎也只是为了起个话头。

“他原本是我邻居。”说着,他又笑着摇摇头。“准确来说,是我奶奶的邻居。”

第30章 过去

当年那个选秀访谈,温乐然也不算撒谎。

“我八个月大父母就去世了。城郊批发市场那场大火,听说过吗?”

濒临拆迁的老批发市场,消防设施早成摆设,一场大火死伤无数,却要不到多少赔偿,温乐然只能跟着清贫的奶奶过日子。

“我小时候不住西三胡同,在西溪那一带。”温乐然笑了笑,露出个小酒窝。

施渐宁看过他的资料,这些其实都知道。可听他说起,又好像跟看到的完全不同。

温乐然说的地方早被开发成高新园区,但十几年前却是这大都市里最破落的贫民窟。

“当年那里的房子又老又旧,很多都是危楼,因为靠近外河,地势又低,下雨天经常被淹,到处都透着股霉味。

“其实我奶奶挺疼我的,家里虽然老破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把年纪了,为了我天天出去捡破烂。”

因为年纪小,记忆其实很模糊,可也许是日子太苦,温乐然记事也早。

“我四五岁就已经会自己做饭。拿个小木凳,刚好能够上灶台。”他比划了一下,笑道,“虽然也就是把饭菜煮熟的程度。”

宋京山就住隔壁。

“他年轻时是他们家的骄傲,后来因为意外摔断了右腿,右手也不灵便,人变得一蹶不振,就靠着救济补贴混日子。

“我那时经常独自在家,一有不懂就去敲他的门,把他烦得不行。”

男人并不是好脾气的人,对小孩更没耐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敷衍地教一教,偶尔心情好,还会带小孩在家里看电视。

温乐然说着,沉默了下来。

这些回忆如今说来就像是卖惨环节里的固定情节,可那时不管是他还是宋京山,其实都还乐在其中。

“可能是过得太辛苦,到我五六岁时奶奶身体就不行了,有时不得不住院,三五天,能动弹了就回来。”

可这对他们家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再后来,突然就很长时间都没再回来。”

温乐然记得,那年夏末下了很久的雨。

“西溪那一片都被水漫了,没人来解决,很多人就开始往外躲。”

可他跟宋京山,一个没人管的小孩,一个半瘸的颓废男人,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后来想想,那时宋京山大概也是摆烂惯,仗着住在四楼,觉得再等几天,雨停了水自然会退。

没想到雨越下越大,一夜之间外河决堤,西溪老区就这么被彻底淹了。

“那天一早醒来,水都漫进屋里了,差不多到我小腿,我怕得要命,就去敲老宋家的门。”温乐然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还背了个小书包,把家里的剩饭和一保温杯的水带上。”

施渐宁也不禁弯了弯唇角,看向他。

青年本就长得乖,小时候那更是真的乖,这么可怜兮兮的找上门,大概谁都会心软。

没想到温乐然说:“结果老宋嫌我哭哭啼啼,就打开里门看了我一眼,连防盗门都没开。”

“你回去了?”

“才不。我就坐他家门边的楼梯上哭。”温乐然又笑了,“当时房子没什么隔音,没一会他受不了,就把我放进去了。”

可也算不上得救。

水都到四楼了,宋京山总算意识到危险。可水电断了,信号也差,一个旧手机找了半天信号,电话没拨出去就自动关机了。

往楼上一户户敲门,才发现人早走光了。

没办法,就只能靠喊。

温乐然记不清他们被困了多久。

“四楼也没法住了,只能往上走,老房子就六层,为了能让搜救的人更容易发现我们,我们就搬到天台上。”

可雨一直没停,天台上能栖身的地方不过方寸,艰难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食物和水也没多少了。

宋京山变得越来越沉默。

温乐然隐约记得,那时雨势稍歇时周围总会变得特别安静,就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忍不住想弄出点声音来,就唱歌。

刚开始男人会嫌烦,可后来也不说话了,只木然听着。

“再后来,一直没等到人来,水还在涨,老宋踹了六楼的门找到个救生圈,就想走。”

施渐宁手上一紧,珠串被捏得发出一声轻响。

温乐然却没在意。

“老宋后来跟我说,我们住的地方离环城路不远,那边有高架桥,他当时估算了下,直线距离也就几百米。当时水流不算急,只要能游过去,肯定能得救。”

但这当然不可能带上一个拖油瓶。

温乐然那时太小,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却记得自己是知道宋京山要走的。

大概,也不会再回来。

所以他把藏了很多天的一颗柠檬糖给了宋京山。

然后就默不吭声地缀在宋京山身后下了楼,又看着男人从楼道窗户爬出去,拽着救生圈往外游。

他垫着脚扒在窗台上,努力对男人挥了挥手。

——叔叔再见。

这些都是资料上不会记录的东西。

施渐宁隔了好一会才问:“他成功了?”

温乐然摇头:“他又游回来了。”

他至今还记得宋京山回来时,浑身湿透打着哆嗦朝他吼的样子。

——这会儿怎么就不哭了?

——不害怕吗……既然害怕,就喊我把你带上啊。

——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要随便放弃啊小鬼。

要努力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当时老宋已经做好最坏打算,搜救的人来了。”

之后再无波折。

虽然获救,但那一片是彻底不能住人了。所幸决堤的事闹得大,政府救助加上社会捐献,受灾楼房的业主都得到了安置补贴。

温乐然那时才知道,他奶奶在一周前就去世了。

“我还有个堂叔在祖籍地那边,奶奶不在,我的监护权就辗转到了他那。他……其实也不是坏人,至少赶来帮忙办了后事,奶奶的那份补贴他也没贪。”

温乐然说得很平静。

“他就是……有点嫌我。”

施渐宁心中微动。

可青年没有继续解释,只道:“我也不想跟他走,一直缠着老宋,后来就留下了。”

所以那几年男人总是骂骂咧咧的,隔三岔五就嫌弃他,嘴毒得不行。

行动却是另一回事。

宋京山当时的条件,办领养都没资格,最后双方签了份协议,算是委托,也是免责。

可就为了这么个孩子,宋京山放弃了安置房,选了一次性经济补贴,一年后贷款买下了如今西三胡同的那个小院子。

房产证写的是温乐然的名。

“别看那里又小又破,当年可比西溪好多了,而且老城区生活便利,周边还有市重点小学和不错的初中……”

——是比安置小区更适合小孩成长的地方。

男人重新振作起来,找了工作,到处兼职,背上贷款,就为了把这么个毫无关系的小孩拉扯大。

“其实初中毕业我就不想读书了,可老宋不肯。”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你只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去就行了。

温乐然十七岁那年,家里贷款还清了,日子似乎也越来越好,结果一场工地事故,去看现场的宋京山因为腿脚不便躲避不及,被砸成了植物人。

“所有人都觉得我命硬克亲。”说到最后,温乐然自嘲地笑了笑。“可能还真是。”

施渐宁终于回味过来,温乐然之前说的堂叔“嫌他”是指什么。

“那是迷信。”

“谁说得清呢。阿姨……就是老宋他姐,就特别信这个。所以她从小就不喜欢我,老宋出事之后,她来探病都要躲着我。”

施渐宁看了他一会,突然问:“刚才那电话,也是她吧。”

温乐然猛地觉察到什么,迅速找补:“阿姨不是坏人。”

施渐宁目光淡淡。

温乐然沉默了片刻:“阿姨她只是没读过什么书,家里也穷。可老宋出事时,她也拿了一大笔钱来救急。后来……还是她先劝我放弃的。”

谁都知道植物人救治就是个无底洞,而小企业的赔偿,算上保险也是有限的。

所以哪怕再嫌弃温乐然,那个又穷又没文化的女人在知道机会渺茫后,还是口硬心软地劝他放弃。

在他拒绝后,甚至又找到了医院。

一边是要放弃治疗的近亲属,一边是坚持要治疗却没有法律上领养关系的养子,医院没办法,只好建议他们先协商好,签个协议。

协议敲定那天,女人放了狠话,说不会再管宋京山的事,温乐然却还是一口应下,甚至给她打了份欠条。

之后似乎就真不管了。

直到前两年春节,听隔壁护工说起,才知道有对夫妇曾到病房来坐了一会,医院账上也多了几千块。

温乐然本以为女人已经回心转意,可到今天,他跟她说要给宋京山转院,女人依旧劝让他放弃。

“可我怎么能放弃?”

——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要随便放弃啊小鬼。

“他还活着,我想让他活下去。”

本不打算说的话,莫名就到了嘴边。

“所以你看,我不能放弃。”温乐然停住,又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想放弃。”

时隔多日,当初酒店里的那场争论似乎至此才终于圆上。

施渐宁也很快意识到温乐然在说什么。

他这次没再反驳,只是沉默了很久,问:“你会觉得是你害的吗?”

温乐然眸光微晃。

“肯定会啊。”他几乎没有犹豫,“可内疚又不能当饭吃。我得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努力赚钱……”

施渐宁又一次沉默。

温乐然也没再说下去。

这些事他从未跟旁人说过,之前那点积郁和冲动逐渐消散,便有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的羞窘和不自在。

他偷看了施渐宁一眼,又欲盖弥彰地狗腿了一句:“现在跟了好老板,肯定会越来越好。”

施渐宁笑了。

这一笑似乎跟之前都不一样。男人眉眼都舒展了开来,眼底蕴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仿佛一路笑到人心里去。

温乐然色迷心窍地接了句:“如果老板愿意改一改……”

施渐宁:“嗯?”

“没什么!”温乐然迅速改口,却难得没觉得害怕。“请当没听见,谢谢。”

微笑.jpg

施渐宁也懒得追究,却还是道:“协议不可能再改,别想了。”

“……哦。”

施渐宁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很好奇,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为什么又想改?”

因为怕死。

温乐然找了半天借口:“那天,你发的照片直接就空降热搜……我有点怕。”

施渐宁显然不信。

“怕?”他轻哼一声,“有什么好怕的。”

像是吐槽,却又带着安抚意味,温乐然愣了下便垂眼一笑:“也是。”

一切都还没发生。

如果是这样的施渐宁,如果能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说不定……命运真能改变。

就在这时,施渐宁的手机响了。

看他直接接了,温乐然便要回避,却听施渐宁已经开口:“确定是下周三回国?”

温乐然心中微动,停住了脚步。

那边似是应了,施渐宁声音微沉:“这么巧。”

温乐然瞬间觉得领悟到了什么。

这显然是有人下周三回国,但施渐宁那天应该是有别的安排,所以大BOSS不太高兴。

能让大BOSS如此关注,又刚好是从国外回来的……大概率就是施渐宁那位作妖的二叔一家。

果然,很快施渐宁又道:“难得两位长辈回国,只让司机去接,多不合适。”

温乐然品了品这句话,只觉背脊一凉。

可看到施渐宁低眉不语的模样,他又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通话很快就结束了,施渐宁没多说什么,只是挂掉电话后,又缓慢地把手串盘了一圈。

温乐然觉得能理解他的心情。

毕竟是最强劲敌要回来了,肯定是要谨慎应对。

稳了稳心神,温乐然试探着开口:“您二叔要回国了?”

“嗯。”

“其实……我也可以帮忙接机。”

施渐宁手里动作微顿,撩起眼皮,语气充满不信任:“你?”

“我是你的新婚伴侣,你没空,我替你去接机不是很合理吗?”温乐然想了想,又迅速补上,“就当是转院的感谢。”

施渐宁盯着他看了半晌,手串盘了两圈,才轻笑一声:“也行。”

温乐然偷偷在心里比了个耶,又狗腿地保证:“施先生放心,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两位长辈!”

等着,他这就去探探,那位带着儿子把大BOSS逼成杀人狂魔,以至于让他这条池鱼都被殃及的二叔,究竟要作什么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