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音视线从他头上那一排紫色的小花移过,万分真诚道:“没啊。”
裴彧这才转头冷淡的盯着那几人,斥道:“看什么看。”
睢阳艰难道:“表兄,你……”
王寰上前一步,挡住裴彧的视线,他看了眼裴彧身侧给他使眼色的徽音,唇角缓缓向上勾起,笑声如春风拂过琴弦,清雅温和,“天色已暗,裴将军先请。”
裴彧手掌蜷缩,最看不惯他装模作样,当着他的面就勾引徽音,着实可恨。
他冷嗤一声,昂首挺胸朝前走,发髻上的小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徽音呼出一口气,抱歉的看着王寰,老老实实的跟在裴彧身后。她不是故意要裴彧丢脸的,真是忘了。现在也不好再开口说,裴彧非给她活剥了不可。
一路上迎着好些人的惊异的视线回到迎风馆,一进门就看见正在院中散步消食的贺佳莹,她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裴彧,“表兄你……喜欢簪花啊?”
裴彧拧着眉,一路上都有人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听见贺佳莹这句话后,他伸手在头顶撸了一把,几朵紫色小花静静的躺在他手心,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他扭头去看身边的徽音,闯祸的人已经抱着花束溜进颜娘的屋里,都没跟他打声招呼。
裴彧面无表情的回,“我喜欢,你有意见?”
贺佳莹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表兄这副模样太吓人了,像是要提刀去砍人,她不敢耽搁,麻溜的躲回屋。
裴彧无视角落偷笑的婢女,绷着脸走进正房来到铜镜前,镜中男子发髻上还残留三朵小花,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所以,他就是顶着一脑门的花,从甘泉山脚一路走了回来?
裴彧响起王寰站在他面前的笑容,手臂僵直,半响才抬手去摘头上的漏网之鱼,咬牙切齿,“宋徽音。”
他朝外喊:“给我把宋徽音叫过来!”
婢女急忙“哎”了一声,朝旁屋跑去。
徽音正在颜娘屋内插花,五颜六色的花束给昏沉的屋内增添一抹亮色,让人看着心情就不自觉的好起来。
颜娘倚靠在床上,看着徽音唇边的笑容从进屋就没停过,她心里头不禁也高兴两分。
阿蘅抬手敲在门上,“娘子,少将军找你。”
徽音唇边的笑更深了些,她回道:“你先下去,我等会就回。”
阿蘅依言将徽音的话复述给了裴彧,她垂着头不安的动动脚,手心捏着一把汗,深怕裴彧生气骂她一顿。
出乎意料的是,裴彧虽然生气,但什么都没说,挥挥手就让她下去。
徽音护短,自从上次骂了徽音的婢女后被她说了,裴彧就收敛了下脾性,没再骂过她的婢女。
徽音每日必要和颜娘叙话半个时辰,一时半会回不来,裴彧起身拿了套干净的里衣先去沐浴。
他沐浴完,胡乱拿帕子擦干头发,坐在榻上翻看竹简,又等了许久,屋外还是不见动静。
裴彧坐不住的起身,来到颜娘屋外敲门,初时里面无人应声,他又敲了两下,等得不耐烦了里面的人才出声。
徽音:“谁啊?”
裴彧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出来,快点!”
徽音正给颜娘念书念到一半,闻言拒绝道:“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
裴彧等不及的敲门,将门板拍的震天响,“我没怪你害我丢脸,你躲我大半天算怎么个事,出来!”
第46章 只怕在你心里,只有那冯……
院中早已歇下的婢女被他拍门的声音吵醒, 纷纷探头出来查看。任他敲下去说不准要拆门板,惊动隔壁院的裴夫人。
徽音无奈的放下书册,扶着颜娘躺下, “我明日再来看你。”
颜娘笑道:“我伤已经不碍事了,明日就能下地了。”
徽音眉头一皱, 强硬道:“不行,至少要趟十天。”
裴彧还在外头拍门喊,徽音匆匆忙忙给颜娘掖好被褥,转身去开门。
裴彧敲击的手停在空中, 看见徽音的那一刹那就伸手将人拽出来,挟在腋下, 另一只去捏徽音的脸颊, 恶狠狠道:“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徽音奋力躲避他的大掌的揉捏, 腰间的软肉被他捏住,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躲一边道:“我错了别”
两人一路闹着进了正屋,声音愈来愈小,颜娘躺在床上, 望着月亮幽幽的叹息, 她很久没见徽音这样开心了, 像极了从前鲜活的徽音, 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但愿老天爷能眷顾她。
徽音被裴彧像是扛沙袋般扔在榻上, 还没起身就被他用力压住, 重得像座山。她双腿用力的蹬着,想要翻身把裴彧掀下去。
裴彧跪在徽音身上,一只手就将她摁的动弹不得, 他的衣襟在方才的嬉闹中散开,露出里头精壮的腰身,气息微喘,紧实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徽音挣扎了会,确认全凭自己无法挣脱裴彧,她气喘吁吁的垂下手认输,“我错了,我下山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
裴彧冷哼,微微抬腰,“回来的路上你怎么不说?”
“我找不到机会呀,万一你在路上发作怎么办?”徽音眼睛睁大,满脸无辜。
“狡辩。”裴彧单手将她双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吻下去,堵住徽音喋喋不休的唇边。直把人吻的昏昏沉沉满脸羞红,才松开压制她的手,麻利的去剥徽音的衣服。
徽音脸红,双手推拒“我还没沐浴。”
裴彧直起身,解开松散的里衣扔在地上,贴着徽音蠢蠢欲动。他难耐的喘了口气,充满野性的身躯紧贴在徽音胸前,“等会我帮你洗。”
——
东方既白,雀鸟在林间鸣叫,院中婢女已经起身杂洒,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片宁静祥和中,屋门被人敲响,一个男音传来:“少将军,陛下传召。”
徽音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将头埋在被褥里抵挡声音,鼻尖萦绕一股腥味,她难耐的捂住鼻子。
裴彧掀开被褥起身,劲瘦的长腿落在脚踏上,他揉了把头发,声音带着沙哑:“知道了。”
裴彧抹了把脸,回头把徽音从被褥里扒拉出来,给她盖好被褥,放下遮光的帷幔让她安静的睡觉。
他起身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神色餍足,动作极轻的翻出一套常服穿好,离开屋内。
驰厌垂手等在门外,见他出门立马迎上来,裴彧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洗漱,问:“谁来传的召。”
婢女自觉的退下,驰厌回答:“是陛下身边的王常侍,看起来很急。”
裴彧心中有数,大约是猜到了什么。他擦干脸问:“方木那边如何?”
前几日他将方木派去代郡查找陈颉的底线,算算时间第一道消息应该已经传来了。
驰厌从袖中抽出一块竹简递给裴彧,上面详细的描述了和陈颉参军前的生平,七岁父死母改嫁,继父是益州人氏,一身武艺是益州武馆所学。
裴彧将木简递给驰厌,“传信方木,让他着重去查这个武馆。陈颉能被选入近卫,武艺必定不凡,一偏远县城的武馆可没本事教。”
驰厌记下,接过婢女送来的吃食跟着裴彧身后出门,他将漆盘上的食物递过去,裴彧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示意他拿开。
驰厌补上一句:“那婢女说是宋娘子吩咐她准备的。”
裴彧摆手的动作一下,手臂转了个弯拿起漆盘上的烤肉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阻涩。
他一路进了内宫,跟着小黄门的指引来到林光宫,甘泉山林木幽深,暑气到了这里也消减大半。
林光宫便坐落在这片清凉之境中,殿宇虽不及未央宫恢弘,却更显精巧,颇有江南园林风味。
守在宫外的王沱瞧见裴彧立马带笑的迎上来,态度还和从前一样恭敬,和颜悦色,“裴将军,您来了,陛下已等候您多时。”
裴彧朝他点点头,退履进殿,宣帝只穿一件藏青色深衣常服,闲散的倚在凭几上,指尖敲着一卷竹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
裴彧上前行礼,“臣请陛下圣安。”
宣帝虚虚抬手,示意裴彧起身,“伤养的如何?”
裴彧抬手扭了扭肩膀,笑道:“这几日臣养伤躺的人都快废了。”
宣帝下颚轻抬,示意裴彧坐下,“少贫嘴,让你养伤是为你好,莫要趁着年轻不注意身体。”
他自案几上取下一片竹简递给裴彧,“看看。”
裴彧接过来细看,眼神一凝,刺客陈颉连带剩余的匈奴刺客全部在牢狱自杀身亡,死去供认指使他们的背后之人是一名年前便贬出长安的官员,怀恨在心勾结匈奴人刺杀陛下。
裴彧放下竹简,久久不语。他知道此事不简单,涉及人员甚广,陛下多方顾虑之下会压下此事,成为悬案。
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迅速灭口,将罪名推在其他人身上早早结案,摆明了是要包庇幕后之人,不想再让人查下去。
宣帝不放过裴彧脸色的一丝表情,看他从震惊、疑惑、愤怒转变为平静。
裴彧抬眼,眼底不平之色溢于言表,“臣能问一句,为何吗?”
宣帝幽幽叹口气,起身走到轩窗前,沉重的开口:“入夏以来,未有一场雨,此乃内患,八月马匹肥壮,匈奴蠢蠢欲动,此乃外患。”
“内忧外患之下,有些事自然也得放下,你可明白?”宣帝负手而立。
裴彧平静道:“臣,明白。”
宣帝满意的点点头,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笑意,“你也歇的够久了,今日起就回去上衙吧。”
裴彧恭敬应答,行礼告退。
他离开林光宫后,碰见了并肩而行的太子和苏静好,两人面带笑容,似乎是要结伴出行。
裴彧停在原地等了几息,自从知道是苏静好屡次出手设计徽音后,他就对这女人厌恶至极,表面一副温软面孔,内里蛇蝎心肠,为了一个男人能和自己十几年的姐妹反目,不是个好东西。
至于徽音,裴彧不觉得她有什么错,若要说错,大概是有眼瞎的毛病,他这么一个绝世男人摆在她眼前,她怎么还惦记太子呢。
他清清嗓,抬步走过去,朝太子拱手行礼。
太子看见裴彧异常高兴,拉着裴彧一顿嘘寒问暖,伤势如何。
裴彧一一回答,话锋一转,“殿下要去何处?”
太子眼含情丝的望了眼苏静好,脸红道:“我送静好去母后那,她这些时日都在母后那里学习宫务。”
苏静好柔柔一笑,微微屈膝行礼。
裴彧冷淡的回礼,眼神锐利的盯着苏静好似笑非笑道:“这么说苏女郎的宫规学的很好咯?可知肆意谋害她人是何惩罚?”
苏静好后退一步,躲在太子身后,有些害怕的回:“妾才疏学浅,不知裴将军何意?”
太子适时的拦在苏静好身前,“表兄,你别吓她。”
裴彧:“问个问题而言,你护这么紧?”
“等表兄有了心爱之人,你也懂了。”太子说完这句连耳垂都变红了,瞪了眼裴彧,拉着苏静好离开。
裴彧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匆忙离去的身影,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趁太子幼时多揍他几顿了,让他脑子清醒些。
——
裴彧回到迎风馆,正屋门窗大开,依稀可见里头随风飘扬的素色帷幔,院中的婢女挤在掩下吹过堂风,手中各捧着一碗冰镇绿豆汤。
瞧见他回来,几人连忙放下手中的陶碗跪下行礼,裴彧抬手阻止她们的动作,他看了一圈没见着徽音的身影,“娘子呢?”
一名眼熟的婢女上前,裴彧认识她,她叫阿蘅。阿蘅咽下口中的豆汤,恭敬道:“方才娘子独自一人出了门,没叫奴婢们跟着。”
“颜娘呢?”
阿蘅回:“颜娘在屋内养伤。”
裴彧又问:“她去哪了?”
阿蘅面露难色,迟疑道:“娘子没告诉奴婢,不过看方向应是往东边去了。”
裴彧朝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小道寂静无人,徽音怕热,平素歇凉还来不及,怎么今日大中午的出门了,还没带人。
徽音出门时比较急,没带遮掩的物具,冯承便摘了朵大荷叶给她顶着在头上。
徽音举着荷叶,柔软的衣袖顺着她双臂滑落,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阿兄,什么事这么急?”
刚用完午膳,冯承便叫人给她传信喊她出来相见,口吻十分着急,约的地点也不甚隐秘。
冯承拉住徽音的手腕,带着她躲进树后,他先是鬼鬼祟祟的张望四周,而后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递给徽音。
他紧张兮兮道:“这东西是我的人在袁秩长安的旧居所寻,上头皆是古文,我叫人都拿出来了,你看看。”
袁秩父亲是有名的古字文研究大儒,名声在学子中很大,袁秩也是凭借其父的名声才得以入仕,他家中有这些不稀奇。
徽音打开木匣,里面是堆叠在一起的帛书,她一卷卷翻过去,上头都是古老的周文字,与现在的字体大不相同,极为繁琐。
徽音素来喜欢研究古字,倒看得懂一两句,她翻看的动作忽而停住,指尖缩紧,颤抖的抚上中间两个字,不会认错的,这两个字是她阿父的名字,宋渭。
徽音合上布帛,将木匣好生的收拢起来,艰难道:“这东西很重要,我得拿回去仔细研究。”
“好,”冯承连连点头,“这东西袁秩藏的可紧实了,我猜就有问题,那我回去等你消息。”
徽音心绪杂乱,胡乱点点头,转身时被脚下树枝差点绊倒,好在冯承扶住了她。
冯承看着心神不宁的徽音,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下,宽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苏家做过的事不可能没有痕迹的。”
“你这副模样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徽音仍由他扶着,她没听清冯承说了些什么,此刻满脑子里都是那些古文字,她心里隐隐能感觉到,这是份重要物证。
午后的道路人烟稀少,一路往回走都没碰见几个人,冯承把徽音送到门口,忍了忍还是说出口,“你可知,裴夫人在替裴氏兄弟择妻?”
“什么?”徽音茫然的抬眼,睫毛颤抖。
冯承忿忿不平,“这些时日裴夫人在甘泉宫参加宴饮,言语透露出要在今年为裴彧和裴衍订下来。”
徽音垂下眼,心中泛酸,强忍着平静道:“我知道了。”
冯承压低声音吼道,“你得早做打算!那裴彧并非良人。”
徽音唇色苍白,闻言什么也没说,将尚在生气的冯承送走。她在原地平静半刻,才抬步往回走。
一转身,就看见裴彧立在迎风馆外看着她,不知站了多久。
徽音下意识的把手中的木匣藏在身后,慢吞吞的走过去,“你回来了。”
裴彧视线从离开的冯承移到徽音面上,她额头冒着细汗,面颊晒得泛红,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灼得五脏六腑都生疼。
他冷声问:“你跟他在说什么?”
徽音:“没什么,就见面聊了两句。”
裴彧紧追不舍,眼神嘲弄,“聊什么值得你大中午独自一人跑去见他?”
徽音眉心蹙起,明白他是生气,她放软语气解释,“之前托冯阿兄为了寻了些古字书籍,他今日是来送的。”
徽音说着,将藏在身后的木匣拿出来,打开给裴彧看。
裴彧捡起木匣中的帛书胡乱翻看两下,确实都是些古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也没再问什么,侧身让徽音进去,淡淡道:“下次不要见他了,你缺什么,要什么找直接我。”
徽音脚步一滞,他不是一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朝四周看了两眼,门口还守着几个侍卫,徽音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遂按下心中的怒气,拉着裴彧走进西院。
“我跟你解释过,我和冯承是兄妹之谊,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下次去见他一定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裴彧抽回手,口吻冷淡,“你们并无血缘关系,何来兄妹之谊。宋徽音,你是有夫之妇,私下和别的男人见面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徽音再度退让:“我下次会带着颜娘的,不会再和他单独见面了,可以吗?”
裴彧嘲道:“不行,你所谓的兄妹之谊是指你们二人搂搂抱抱,举止亲密?恕我见识短浅,没见过这样的兄妹。”
他满面讥讽,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徽音也不由得被激起几分火,“你跟踪我?”
裴彧率先抬步朝正屋走去,“我可没那闲工夫跟踪你。”
一旁的婢女看着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贴着墙角进屋关上门。
徽音提起裙摆跟上他的脚步,质问道:“那你是不是找人监视我?”
裴彧压抑不住火气,一脚踹开门,反唇相讥,“我要不是找人盯着你,哪里会知道你们是这样“搂搂抱抱”的兄妹。”
“你住口!”徽音是真的生气了,她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我们清清白白,你少小人之心。”
裴彧气笑了,他怒喝道:“我小人之人心?只怕在你心里,只有那冯阿兄,王郎君是真正的君子。”
他又将无关人等扯进来,徽音不想再他和扯下去,她现在在意的事裴彧找人盯着她,“你把人撤回去。”
“不撤!”
两人的争吵惊动了旁屋的颜娘,她拖着病体打开门,神色焦急的大喊:“娘子,少将军,这是怎么了?”
徽音的神智被颜娘拉回,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笑着安慰颜娘,“没事,你快回去。”
颜娘不肯,还要再劝。
裴彧突然怒喝喊人,“其他人呢,把她给我扶进去!主子吵架,哪有奴婢插嘴的道理。”
缩在房中的阿蘅等人见状连忙出门,七嘴八舌的将颜娘劝回去。
颜娘没办法,怕加深裴彧的怒火,不敢再多说什么,由着她们扶回去。
裴彧转头望着徽音,威胁道:“再让我看见你和其他男人私下会面……
徽音打断他,没看他一眼,“你当如何?”
裴彧抿紧唇,指节捏得吱吱作响,徽音的神情与方才大为不同,若刚才她是生气,此刻的她全然是一副冷漠、无视的神态。
徽音径直往里走,头也不回道:“我不是你的宠物,我要见谁,和谁交好,你没资格干涉我。”
她动作优雅的整理裙摆坐下,将那个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帛书铺在案几上,神情冷漠,“裴将军若要罚,随你,我还有事,您请去别处休憩吧。”
裴彧站在原地,忽而失笑,摔门出去,“行。”
他走后,徽音尝试着去钻研帛书,却怎么都集中不住精神,没办法静下心。
她抬头望着被摔木门,胸口哽着一口气舒不出来,指腹紧紧捏着毛笔泛白,屋外伸进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她起身关上门,隔绝她们的视线。
裴彧这厢摔门出去后,越想越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透不过气。
他不过多问两句,她就冲他嚷嚷跟他吵,将冯承护的紧紧的,从没见过她这样在意过自己,这样维护过自己。
裴彧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又或是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们两人的争吵引得东屋的仆妇出来查看,一双眼提溜的望这里看。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手背上青筋显现,一拳打碎墙壁上的陶灯,怒喝:“滚!”
那仆妇不敢再看,缩进门里去。裴彧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西院,甚至没有一个婢女追出去,周身气压骤低,大步离去。
颜娘扶着墙进屋,瞧见徽音一副失神模样,坐着一动不动,眼神不知在望哪里。她慢慢坐过去,把案桌上的帛书一一收好,拍着徽音的肩膀,柔声道:“去午歇会吧。
徽音回神,难受的低下头,“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歇着。”
颜娘叹气,“你们吵成这样,我哪里还歇得住。”
徽音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眼睛被她揉得红红的,颜娘把她揽进怀里,像幼时那样抱着她宽慰,“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吵成这副模样。”
徽音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过吵两句嘴,她就忍不住想哭,她强忍着道:“我去见冯承,他看见生气了,让我以后不许再见他。”
“我本来是想好好跟他解释的,他不肯听,还找人监视我,他还朝你发火。”
颜娘擦干她的泪,轻柔道:“他是打翻醋坛子了,心里头泛酸,是在意你。上次出了那样的事,他是当心你再出事,才找人保护你。”
“傅母为何替他说话?”
颜娘叹道:“我哪里是替他说话,我是不想叫你难受。”
徽音没讲话,软软的窝在颜娘怀里,眼前像是蒙上一层雾,模模糊糊叫人看不清。
良久她才道:“那他迁怒于你算怎么回事。”
颜娘笑道:“我不过是个奴婢,叫人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徽音坐起来,抿唇摇头,“你不是奴婢,你是我的傅母,你之于我,就如裴夫人之于他一样,他不尊重你,我很生气。”
她抹了把脸,赌气的去翻木匣子,“是他的错的,我不会低头。”
颜娘按住她的手,“不让你低头,你坐了半天也累了,去睡会吧。”
徽音乖乖任由她摆弄,躺在竹席上,颜娘在一旁摸着她的发,摇着扇子。徽音往旁边挪了个身位,将颜娘拉上竹席,抱着她的手臂闭眼。
第47章 裴将军是想问如何讨好女……
裴彧径直离开迎风馆, 脚步不停的往苑里走,面沉如水,一副冷面模样惹得路上的官员都不敢上来见礼。
拐过一处庭院, 里面丝竹悦耳之声传出,还夹杂着几句淫词艳调。裴彧瞥了眼, 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聚众饮酒,还叫了一群舞女乐妓做陪。
他脚步不停,大步越过去, 隐约听见几句调笑话,“这女人嘛, 一是要哄, 二是要训,三嘛哈哈哈……”
裴彧耳尖一动, 收回脚步,故作不经意的靠过去,他耳力出众,在这一片丝竹中都能听见几句碎语。
“我韩二郎别的不敢说,哄女人是独一份的, 只要我出马, 天下没哪个女人我搞不定……”
韩二郎?裴彧回想片刻, 这人他认识, 是端阳长公主的小儿子, 有名的纨绔子弟, 惹是生非,有一次撞到他手里,被他教训了一顿, 自那后就绕着他走。
他听了片刻,里头的开始喝酒划拳,吵吵闹闹听不甚清楚。裴彧直起身,整理下衣领,面无表情的朝庭院大门走去。
大门口立着两个韩家男仆,迎上来笑问:“裴将军,您怎么来了?”
韩家男仆对视一眼,他家郎君组局从未邀请过这位裴将军,今日怎么人不请自来了。
裴彧微抬下巴,眼神倨傲,“去通报你家郎君一声,就说我裴某人上门做客,不知他欢迎否?”
男仆不敢耽误,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韩二郎那肥头大耳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素来花天酒地,山珍海味,一副清秀面容硬生生被喂成了猪头。
裴彧拧着眉,这模样也能搞定女人?莫非真有什么诀窍。
韩二郎一脸害怕的走上前,短短几步路,他已经在脑中将这些时日做的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确认他没做什么得罪过裴彧。
他擦了把汗,颤巍巍的上前,“裴裴……将军,您怎么来了?”
非他胆小,实则一年前裴彧回京时带着他那表妹出门游玩,韩二郎素来喜欢调戏女子,见贺佳莹面容娇俏又是独身女郎,这不嘴贱上去调笑两句,结果一回头,裴彧一脸笑容的站在他身后,不由分说的就是一拳,当场给他撂倒在地上,现在想来鼻子都还隐隐作痛。
裴彧眼神飘忽一阵,无意道:“闻到酒香了,你们在喝酒?”
韩二郎笑起一脸褶子,“对啊对啊。”
裴彧看了他一眼,韩二郎没反应,又看了一眼,韩二郎还是没领会。他颇为嫌弃,这韩二郎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
裴彧只好直言,“我能进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快请。”韩二郎反应过来,连忙搓着手,请裴彧进门。
裴彧刚刚踏进门就被一股酒味熏了回去,他难耐的屏住呼吸,脚下绕开地上那一摊烂醉如泥的人。
韩二郎拖着笨重的身体跳进去,踢着脚下醉倒的人,高声嚷嚷:“快起来,快起来,裴将军来了,快快快!”
堂内饮酒的几人皆醉醺醺道:“裴将军,哪个裴将军啊?”
韩二郎急上火,一个一个点过去,“五年前打掉你门牙的那个,把你吊在城门口晾了一夜的那个,放狗追你了三条街的那个。”
这下不用他再喊什么,那几个咕噜一下酒醒了,一个个睁着铜铃太的眼睛瞪着裴彧,仿佛见鬼了般。
地上醉酒的那个摇摇晃晃的起身,一张就酒气熏天的脸凑近裴彧,撅着嘴道:“美人……”
他话还没说完,裴彧已经一手刀劈倒他,嫌弃的在衣摆上擦手,而后抬手示意乐师停下,舞姬退出去。
其他几人纷纷凑近韩二郎瑟瑟发抖,“你……怎么把这个冤家找来了。”
韩二郎欲哭无泪,“与我无关啊,他自己找上门的。”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凶残,不是说他变沉稳了吗?”
裴彧擦干净手,挑了张干净的案几坐下,韩二郎这时极有眼色,翻找出干净的酒盏给裴彧倒上茶,讨好的笑笑。
“你……算了。”裴彧看他一脸横肉,脸眼睛缝都看不清,转而打量其他人。
他敲敲案桌,其他几人皆是一抖,只听见裴彧道:“今日来是有事请教,坐。”
几人如同梦游般相扶着坐下,韩二郎在众人的示意下鼓起勇气开口:“裴将军,你要请……教什么?”
裴彧:“方才听你说,这世上就没有你拿不下的女人,你可是有什么诀窍?”
韩二郎本以为他要问什么公务,或者是他们家族中的一些私事,都已经做好挨一顿打的准备了。没想到裴彧居然是问这个,他搓着手问:“裴将军是想要讨好女人吗?”
裴彧皱眉,想起徽音那倔脾气,斥道:“什么讨好,我是那种人吗?”
韩二郎连连告饶,“是我说错了。”
有一人出声:“裴将军可是想问如何让女人死心塌地的爱上你?”
裴彧单手支着下巴点头,“对,就是这个,你们可有什么高招?”
“那自然是有啊。”
韩二郎几人一扫方才的害怕,聚拢在裴彧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说到激动之处,两个男人还抱在一起示范,直把裴彧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太阳落山,裴彧才从韩二郎的庭院离开,韩二郎一路追出来叮嘱道:“记住三点诀窍!!”
裴彧脚步一顿,敷衍的点点头。
他回到临水阁时天已经黑了,院中陶灯亮起,染着一圈光晕,徽音刚刚沐浴完,穿着一身素白直裾,坐在檐下晾发,两条细白的手腕在夜里亮的扎眼。
他重重了踏下脚,有婢女听见动静过来迎他,道了声:“少将军。”
裴彧“嗯”了一声,朝正屋走去,余光一直注视着檐下的那人,毫无动静。
他停住脚步,吩咐道:“去准备饭菜。”
婢女隐晦的看了眼徽音,见她什么都没说,小声回道:“少将军,晚膳时间已过,只剩些糕点了。”
裴彧不悦,斜眼过去:“不是有小灶吗,去弄两个菜。”
婢女期期艾艾道:“那个是颜娘特意给娘子弄的,只有她会。”
裴彧:“……”得,他不配吃。
“下去吧。”
婢女如释重负的离开,一时之间,院中只剩二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裴彧立在门口,他听着韩二郎等人絮絮叨叨一下午,饭没怎么吃,酒倒喝了不少。想起韩二郎所言,第一,不能露怯,不能让女人知道你非她不可,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
他朝徽音走去,发觉她手中拿了一片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不认识的字,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他重重咳了一声,“我饿了,你去弄些吃食。”
徽音放下竹片,绸缎般的头发如流水般晃动起来,馨香一片。她弯腰穿好鞋,背对着裴彧看不清表情,语气淡淡:“夫人院里应该还有,我去要一些。”
裴彧拉住她的手臂,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头抽动一下,他摸摸鼻头,“算了,我随便用点就行。”
徽音抽回手,裴彧身上的酒气熏得她有些难受,她下意识的退开两步,抬头去看。
他显然已醉了七八分,玄色衣领被扯得松散,胸膛剧烈起伏着。皮肤泛着酒后的潮红,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尘的星子,黯淡而困惑。
除了酒气,她还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很浅但是有。徽音不爱涂脂抹粉,院里的婢女也不用。
酒气加脂粉气,她问:“你从何处回来的?”
裴彧见她愿意主动搭话,心里一喜,面上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谨记着韩二郎的话语,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韩二郎那里。”
徽音轻轻念出声:“韩二郎?”
贺佳莹跟她提过几次,韩二郎来甘泉宫后苦于不能寻欢作乐,便将自己的住处改成酒宴,还招了好些美人歌姬入院,日日摆宴,夜夜笙歌,活脱脱一个秦楼楚馆。
她见裴彧斜倚在凭几上,领口露出来的肌肤上泛着红痕,从前她不知那时什么,如今倒是在明白不过。
徽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甚至有些僵硬的微笑。早该想到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昨日还同她黏在一起浓情蜜意,说什么绝不负她。
她转开离开,不去看裴彧不耐烦的神色,把人关在门外,“今夜我不舒服,你去别处睡吧。”
裴彧本来跟在她身后打算进屋,猝不及防被她关在门外,差点夹住鼻子。他皱眉不语,一切都是按照韩二郎所言,为何徽音更生气了些,他甚至在她眼底看见了细微水光。
他拍着门,“宋徽音,开门。”
没人应声,他加大力气,木门在他手下吱呀吱呀响,隔壁东院有人喊道:“谁呀,大晚上的。”
裴彧一顿,转头去看,旁屋窗户上一个脑袋叠着一个脑袋的看热闹,见他发现连忙缩了脑袋。
他自觉丢脸,狠狠踢了下门板,放下狠话,“有本事一辈子别让我进。”
颜娘裹着衣服出门,看着裴彧离去的身影,担忧的望着正屋。明明下午睡醒后徽音就告诉她,是她冲动了些,明知裴彧吃软不吃硬还跟他硬来。
她早早的就备下饭食等着裴彧回来,饭菜热了又热。天黑了也不肯进屋,坐在檐下等着裴彧,谁知一回来又吵起来了。
真是冤家。
这厢裴彧出了门无处可去,又不想被裴夫人发现他和徽音吵架一事,只好翻墙去了裴衍的院子,把睡得正香的裴衍从床上挤走,躺了上去。
裴衍睡的迷离迷糊间梦到有人和他抢食,护食的抱住被子一顿拳打脚踢,嘴里说着梦话。
裴彧不妨被他踹了两下,三两下就把裴衍踢下床,不去管坠在地上说梦话的幼弟,自己卷着被褥睡去。
——
裴衍是被刺眼的阳光的照射醒的,他胡乱扯了两下没抓住帷幔,嘟啷着遮住眼皮,突然发觉身下硬硬的,睡得他一阵腰痛。
裴衍坐起身,发觉自己睡在地上,还以为是昨夜睡姿不好摔下床。他揉了把头发,打着哈欠重新摸上床。
手指胡乱摸着一个温软的东西,裴衍一惊,扯着人惊叫出声,被裴彧一巴掌呼在脸上,“喊什么喊!”
“阿兄!”裴衍拍拍脸,睡意彻底没了。
“你怎的在我床上!”
裴彧坐起身,一身酒气的衣服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异常难闻,他嫌弃的扒开外衣扔在地上,敷衍道:“昨夜回的太晚,不想打扰你徽音阿姊。”
裴衍偷笑两声,得意道:“少蒙我了,我看就是你得罪徽音阿姊被赶出门了。”
裴彧捡起床上的软枕砸过去,骂道:“就你话多。”
裴衍抱住软枕笑嘻嘻的凑过去,两只猫眼泛着光,“你跟我讲讲呗,你怎么得罪的徽音阿姊。”
裴彧瞥了眼他,不想理会这个傻弟弟,他伸手解开里衣,使唤道:“找套干净的衣服,我要沐浴。”
裴衍“哦”了一声,盯着他胸前几块地方问:“阿兄,你是被虫子咬了吧,我去找人给你拿药膏。”
裴彧低头看了一眼,胸膛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块红痕,不痒他也没发现。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昨夜徽音的异常,心里头暗骂两句,拧着脏衣服就要出门。
裴衍感觉拦住人,“阿兄,你就这么出去啊。”
裴彧停住脚步,低头嗅嗅,身上确实有股味,他自己都有些嫌弃。
“浴房在哪?”
等他收拾好火急火燎的去找徽音,却扑了个空,原是裴夫人一大早就带着徽音出门,说是去拜访女眷了。
裴彧无奈,只得先去上衙,等晚上再回来给徽音解释。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雕花窗棂前,素馨花香气四溢,裴夫人坐在落地铜镜前梳妆打扮,徽音一身青衣跪坐在她身后,手中握着几只翠玉钗环。
裴夫人收拾好后,招手让人送来一摞竹片放在徽音面前示意她查看。
徽音放拿起竹片,上头记录了几位贵女的出身和品性,都是累世功勋家的女郎,年纪从十五到十八。
裴夫人没让她疑惑太久,她站在屏风后张开双手由婢女伺候她穿衣,心情愉悦:“这些时日我挑了几位女郎,家世品性都是上好,无一处不和我心意的,名单我已经递到皇后娘娘那里,娘娘也没有什么意见,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同我一起去见见。”
徽音在竹片上看到了安阳侯之女李莹月以及冯氏女冯安珺。冯氏女年纪最小,她是冯承的堂妹,性子率真可爱,今年刚满十五,裴彧今年二十有一,冯女郎年纪和他并不相配。
徽音这般想着,也问出心中疑虑。裴夫人已收拾好从屏风后绕出,她今日穿了见碧绿色双绕曲裾,肌肤白皙,眉眼带笑,瞧着年纪不过三十。
裴夫人道:“李莹月是我为彧儿选的,冯安珺是我为衍儿选的,你觉得如何?”
徽音自发的忽视这个问题,她没资格评说,裴夫人也不是真的想她的意见,她斟酌道:“簪缨世家女郎自然是好的,只是小郎君年纪尚小,现在是不是早了些?”
“不早了,”裴夫人摆着手,“就是要早点定下来早日成亲,免得向他阿兄一样拖到现在还没个准话。”
徽音沉默半响,“那柳女郎?”
裴夫人戴上最后一个压衣玉珏,头也不回道:“彧儿前些日子说了不会娶她,我本就不属意她当初抛下彧儿另嫁,如今倒是皆大欢喜。”
裴夫人收拾好,带着徽音一路朝南走,看情况是要去南边的飞流水榭,徽音跟在裴夫人身后,听着裴夫人把两位女郎夸了一路。
她回想片刻,这两个女郎她都是见过的,确如裴夫人所言容貌秀丽,品德出众。
裴夫人能找出这两人也是下了功夫的,长安城内,如今适婚的高门贵女并不多,多数早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定下婚事,等过两年就成婚。
她挑的这两人,从各方面来看都极为适配裴家两位郎君,便是皇后那里也挑不出错。
只是不知,最后会选谁。
徽音一路沉默无话,连裴夫人都察觉不对,她幽幽叹了口气,用过来的人的语气宽慰道:“我知你心中不适,天下有哪个女子愿意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你满长安看看,哪家郎君是只守着一个人过日子的,更何况,彧儿是一定要娶妻的。”
“妾知道的。”
裴夫人拉过徽音的手拍拍,好生安慰,“你放心,李莹月都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一定容得下你。”
徽音笑着点头,“好。”
裴夫人停下脚步,挥手让跟着的婢女离远些,“等会我让人去给你送点药,从前以为彧儿要娶柳檀,便没让你喝避子药,如今确是不同了,李莹月可是金尊玉贵的女郎,怠慢不得,彧儿成婚前,你不能有孕,可明白?”
徽音沉默良久,点头应声:“妾明白的。”
裴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拍拍徽音的手背,牵着她往前走,“你是再明事理不过的孩子了。”
飞流水榭是靠着岩壁修建的一座水榭,最是清凉不过。所谓飞流,便是在言壁上方有一处飞泻直下的瀑布,汇聚于幽谭之中,泉水涌动。
水榭内坐着两位夫人和一位女郎,面对面各置两个案几,左手边那位是长安城内热衷做媒的肖夫人,右手边面容温婉说话和声细语的是安阳侯夫人,她身侧坐着的那位是她的女儿李莹月,也就是裴夫人相中的未来儿媳。
李莹月并非第一种就令人惊艳的美人,她气质出众,整个人彷佛笼罩在一片沉静的书卷气里。她眼下还有一刻小小的胭脂痣,笑起来时,柔和又好看。
裴夫人松开徽音的手上,上前笑道:“我来迟了,夫人莫怪。”
肖夫人性子爽利,笑吟吟道:“来迟了罚酒一杯就是。”
安阳侯夫人微微一笑,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从徽音出现的那一刻,她视线就没离开过。
徽音垂着头跟在裴夫人身后,她这种身份是在这个场合是没有座位,只能坐在裴夫人身后,充当伺候的人。
她扶着裴夫人坐好,俯下身替她整理裙摆,余光看见那位安阳侯夫人和李女郎一直注视着她。
徽音侧身隐在裴夫人身后,躲避她们的视线,她不是很明白,裴夫人和未来亲家见面,把她一个妾室带上是怎么回事,故意打对方的脸吗。
裴夫人坐好后,端起酒盏朝肖夫人和安阳侯夫人敬酒,笑吟吟道:“我自罚一杯。”
安阳侯夫人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带着江南韵味,她声音虽柔和,话语却直奔主题,“这位便是宋娘子吧。”
徽音直起身,朝三人施礼,“妾见过侯夫人,肖夫人,李女郎。”
安阳侯夫人微笑,“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个美人。”她说完这句后就不再开口,任由肖夫人和裴夫人丢出话题也不接话,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尬尴。
徽音望着对面的母女,心中头的狐疑阔大两分,她实在有些看不懂,两家见面,为何安阳侯夫人如此冷淡,是不满这桩婚事还是不满她?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莹月突然开口,“裴夫人,我想同宋娘子说会话。”
裴夫人和肖夫人对视一眼,面色迟疑,都说这李女郎温婉贤良,怎么这一见面就要拉着徽音说话,她想干什么?
安阳侯夫人也开口:“她们年纪相仿,出去聊聊也无妨。”
徽音低着头,等裴夫人发话。她私心里是不想去的,她不想知道李莹月要说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和李莹月聊的。她只想快点结束这无聊宴饮,回去专研袁秩留下的帛书。
“既如此,你就去吧。”裴夫人对身侧是徽音说道。
“是。”徽音起身,跟着李莹月身后走出水榭,阳光刺眼,照的她心烦意乱。
李莹月遣走婢女,也不管身后的徽音有没有在听,自顾自的开口:“这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的模样。”
徽音脚步微顿,手掌握紧又慢慢松开,“女郎想说什么?”
李莹月笑着回头,“别紧张,我就是想和你聊聊,没别的意思。”
她见徽音一脸防备的模样,倒没在说其他的,跟她母亲一样直奔主题,“你知道裴夫人属意我一事吧,也许我们以后还会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只是想跟你拉近关系。”
徽音嘲讽的弯弯嘴角,“女郎嫁进来是妻,我是妾,只有我讨好你的份。”
李莹月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黯淡,还想说些什么,眼神突然凝注,看着水榭的方向露出光芒。
徽音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水榭中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个男人,肩宽背窄,侧脸如玉,即使看不清他的侧脸,徽音也知道他是裴彧。
裴夫人身边的婢女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来到李莹月身边,“李女郎,少将军来了,裴夫人请您过去一见。”
李莹月抬手整理了一下发丝和衣裙,抿着笑抬步离开。徽音想跟上前,却被裴夫人的婢女拦住,她为难道:“宋娘子,女君说让你先别过去。”
徽音收回脚,李莹月已经走到水榭内和裴彧见礼,裴彧也转过身朝她点头,眼尾上扬,笑意明显。
她看着水榭中的一对壁人,真般配。
第48章 你还在生气吗?
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被乌云遮蔽, 光线暗沉。徽音凝视着那两人的身影,指甲紧紧攥紧掌心。
她也说不清现在是何想法,明明早就做足了准备, 可在看见这一幕后,她的心肺还是烧得滚烫, 抓心挠肝让她不得安宁。
她看见几位夫人笑着同裴彧说了几句话,看见李莹月含羞带怯的站在裴彧身边,一双美目不曾离开过他身上,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娇怯的味道。
裴彧背对着她, 徽音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更别说站在那里任由一群夫人调笑了, 今日倒是特例。
徽音站久了有些累,她想转身离开, 裴夫人派来的婢女也不让。她只能席地而坐,举着手遮阳,漫无目的的看着他们。
没过一会,她就看着裴彧和李莹月两人单独出了水榭,边走边聊, 水榭里的三位夫人望着他们笑语连连, 不用猜都知道在说什么, 无非是些什么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
虽然不愿承认, 但事实确实如此, 徽音嫉妒李莹月,嫉妒她可以和裴彧并肩而行,取代她的位置, 不,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她位置。
她垂下头,呼出一口气,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好像你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后,你还得笑着告诉她,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你的,
真是令人不适,她站起身拍拍衣裙,不顾那婢女的阻拦往回走。裴彧给她带来过许多欢愉,虽然只是片刻,却也够了。
徽音甩开脑袋里杂乱的思绪,迈着轻快的步子回迎风馆,她手头的文书有限,有好些古字无法考究翻译,她不能再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算算时间,两个月后就是中秋,中秋节庆,陛下必定会举行宫宴,她身份够不上,去求求裴彧也能进宫,到时候趁机拿到他的腰牌去天禄书阁,找到她想要的东西,这一切就结束了。
这些令人无法承受,只想远离的痛苦,酸涩还有嫉恨,就都不会再有了。
徽音回到迎风馆,正好碰上在外游玩回来的贺佳莹,她面前站着一个儒雅年轻男子,身量不高,容貌普普通通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想必就是那位太史令的小儿子郭廉,他怀中抱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布包浸出来的脏水弄脏他的衣裳,他却没丝毫在意,笑着听贺佳莹絮絮叨叨。
徽音在树后看了会,那两人终于叙话完,依依不舍的告别,郭廉将怀中的布包递给贺佳莹,布包露出一角,里面是绿油油的莲蓬。
看样子两人感情不错,等回了长安估计就要定下了。
徽音放慢脚步走过去,郭廉已经走远了,贺佳莹还站在门口眼神告别,徽音悄悄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你想在这门口当望夫石吗?”
贺佳莹吓一跳,哆哆嗦嗦的回头,瞧见是徽音呼了口气,“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来的?”
徽音:“从你拉着他的扭扭捏捏的时候。”
贺佳莹羞红脸,跺着脚跑进屋,边跑边嚷:“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反而跑到徽音的西院,将手中的布包递给阿蘅,徽音跟在她身后进屋,“郭廉给你摘的,你给我做什么?”
贺佳莹坐在檐下,接过颜娘递来的凉茶喝了几口茶道:“我吃不了怎么多,我记得你喜欢喝莲子心泡的茶,特意让郭廉给你摘的。”
徽音心上彷佛被捶了一下,她脱鞋的动作僵在那里,一阵阵的酸意从胸口蔓延出来,怎么都想不到,到头来,裴家最惦念她的居然是贺佳莹。
她动作迅速的擦干眼角的泪,强装镇定的问道:“你与郭廉,如何了?”
贺佳莹吃吃的笑起来,摇晃着脑袋,眼神眯起,“他很好,不介意我名声不好,也不介意我规矩不行,他说,等以后我们成亲了,他就带我去天极山。”
徽音坐到她身边,“天极山在哪?”
“在西边,据说山上一座鹊桥,就是牛郎织女里面的那个鹊桥,男女若是携手走过,下一辈子也会再相遇,结为夫妻。”贺佳莹神神秘秘的凑到徽音耳边。
徽音抱着膝盖靠在墙上,望着贺佳莹甜蜜的笑容,有些艳羡。
她呢喃道:“真好。”
“对了,”贺佳莹转头问,“你今日不是跟姨母出去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徽音不想聊这个话题,她揉揉有些僵硬的脸,从地上起身往内室走去,声音疲倦,“我有些累,先休息会。”
贺佳莹在身后喊道:“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生歇着。”
徽音没什么力气的点点头,她一路走回来出了一身汗,身上粘腻的紧,用清水沐浴后穿了件鹅黄长裙,坐到案几旁开始查典籍。
冯承给她的帛书一共有七卷,其中有两卷提到了她阿父的名字,也正是那两卷复杂,好些字她从古籍中都没有找到。按照现在的进度下去,别说两月,就是两年她也不可能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徽音难受的趴在桌上,将头埋进手臂,她不想再留在裴府了,恨不得现在就离开,再也看不见裴彧那张脸。在这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裴彧,想着那些破事,搅得她不得安宁。
屋外的知了叫个不停,烦不胜烦,徽音一脚踢开案几,案上摞起的竹简噼里啪啦的的摔在地板上,惹得屋外闲话的阿桑阿蘅等人一惊,连忙上前问:“娘子,怎么了?”
徽音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的赶她们走,她不喜欢发脾气,不代表她没脾气。
阿蘅和阿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娘子情绪很少,莫说发脾气,展颜的时候都不动。
她不喜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看书练字,一个人可以呆上半天。也不爱打骂奴仆,有时少将军骂她们,她还会出来解围。
阿蘅期期艾艾的问颜娘,“娘子心情不好,怎么办?”
颜娘坐在屋外剥莲蓬,见状摇摇头,叫她们下去歇息。心中有气不撒出来,时间久了,人都憋坏了。
半响,颜娘才听见里屋传出声音,她侧头看去,徽音蹲在地板正在收拾滚乱一团的竹简。
她推门进去,徽音听见声音抬头,跟没事人一样笑道:“傅母,你怎么进来了?”
颜娘捧着剥好的莲子放到案几上,白嫩嫩的莲子摆在玉盘中,香嫩可口,她蹲下身帮着徽音收拾,“快要到你十八岁生辰了,想好怎么过了?”
徽音一愣,颜娘不提她都要忘了,她的生辰在五日后,往年阿父阿母还在时,都会提前一个月替她准备生辰礼,无需她记日子,生辰当日,阿母会亲自下厨为她做一碗长寿面。
如若宋家未出事,按照她和阿父的约定,今年阿父会告假一月,带着一家人南下荆州游玩。
徽音垂下眼,“随便过过吧。”
颜娘不赞同道:“这是你十八岁生辰,不能随随便便,过两日我托人弄几条新鲜的鲂鱼,给你做鱼丸吃可好?”
徽音看着颜娘额上好包扎着的伤口,喉间哽了哽,不想让她折腾,故作不在意道:“我吃碗长寿面就好。”
颜娘皱了皱眉,闷着头不说话,将桌上的玉盘推过去,抢走徽音手中的竹简,麻利的摆放好。
徽音咬着莲子,甘甜可口,令她心情也不由得好上几分。
她坐在原地思虑片刻,古籍珍贵,因她自幼喜欢父亲才特意为她搜罗来了几卷,都是些残缺的记录。
当今世上,珍贵古籍藏书多为几大氏族
所持,其中又以琅琊王氏为最,据说王氏主宅内的袖珍阁收录了万卷藏书。
眼下她能求助的也只有一人,大家族人多,统一被安排住在北宫,此处并不像迎风馆那样宽敞,宫内走动的人影颇多。
徽音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王寰,太阳晒得她脸有些疼。
她走到北宫西殿外王家家仆前,温声细语的请他们帮忙向王寰通报一声。
侍从打量着面前貌美的女郎,面上踌躇不定。
从前也有许多女郎来找大郎君,他一向不近女色,每次都是不见,后来索性不再让人通传。
但眼前的女郎比以往那些要好看很多,态度诚恳,侍从心中有摇摆不定。
“宋徽音,真的是你!你来干什么?”
侍从回头看去,后退两步,是府内最为难缠的三娘子王姮。
王姮一身织金曲裾,金线在光下闪闪发亮,她身量不高,眉眼细长,下颚微尖,笑起来像只倨傲的小狐狸。
王姮趾高气昂的走到徽音面前,“宋徽音,你来干什么?”
徽音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她素来与王姮不和,也知她品性刻薄,并不想理会她。
王姮迈着碎步上前,娇笑道:“不会是裴家不要你了,你又来找我大堂兄吧。”
她声音略高,四周的人都被人吸引过来。
徽音不想引入注目,想着明日再来,打算离开之际,却被王姮张手拦住。
王姮走到徽音面前,恶意的笑着:“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王家才不会要你这种破、烂、货。”
最后三个被她意味深长的拉高,尾音带着尖利。
徽音盯着得意洋洋的王姮,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意,这些时日她心中都憋着一口气,王姮非要撞上来,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徽音掀起眼皮,句句带刺,“我自然比不得你王氏女,命好,嫁个了个好郎君。
她也有模有样的学着王姮,将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拉长,抑扬顿挫。
王姮面色忽的狰狞,她最烦的就是别人提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郎婿!她王姮自幼出身尊贵,事事如意,唯独在婚事上栽了个大跟头,嫁了个不上进的寒门子弟。
她恶狠狠道:“你倒是不怕死,跑到我王氏的地盘来挑衅,你就不怕……”
徽音斜藐着她,讥讽道:“怕什么?你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庶出女儿,夫婿不显,自己也无本事,在王家不过是个边缘人,也只能跑到我面前来耍耍威风。”
王姮气的发颤,指着徽音抖手道:“早知你如此猖狂,当日你上门求救时我就该叫人打死你!”
徽音眼中冷意更甚,“王氏女果真威风,随随便便脱口就是打死人,视律法为无误。”
她一提,徽音也想起那日在王家遭受的羞辱。阿母病重,她也求到过王家,还没进门就被王姮拦在门外,叫了几个男仆上前撵她走,字字羞辱,句句诛心。
“……你。”王姮气急,不顾身后婢女的阻拦就要动手。
“住手!”
王姮回头望去,只见王寰站在宫内,身后还跟着三个仆从,目光发冷的盯着她。
“大堂兄,你听我解释!”王姮心慌起来,徽音所言句句扎她的心,那是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在王家根本没什么地位可言,也就外头看着光鲜亮丽一点。
王寰是未来王家的家主,她要是得罪了他,以后日子可就难过了。
王寰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听,如果你还想在王家继续待下去的话,现在就走。”
王姮脸色难看,明白王寰的性子,他只是看上去温润如玉,实则说一不二,不容忤逆。
她咬牙看了徽音,气愤冲冲的撞开人离去。
她走后,王寰面带歉意的走出来,“抱歉,徽音,是我没有约束好她。”
“王姮的错,与你何干。”徽音并没有把春日里上门求助却被赶走的事情说出来。事情也过去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无济于事,无非是叫王寰对她多几分歉意。
王寰,从来都没有对不起她。
“你来找我定是有要事吧。”王寰领着徽音进殿,方才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被人驱走。
徽音沉默的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很卑劣,利用王寰对她的情谊,但她没有办法了。
她抿着唇,双手无意识的握紧,“我想让你帮我找几本周文字的古籍,王氏藏书应该有。”
王寰什么都没问,温柔坚定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人回去取。”
徽音低着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王寰失笑,笑容如同清澈的秋水,明亮干净,不含一丝杂质,让人感到安心,“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
徽音心中难受极了,她望着往回的笑颜,喉间发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所谓人倒霉时喝凉水都能塞牙缝,这话果然是不假的。
徽音刚解决了一件大事,一扫沉闷的气息,脚步轻快的往回走,与从飞流水榭回来的裴夫人和裴彧撞了个正着。
她的嘴角慢慢恢复平静,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她没和裴夫人打招呼偷偷溜走,裴夫人定是要训她。
果不其然,裴夫人一见她就停住脚步,等在门口,眉眼间藏着怒气,“你怎么回事,让你等一会你就独自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徽音垂眼,双手乖乖的放在腹前,小声道:“妾不舒服,便先行离开。”
裴夫人眉头一皱,正想长篇大论的教训一顿,话还没脱出口就被裴彧截断,只见裴彧蹙着眉,望着徽音道:“看过医官了吗?哪里不舒服?”
徽音眼风未动,敷衍道:“没什么大碍。”
裴夫人只觉得儿子降了智,身体不舒服还能出去闲逛?她刚才明明瞧见了,宋徽音回来时眉眼带笑,脚步轻快,哪有一点不舒服的模样,分明是性善妒,见裴彧要娶妻便耍小性子,借机生事。
她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想到此处,她沉下脸,“你跟我过来。”
“阿母,你刚刚不是喊累吗,先去歇着吧。”
裴彧拉住徽音的手臂,将人挡在身后,趁裴夫人不注意捞住徽音的小手,在手里揉捏。
徽音想要抽手被却他死死的抓住,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不开。
裴彧指节钻进她的柔软的掌心微微用力掐了一下,警告她别再乱动。
裴夫人皱着眉,不悦道:“你给我让开!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一下她不可。”
裴彧不动如山的站在原地,任由裴夫人推搡打骂,眉眼沉静,脸上带笑看似温和,身体未动半分,不容置疑。
裴夫人盯了儿子一会,胸口气的得上下起伏。她闷气片刻,瞥了眼躲在他身后的徽音,不再提要骂她的事,只刻意叮嘱道:“此事作罢,不过,你可别往了答应我的事情,五日后,你得随我李家。”
她说完冷冷看了徽音一眼,拂袖离去。
徽音长睫微颤,五日后,李家,所以他和李莹月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吗?倒是挺巧,刚好在五日后。
裴彧松开手,转身抱臂看着徽音,低头凑近她的脸颊,长长睫毛差点怼进徽音的眼睛。
“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又骗我?”
徽音面无表情的越过他走进院里,淡淡回道:“我是骗你阿母。”
裴彧叹了口气,大步走到徽音面前,倒退着走路,盯着徽音道:“还生气呢?”
徽音停住脚,终于是瞧了他一眼,摇头道:“我已经不生气了。”
裴彧唇角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又骗人,你这可不像不生气的样子。”
徽音扬起笑,拉下裴彧的身体靠去过,轻轻吻在他脸上,而后推开他露出微笑,轻声细语,“我真的不生气了。”
她说完没管裴彧,朝西院走去。
裴彧停在眼底,看着徽音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徽音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哪不对劲。
他跟上去强势有力的握住徽音的手掌,不让她挣脱,低着头打量她的表情,“我今日去飞流水榭找你,是想跟你道歉,昨日是我不对。”
他看着徽音毫无反应的脸,抿紧唇继续道:“我不会再阻止你见冯承了。”
徽音点点头,没有说话。
裴彧握着的手不禁用了些力,他倒宁愿徽音跟他生气,像昨天那样跟他吵架,也好过现在这样,视他为无物,对自己比她刚进府时还要陌生。
徽音皱眉,“你捏疼我了。”
裴彧蓦的松开手,沉默的跟在徽音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院,院中的婢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深怕他们又吵起来。
徽音脚步不停,径直走进内室,坐在案几前翻开竹简,竹简老旧,字迹褪色残缺,她得誊抄一份新的。
内室只有她翻动竹简和笔锋沙沙的声音,裴彧坐到徽音的对面,双臂撑着握在身前,腰背紧绷。
沉默了一会,他问:“你在写什么?”
徽音不咸不淡回了句:“抄书。”
“多吗,要不要我帮你?”见她还愿意搭理自己,裴彧立刻接话。
徽音不带一丝犹豫的拒绝,“不必。”
裴彧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徽音先一步打断他,竹简摞在桌面发出脆响,“请不要打扰我。”
裴彧:“……好。”
颜娘靠在墙角仔细听了一会,没听见里面吵起来的动静,她才舒下心,摆手让其他人继续打扫院子。
她手中缝衣的动作不停,耳朵却一直竖起听着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颜娘觉得有些不对劲,屋内异常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起身。
她想了想,叫阿蘅把新酿的浆果饮子拿出来,又弄了些果脯糕点,装在盒内送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徽音坐在案几边,神色认真,背脊挺直,手下书写的动作不停。
裴彧则坐在她对面,衣领微乱,他身体前倾后仰,面朝徽音,眼神不眨的盯着她,手中握着块玉珏不停的把弄,另一只手来回在后颈揉搓,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连她进门都没发觉。
颜娘走到案边,把漆盘中的浆果饮子和糕点取出来摆在案桌上,轻声道:“用些糕点吧。”
徽音微微点头,手下动作却没停,铺再桌上的竹简已经写满了一半,字迹工整娟秀,还剩一截需要补齐。
颜娘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瞅瞅低头抄书的徽音,又瞅瞅那边焦躁不安的裴彧,只觉得气氛实在压抑沉默,让她待不下去。
第49章 她一定恨死他了
坐在一旁的裴彧听见颜娘的声音后眼睛一亮, 他大概想明白是什么原因了,徽音对颜娘的重视非同一般,甚至愿意为她不顾自己的性命。
他昨日盛怒之下吼了颜娘, 徽音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怪罪的。
裴彧坐在原地, 扬起一抹笑,对颜娘和声细语道:“什么浆果饮子,给我也尝尝。”
颜娘脚步一停,看了眼不说话的徽音, 心中有些好笑,这两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斗气, 她倒了碗饮子放到裴彧身边, 笑道:“是用莓果酿的,酸甜可口, 少将军尝尝。”
裴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腮帮子都要酸掉,他皱着眉,这东西怎么这么酸。
他默了默,仰头一碗饮尽, 等缓过那阵酸劲后昧着良心赞道:“很……好喝, 味道很特别。”
颜娘笑弯了眼, “少将军喜欢就行。”屋外有人在轻轻唤她, 颜娘行了个礼, 起身出门。
裴彧心中有些着急, 偷偷看了眼徽音,她怎么还没动静,自己都向颜娘示好了, 她怎么还生气,难道要他亲口向颜娘赔礼道歉吗?
眼看颜娘要走出门,徽音还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裴彧发了狠,扬声道:“颜娘……昨日是我不对。”
这开头的话一出口,后面也没那么难了,“我不该胡乱迁怒你,请你原谅。”
颜娘完全被吓住了,磕磕绊绊道:“少将军……你……”
裴衍年纪尚幼,又正是好面子的年纪,被徽音一激向她赔礼,虽有些意外,倒也无甚惊讶。
可裴彧,他少时尊贵,功勋卓著,又是天子重臣,连太子吴王都要给他三分面,这辈子,除了皇帝皇后,也没什么人能让他低头了。
这样一个尊贵显赫之人,居然对她一个奴婢赔罪道歉,这是万万不敢相信的。颜娘手足无措,慌忙看着徽音。
裴彧也看过去,手中泛着冷汗,他第一次带兵伏击时也没这么紧张过。
徽音书写的手一顿,落下最后一个字,“傅母,你先下去吧。”
颜娘呼了口气,看了眼神色柔和下来的裴彧,忙不怠的退出屋,还贴心的关上门。
颜娘走后,屋内又只剩二人,裴彧走上前,“我已向颜娘赔罪,你……不生气了吧。”
徽音倒没想过让裴彧向颜娘赔罪,他突然来这一出,不仅吓到颜娘也吓到了她。
“少将军,你实在不必为我这样,”徽音顿了顿,继续道,“你身份尊贵,愿意伺候你的人多的……”
裴彧没等徽音说完,开始脱衣,他动作很快,眨眼间外衣便被丢在地上。
徽音话音顿住,“你要干什么?”
裴彧不说话,只一味脱衣服。
徽音浑身紧绷,起身朝后走,裴彧哪里会放过他,他单手一动,轻而易举的将徽音按回去。
“你别乱来。”徽音一脸警惕的望着他,抓住桌上的竹简抓在手上。
裴彧微微倾身,原本宽松的里衣顺势散下,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窥见衣襟下坚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没入裤腰。
他锁骨下露出几块暧昧都红痕,他凑近徽音,拉着她靠近胸前,“看。”
徽音被他胸膛的热意熏红脸,她朝后仰着头,涌上怒意,“看什么!”
“你放开我!”
裴彧啧了一声,极淡地勾了下唇角,眼神锐利而明亮,“不闹你,你仔细看看。”
徽音气红脸,别开脸不语。
裴彧没办法,低头凑近她耳蜗轻轻吹气,尾音跟撒娇一样,“你看看啊。”
徽音耳尖涨红,忍无可忍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看哪?”
“这。”裴彧指着胸口那三块红痕。
徽音缄默片刻:“吻痕,不是我的,然后呢?”
裴彧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仔细看看。”
徽音咬着牙细细看过去,细小的红痕中心有一个针孔大小的伤口,似是蚊虫叮咬的痕迹。
“昨日我确实是去了那,但绝不是去那里花天酒地。”裴彧一脸正色,“我说过不会负你的,又怎会去碰其他女人。”
徽音面色一怔,裴彧也趁机撒开手,将人抱在怀里,深嗅颈间的香味,直到此刻,他一直焦躁不安的心才宁静下来。
裴彧无比确认,他中毒了,一种名为徽音的剧毒,但他甘之如饴。
他低语:“不生气了好不好?”
徽音不说话,他就贴过去,拿脸轻轻蹭她的耳朵,轻啄她的面颊。
徽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着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再犯蠢了。男人的话不可信。
飞流水榭他和李莹月站在一起笑意盈盈的场面浮现在她眼前,裴夫人别有深意的让他五日后去李家,他也不曾拒绝。即将与旁人定亲,又在这里告诉她,不会负她。
是不是男人,都是这样,随随便便承诺,又随随便便抛诸脑后。
徽音有些想笑,又怕笑起来忍不住流泪,她推开裴彧,面上是裴彧从未见过的讥讽之色,“少将军,你若去南曲馆子,凭你这副容貌,甜言蜜语,必定是最受夫人欢迎的那一位。”
南曲馆子,长安城内最大的楚馆,专招待女客。
裴彧眼神极冷,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一样,“你说什么?”
徽音嘲讽的扯了扯嘴角,忍住心中的刻薄话语,她怕真骂过火了,裴彧会忍不住赶她走,最起码现在,她还不能离开裴府。
她压下心中的怒意,背过身道歉,“妾一时激愤,口出诳语,还望少将军见谅。”
裴彧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他不明白,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明明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徽音为何还会这样。
裴彧压抑着怒火,伸手去拉去,“你把话说清楚。”
徽音避开裴彧的手,淡淡道,“妾身错了。”
裴彧只感觉一股血液直冲大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带来一阵阵胀痛,深深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被风吹的吱呀吱呀的窗户来回摆动,似乎在嘲笑他方才的伏低做小多么令人可笑。
他低语道,声音没了方才的温柔缱绻,只有愤怒:“宋徽音,你真行!”
裴彧摔门离去,力道之大,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轰然倒塌,将院中说话的两人吓住。
颜娘快速跑到屋门口,见徽音僵直身体站在屋中中央,垂下的指尖紧紧攥住衣裙。
徽音的声音很轻,“傅母,他要定亲了。”
颜娘呼吸一滞,这也太快了,她也听闻裴夫人在替裴彧相看贵女,担心徽音伤心一直瞒着她在。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定下,没想到这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徽音却先一步回头,对她笑道:“让人来修门吧。”
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强忍的笑容,泛红的眼角无一不昭示她内心的不平静。
颜娘招手让人把倒地的木门抬出去,行宫内房屋修理都要报到少府,一时半会估摸着修不好了。
她找了块了纱帘挂在门栏上,坠在底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光影流转。
接下来的几天,徽音跟没事人一样,好吃好喝好睡,没事的时候还陪着颜娘做会女工,和贺佳莹出去闲逛,颜娘提起的心终于落下。
徽音生辰的前一日,贺佳莹兴致勃勃的跑来,她穿着一身海棠绣腰襦裙,提着裙摆转了一圈,眉眼灵动,明媚可爱。
“徽音徽音,我这身好看吗?”
徽音这几日有些嗜睡,裴夫人生气视她为无物,裴彧不在,亦无人管她。她睡到巳时才起,刚醒睡的脸颊红润饱满,头发柔柔的披在身后。
看见贺佳莹一脸雀跃,她也不由得开心几分,“好看,你这是要出门吗?”
贺佳莹捂住唇,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这是郭廉拖人送来的。”
不用出门,徽音也没怎么收拾打扮,穿着一身舒适柔软的胭色直裾,坐在檐下用早饭。听见贺佳莹这句话,她顿时觉得面前的饭菜无甚滋味,随便用了两口就让人撤下去了。
贺佳莹宝贝她那身衣裙,一举一动比平常还要淑女,行走坐卧堪称典范。
她显摆完后,神秘兮兮的凑倒徽音跟前打听,“你是不是听我表兄吵架了?”
徽音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她的额头上,将人推开,语气无奈:“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贺佳莹气鼓鼓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前两天还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这几日表兄却歇在苑林不曾回来,不是吵架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表兄要和李莹月订亲一事?”
徽音起身的动作一顿,下一刻又仿佛什么都发生一样往内室走,语气平静,“不是,你别瞎猜了。”
贺佳莹慌乱起身跟上她,连爱护心爱的衣裙都忘记了,提着裙小跑上去拦下徽音,“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明日姨母要带表兄正式上门拜访李家,如果他们真的去了,此事就成定局了!”
徽音:“这与我有何关系?”
“怎么无关,”贺佳莹猛然提高声音,“你真想让表兄娶其他人啊?”
徽音失笑的摇摇头,眼底怅然,“他要娶谁,我如何能置喙?”
徽音自嘲的笑笑,越过贺佳莹朝里走。
贺佳莹无措的待在原地,徽音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她不会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徽音……”
“贺佳莹,”徽音疲累的声音传来,“我不想再听这些。”
贺佳莹还要再劝,颜娘及时将她拉走,使着眼神,徽音这几日面上看着没事,实则心绪一直紧绷着。
颜娘叹道:“贺女郎,你说的这些我家娘子何尝不知,可她只是个妾室,郎君婚事她如何能插嘴。”
贺佳莹闷闷不乐的坐下,双手捧着脸嘟囔,“我劝过姨母了她,她不听,表兄也是,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颜娘撇撇嘴,没有说话,她这辈子瞧过的男人海了去了,一百个男人里筛不出一个好的,原以为裴彧是个例外,不曾想也是俗人。
贺佳莹继续抱怨,“徽音端庄大方,气质典雅,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有了她还不知足,那李莹月除了家世哪里比得过徽音!若是以前,连家世都比不过。”
颜娘万分赞同贺佳莹的话,对她是越看越顺眼,索性倒了壶茶坐在贺家莹身边同她闲聊。
阿蘅脚步匆匆的从外走来,隐晦的看了眼贺佳莹,示意颜娘过去。
颜娘拍拍手,走过去问,“怎么了?”
“外头来了位郎君,想见娘子。”阿蘅小声道。
颜娘眼神狐疑,让阿蘅先不要作声,她先出门看看。迎风馆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位她眼熟不已,正是差点与徽音定亲的王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深衣仆从,一个手捧木匣,另一一个脚边立着一个半身高的长木盒。
颜娘看了一眼认出人后,不动声色回院子里,胡诌两句打发贺佳莹的疑虑。趁她不注意,她偷偷溜进屋内找到徽音。
徽音还当听错了,“王寰?”
颜娘肯定道:“奴没看错,就是王郎君。”
徽音猜测王寰是来给她送古籍的,只是王寰一向守礼,为何今日却亲自前来。若是被裴夫人撞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她径直出了屋门,贺佳莹坐在檐下和阿蘅在玩双陆棋,没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徽音放下心,避开人出去见王寰。
王寰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温和。
“徽音,你要的古籍我都给你带来了。”
徽音看向他身后那个仆人怀中捧的木匣,沉甸甸的,分量颇重,“你叫人给我送过来就行,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王寰眼神像是蕴藏着星光,目光沉静,让人感到一股真诚,“明日是你的生辰,我肯定要亲自来这一趟。”
徽音轻轻呼出一口气,垂眼失笑,“你还记得啊。”
“我一直记得,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王寰从身后的仆从手中接过那个等身高的木盒,递给徽音身后的颜娘。
徽音问:“这是什么?”
王寰轻声道:“九霄环佩。”
九霄环佩是她阿母传给她的一张二十五弦瑟,其音色清越,直上九天,大气磅礴,亦是徽音从前最喜欢之物。
此物名贵,宋家出事时随府邸一起被抄没,徽音还以为再也不能抚这张瑟,没想到,王寰居然替她找回来了。
九霄环佩与她而言,不仅仅是心爱之物,而是亡母遗物。
“谢谢……”徽音有些哽咽,咬着唇克制这不失礼。
王寰无奈暗叹,那日在山上他见徽音和裴彧举着亲昵,已经说服自己放下不要去打扰。今日却听闻裴彧即将与李莹月订亲一事,他再也坐不住,借口送礼一事来找徽音。
王寰抬手轻轻摸摸了徽音的脑袋,下定决心道:“徽音,不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你不要怕。”
徽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王寰,她其实很早就明白王寰的心意,只是一直在逃避,她没法回应王寰。
“王寰,我不再是从前的徽音了,你不要……”
王寰温柔都打断她,“徽音,先不说这个好吗?”
徽音心乱如麻,胡乱点头应下。
这厢,贺佳莹躲在门后咬着牙偷窥,多亏她长了个心眼子,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玩乐,不然徽音定要找借口支开她,她也就看不到这副场景了。
贺佳莹心中暗骂,她从前还很崇拜王寰,没想到他也是个伪君子,趁着表兄和徽音吵架趁虚而入,又是送礼又是摸头的,他想挖裴家墙角,也要看她贺佳莹答不答应。
——
午时的校场,本该是一片寂静午歇之时,却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正中的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几圈赤甲士兵。
裴彧一身玄色劲装,肩宽窄背,长身如立,他手中随意握着一根长木棍,棍头点地,目光如炬的扫过面前几个围着他不敢上前的十来个精壮亲兵。
裴彧轻喝,“都没吃饭吗?
十几个亲兵互相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木棍冲上前,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和痛哼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驰厌万分无奈的蹲在地上,扒拉手指头数日子,已经四天了,少将军待在苑林练兵已经整整四天了。
这四天里,他早上一睁眼就是沙场练兵,骑射,和底下的兵将同吃同住,从早到晚不停歇,整个虎贲营队叫苦不怠。
旁边刚刚被揍下场鼻青脸肿的虎贲将抱怨,“这简直比陛下打猎那几日布防还要累,少将军到底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驰厌摸着下巴,他大概清楚了怎么回事,他幽幽叹道:“一个血气方刚刚刚开荤的男儿,突然间被赶出房门,你说呢?”
那人瞬间秒懂,狭促一笑,不再抱怨。毕竟,谁会跟独守空房的男人过不去,还是刚刚开荤的男人。
驰厌眯着眼望着高悬的烈日,他这会应该是在清凉柔软的床上午歇,而不是在这里看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招。要是方木那小子在,他起码还能不怕死的开几句玩笑活络一下气氛。
他眯着眼,单腿支起打瞌睡,耳尖听到一句熟悉的娇喝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声音有些耳熟,驰厌转头去打量,那站在两个士兵面前叉腰怒喝的女子,不正是他家里那位娇纵的贺女郎吗?
眼见那两个士兵守着规矩不放人,贺佳莹气红了脸想要硬闯,驰厌连忙翻身坐起赶过去劝和。
驰厌扬手将那个被贺佳莹骂的狗血淋头的士兵遣下去,讨好的望着贺佳莹,“贺女郎,您怎么来了?”
贺佳莹插着腰,脸蛋通红,骂骂咧咧道:“那两个人真没眼力见,我都说裴彧是我表兄还不肯放我!”
驰厌赔笑,“他们也是守着规矩。”
贺佳莹不耐烦的摆摆手,四处东张西望,“你快带我去见表兄,我有急事。”
“贺女郎,少将军在训兵,这个时候不好去喊他,要不你等等?”驰厌为难道,少将军火气大,他才不要这个时候去触眉头。
“等了可以等,不过嘛,迟了徽音生气我可就不管咯了。”贺佳莹双手抱臂,眯着眼笑起来,一副卖关子的模样。
驰厌立刻道:“您稍等,我马上就去喊。”
驰厌一溜烟挤进圈子内,裴彧已经撂倒了三群人,正准备和第四群人动手,他连忙扑上去,抱住裴彧的手臂。
“少将军,贺女郎有急事找你。”
裴彧眼皮微微眯起,额角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正不耐地跳动着,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驰厌,“她来干什么,叫她走。”
驰厌顶着裴彧的威压继续道:“她说事关宋娘子。”
宋娘子这三个字好像灵丹妙药,驰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家少将军麻溜的扔下手中的木棍,大步离开。
驰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适时递上感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汗,引领裴彧去了贺佳莹所在的堂屋。
他们进门时,贺佳莹正饶着屋内焦急的踱步,一见他们到来,便冲上前大声嚷嚷:“表兄,你知不知道,明天是徽音十八岁生辰!”
裴彧拭汗的动作一顿,微微掀起眼皮,“你说什么?”
贺佳莹已经冲到两人面前,语速极快,“今日王寰上门送了徽音一张瑟,说是送她的十八岁生辰礼,他还说了些有的没的,还摸了徽音的头!”
“表兄,你再不回去,徽音就被人抢走了!”
裴彧在听见王寰送瑟,徽音生辰时脸色就已经冷下来,又听见王寰摸了徽音的头,下颚收紧,原本俊朗的面孔绷得死紧,透露出压抑。
听闻贺佳莹的话,他嗤笑一声,眉毛拧紧,“她爱如何如何,再管她我就是狗!”
“你……”贺佳莹憋不住的骂出声,“你怎么好意思生气,明明是你对不起她,明明是你要和李莹月订亲,你怎么还能怪她!”
裴彧转身的动作僵直住,回头盯着贺佳莹眼神发冷,“我要和谁订亲?”
“李莹月啊!你不是都和她见过了吗,你还答应姨母明天和她一起去李家。”
贺佳莹这下是真的要气死,她忍不住为徽音委屈,“你待她一点也不好,我要是徽音肯定恨死你!”
她大声嚷嚷完,鼻尖发红,眼中含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见裴彧一脸阴沉之色又忍不住害怕起来,撞开他跑出去。
驰厌被迫听完这段,不禁咬咬牙,瞅了眼裴彧难看的脸色,没说什么,追着贺佳莹出去。
堂屋只剩裴彧一人,他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句,“我要是徽音,一定恨死你了,一定恨死了你。”
他狠狠喘了口气,胸口闷的发疼,裴彧单手捂着脸半跪在地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潮意。
鼻腔的酸意让他无法呼吸,他想起昨日徽音的反常,徽音靠在他怀中时,知道他一面要和旁人定亲,一面还哄着亲近她,说那些屁话时,心中是如何想。
她一定很难受,比他现在还要难受万分,她一定恨死他了,一定很讨厌他,再也不想见他了。
第50章 不论从前还是往后,我都……
碧色的夏被中露出一只白皙的手臂, 明晃晃的日光在屋内洒下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纷乱飞舞。
徽音慢吞吞地拥着夏被起身,乌发软软的垂在肩侧, 她揉揉眼,脑袋还不甚清醒。
昨日王寰送来的古籍很全, 大部分周文字都记录在册,就是需得一个一个进行翻译,徽音昨夜一直忙活到深夜,实在坚持不住才爬上床睡觉。
炎日高照, 看时辰已是午时,徽音不好意思的从床上起身, 她还是第一次睡到这个时辰。
颜娘趁她还在熟睡应该进来了不少次, 床侧整整齐齐放着洗漱用的铜盆和锦帕,案几上放着晾好的花茶和糕点。
旁边还放着一个黄花梨木的匣子, 雕工精秀,挂锁处还镶着一片金箔,徽音走过去打开木匣,匣中四周用黄色绸布,正上方放着一片竹简。
【徽音, 愿朱颜长似, 头上花枝, 岁岁年年——冯承留】
是冯承, 徽音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不用看她已经猜到冯承送的什么了, 他每年都是送徽音一座玉人雕塑。
徽音小心的解开绸布,玉雕小人眉眼精致,与她面容有七分相似, 穿着一身双绕曲裾,手中还拿着把桃花半扇。
只可惜冯承以往送的那些玉雕小人都被抄没了,不然此刻一排玉雕小人从低到高排列,应是极好看的。
“砰——”
屋外传来一声巨响,颜娘和阿蘅阿桑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守在灶屋门口,望着里头那个凶残垂打鱼肉的身影,他脚边还盖着一个晃晃当当的铜盆,上好的麦粉撒在他脚边,混上泥土。
灶屋屋梁不高,裴彧身量修长,微微屈着膝,迁就着低矮的灶台。他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手中握着一根干净的木杵,鲜美的鲂鱼肉在他手下打成泥。
听见门口的吸气声,他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挂上麦粉,语气谦和,“不小心弄洒了麦粉,还有吗?”
阿桑吃惊的嘴巴还未合上,呆愣愣的点头上前,捡起地上的铜盆去灶柜里翻麦粉。
颜娘看着洒了一地的麦粉,忍不住心疼,“少将军,您身份尊贵,这等庖厨之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裴彧扬扬眉,“不必。”
他洗净手捞起一团鱼肉摆弄成圆团,再混在细腻的麦粉里面,动作生疏,捏成的形状也怪模怪样。
颜娘别开脸不去看他糟蹋粮食的模样,今晨鸡鸣时分,天才刚刚亮,院中人都还没起身,裴彧就来敲门问颜娘徽音爱吃何物。
颜娘尚未反应过来,回了句鲂鱼肉丸,裴彧听闻就走,她也没当回事。谁知辰时刚到,裴彧就拧着一桶活蹦乱跳的鲂鱼径直钻进了灶屋,要自己下厨。
一早上在灶屋摔摔打打,碎了四个碗,弄坏了一把刀,浪费半袋子麦粉,还弄坏了她惯用的木铲。
颜娘一肚子疑虑的坐在檐下,徽音不是说今日裴彧要和裴夫人拜访李家么,都已经午时一刻了,他还灶屋里不紧不慢的捏鱼丸,裴夫人那边也不曾派人来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砰——”
又是一道响音传来,颜娘已经麻木了,她不用回头,只听声音就知道裴彧又摔了一个盘。
正屋的徽音蹙起眉,她嘴角还塞着一块糕点,正在翻阅昨日译出来的古文,屋外砰砰响个不停,打乱她的思绪。
徽音咽下糕点,腹中的饥饿感缓解一二,她擦干净手走到门口,被裴彧摔坏的门还未修复,只有一层薄薄的纱帘垂着。
她掀起纱帘,平日里这个时辰院中的婢女都会聚在一起闲话,今日却都守在灶屋外,恭恭敬敬的垂首候立。
颜年愁眉苦脸的坐在灶屋檐下,一双眼紧紧盯着灶屋,身体紧绷,似要随时冲过去的模样。
灶屋烟囱白烟徐徐升起,里头叮叮当当的响不停,似乎是谁在里头砸东西,徽音皱眉想着,是谁一大早在她这里找麻烦。
裴夫人和裴彧不在,贺佳莹不会找她麻烦,难道是裴衍那小子,她最近没有得罪过他吧。
徽音走上前,灶屋白烟袅袅,依稀可见里头那人的身影,一身玄色劲衣上沾满白粉,干净的灶台像是谁在这里打了一场仗,一片狼藉。
裴彧额间冒汗,手中握着一柄铜勺,在铁锅里胡乱翻腾。
徽音:“……”他是疯了吗,砸她的灶房,连饭都不给吃了吗?
徽音蹙着眉,凝视着本该出现在李家的人,“你在干什么?”
裴彧在锅中搅弄的动作一顿,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头朝徽音笑道:“我听说你喜爱吃鱼丸……”
徽音看他嬉皮笑脸的就来气,她冷着脸走进去,灶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她这下看清裴彧在锅中搅弄什么了。
沸腾的浊水中翻涌着不知名的白色块物体,面上浮着一层油腻腻的糊状物,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这是鱼丸?
徽音一把抢过裴彧手中的铜勺狠狠掷在地上,怒道:“你给我出去!”
“哎……别。”颜娘阻止不急,愁容深了三分,吵就吵吧,别摔东西啊,她这灶屋里都东西都让这两人折腾没了。
裴彧看着徽音生气的脸庞,低下头,长睫毛覆在眼下,一副垂首听训的模样。
他不动,徽音气得上手去推,裴彧暗地里使力稳住下盘,任徽音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
徽音抬眼撞进他狭促带笑的眼底,气愤的拍了下他的肩侧,狠狠瞪着他。
两人僵持着,沸腾的铁锅突然炸了一下,溅出几滴热汤,裴彧眼疾手快的拉过徽音,护住她的身体。
徽音飞快的拍下他的手,灶屋内热意攀升,额上开始冒汗,她拽着裴彧一路出门,指着门口冷冷的盯着他,“你给我出去。”
裴彧抿着唇看了眼四周,颜娘和其他人看热闹似的躲在廊柱后,他莫名感到有些丢脸,伸手去握徽音柔软的手掌,小声道:“进去说,给我留点面子。”
“啪——”
徽音冷着脸退后一步,斥道:“少动手动脚的。”
裴彧忍了半刻,挥手赶着看热闹的颜娘等人,“看什么,还不快下去。”
徽音冷笑,“裴将军好大的威风。”
得,又把人得罪了,裴彧听着徽音阴阳怪气的话音摸摸鼻头,轻声道:“你别生气,先去用饭。”
他一提,徽音也感觉腹中饥饿,想到锅中那一团乱遭,她面无表情道:“那也叫饭?”
裴彧话音一哽,大步折回灶屋,从灶上另一边端上几碗菜出来放在徽音面前,亲自动手摆饭,解释道:“我第一次下厨,也没抱什么希望,这些饭菜一直在灶上热着,就等你起床。”
他虎口处一片红肿,是方才拦在徽音身前被热汤溅伤的,徽音将口中尖锐的话语吞了回去,沉默的坐下去用饭。
裴彧见状松了口气,他还当心徽音跟他怄气不愿意用饭。他蹲在徽音身侧,帮她把炙肉切成小块,方便她进食。
徽音默默看着他忙活的动作,没有拒绝。
颜娘看两人终于安静下来,连忙招呼阿蘅和阿桑两人进灶屋去收拾,好在裴彧没将鲂鱼霍霍的彻底,还有三条祥和的躺在木桶中。颜娘撸起衣袖,提起鲂鱼放在案板上麻利的处理。
徽音用完饭,打量身边的男人,他支着腿靠在廊柱上,眼下一片青黑,难得一副脏兮兮的狼狈模样,鬓角和发尾都沾上白粉,衣袖挽在手臂处,除了虎口,手臂上也有一块烫伤。
徽音默了默,“你今日不是要去李家吗?”
“今日是你生辰,为何不说?”裴彧望着徽音细白的颈脖。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撞在一处,徽音先一步避开他侵略十足的眼神,低头整理裙摆,“我一个妾室的生辰,有什么好说的。”
裴彧眉间皱起,他不喜欢听徽音贬低自己,他从腰后摸索着拿出一个锦带递给徽音,“生辰礼。“
徽音眼神闪了闪了,没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去李家,自然是因为……”裴彧拉长语调,余光注视道徽音朝他这边微微顷身,耳尖微动,他心底暗笑,面上不显。
裴彧凑近徽音,眼神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狭促道:“我家里有个醋坛子,不知从哪里听来我要与旁人定亲的消息,她不来问我,暗地里吃醋,倒将我折腾的不轻。”
他还不要脸的在徽音耳垂亲了一口,徽音想也不想的一巴掌呼过去,力道不大,确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裴彧保持着顷身的动作僵住,他长怎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不痛,甚至还有点舒服?
他抬手摸摸了徽音的扇过的地方,别有意味的坐回去,唇角带笑。
徽音身体反应大过意识,等她扇下去后自己也懵了,撑着身体后退。本以为裴彧会大怒,再度摔门离去,可他只是坐在原地摸脸失笑,连话都没说一句。
徽音握了握手掌,方才扇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沾到裴彧脸上的白粉,她低着头擦手。
下一刻,裴彧强势的将她的手掌拉过去,用沾湿的帕子擦着,嘴上还问道:“我脸皮厚,你手疼不疼?”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擦拭什么奇珍异宝。
徽音彷佛被针扎了一般收回手,胡乱在身上蹭蹭,耳后爬上红意。她偷偷抬眼看了眼裴彧,那人低着头嗅着帕子,脸上笑意放荡。
徽音浑身一颤,逃似的起身离开。裴彧长腿一跨,将徽音堵在廊下,单手撑在墙上,低声道:“你跑什么?”
他又露出那副低垂笑意的邪肆模样,徽音移开眼,努力装作平静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裴彧收回手站好,神色无比认真,“宋徽音,你听好了,在你之前我没想过其他女人,有你之后我也没想过要和其他人成婚,你……”
“裴彧,你给我出来滚出来!”裴夫人怒气冲冲的拍着西院的木门,怒喝道。
裴彧猝不及防的被打断,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伸手拍拍徽音的脑袋,“等会再和你算胡乱吃醋的帐。”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低头凑近徽音道:“能不能借你的闺房梳理一下?”
徽音扭头离开,“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室,裴彧忽然停住脚步,打量着只剩一半的木门和纱帘,这门好像是他摔坏的?
裴夫人在外久等不应,发着脾气喊人来踹门,颜娘从嘈杂的灶房钻出来,双手在腰间的围布上擦着,正打算去开门。
裴彧将人叫住,徽音回头去看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裴彧却从她漂亮的眼睛里看出一句话。
你是想让我另外一扇门也废了吗?
裴彧神色变得微妙起来,扬声喊道:“阿母,别踹了,马上出来。”
他喊完老老实实的跟在徽音身后,对着铜镜擦脸,徽音看着他一身的脏污,皱着眉去翻干净的衣服,他要是这副模样出去,裴夫人不得朝她撒气。
裴彧擦完脸,拒绝徽音递过来的衣服,径直出了门。门匍一打开,就见裴夫人一副盛怒的模样,她身后两队人依次排开,竟是裴府亲卫。
徽音看着这副阵仗疑惑不语,她第一次见裴夫人这般生气的磨样,甚者还闹动了亲卫。
这十人徽音亦有所耳闻,他们本是大司马裴擎的亲卫,裴擎出征那年被留下护卫裴夫人和年幼的二子,裴擎战死后,这十人就只听裴夫人调遣。
裴彧看见这副阵仗什么都没说,他走到裴夫人面前,神色平静的唤了一声,“阿母。”
裴夫人抬手指着他,气的说不出话,“你……”
“阿母要打要罚,儿子认,您别气坏了身子。”裴彧垂眼,微微低头将脸递过去。
裴夫人狠狠剐了他一眼,就是再生气,她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教训裴彧。
她嘴角死死抿着,“你给我过来!”
裴夫人拉着裴彧进了东院,除了那十名被允许跟进去的近卫,其他人都被赶了出来。听闻动静赶来的裴衍和贺佳莹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徽音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东院门窗紧闭,不知里面在发生什么。
——
“你好的很,骗我说已经去了李府,将我一个人晾在李家,很得意是吗?”
“你真是翅膀硬了,我这个做阿母的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你到底是如何想的,那李莹月容貌品行皆是上等,且不嫌弃你早已纳妾,你连她都不要,难不成是想要神女不成!”
一连三诘问砸在裴彧耳边砸下,裴夫人双眼含泪捶胸喊道:“你说!你到底想如何!你是不是,真的要气死我!”
裴彧不敢抬头看裴夫人的泪眼,慢慢跪在地上,背脊挺直,“阿母为何不曾告诉我今日是和李家的定亲宴?”
“我若告诉你,你还肯去吗?”裴夫人冲到裴彧面前,指着他吼道。
裴彧:“儿子暂时不考虑娶妻一事,阿母也莫要折腾了。”
裴夫人一口气险些上不了,抬手打着裴彧身上哭道:“你个不孝子,我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裴彧无奈,握住裴夫人的手,目光沉静,“不论您如何折腾,今日儿子明明白白告诉您,我裴彧的子嗣今后只会是宋徽音所出。”
“你……”裴夫人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她就知道不好,有了宋徽音裴彧哪里能看得见旁人,如今,还说出这番大道不逆的话来,简直是诛她的心。
“逆子!你再说一遍。”
“儿子说到做到。”
“好!好的很……”裴夫人朝身后的亲卫喝道,“给我上家法,我倒要看看你硬气还是板子硬气。”
裴彧毫无畏惧的脱下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他静静跪在那里,与青砖融为一体,沉默内敛。
裴夫人望着裴彧身上的伤疤泪如雨下,他从刀光剑影中闯出来,挨了多少刀都不曾喊过痛,何况这小小的家法。
与他父亲一样,都是头倔驴。
她背过身,不去看裴彧受刑的场面,身后传来板子击在□□上的沉闷声。
裴夫人身子颤抖,泪流满面,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人为了她,违背父命,硬生生捱了一夜的家法也不愿松口。
不愧是父子,连这用情的模样都如出一辙。她好像听见那死鬼在她耳边念叨,叫她莫哭。
裴夫人痛哭出声,五年前,那人提枪出门,笑着摆手说,会给她带回最爱的美酒。结果却死在了战场上,连尸身都没个全乎的。
这些年,她祭祀都是个衣冠冢。
裴家儿郎马革裹尸,如今的功勋都是他们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脑袋本就别在裤腰上,说不定哪天就要上战场,和他阿父一样,回不来。
罢了罢了,儿女债,还不清,他难得有个如此喜欢的姑娘,总不能硬生生将人分开,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裴夫人擦干泪,万分疲倦的摆摆手,“停手吧。”
“阿母。”裴彧唇色惨白,裸露的后背全是血痕。
到底是自己儿子,被打成这样,裴夫人再大的气也消了,她摇头苦笑,“从小我就不曾管过你什么,如今管不住,也不该管。往后,你要和谁过日子,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裴彧忍着痛膝行两步来到裴夫人面前,握住她的双放在脸上,“您是儿子的母亲,能管儿子一辈子。”
裴夫人哭出声,捧着裴彧的脸不住的心疼,嘴上怪怨,“你只嘴上说的好听,从不肯听我的。”
“早知道,一开始我就不该让宋徽音进门。”
裴彧低笑起来,扯动背脊的伤心,他抽气道:“您若赶走了徽音,心心念念的孙子就没了。”
裴夫人翻了个白眼,一巴掌呼在裴彧血痕累累的背上,怒骂,“你就知道维护她,深怕你老娘找她麻烦是不是。”
裴彧捡起外衣披上,懒散的站在那里笑,“怕您找她麻烦,怕您给她气受,怕她伤心难受……”
“滚滚滚。”裴夫人装做要打人的样子赶人,“赶紧滚去上药。”
——
徽音视线在竹简上游离,距离裴彧和裴夫人离开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她坐在这里也已经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脑中满是裴彧玩世不恭的笑容,徽音撑着脑袋无奈的叹口气,良久,她把竹简摞好,起身出门。
手刚刚触碰到纱帘,就见裴彧一瘸一拐的走来,外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侧,里衣下摆沾满血迹。
徽音呼吸骤停,撩开纱帘小跑过去,手足无措的立在裴彧面前,“你……你怎么了?”
裴彧面色痛苦的吸口气,站不稳的倒在徽音身上,“好疼啊。”
徽音虚虚扶住他,不小心碰他身上的伤,换来裴彧一阵闷哼。她顿时吓住不敢乱动,“你还好吗?”
裴彧难耐的喘了口气,“疼死了。”
徽音扶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向前走,余光里全是裴彧苍白的唇色和冷汗淋淋的额头,她突然感到一股不可明说的难受,徽音抿着唇,“傅母,打盆干净的水来。”
进了屋,裴彧身形重,徽音扶着他脚步踉跄的倒在榻上,她让裴彧趴好,脱掉他的外衣,底下素白的里衣满是血色。
她呼出一口气,轻轻揭开裴彧的里衣,露出里面血痕交错的杖伤,徽音胸口闷闷的难受,连声音都低了两分,“你到底是做什么了,惹得夫人如此生气,竟还动手了。”
裴彧侧着脸,瞅着徽音担心的面容,心中一阵舒爽。他沧桑的叹口气,摇着头不语。
徽音等了片刻,没忍住又问道:“你说呀。”
裴彧单手支着头,用手勾了勾徽音,指着身边的位置示意徽音坐下。
许了受了伤,他的声音有些暗哑:“阿母同我说李莹月的母亲是这几年来唯一真心愿意和她交好之人,也不曾私下嘲笑过她的出身。她有心和李家交好,叫我今日陪她去李家做客。”
裴彧顿了顿,偷偷摸摸的牵住徽音的手,见她没拒绝,更加放肆的十指紧扣住,“从前确实经常有人嘲笑我阿母出身小门小户,她这些年里也没几个知心好友,我没想太多便应了下来,后来才得知她有意和李家结亲。”
徽音睫毛轻颤,“然后呢?”
“今晨我告诉她让她先行去李府做客,实则是找到李大人告诉他我没有要和李家结亲的意思,全是阿母一人的意愿。”
“然后我便回了迎风馆。”
徽音点点头,唇角轻漾,“回迎风馆将我这里的灶屋险些拆了,颜娘拉着我抱怨了半天。”
“你笑了。”裴彧猛然翻身坐起,动作牵连身后的伤口,他只皱皱眉,看着徽音问,“你这下是真的不生气了?”
徽音收了笑意,抿着看着他,“你先躺好。”
裴彧乖乖躺下去。
颜娘将清水和干净帕子放在榻边,将裴夫人刚刚吩咐人送过来的伤药也留下,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徽音拧干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裴彧背上的血痕,伤口横亘颇深,处罚之人手劲颇大,没半个月消不下去。
裴彧感受着后背徽音柔软都手掌在他背上轻抚,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就像一片轻柔羽毛在背后来回扫动,疼痛和舒爽感遍布全身,爽得他眯起眼角轻轻呼气。
徽音看着身下人颤抖的背脊,以为是弄疼了他,动作不由得放更轻,这番小心翼翼的擦完他身上的血迹,徽音也累出一身汗。
她取过伤药均匀的倒在裴彧的背脊,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徽音用手轻轻抹开。
“嘶。”
裴彧突然弓起身,徽音的指甲不由得戳到他的伤口。
“怎么了?”徽音放下药,凑近裴彧跟前问。
裴彧的耳尖通红,他弓着的身体慢慢放回去,方才徽音摸到他的肩胛骨,他那独守空房的小兄弟受不了这个刺激,当即反应起来。
这么丢脸的事情当然不能说出口,裴彧头埋进软枕里,闷闷道:“没事。”
徽音看着他通红的后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裴彧跟受惊的猫一样,条件反射的往后退。
徽音的手蹲在原地,看着他不自然的身体姿态,疑问,“你到底怎么了,哪不舒服?”
裴彧望着她清澈的眼底,终是忍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将人拉进怀里轻吻。
徽音本要挣扎,被他轻柔炽热的唇瓣含住,担心挣扎碰他的身后的伤,抬起的手轻轻落下,难耐的勾住身下的衣裙。
一吻方毕,裴彧抱着徽音在怀里轻轻喘气,窄腰不动声色的后悔,遮住下腹凸起的形迹。
徽音垂着眼,平复心绪。裴彧轻轻摸着她泛红的耳垂,另一只捧着她的转过来,低头凑上去,额抵着额。
他坏心眼的下压,高挺的鼻尖一下一下的轻碰徽音小巧的鼻头,呢喃道:“徽音,你得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
“你心里的想法,你的疑问,你的伤心难过,你要说出来,要全部我告诉我。”
他将徽音的发丝别在耳后,慢慢跪在她身前,紧紧盯着她的眼,不容她闪躲,“就像前几天,你应该直接问我,你是不是要和李莹月定亲了?”
“你在怕什么,徽音。”
徽音难受的朝后仰,捂住胸口摇摇头,她不知道,她害怕。
她在怕什么,她怕问出口会自取其辱,会看见裴彧讥讽的眼神,会听见他刻薄的话语。
徽音痛苦的抱住头,呼吸急促,“你不要……说了。”
“徽音,看着我!”裴彧抱住她,抚着她的背脊不住的安慰,柔声道,“别害怕。”
他吻着徽音额头,将她整个纳入胸膛,喘息道:“你不该害怕,害怕的应该我是才对。”
徽音泪眼朦胧的抬头,“为什么是你害怕?”
“因为我爱你,我想拥有你,想让你满心满眼的都是我。害怕你离开我,不再看我一眼,丢下我离开。”
徽音唇瓣颤抖,捂着唇流泪。她抱紧裴彧,脑袋紧紧埋在他的颈侧,滚烫的眼泪滑落进裴彧的伤口,令他浑身酥麻。
“我不敢问,我怕你会嘲笑我异想天开,你要娶谁,柳檀还是李莹月,我没资格过问……”
“你有。”裴彧低头吻去她的眼泪,心中怜爱万分,声音柔的不像话,“只有你,不论从前还是往后,我都只要你一人。”
他单手捧住徽音的脸半强迫半哄着她抬头,深深吻下去,他勾勒着徽音的唇瓣,强势有力的破开她的檀口,唇齿交缠。
耳边是两人交缠搅弄的水声,徽音仰着头发出轻哼。
徽音喘不过气,下意识的朝退后,却被裴彧紧紧缠住的唇舌勾住,压着她不许逃跑。
她握紧拳头轻轻捶着身上的人,裴彧终于舍得从徽音唇上离开,看着她满面红潮盈盈春水的眼睛,他忍不住的又低头轻啄下去。
徽音别开脸,手脚并用的爬出他的怀抱,蹲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捂着砰砰的胸口的喘气。
裴彧从榻上起身,刚敷好的药的伤口由开始涌出血,他却浑然不在意,仍由鲜血滴在地板上,径直朝徽音走去。
徽音睫毛盈泪,抬头望着他低泣,“你的伤?”
“不碍事,”裴彧在衣摆上擦干血迹,单膝跪在徽音面前,语气引诱,”还有什么,你想问的都说出来?”
徽音微微仰着头,嘴唇未动,“我看见你和李莹月有说有笑的,你”
裴彧闷笑一声,胸腔振动,他无奈的叹道:“看来以后都不能和其他女子说话了,不然某人都得跟我闹。”
徽音满脸涨红,别过脸反驳,“我没有!”
“李莹月拿你做筏子,我才同她说了几句话就去找你了,结果你人已经走了。”
裴彧摸着身后的伤微微蹙眉,他阿母今日是叫人下死手了,那几个亲兵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手劲不小。
他没让徽音看出来他难受,摸着她的脑袋戏谑笑道:“现在明白了吧,下次有什么直接问我,别自己七想八想的,到头来折腾我。”
徽音咬着唇,眼神闪躲,她哪里有折腾他?
解释完后,裴彧也有些累,疲倦的倒在榻上闭目眼神,听着徽音在他身边忙忙碌碌,一会帮他擦药,一会收拾屋子。
他伸手将人拽过来,拉着人躺在身侧,轻声道:“徽音,给我生个孩子吧,生个孩子,一切就好了。”
徽音身体僵直,一动不动的看着裴彧,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彧也没有要求她的回复,他真的累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徽音颈间,抱着人沉沉睡去。
徽音老老实实的被他四肢并用的抱在怀里,耳边是裴彧平稳的呼吸,许是因为背后的伤疼痛,他睡梦中还皱着眉,唇色比往常要淡些,没了那双黑亮亮盯着人的眼睛,整个人都软和下来,鼻息浅浅打在她的肌肤上。
他并未穿上里衣,上身赤裸着,胸膛上的刀枪伤痕全部露出,徽音轻轻抬手摸上去,着些伤疤都是很就以前的了,摸在指腹下有些突兀,胳膊上的刀伤是新添的,已经长出粉嫩的新肉。
徽音闭上眼静静靠着裴彧,开始贪恋这难得的温情,她从没想过裴彧会这般待她,她知道裴彧是喜欢她的,可这喜欢里掺着欲,她并不信。
时至今日,裴彧对她的种种,让她清晰明了的知道,这份情她回应不起。从一开始她就是抱着别有用心的目的来到他身边,也从未想过和他的以后。
她开始害怕了,害怕东窗事发那日,裴彧厌恶痛恨的眼神,害怕这一刻难得的温情就此消失,徽音的泪落在颈间,沾湿裴彧的鬓角,他皱着的眉突然舒展开,呢喃道:“别哭。”
徽音捂住唇泣不成声,她在心底无声道,对不起,裴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