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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山东人李少君来长安, 引起巨大轰动。他看上去最多五十岁,脸色红润、皮肤光滑、牙齿整洁,却和九十岁的老翁说, 曾和你祖父一起游玩。关键是他能准确说出老翁幼年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刘彻迷信方士,大臣遇到这样的神仙,当然要举荐给皇帝。刘彻召见李少君,他指着案几上一件旧铜器道:“老夫曾见此物,摆在齐桓公案头。”

刘彻仔细查看铜器上的刻字,果然是齐国的物件。

厉害, 厉害。

这么厉害的人,当然要炫耀给全长安知道、全天下知道!

刘彻令少府准备宴会,让前朝后宫、满朝文武都来瞧瞧这位仙人。

接到命令之后,李茉才从少府繁重的事务中抬起头来, “啊?长安新来了一位仙人?”

“是,李仙君自齐地而来,从前朝方士安期生哪里得到了炼丹的仙方,正要为陛下炼丹呢。”阿荣前来传达命令,她如今是卫夫人身边女官, 陛下有命, 后宫女眷也要参加此次宴会,卫夫人得封夫人之后第一次在朝臣面前亮相,衣袍自然要隆重些。

“好,我知晓了, 定为夫人呈上最好的衣料。”李茉点头。阿荣跳出内廷又回到内廷,如今的前程比当初做一个小小的织室属官好多了。

阿荣见她点头,心中略微安定, 立刻回去向卫夫人复命。

李少君、仙方、丹药……李茉仔细咂摸其中意味,很多后人需要仰望的名字,已经陆续登场。窦太皇太后薨逝,坚定支持道家治国方略的人没了,董仲舒受到陛下无比看重,儒家水涨船高,听闻,陛下曾私下对左右言:明年,朕便罢黜百家博士,只立五经博士。

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政策已经基本成型。

没有改变的可能吗?

李茉心想,有的。

开宴这日,李茉与众位同僚一起,列坐于大殿之上。李少君缓缓走来,清瘦、长须,容颜说不上俊美,但周身气质缥缈,有一种欲乘风而去的美。

“这便是李仙君,仙君请上座。”刘彻对此人很有些尊敬,令他前排就座。

有懂事的朝臣立刻出列唱黑脸;“仙人之说,向来缥缈,方士之言,更不可信,陛下,万不可被奸人蒙蔽啊。”

刘彻便做无奈状,望向李少君。

李少君微微颔首,以前他都是王侯座上宾,普通官员自然不曾见识过他的威能,展示也是应有之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吾道行太深,旁的不便展示,但有一门仙人斗棋的绝技。”

“请仙君试来~”刘彻已经事先看过,觉得李仙师的法术玄妙,高兴得坐等打脸,期待朝臣惊讶的表情。

侍女奉上一个棋盘,并摆上黑白两色棋子。

只见李少君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睁眼,眼神锐利,缓步走到棋盘前,伸出右手悬空在棋盘上,棋盘上的棋子便自行走动起来,仿佛虚空之中,有两个看不见的人正在下棋。

“李仙师请仙人上身,隔空斗棋?”有大臣惊叹。

也有比较谨慎的,“可是袖中有什么?”

李少君听到这样的疑惑,从善如流,慢慢扯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肌肉紧实、皮肤光洁的手臂,只看这样的手臂,不敢相信李少君已经活了几百年。

没有袖子遮挡,看清李少君手臂上什么都没有,更能断定是仙人斗棋。

这样的绝技引得朝臣们像啄草鹅一样伸长脖子,有些定力不好的,甚至离开座位,凑近去看。尤其是坐在后排的朝臣,不肯放过与仙君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看左右同僚都离开了,李茉从袖中拿出炭笔、白布,快速写下:“骗术,是否拆穿?”交给宫人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布条,遥遥望了这边一眼,不动声色把布条团入袖中。

“咳咳!”刘彻轻咳两声,监督宴会礼仪的官员高声唱喏,大家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如此神迹,前所未闻,李仙君远道而来,长安可也有旁人有过仙缘。”刘彻朗声问:“李丞,你可会这样的神技?”

李少君缓缓转头,对李茉颔首致意,态度雍容自然,端得神仙风采。

李茉出列,平静道:“会。”

嚯——朝堂立刻像油锅里加水那样沸腾起来,丞相田蚡就是李少君最大的信奉者,立刻出言讥讽:“陛下当面,安敢欺君?”

“自然不敢。”李茉向上首一拜:“言语争锋无用,一试便知。”

李茉走到棋盘前,撸起袖子,向四个方向展示自己光洁的手臂,然后把手臂悬在棋盘上方,黑白两方棋子重现刚才的景象。

如果说李少君是神仙气度,李茉这种打法完全是戏台上展示,虽然他们重复了一样的事情,但人家李少君的仪式感、气度甩她八条街。

现在,没人愿意欣赏这种气度。

李少君立刻道:“不知这位同道,是何处遇仙?”我们都是仙人,都是有仙缘的人,不要拆台啊!

李茉转向田蚡,“丞相可愿一试,你也能请仙人上身,演一出仙人斗棋。”

田蚡难以置信,又怕真有神鬼莫测的力量害了自己,踟蹰不敢上前,当真为难。

卫子夫正陪在刘彻身边,主动请缨;“若真有仙人,妾愿为陛下探路。”

刘彻专注看着场中,不料身侧美人开口,正想拒绝,侍立在旁的卫青道:“陛下,臣去吧。”

刘彻点头同意,卫青快步走过来,李茉侧身用宽大衣袖遮挡,和卫青密语一番。

卫青走到棋盘前,撸起袖子,再次重现神迹。

人家李少君仙人斗棋神秘缥缈,这两个粗人大大咧咧,倒像是锄地、割草,一样的动作,看起来就粗鲁无礼。

喧哗声更大了,“怎么回事?”“人人都有仙缘?”“骗术?”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利用磁石罢了。”李茉从卫青食指上摘下用肉色布料伪装过的磁石戒指,再次展示。

来之前,李茉就已经打听清楚,李少君会仙人斗棋(磁石移动棋子),点水为酒(把精炼过的酒精或酒曲趁人不被放入水中),木剑斩鬼(利用酸堿度不同呈现画面),好家伙,一水儿的小学科学实验,不能更高级了。

田蚡上前抢过,自己试了试,因不熟练棋子不能走到该去的位置,但的确能流畅移动。

“骗子!你骗了老夫千金!”田蚡大怒,李少君自入长安之后,是多少王侯将相座上宾,得到的金银馈赠堆积如山,压断牛车的横梁。

被当面拆穿,李少君依旧不疾不徐,缓缓向刘彻躬身行礼,自圆其说:“仙人斗棋,不过小技,博人一笑罢了。吾的本业是炼制仙丹,得长生之道。”

“长生之术学于前朝仙人安期生,安期生隐居是邑,住凤凰峰下修炼,遂以得仙,人人得见。吾曾吃过他的大枣,因此活了几百百年。他的大枣煮之三日始熟,香闻十里,可使死者生,病者起,健康之人食之,则可白日飞升。”

“仙人传承,脉络清晰。长生术乃由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后以道授马鸣生,马授阴长生,阴授朱先生,此二人亦我同门师兄也。”

瞧瞧人家这应变能力,一点儿没有谎言被拆穿的慌张,而是摆事实、讲道理,一副你不懂,是你们水平不够的样子。

田蚡又迟疑起来,他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信。之前李少君指着九十老翁说与他祖父一同游玩的时候,说出的事情的确只有老翁知道的。平时问询于他,也有精妙言论,掐算十分准确,都说到他心坎上。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骗子呢?

田蚡代表了殿内大多数人,大汉开国,已经经历七代帝王,世代传习的权贵,难道个个都是人才吗?天龙人中愚蠢者比比皆是。

“哈,这样的传说故事我也会讲,来点儿实际的。你的长生术,难道靠嘴说吗?”

李少君已经明白,他与李茉是生死之争,“吾已向陛下献上仙方,若非当年困苦,无法凑齐仙方原料,岂能让仙方现世?”

“一张永远练不成的仙方吗?”李茉讥讽道,“少府按照你的方子,收罗金银玉石、朱丹硫磺无数,可没见成果啊?”

“陛下如果不能戒掉骄奢淫逸的恶习,仍然贪图美女纵欲无度,四处征战讨伐,喜怒无常,使冤魂流落在荒野,让市井里常有杀头的重刑,那就绝不能炼成仙丹。”李少君昂头挺胸,眼神悲悯,劝阻君王简朴、节欲、止戈、宽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骗子呢?

艹!不让打匈奴!说归说、闹归闹,别拿匈奴开玩笑。

汉人,为什么是汉人,是大汉为这片土地上的人铸魂,不把匈奴撵出去,不把大汉的威严提起来,这片土地上的人,要以什么自称?

“四处征战讨伐?哪里?”

“窥视西域、染指草原、征讨闽越、组建羽林骑……桩桩件件,劳民伤财!”

“匈奴人怎么没打到齐地,砍了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骗子!没有强横大军,难道任由外族欺压中原吗?”

“要拿中原百姓的命,去填边关百姓的命吗?百姓何辜?”

“少扯百姓,匈奴人的马蹄没踩在你身上,西南蛮族的箭支没射到你身上,你当然侃侃而谈。陛下身为大汉君王,不能庇佑他的臣民,又是何道理?”

“陛下只要修养身息,爱惜百姓,自然练得仙丹,飞升成仙。”

“胡说八道,天下是人族的天下,何人能得飞升!”

两人越说越快,相对而立,你来我往,大殿中人渐渐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我恩师安期生已然飞升!服金液、千岁翁,蓬莱仙岛飞升,当日海边无人人亲眼所见!”

“绝无可能,自武王伐纣,封神大战之后,天下便没有人族能活着飞升!”

“等等,等等!”端坐上首的刘彻大喊:“等等!”

第53章

“什么人族?什么封神大战?”刘彻的眼神在李少君和李茉之言移动,不知该信谁。信李少君吧,他的“神迹”刚被拆穿;信李茉吧,没有哪家神仙规规矩矩给皇帝打工。刘彻干脆道:“今日巧了,两位坐而论道,可成佳话。”

李少君面色难看,他一路行来,见识过多少王公贵族,长得好、会说话,卖相十分不错。就没遇到李茉这样的,抬举她一起当仙人不肯,给她名望也不要,非要和自己争个高下。

李少君也听闻过李茉的名声,只是她如今在少府任职,头顶上压着无数人,以为是扯虎皮抬身价的,便没放在心上。哪个神仙在朝堂做官啊?神仙都是自由自在,跨虎登山随地走,三山五岳任遨游的啊!

因为拿不准,李少君便捋着长须,悠然道;“尔乃小辈,不与相争,且先说吧。”

“既是论道,便不以官职压你。”李茉解开头冠,扔在地上, “说来话长,从天地本源开始吧。”

“宇宙之初,洪荒之始, 道无天地,法无常理。混沌中,有一神灵吸混元之气,孕育成龙首人身之状,号曰盘古……左手执凿,右手执斧,劈开混沌。清者上升为天,含青黄赤白黑,谓五色祥云;浊者下沉为地,含青黄赤白黑,谓五色石泥;天地中亦含五行,谓金木水火土……一万八千年,九重天地初成……盘古大神耗尽生机,他的气息化为风云,声音化为雷霆,左眼成日,右眼成月……”

首先,讲一讲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故事简单,要讲得有上古韵味,又让人听得懂。

“凶兽量劫……煞气弥漫,凶兽诞生,生灵涂炭,万族不满……饕餮、穷奇、混沌、梼杌……以鸿钧、罗睺为首的第一批先天生灵,杀凶兽、积功德……龙凤大劫,龙、凤、麒麟……道魔之争……巫妖量劫……”

不好意思,从传统神话,变成了洪荒流小说体系。必须把人族的过去说的足够渺小,才能衬托带领人族崛起的始祖多么了不起。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道如此,人族当兴!灵气孕育女娲伏羲,创世之神,福佑社稷。女娲人首蛇身,抟土造人……阴阳失衡,火神共工怒而撞不周山,天地脊柱断裂,天降洪水……女娲补天,五色土练成五色石……”

女娲这位创世女神必须排在第一,她创造人、拯救人,女神的地位不能排低了。

“伏羲,人面蛇身,白天观察山川鸟兽,夜晚 观测天际星辰变化,思考什么主宰浩渺宇宙裕兴,其中是否蕴含天地至理……八卦……人文始祖……”

伏羲教会人思考,引导人区别于其他动物,引导人学会思考和成长。

“神农氏,牛头人身……五谷、种植、尝百草……”

在李茉的体系里,燧人氏没有被排在三皇之中,三皇是女娲、伏羲、神农氏。三皇的故事说完,继续说五帝,五帝的历史,很多博闻之人都听过,李茉便一笔带过上古历史,说起了夏商周。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纣王昏庸,武王伐纣……姜子牙持封神榜……”

而今,封神榜的故事由我来写。商朝重祭祀,一言一行皆依照占卜而来,纣王昏庸残暴,逼反臣民。牧野之战,占卜兆像并不吉利,武□□然决然出兵,以少胜多,奠定周朝根基。从此,人力改变天命,于普通人而言,有了实例。

商、周朝代更替,于天道而言,是神仙妖魔退出天地,把世界主流归还给人;于普通人而言,是人/治对抗天命,从此,周礼取代了人祭,人命贵重,人越来越多走上世界舞台。

所以,没有纣王在女娲庙提淫诗,一切争斗,是天道之争,是朝代更替,是民心所向。商王后贤德,邓婵玉英勇,苏妲己没有被狐妖附身,她的父兄发誓“冀州苏护,永不朝商”,可是家族死的只剩她一个人,因此她入宫为妃,成功则商朝从此留着苏家的血脉,失败则引诱纣王败坏江山以报家仇。

封神榜的故事说的浓墨重彩,此时只能蜻蜓点水,略说一说,日后再写成书。李茉边说边想,如今,我说的话是“史实”。

“封神榜一出,身负神异血脉者不显于世间,天地是人族的天地。没有神仙妖魔能阻止人族大兴,人族才是如今天地主宰、万物之长!”

呼……一口气说到这里,李茉停下来喝水,不知什么时候、什么人,把酒樽放在自己手边。

抬头望去,左右公卿沉默,连宫人都听得聚精会神,铜漏上的时间显示,此时已经是午夜。

怪不得喉咙发痛,说了这么久,人族才刚登上历史舞台。那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以及自己不做个神仙,反而要入朝堂做官呢?

唉,真是个大工程啊,从春秋战国开始说起吧。

“诸子百家,应天命而生……人族智者,引领前进方向……黄老之说……儒门孔子……法家……墨家……”

好累,只是简单阐述诸子百家的主张,已经说了两个时辰,今天,是奔着通宵去的啊。

“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寿命于天、既寿且昌,书同文、车同轨……秦皇筑基……”

说起秦始皇的功绩和过错,那就滔滔不绝了。李茉有时会想,怎么不穿越到秦朝去呢,在祖龙麾下,不用调和帝后关系。呸呸,李茉心里给自己一耳光,任何时代都是向前向上的,不要崇古薄今。

“大汉铸魂……”肉戏来了,李茉从高祖开始数,说大汉与匈奴的关系,说文景之治的积累,说陛下征伐匈奴是顺应天命,百姓期盼,正该顺势而为!

“若不攻伐匈奴,大汉始终是圈养的羊,哪天匈奴人开心了,就冲进羊圈烧杀一番。这不是和亲能解决的,送了这么多公主入草原,谁改变了匈奴人的血腥野蛮?这不是放低姿态和谈就能躲避的,匈奴杀人难道会挑时间吗?匈奴人并非不可战胜,足够的食物、足够的衣裳,吃饱穿暖,训练军阵,养育战马……神仙早就把天地交给人,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切!”

等李茉说完这些,天色已经蒙蒙亮,天边有朝霞,金黄色的阳光柔和洒进大殿。她的手边,已经换成了她要求的蜜水,说了一晚上的话,她嗓子干哑,如同水牛一般豪饮。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太震撼了!从来没有人这样系统的、全面的说起历史神话。李茉说的是真的吗?没有人知道,但人们本能的相信,她说的事真的。如果不是真的,她怎么能这样逻辑清晰的说出这么多上古往事,能编出这些名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若非亲身经历,没有人能把他们逻辑圆融地嵌进历史、神话体系中。

这是一场神迹!上至帝王、下至宫人,都仔细听着李茉说的每一个字,这是一场机缘,是日后说与子孙的谈资,说不定自己因有幸聆听仙音,还能名列史册!

若说场中谁最崩溃,李少君啊!李少君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几乎在心里呐喊,你有这本事,用来对付我?杀鸡焉用牛刀? !

旁人看不穿,李少君明白,他们同为骗子!

李少君本来以为这是同道中人,后来赞叹她有些本事,现在他声音比李茉还沙哑的问:“既是仙人,何必入朝?”

你当个神仙多好啊!皇帝都要听你的,何必当个小官呢!扮猪吃老虎没有这样扮的,这不是欺负人嘛!

李茉放下陶碗,义正言辞道:“我不是仙人。既然天下是人族的天下,人是万族之长,那么人的性命、安康便是最重要的功德。我已经说过了,如今没有人能够在活着的时候飞升,但我要积攒功德,救助世人、普度众生。”

“我织布、养猪、把难以下咽、吃了胀气的大豆变成香滑可口的豆腐,让无数人吃饱穿暖,这就是我的功绩。”李茉叹息:“我只是想混个官位,积攒功德,哪料到有今天这一出?”

李少君吐血:好家伙,要不是“假神”舞到“真神”面前来,你还不打算管了是不是?

“仙长,听闻楚地多祭祀山川水泽,也有人亲眼见过神灵……”李茉刚好坐在阳光照射的地方,逆光看不清是谁提出的问题。

“哦,那是他们瞎搞。读过《西门豹投巫》的故事吗?几百年前的人都知道,不要信河伯山神。就算真有,诸位换位想一想,你在自己家的澡堂里泡得好好的,突然被扔几只死老鼠,你会开心吗?”

众人:……

还能说什么?今天信息量太大,众人脑袋昏昏,实在不知该如何发问。

只有精力充沛的刘彻激动道:“李……仙长先回去歇息,朕明日再登门拜访。”

这位李仙长是谁,不言而喻。

李茉休息了,听到她言论的人不能休息。今日殿中坐而论道的内容传出去,法家、道家、墨家……诸子百家传人纷纷吻了上来。

第54章

苍天啊, 大地啊,本以为走投无路,没想到绝处逢生!

谁能想到!陛下干纲独断,罢黜百家、尊奉儒术的政策基本形成,众人早就听到风声,各家学派的学术领头人、朝中重臣想方设法劝过了。没用,根本没用。

谁知道突然蹦出个李茉,她的这套理论,圆融、成熟,其中思想观点,博采众家之长,是能说服陛下的。

全然相信了的,只觉得李茉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家学派的。

务实一些的,不管李茉到底是不是神仙, 只知道自己学派有救了。

当年,百家争鸣,各学派的人能为了自家学说肝脑涂地,如今难道就不能了吗?

李宅门前无数人投拜贴,护卫们根本收不过来, 只能在门口准备一个箩筐, 只一天时间,就装了三大箩筐的拜访竹简。

李茉在干什么呢?她在桌案前摊开一卷白纸,提笔蘸墨,写下:“第一卷盘古开天辟地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 1”

之前在大殿上说的是口水话,如今要整合成书面语言,来不及做线装书,做成卷轴,展示纸的优越,更展示文章的厚重成熟。

历经几千年的修改、删减、完善,这套理论是成熟的,诸子百家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学说的影子。

当然,此时点到因果,他们会以为是上古传下的真理,发展成了诸子百家。

李茉宣布关门著书,不见任何来李宅拜访的人。来拜访的人也不生气,放下礼品离开,只求留个好印象。

护卫队更是全天候巡逻,劝阻那些跪拜的百姓,反复重申:“女君有言,她不是神仙,她只是凡人,肉体凡胎,不要跪拜!”

护卫说她们的,百姓拜自己的。

哈,你说你不是神仙就不是神仙啦,我们说你是!你就是!

百姓以往不知道改良麻布织法、大豆吃法的都是李茉,如今知道,自然要来瞻仰。百姓的愿望最朴素,有人该他们带来实惠,他们并不吝啬跪一跪。听闻这是个神仙,更该跪了!

李宅门外的土被人挖走好些,甚至有人专门守在院墙外闻香,之前觉得是美食香气,而今是仙家芬芳。

十天之后,李茉向刘彻献上了一卷名为《洪荒》的卷轴,记录了她之前在大殿上说的内容,还补了一些例如燧人氏钻木取火、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之类的神话传说。

别人著书以十年为基本单位,李茉著书,却是十天就得,这不是神迹,什么才是神迹?

甚至很多人觉得,她早就成竹在胸,如今只是照着腹稿抄出来罢了。

看到献上的卷轴,刘彻飞快打开,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读起,越读越觉得有道理,越读越为难。

儒家的三纲五常,是他既定的思想方略,大汉的土地已经统一,思想也该统一。儒家的纲常伦理,把每个人摆在该在的位置上,十分利于统治。这是从父皇把卫绾、王臧这两个儒家传人指给他做太子少傅起,就已经形成的定论。

儒家为尊的治国方略,本不该动摇。太皇太后在时,阻挠新政,刘彻沉寂,并非屈服,只是在等待机会,渴望如楚庄王一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是……如今……再看这卷文章,刘彻忍不住怀疑,真的有必要独尊儒门吗?

刘彻把卷轴放在桌上,卷轴滚动摊开,让靠在凭几上以手支额的刘彻依旧清楚看到上面的字迹。刘彻就这么静静看着发呆,不知如何抉择。

突然,刘彻摸了摸卷轴的载体,大声喊:“来人!掌灯!多拿些灯来!”

宫人立刻去点灯盏,刘彻却等不得,两步跨到殿中九层落地灯塔仔细看,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帛。”

宣室大总管敬畏地捧着滑落的卷轴,恭敬回道:“李仙长说,这是纸。”

纸?好像听说过,但纸脆而黄,什么时候,纸这样洁白柔韧。

这张纸,让刘彻找到了相信的借口,他也不召人觐见,如同曾经隐瞒身份微服出行那样,带着羽林骑,轻车简从,来到李宅。

李茉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口迎接,如同最平常的臣子,之前大殿上振聋发聩的言论,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刘彻几个健步跳下马车,一把扶住准备行礼的李茉,张了张嘴,发现不知该怎么称呼。冲击太大了!叫爱卿仿佛看轻了人家,叫仙长仿佛违背了她的意愿。刘彻只能抓着李茉的手腕,并排走入大堂。

一路上,刘彻罕见沉默着。

李茉也好奇,刘彻会问什么呢?问三皇之中,为什么有女娲。如今公认的三皇是伏羲、燧人氏、神农氏,自己把女娲加进去,怎么证明没有私心?问如神仙妖魔的踪迹?问传说中的事迹?

两人在正堂落座,刘彻直接开口:“你可会长生之法?”

李茉:……

不愧是你啊,刘小猪!迷信人设不倒!

“臣不会。”李茉摇头。

刘彻不信,“你既然看到神迹,怎么没学会呢?”

“陛下,臣只是个凡人,肉体凡胎。我看到的只是浮光掠影,惊鸿一瞥,我依旧是个人。”

李茉反复强调自己人的属性,义正言辞。刘彻是不信的,她说自己是人,不过因为“人族当兴”,可能如今不同于上古,神仙不能光明正大行走世间,必须披一层人的外衣。

“长寿,总能行吧?”刘彻退而求其次。

“少食多餐、品类均衡、适当运动、少思少怒……臣可编撰一卷《养生经》献给陛下。”

“编撰?《养生经》是原本就有的东西?”《养生经》是不是神仙的功法?

“当然不是。”李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只是人保养的方法,即便保养得再好,人也会老、也会死。”

“能活到多少岁?”

“如果天生身体强健,后天保养得当,一百岁。”李茉只能这么说。

一百岁!刘彻算了算,自大汉开国以来,还没有君王的寿数超过六十。父亲四十七、祖父四十六、高祖五十二,如果自己能活一百岁,那是将近多出一半的寿数。

如果以前有人和刘彻说,你能活一百岁,他肯定欣喜若狂。可是如今知道有人的寿命以千万年来计算,他就不满足了,并且十分疑惑:“为何朕没有遇仙?”

李茉一个险些生死的织女可以,李少君一个家贫的农人可以,为什么他堂堂皇帝不行。

“缘分不够。”李茉干巴巴道(因为皇帝不需要编瞎话)。

“朕愿意后天修炼成仙人,卿可愿教朕?”刘彻身体侧偏,眼睛里全是渴望,“只要卿能教朕,国库、私库,任由取用!卿之谏言,无有不应!”

李茉微微往后仰,拉开距离,心里叹息:这可不像你啊,刘小猪。

“陛下没办法修仙,世上根本没有修仙这回事。”李茉坚定拒绝被画饼,恳切地讲道理:“所谓物极必反,阴阳平衡,陛下是天下万民之主,自带气运,便不能抛下责任。没有哪一条河,能容纳天下鱼类;没有哪一片海,能收容天下雨水;自然,也没有哪一个人能占尽天下风光。占了这个,就不能拥有那个,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刘彻皱眉:“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仙人难道信奉黄老之说?”

“李耳揭示的是自然规律,是天之道。至于人之道,是人的选择。正因如今人之道不好,才会慢慢发展,日后会变。”李茉打补丁:“盘古开天辟地一万八千年,人要变得更好,恐怕是几千年后了。”

刘彻:不能遇仙、不能修仙、不能成仙,只能得到一篇条件苛刻的《养生经》,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呢!

刘彻看了看自己筋骨强健的手臂,决定先不管神仙的事,问一问人间。

“卿赞同讨伐匈奴?”刘彻慢慢坐正身子,看李茉如何把“人命贵重”和“战争攻伐”统一起来。

“是。臣是大汉人,臣的亲朋好友都是大汉人,杀敌、护家,复有何言?”

是哦,这是个极力强调自己是“人”的……神?仙?精?嗯,暂且在心中称呼为神使吧!反正刘彻不信她是普通人。

“卿仿佛不喜儒家?”刘彻又问。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百家驳杂,不如一统!”刘彻已经受够了如今诸子百家各自为政,甚至为了学术理念,拿朝堂当战场。儒家很好,完美符合自己的要求。

“陛下所言有理,您来一统。”

“自是朕来一统。”刘彻快速回答,然后反映过来,“朕可没有本事和百家之人辩经。”

“陛下可以。”李茉看了一眼刘彻身边随扈人等。

刘彻会意挥退众人,李茉为他献上了“考试指挥棒”“学术与政治分离”“意识形态管控”等办法,建议刘彻设立一所“学宫”,择而用之,刘彻选定了什么,诸子百家会为了得到他的青睐发展出相应学说,“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走出李宅,回头望向起伏的云/墙,刘彻问陪在身侧的卫青:“仲卿,她是仙人,还是凡人?”

“臣不知。臣只看到,她亦是陛下之臣。”

卫青想起李茉称呼老子为“李耳”,几百年前的人随口呼之,不是李聃,不是老子,而是李耳。卫青也记起,她称呼窦太主为馆陶长公主,评论先废太子刘荣也不曾称呼过栗太子。

她即便不是仙人,也不会是凡人——

作者有话说:1,这段的著作权属于唐代欧阳询。

第55章

她即便不是神仙, 也绝不是凡人。

长安绝大多数人都认可这句话,但不包括儒家!

家人们,谁懂啊!煮熟的鸭子飞了!进嘴的肥鱼活了!明明已经受到君王信重,儒家马上飞升了,啪叽,被人拍在地上了。

被拍在地上的儒家不甘心做蚊子血,立刻大规模攻击李茉。

讲道理的人攻击李茉不讲礼仪,颠倒尊卑,礼法、礼法,礼是比法更重要的存在,是社会根基、国家柱石。证据是李茉府上,女仆也能读书认字,她不敬重知识,随意传播就是践踏!

不讲道理的人开始造谣李茉的身世,为什么她的长辈不喜欢她,因为她并非亲生,她的生母是无耻放/浪之人,因此,她也是无耻放/浪之人,这样的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造黄谣和荡/妇羞辱, 只要开了头,就会无穷无尽。

一个织女凭什么攀上县令,一个村姑凭什么攀上长沙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说头?还有造谣李家人的死,都是李茉暗中下手。

这些谣言,不必李茉亲自出手。

很快,地方上报了一个母亲杀死儿子的案例, 地方官自言才德不足,无法断案,因此上报朝廷。

被杀死的是一个齐地儒生,他坚定信仰儒家,是有名的狂热毒唯。父母和离之后,父亲再娶,这个儒生对继母十分尊敬。在集市上遇见生母和继母,他对继母恭敬有加,对生母却敷衍了事。生母自然大怒,骂他不孝。

儒生自有一番道理,他辩解说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合乎礼仪。母亲的地位依据父亲而来,现在生母已经被父亲休弃,而继母才是他真正的母亲。他之所以区别对待,是因为他尊敬父亲、遵守礼仪,这才是大孝!

哄堂大孝了啊!

生母自然不能接受这种解释,她的婚姻之所以破裂,正是因为这个继母,儿子屁股歪,她狂怒之下,直接杀了儿子。

大汉民风剽悍,不存在母亲怒极只能哭哭啼啼,愤怒的母亲也可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人之后,生母向衙门自首,并放言:“我胯/下生不出不肖子!”

这样一个背景详实、内容跌宕起伏的案件,立刻引走了所有注意力。

李茉怀疑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案件,只等着儒家弱势,立刻扑上来撕咬。儒家的思想是以家庭为本位,以伦理为中心,以等级为基础的法律制度和意识形态,这样的伦理大案,与他们奉行的礼仪的冲突,对儒家的负面印象,相当于当面泼粪。

儒家的人立刻辩驳,他们没有这样不遵人伦的礼仪,礼仪是规范人的行为,而不是压制人伦大义。

不是吧,孔鲤不是提出了八母的说法,还给 嫡母 、继母 、养母 、慈母 、嫁母、出母 、庶母 、乳母排了位次,不然怎么会有儒生当众区别对待生母和继母。

这个案子有人伦惨案、桃色艳情,还蹭了如今最热门的话题——诸子百家孰优孰劣,传播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儒家博士发现他们在舆论战上露出颓势,大呼不可能,论嘴皮子,除了纵横家,诸子百家没有一个能打的!

有博士立刻上书刘彻,请求抓捕这些造谣的人,还儒家一个清白。

刘彻对此不知可否,并抛出明言“理越辩越明”。

儒家立刻意识到,皇帝对他们的支持力度减弱了。

在这一片纷纷扰扰中,齐地大儒胡毋生的书信送到了董仲舒手中。

“恩师有何计策?”跪坐在董仲舒身侧的人翘首以盼,胡毋生是研习《公羊传》的大经学师,先帝在位时就是博士,后来辞官归乡,传道授业,名下弟子众多,是儒家中非常有名的一派。

董仲舒把书简递给他,沉重叹息。师兄历经两朝,对儒家独霸一门的未来并不看好。之前儒家势头强劲,他不发一言;如今稍微遇到困难,他就让儒家的人退一步,不要追求“独”,应该因势利导,做改良派。

董仲舒自然不甘心,他的天人感应、三纲五常被帝王视为珍宝,怎么肯因为一个织女,放弃大好未来。

在长安,入中枢,见过世间繁华的人也不肯,建议道:“师叔,恩师久在齐地,不知长安人心诡谲,我们退一步,死无葬生之地啊!”

“那待如何呢?”

“当庭辩经。”董仲舒自信捋须。

未央宫,刘彻听着下头人禀告,这些日子长安人心浮动,终于下定决心:“辩经,筑一高台,召天下有识之士,辩经!”

少府很快在渭水河畔修筑了一座高台,李茉建议在台下埋大水缸,起到共振作用,声音传播更广。

这一举动,被她的追随者大肆传播,在辩经未开始之前,又拉了一波声望。

京兆府、廷尉府和羽林骑苦不堪言,辩经台前一片混乱,各家学派各有拥趸,高门显贵不在少数。车马堵得动弹不得,有一人上台,便有无数人在台下大声起哄,讲到不得人心的,更是刀剑、石头齐上阵,文的不行来武的,非要爸人撵在台。

主管辩经台的京兆府立刻制定新规则,参与辩经的人不许携带武器,并且派人在各个出口把手检查。不带武器,还能把鞋子、竹简、玉佩之流往台上扔,咂得主讲人满头包。有个带了一竹筒滚烫热粥的,直接把人烫伤毁容,惹得京兆府大怒,此后进出都必须登记姓名,除了一身衣裳,啥也不许带。

京兆府的主管愁眉苦脸,每天在家里烧香敬神,求神仙保佑,这场闹剧早点儿结束。

辩经进行了三个月,刚开始各家学派还记得要团结一致、打倒儒家,激情上头开始互喷,就什么都忘了。

刘彻不觉得这是闹剧,他认为这是去芜存菁。可惜辩来辩去,最大的主流仍是儒家、法家、道家、墨家……好巧,这些学说,李茉都有涉猎。她不是治经的大家,但她是应用的大家。

理论和实践,如何取舍,又是一个问题。

烦恼的刘彻,晃荡到了后宫,如今后宫有名分的人多了起来,但刘彻最爱去的还是卫子夫宫中。

卫子夫一向不问外朝事,见刘彻来了,殷勤迎上来,服侍他脱了外袍,歪在软榻上,小心给他按摩。

看刘彻放松睡着了,卫子夫悄悄敛起衣裙,叮嘱探头探脑的宫人;“小声些,别扰了陛下。”

“夫人,白羽求见。”

“自去禀告皇后便是,不必来问。”卫子夫压低声音吩咐。

“晤……什么事?”刘彻听到皇后二字,立刻睁开眼睛,他本也没睡着。

卫子夫小碎步上前,温柔致歉,“搅扰陛下了。”

刘彻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歪靠在引枕上,“方才听到你说皇后?”

“是。皇后令人给妾送了一位女官过来,名唤白羽,妾安排她与阿荣一起管理芙蕖宫。”卫子夫的宫殿名唤芙蕖。

“阿荣?是叫胡荣吧?”

“陛下好记性,正是呢!阿荣能干,白羽细致,替妾把宫务打理得仅仅有条。”卫子夫脸上带笑,温柔如水。

“你呀!就是太好性!”刘彻点了点她的鼻子,“皇后这是送了个眼线过来啊!”

卫子夫笑而不语,继续给刘彻按摩手臂。

刘彻长臂一展,把人搂进怀中,“说你呢!朕一错眼,你就让人给欺负死!”

卫子夫伏在他胸膛上,勉力为自己辩解:“陛下误会了,妾知道的。白羽虽出身椒房殿,但颇有才干,妾令她为监察,阿荣做事力争在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况且……”

卫子夫翻身,与刘彻四目相对,“况且,用与不用,何时用,何时弃,不都在妾手中吗?”

刘彻若有所思,嘴上随意带了一句:“是吗?”

“正是呢。妾无不可对人言,皇后想知,妾绝无隐瞒。”

刘彻猛然起身,不理会卫子夫的剖白,大步往外走。 “过几日再来看你!”

卫子夫立刻起身带着惶恐和小心,即便刘彻看不到,她也恭敬低头行礼,“恭送陛下。”

京兆府尹的祈求终于被听见,刘彻下令三日后结束辩经,依托辟雍原址,设立土门学宫。接收百家学子,朝廷通过考试选拔人才,进入个府衙为官。

原本降温的辩经台再度火热起来,学宫的祭酒还没有任命。 “陛下将根据辩经结果选定祭酒”的传言甚嚣尘上,相信的人越来越多。

李宅,曹女紧张听着外头递进来的消息,请示道:“女君,明日就是最后一天,您去吗?”

“不去。”李茉摇头,“外头的消息知道就好,不要主动去打听。”

“哪里需要我们打听,自有人送上门来。”曹女敏锐感受到,如今正处在河中心,是往哪一边上岸,还是沉于水中,就看着关键几天了。但是曹女相信女君的判断,她逗趣道:“如今只要有个气派女娘往辩经台去,人人都以为是咱们李宅的人。”

自那日大殿辩经之后,李茉只见过刘彻,各家送上门的拜贴,也一律推脱。神秘带来猜测,各种猜测加深了神秘。

那卷献给刘彻的《洪荒》也被传抄,关于纸这种新式书写工具被大肆吹捧,纸张看不见经纬,天衣无缝,更证明李茉的才干。人们相信纸也是被织出来的,不然它为什么字形里有“纟”。

终于,未央宫颁布旨意,土门学宫祭酒为少府丞李茉,督学为博士董仲舒。

看到自己的名字与先贤并列在一起,李茉未有惶恐。我来了,我就是先贤,我就是历史。

第56章

祭酒是一把手, 督学是二把手,平时祭酒主持土门学宫一切事物,但接受督学监督。若双方观点冲突, 谁也不能说服谁,则可以上报皇帝。

这是汉宫以往从未有过的制度, 上至丞相、下只县令,主官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相权甚至挟制皇权。

而李茉给出的建议方案是设立督学这个佐贰官, 即便是自己,也无法把宫学, 变成自家学说的一言堂。

这很符合刘彻的想法。刘彻想要的是外儒内法,只是儒家现在地位太低,他只能用皇权抬高。一统天下的胜利者秦朝,证明了法家的作用;祖父辈休养生息日渐国富民丰,证明了黄老之学的意义;剩下的学说,都只做过二把手,从没有哪家学说证明自己能够统御天下。

李茉呈上土门学宫招学生、招老师、考试、祭祀、日常运转等一系列规章制度,刘彻细细看过,笑道:“卿心胸宽广, 功勋卓著, 待学宫开课,朕当为你封侯。”

李茉作出一副感怀的样子:“臣第一次说出封侯的志向,先帝亦有期待……”

“是啊,父皇……”刘彻叹息, 父皇对他太好了,为他废刘荣、杀周亚夫、立母后,把他一路扶上皇位。

“臣当日便发愿, 愿以功劳封侯。若有朝一日得偿所愿,该是衣被天下、教化万民之时。”李茉先提要求,万一刘彻给她封侯的旨意上写的是她有仙缘,那她就要吐血了。

刘彻哈哈大笑,他就喜欢这样张扬、热烈的性格,好,这才是他的臣子,如同初升朝阳,光照万里!

刘彻当即与朝臣们商议,在太常准备的众多备选封号中,选中了“荆”字,然后独创性的填了一个贤,预备封李茉为荆贤侯。

朝臣再次哗然,“贤”字怎能轻易封赏。如今大汉的最高爵位是彻侯,刘彻登基之后为避讳姓名,改称列侯。列侯名多以郡县地名,少数以嘉、美、吉寓意的字,反正没有把贤字轻易给一个女娘的。

天啊!现在不仅儿郎们要在一个女娘手下读书求学,他们自己也要输给一个女娘吗?日后史书记载,后人会不会笑话大汉公卿,不如一个女娘!

许多人抱着这样 的想法,纷纷求见刘彻,刘彻这里说不通,又去王太后、陈皇后、馆陶大长公主、平阳长公主、武安侯田蚡府上说项。

“笑话!老娘难道见不得女人好吗?”馆陶长公主府上流传出的这句话,让往几位位高权重女眷府上说项的人少了许多。顺带又得罪了王太后,王太后正准备抻一抻,多收些好处,压着皇帝改个封号。又不是不封,只是改封号,王太后自认这点儿面子是有的。

李茉听着纷纷扰扰的消息,感叹刘彻这么早放出封号,得偿所愿钓出一大群傻鱼。

“是否与窦太主处送礼,以表谢意?”曹女请示。

“心心相惜,不必言谢。待年节时,往公主府送新式布料、糖、茶等新奇之物,堂邑侯府送些贵重的。”李茉理解馆陶长公主为什么能善终了。父母兄弟死了,女儿被废了,她依然稳稳当当养面首,活到寿终正寝。这份大事上的精明,足以掩盖她平日贪财、弄权之流的毛病。

“听闻陛下还未下定决心为女君择什么封号,咱们是不是托人进言?”曹女又问。

“我们该托什么人呢?”李茉循循善诱。

曹女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回答:“咱们府上的旧人,如今只是低阶官吏,说不上话。与卫夫人有旧,可她身处后宫,交情不深,不敢托付;甜阿姊的夫婿公孙敖常伴陛下左右,是个人选;少府令姬岭素来赏识女君,也是人选。”

“你说的这两个人选,有多大把握说服他们为我进言呢?你准备拿出怎样的筹码?”

曹女想了想,不甘心的道:“李宅素来与两家交好,难道不能守望相助吗?”

“生死大事、朝堂政见或许能试一试,区区一个封号,没有必要。不管什么封号,都是列侯,何必求全?”李茉笑道:“如今我风头正盛,附庸而来的人如过江之鲫,此时正好看一看,谁是真的信服我。”

曹女赞叹:“女君运筹帷幄,有萧相国之风。”

“少拍马屁!”李茉笑骂:“平日里多学、多看,有不懂的私下里多问,琢磨清楚了,我才敢放你入朝堂。”

曹女笑嘻嘻道:“奴不着急,多在女君身边熏陶熏陶。”

李茉摇头失笑,明明曹女比她大,她看曹女就是有一种看晚辈的感觉。

封号一事,刘彻始终没有等到李茉前来游说,心中满意,最终给她的封号就是荆贤。这个贤不是李茉改良织造、献上马镫马鞍马蹄三部曲,也不是李茉创立学宫,甚至和李茉的仙缘无关。只因为李茉的言行始终是自己想要的,一个臣子,最大的贤,不就是为主君分忧吗?

李茉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搭起学宫架子,积极邀请贤才出任老师,十分礼遇学术大家,遇到不愿出仕的也放得下身段,以自己的名声做梯子,几次三番邀请。第一届学子,也没有强行招生女子。对待学子十分宽容,试学一个月之后,想要退学的,也不大加斥责,只是记录一笔,让他走人。

李茉仁慈得近乎软弱,对督学提出的建议,也是照单全收。在学宫的管理上,除了祭祀先贤的时候,坚持把女娲列为三皇之一,其他从善如流。

这样的李茉,让人误以为她心软、好欺负。

平曲侯之子周建才就是深刻相信李茉妇人之仁,不敢管束权贵学子的人之一。周建才混同几个家世高贵的学子,欺辱平民之子吕延。周建才给人家取外号“乞丐儿”,打翻吕延的饭食,把他关在茅房羞辱。

李茉得知这一情况,直接下令开除,和吕延一起为恶的人也不姑息。

平曲侯看到儿子被押送回来,又惊又怒,“这是怎么回事儿?”

“阿父,那卑贱之女胆敢害我!”

平曲侯一巴掌扇过去,物理消音傻逼儿子,问跟去的随扈。随扈不敢隐瞒,把自己公子伙同其他人有爵人家之子欺辱吕延,被李祭酒惩处又不服气,一路污言秽语的事情说了。

平曲侯大怒,他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去学宫,周家是开国列侯,军功卓著。不正是因为儿孙不争气,才要令谋出路。多少开国列侯之家传续断代,他们家的爵位也是一波三折。不成器的大兄因杀人获罪而死,爵位落到二哥头上;官拜丞相的能干二哥死于狱中,爵位落到他头上。即便他家是开国列侯,难道皇家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宽恕吗?

平曲侯教育儿孙,一向奉行“中庸”,不要太蠢,走大哥的老路,不用太能干,走二哥的老路,怎么亲儿子是个看不清形式的蠢货呢?

很快,门房来报,其他被驱逐出宫学的人家意欲联合上奏,请求陛下治罪李茉。

平曲侯叹息一声:“爵位传承,不能一帆风顺,祖父那一辈如此、父亲那一辈如此,如今也该如此。这就是命啊!”

平曲侯不与其他人串联,等到陛下问罪那几家欺辱平民学子的人家,家人才信服他的决定。

因为衣饰差距过大,导致学生有攀比心,甚至引发霸凌,李茉引入“校服”。吕延外号“乞丐儿”是绝对污蔑,和列侯比起来家世不显,但也是长安近郊有几百亩地,能供得起他读书习字的人家,李茉以他为例引入“奖学金”。学生年轻气盛,霸凌的事件并非个例,李茉加重了骑射、律法的比重,又建议在督学名下设立一“风纪队”,专管纠察学风、学纪。

督学本想反对,可众多新措施中,自己的权利也得到加强,其他博士也赞同,只得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