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见武天钺不语,叹了口气道:“圣上生性多疑,他又是因前义忠亲王出事才上位的,你要是做了武将,掌了兵权,便是我的助力,就像王子腾是圣上的助力一样。”
武天钺不满这话:“如今边疆不稳,这几年除了京城周围,别处天灾频发,怎能因为这种猜疑置百姓不顾,太子都能看到百姓受苦,同意我走武将之路,圣上为什么不会同意?”
忠顺王听他还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忙斥道:“你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质疑圣上?”
见武天钺还犟着,狠心道:“你是要救那些素昧谋面的百姓,还是救你的亲生父母,你还未长大的弟弟妹妹,还是你日后的妻儿,你自己决断!”
武天钺抿紧唇,说不出话来。
忠顺王又叹道:“就算你选了他们,你真能救吗?若是太子为了他们同皇上呛声,上层乱起来,没人约束着百官乡绅,百姓是会好还是会坏?圣上已经掌权,但他为什么不直接铲除太上皇剩下的党羽?就是因为‘穷寇莫追’,他们反扑起来,受苦受难的也不会是你这个养尊处优十几年的世子爷!”
武天钺哑口无言,颓败地低着头。
忠顺王见状,正要接着劝他,就听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后长史官的声音响起:“王爷,圣上宣世子进宫。”
第66章
且说武天钺正被忠顺王训斥,二人就从文还是从武的事争论不休,便听人回皇帝宣武天钺进宫。
忠顺王才得知儿子赈灾时的小动作,也猜出圣上定是知道,只是想试探自己是否知情,命人封锁了消息,今日应是自己过关了,才让人透露了消息。
今天这么晚了还要宣儿子进宫,许是与这件事有关,忠顺王心中狂跳,面上却不显,忙领了旨意,带着武天钺进了宫。
才到养心殿,蔡让迎出来:“圣上只宣世子爷一人。”
又轻声对忠顺王道:“您别担心,只是些许小事,同世子关系不大。”
说罢,匆匆忙忙引着武天钺进了养心殿。
武天钺一进殿,就见皇帝端坐在上方,太上皇并不在,只武握瑜同太子跪在殿前,看来皇帝确实掌权了。
见他进来,武握瑜抬头给了个挑衅的眼神。
武天钺没理他,心中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说,面上乖巧地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没说话,继续看着奏折,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方抬头道:“你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武天钺低下头,“侄儿私下怂恿太子殿下插手灾民之事,还将庄丁当成士兵训练。”
你倒是乖觉,皇帝心里想着,可惜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灾民,不管太子做的事多触碰自己的逆鳞,自己若是计较,便是不仁厚,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说来说去都是那逆子做事不周,想到这,皇帝瞪了武握瑜一眼。
武握瑜正幸灾乐祸,感受到皇帝的瞪视,心虚地缩了缩肩,见武天钺目不斜视,跪得笔直,比自己还有皇子范,又生起气来,他一个小小世子,凭什么看不起我,开口讥讽道:“世子怕是贵人多忘事,除了这些,还有吧?”
武天钺皱眉想了想,自己做的事除了这两个碰了皇帝的底线,并无其他出格的动作。
武握瑜见他皱眉,只当他心虚,几句将事说了:“听说你同皇商薛家主事人薛蟠关系不错?前段时间还让他家给你的庄子上供货?”
薛家早就江河日下,以薛蟠那欺软怕硬的性子,遇到武握瑜跑还来不及,不可能惹上他,但他为何要抓住薛蟠不放?武天钺心里想着,并未回答。
武握瑜也怕他狡辩,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紧接着道:“那薛蟠在金陵时就仗势欺人,为了一个妾室,纵豪奴打死其未婚夫冯渊,视人命如草芥,事后还用钱买通官员,假死逃脱,你同他相熟,可别说不知道。”
武天钺真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他怎么可能同薛蟠合作,心中不由生疑,为何当时没查到,且用钱怎么可能买通州府官员?必有当权之人人在背后相助。
皇帝仔细观察着二人的表情,见武天钺像是真不知道,给了蔡让一个眼神。
蔡让会意,忙将手上捧着的东西拿给武天钺。
武天钺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里面是买卖薛蟠妾室香菱的契约、薛家家丁的证言、被薛蟠打死的冯渊家里人的证言。
除了这些,还有贾家在外放印子钱的借贷契约、当票,甚至是被逼致死的债务人的验尸结果,一桩桩一件件,简直触目惊心。
武天钺按下心内的震惊接着往下看,竟还有贾琏受贿干预他人婚约,逼得一对有情人双双赴死时写给长安节度使云光的信件。
这还是远些的人命官司,就在前几个月,贾琏同府内下人之妻有染,在凤姐的生辰那日被她撞破,两人闹到贾母面前,最后二人被劝和了,那妇人却在第二天上吊去世,虽没证据证明是贾府威逼的,但这上面却有那妇人娘家人告官被压下来的状纸。
百年勋贵不可能纯白无暇,武天钺也心知肚明贾家没什么好人,但没想到竟这般恶心。
看着这些东西,武天钺心中怒火冲天,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贾府既做了这些事,就不可能只有这几件,除非……其他事牵扯到整个贾家或是贾赦、贾政等贾家掌权之人。
贾家同王子腾是姻亲,现在军中只有王子腾既忠心,又有排兵布阵之能,朝中暂时无人能接替他,便是为了他的脸面,皇帝也不会动贾家。
薛蟠又是王子腾的外甥,打死人之事定有王子腾在背后斡旋,想到这,武天钺下意识想抬头看,又忙按耐住,今日这事,是皇帝和王子腾策划的吧。
武握瑜见武天钺一脸又惊又怒地翻看证据,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久,荣国府的事你定心知肚明,那你岂不是纵容勋贵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那贾家大房的贾琏能同你一道下扬州,又一起在林如海府上待了那么久,你们感情定不会差。”见他不回自己,武握瑜也不在意,拍手道,“说不定他得来的钱有一大半在你这呢,怪不得能将那队兵养得膘肥体壮的。”
太子虽优柔寡断,又贪图名声,但脑子不差,又比武天钺知道得早些,此时也想明白了,这大概是皇帝为自己先前赈灾之事做的局,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愧疚又是害怕,此时听武握瑜提起士兵,怕皇帝对武天钺更加忌惮,对他做什么,怒道:“武握瑜,慎言。”
武握瑜查了许久才拿到两人的把柄,怎么可能闭嘴,转头对太子嗤笑道:“我说错了,武天钺一个王府世子,他赚的钱拿来享乐不好吗?为什么要拿去练兵?他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怕是为了你这个储君
吧,没想到你现在就惦记着兵权了。”
这话直戳皇帝痛处,皇帝也不再旁观,斥道:“吵什么?”
武握瑜忙低头,不服气道:“儿臣说的都是实话,父皇若不信,我那还有更多票据。”
“闭嘴。”皇帝骂了他一句,对武天钺道:“今日的事我会让人重新去查,但握瑜递上来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侄儿没什么想说的。”判官就是做局人,辩解也无济于事,是以武天钺并未反驳,只道,“侄儿确实不知道薛蟠和贾琏做出这等事,但也是侄儿失察,甘愿受罚。”
他知情识趣,皇帝也和缓了神色:“这事也怪不上你,只是你练的那队兵不能留了,恐旁人有疑虑。”
武天钺今日听了忠顺王的话后,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还能操作,但皇帝费尽心思做局就为了逼他放弃,武天钺想清楚后就准备好了,所以此时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低头道:“是。”
皇帝得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表情更加和蔼,微笑道:“你同薛家、贾家有旧,此事不便出面,便由握瑜去吧。”
以武握瑜对武天钺的痛恨,要是让他去,贾家、薛家的人多半要受牵连,黛玉是忠顺王妃幼年好友之女的事满城皆知,武握瑜行事乖张,说不定会做什么,武天钺怕吓到黛玉,忙道:“就是因为我同这两家有旧,由我去,才能体现皇家大义,不会徇私舞弊。”
皇帝只是想给太子和武天钺一个警告,顺便收拢那队连王子腾都觉得好的精兵,也答应了王子腾不伤薛蟠、贾琏性命,所以并不在意谁去。
若让武天钺去,那两府的人也能安生些,还能给王子腾留些颜面,所以点头应允:“这事就交给你,送殡一事握瑜去。”
武握瑜才不想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个多月,正想拒绝,见皇帝沉下脸来,只得应了。
武天钺没心情管他,领了命便带着一队龙禁尉往荣国府去下旨。
因送灵去的孝慈县离京有十来日的路程,又要在那停放数日才入地宫,差不多要一个月的光景。
宁荣两府内掌家的人按例都要去,只是这样一来,府里便没个大人看管,所以晚祭完毕,两府的人都聚到贾母处商议。
正计议报宁国府贾珍的妻子尤氏生产,将她腾挪出来暂管两府事理,同时请薛姨妈入园内看管众姐妹,就见一婆子慌慌张张来报:“忠顺王世子到了。”
众人原看她那般害怕,吓了一跳,听了这话,放松下来,顾不上那婆子还要接着说什么,骂道:“世子是贵客,不赶紧请进来,这般姿态作甚?”
话还未完,就听外面一阵喧哗,贾母忙让紫鹃出去查看。
才到门口,一丫头战战兢兢跑进来:“世子……世子说,今日是奉旨而来,不想惊扰女眷,请赦老爷和琏二爷外出接旨。”
方才进来的婆子也忙道:“世子带了一队兵,已将各门把守起来了。”
众人听了,惊慌起来,贾赦和贾琏忙朝贾母跪下:“母亲/祖母救我。”
贾母也慌得不行,但还是冷静道:“没闯进来就是还有余地,你们先去接旨,不可冒犯了。”
两人无法,只得起身往外去,心里却更加觉得贾母偏心。
武天钺领兵在二门外等着,没多久就见贾赦和贾琏瑟瑟发抖地相互搀扶着出来,两人一见到他身后的龙禁尉,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
“圣上有旨:‘今有犯官贾琏,本膺朝禄,忝列勋戚,乃不思报效,反恃势妄为,罪证确凿,尔其听之:一曰盘剥重利,虐害黎庶;二曰勾结有司,干涉婚配;三曰□□无耻,戕害人命。以上诸款,情节恶劣,天人共愤,着革去一切职爵,锁拿收押,移交刑部、都察院严审议罪。其涉事家仆一并查拿,毋得徇情。’”
武天钺见二人出来,也不多话,直接拿出圣旨宣读。
读完,不管贾琏如何哭喊求饶,挥手让人拿下,随后转身出了荣国府,上马往薛家去。
第67章
薛家仍暂住在贾府内,只是那院中有一道门通向外街,薛蟠等外男都从此处出入。
今日已晚了,武天钺也没耽搁,听贾琏还在哭嚎,心中对这等毫无底线的人很是厌恶,命人堵了他的嘴,快马往薛家去。
薛家同武天钺有合作,自是对他身边的人很是熟悉,门子见敲门的人是常跟着武天钺的,又惊又喜,正要请安,就见外面一列凛然肃杀的兵士,不由吓得腿软。
武天钺对自己身边的人没查出薛蟠背了人命的事很是羞恼,此时见他家门子一开始谄媚,发现不对劲后又懦弱地跪下。
不由想起薛蟠的为人,欺软怕硬、仗势凌人,若不是自己时常敲打着,他怕是早在外拿自己当靠山欺压百姓,再害了旁人性命。
且薛家院子只薛姨妈、薛蟠以及前些日子来投奔的薛蝌住,武天钺也不怕惊扰了谁让黛玉担心,所以不像在贾府时放任下人进去通报,直接命人看住薛家守夜的人,一径往薛蟠屋里去。
至薛蟠屋外,怕薛蟠姬妾也在内,武天钺随意点了个小丫鬟进去查看。
没多久,只着寝衣的薛蟠跌跌撞撞跑出来,见了这许多人,照例被吓倒在地。
武天钺懒得看他,将圣旨宣读完毕,命人绑了出门。
才出了门,飞焰上前禀报:“已让人将消息传给姑娘了。”
武天钺点点头,上马进宫。
皇帝并未见他,只让蔡让出来传话:“世子辛苦了,您也是被小人蒙骗,您的清白圣上是明了的,接下来的事交给都察院就行。”
都察院与王子腾交好,皇帝就差直接告诉自己这就是他设的局,武天钺心中不忿,但也知万不能再让他起疑,低头应道:“也是我识人不清,还要靠皇伯伯把关。”
蔡让笑眯眯地回道:“世子还年轻,以后经的事多了就好了。”说罢,忙让人将贾琏、薛蟠送去都察院。
武天钺心中哂笑,将人交割清楚,转身出了养心殿。
忠顺王在殿外等了许久,见他带兵抓人,又见他匆忙回来,只是上前不敢打扰,此时看到只他一人出来,忙问道:“怎么样了?”
武天钺有些颓败,没心情回他,所以摇摇头,只道:“没事。”
忠顺王见儿子一脸灰败,心中不忍,叹道:“你今日也知道了,这世上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日后可改了吧。”
武天钺并没回话,在心中思索着有什么法子能让皇帝同意自己带着妻眷外放,实在不行将这世子之位扔了也可以。
忠顺王不知他的心思,只当他年纪小,一头冲劲被打压了,有些回转不过来,安慰道:“这世上也不是只有那一条路,你好好休整几日,待圣上气过了就好了。”
武天钺听了这话,不知是父王老了,还是自己在外经历得多了,只觉他一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运筹帷幄,反而天真得很,但也没说什么,只扯了扯嘴角:“儿子知道了。”
如今已是半夜,忠顺王还要上朝,被皇帝留宿在宫里,武天钺独自回了府,给一直等着的忠顺王妃回了话后,方回房休息。
这边已灭烛就寝,贾府那边仍旧灯火通明。
黛玉本也休息了,但贾母知道贾琏被抓后,着急得不行,忙派人来叫她。
虽被绿沉拦住了,但黛玉本就觉浅,又才睡没多久,自然醒了,问道:“怎么了?”
没多久,绿沉推门进来,将武天钺派人来说的话同黛玉说了,又道:“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在外等着。”
黛玉皱眉沉思了会,起身道:“更衣。”
随后带着绿沉同鸳鸯往贾母院里去。
不多时,至院中,两府的人都还未散,惊慌地围着贾母,连薛姨妈都披头散发地坐在一旁。
众人见黛玉来了,忙上前道:“姑娘同世子交好,可知今日是为何?”
“世子都搬出去多久了,玉儿能知道什么。”贾母喝退众人,拉着黛玉坐下,踟蹰道,“玉儿可有法子联系一下王府?”
黛玉安抚贾母:“外祖母不要担心,世子方才命人来传了话……”
话还未完,薛姨妈哭着上前:“好孩子,你告诉姨妈,你哥哥可有事?”
绿沉在旁沉声道:“我们姑娘可没哥哥。”
她是王妃赐给黛玉的人,众人听了这话,不敢作声,恰巧宝钗也得了消息赶来,看到这幕,拉住她母亲:“妈别担心,先让林妹妹说完。”
黛玉喝退绿沉,将武天钺传来的话润色一下,道:“这事是二皇子查到的,直接捅到了圣上面前,世子在场,怕旁人来惊扰了女眷,便主动
接了传唤琏二哥和宝姐姐的哥哥的事,不过世子说了,他们确实犯了事,人证物证确凿,分辨不了,不过王伯父深受圣上器重,看在他的面上,圣上也不会重罚的。”
众人听了,也想起王子腾来,薛姨妈忙让人给自己梳洗,要去王家找她哥哥。
王夫人赶紧拦下她:“这么晚了,不说扰不扰人,只说外面已经宵禁,蟠儿刚被抓进去,你又让人拿了把柄,岂不是让他又加上一罪?”
薛姨妈听说会害到儿子,忙停下来,又想起今日女儿因给庄子上供种子的事被太子妃唤去说话,又哭着拉住宝钗的手:“我的儿,太子妃今日叫你去,又是留饭又是赏赐,你定能在她那说上话……”
宝钗正焦虑着想办法,没想到母亲会说这种话,一时脸色煞白。
太子妃只是见自己事情办得好,传过去见一面,自己现在对她又没什么用,这事是圣上亲自下旨的,求到她那她还能为了自己去求圣上?且哥哥确实做了那错事,自己还去求情,岂不是白白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路堵了吗?
黛玉在旁看着,也知若是宝钗去求太子妃,多半要被厌弃,她这几个月点灯熬油看书就为了做好那事,忙得人都瘦了,为了个不可能的法子断了那条路不值得,所以开口替她解围:“这事是圣上吩咐的,别说是太子妃,就是太子,估计也说不上话。”
贾母见薛姨妈如此慌不择路,也劝道:“这事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蟠小子那事宝玉舅舅当时也帮着遮掩了,圣上定会询问他,这事由他去办最好。”
众人都如此说,薛姨妈才作罢,又坐回去垂泪。
贾母心内也一团乱麻,没管她,对众人道:“明日还有早祭,都先去休息,政儿媳妇明早告个假,在家等着消息。”
众人听了,忙答应着退下。
次日,王子腾果派人来告知,没生命危险,只是官职保不住,不过他会努力斡旋,让众人不必担心。
官职都是虚的,只要人没事就行,是以贾母等人听了,都松了口气,送钱送物去王家,请他家递给在牢里的贾琏和薛蟠,接着依照先前商议的法子报了尤氏有孕,收拾着送灵去了。
武天钺在家躺了许久,好像只有先听忠顺王几人的话,走科举之路,将皇帝熬死了,等太子上位后再筹谋武将之事。
只是这样的话,黛玉定要在后宅搓磨许久,武天钺不想将黛玉困着,且等皇帝不在了,他年龄也大了,便是文转武,也只能在那些小地方转悠,但暂时没有其他法子,除非真的抛了这世子之位,同父母反目,与黛玉相别,跑去边疆杀敌立功。
这日,武天钺正烦躁着,听说贾琏和薛蟠的事了结了,贾琏官职被撸,被罚补偿被借贷所害的百姓以及因他而死的那几个人的家人,薛蟠更是重拿轻放,只是丢了皇商的位置,再判补偿被打死的冯渊的亲属,为冯渊立长生牌位。
武天钺对这一点都不满意,再加上这些时日心中不爽,便闹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想到他还为了这事跑来,只当他觉得罚得重了,眉头紧皱:“都察院已有决断,他二人便是与你交好也不能徇私。”
“回圣上,侄儿没想替他二人求情。”武天钺道,“侄儿只是觉得即便他们不是故意杀人,但那也是人命,惩罚若是这样轻飘飘的,岂不是让人觉得杀人不用偿命?”
“那你认为怎样罚才好?”
武天钺冷笑一声:“人说边疆苦寒,不如让贾琏和薛蟠去那边赎罪?”
皇帝抬头看他,武天钺不躲不避。
还有些脾气,皇帝心想,随后低头思忖一下,笑道:“薛蟠可以,但贾琏祖父在前义忠亲王谋反时为国立功,且死的那些人并非贾琏动手,革职已是重罚。”
武天钺也知若贾琏被流放,贾家大概率不会再管放印子钱的受害者,也不纠结:“陛下圣明。”
皇帝点点头,道:“退下吧,过些日子开恩科,你去考场试试。”
武天钺顿了一下,答应着退出去。
次日,贾琏和薛蟠的判决结果出来,贾家二房自不必说,贾政不在,其余人自然不会为贾琏做什么,但大房除了卧床的凤姐儿挣扎着爬起来去求王子腾,贾赦和邢夫人对这个结果都接受良好,一点没想着要为贾琏奔走。
薛家倒是还想闹,但被王子腾压了下去,再加上这些日子薛家生意因为薛蟠的事又缩水不少,薛姨妈无法,忙忙打点东西贿赂押送薛蟠去边疆的官兵,随后扶持薛蟠堂弟薛蝌主持大局。
宝钗才尝到权柄的滋味,自然不想将手中的事推出去,顾不上在意旁人的眼光,整日带着帷帽去店内视察。
太子妃看重她,又因她没为哥哥求上自己高看一眼,在暗中扶持一二,是以虽有流言碎语,但只要宝钗不放在心上就没谁能伤到她什么。
不过虽发生了这许多事,但荣国府面上仍是一片平静,甚至在薛姨妈哭哭啼啼地送走薛蟠后,因贾母王夫人等不在家,宝玉还有兴致在生辰时请姐妹们吃饭玩乐。
武天钺在园中住过不少日子,宝玉虽不想请他,但碍于情面也送帖子去问了问。
这些日子武天钺被拘着准备科举,过得着实憋屈,收到帖子后,想着园内虽也免不了受外面干扰,但不像外面那般勾心斗角,也算是个世外桃源,去散散心也好,且黛玉在那,自己都许久没见她了,所以回帖应下。
第68章
至宝玉生辰那日,武天钺照旧起床练武,随后又照之前的科举题目写了文章,去皇帝指定的先生那讨论。
从先生院子里退出来时,兰叶上前回说金灵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武天钺方换衣带上她去荣国府。
到大观园门口,宝玉早已候在那,见他来了,忙迎上前:“参见世子。”
“今日是你生辰,派个人出来就是,何必亲自来?”武天钺扶起宝玉,又问,“寿酒摆在何处了?”
宝玉虽因武天钺和黛玉的事对他亲近不起来,但感情之事强求不来,武天钺本人不差,又是世子,宝玉便是不喜也不能表现出来。
且贾母前些日子特地叮嘱过宝玉,忠顺王妃已让人过来通过气,过些时日就请旨给武天钺和黛玉二人赐婚,本想让宝玉搬出来,但宝玉那日后就病了,只得交代袭人看好宝玉,莫让他在园内闲逛,若是不小心唐突了黛玉,恐遭责难。
宝玉知晓后,明白了贾母的良苦用心,所以此时并未表现出失落,反而笑着起身,热情回道:“园内芍药栏里的红香圃有三间小敞厅,厅外芍药花刚开,很是雅致,今日来的人又不多,便摆在那了。”
武天钺闻言点点头,同他一道进了园子。
至厅上,贾府内的姑娘已来齐了,留下来照看府里的尤氏和薛姨妈也命人请了过来,正同姐妹们坐着闲聊。
众人见他来了,忙停下交谈,上前行礼请安。
武天钺虽没架子,但最近心情不好,遂没说什么,只让众人起身,依次归坐。
姐妹们才坐下,见尤氏和薛姨妈不说话,想到前些日子贾琏薛蟠被抓的事,这几日贾琏回来又闹着说是凤姐儿害他,要休妻,还是尤氏听说了,赶过去拦住,贾母和王夫人又递信回来骂了他一顿,这才消停,但听说还是不归家。
大家虽心知肚明与武天钺无关,但人是他来抓的,薛蟠刚被流放,薛姨妈又在这,不好越过她同武天钺交谈,所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薛姨妈也知这事怪不着武天钺,但儿子还在受苦,武天钺那些日子连人都没遣来问一问,所以脸色很是不好,只是碍着武天
钺世子的身份不好说什么。
尤氏见她不开心,怕惹了武天钺不喜,笑道:“这里都是年轻人,我和姨妈不合你们的群儿,在这倒觉拘得慌,不如去厅上随便躺躺倒好。”
武天钺方才没在意众人的表现,同姐妹们打过招呼后在黛玉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其余人倒是执意劝导二人。
宝钗这些日子接触家里的生意,知道经商不易,没有后台的商贾成不了什么气候,且哥哥流放算罪有应得,再加上有舅舅命人照拂,他又带了钱财去,最多吃些苦头,所以并不愿得罪了武天钺,笑着对众人道:“妈不大吃酒,在厅上也自在些,且没人在前头,她们在那还能照看些。”
薛姨妈在旁听了这话,只觉得女儿变了,自从她经手了采买种子的事,便不再安分,先是想着同家中男子争权夺利,现在又为了讨好害他哥哥的人要赶自己走,心中不由又恼又气,但这些日子自己越发压不住她,若在这吵起来,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所以没说话,起身就往外走。
探春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后笑着起身:“姨妈既觉得这里闷,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尤氏忙跟上薛姨妈,李纨也站起来,与探春一道将二人送到了前边议事厅内,嘱咐众丫头好生照料,方转回来。
宝钗见母亲这般下自己的面子,心里很是难受,只是多年的伪装让她不习惯在人前表露出情绪,怔愣了一瞬又挂上笑。
众人被这一系列的事吓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气氛很是凝滞。
宝玉这些日子虽看不惯宝钗为了钱财同薛蝌斗得像乌眼鸡一般,但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见她这样有些心疼,正要开口劝解一二,就听外边道:“平儿姑娘来了。”
原来今日除了是宝玉的生辰,也是凤姐儿的丫鬟平儿、宝钗堂妹薛宝琴、邢夫人侄女邢岫烟的芳诞,虽贾琏同凤姐儿闹得不可开交,但凤姐儿是个要强的,不愿旁人知道她难堪,所以早早打发平儿过来给宝玉贺寿。
宝玉等知道也是平儿的生日时,拉着要一道凑钱收拾酒席玩乐,平儿出去回明凤姐儿后,又赏过谢过来给自己拜寿送礼的人,又忙赶进园来。
平儿随着去催她的丫鬟进门来,就见武天钺坐在黛玉身旁,将手搭在黛玉坐的椅子上,似是将她环抱起来,其余人端坐着,也不聊天也不吃酒,猜出众人是因前些日子的事不自在,心中有些好笑,世子只是奉命,也是身不由己的人,遂笑着上前问安,又说了几句话缓和气氛。
有人打破僵局,屋内也都是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又拉着平儿四人,要让寿星上坐。
平儿等只推脱不肯,正拉扯着,探春同李纨回来了,平儿见她二人,笑道:“大家都在这,你们跑哪里去潇洒了?”
待听了探春二人的话,又笑道:“既是请了姨妈来,我也该去同她问个安。”
说罢,出门去议事厅上同薛姨妈和尤氏说了会话,又回到红香圃。
大家已按次坐下了,平儿见宝琴、岫烟两个客人坐在上首,宝玉面东坐,给自己留了面西的位置,笑道:“世子是客,怎我们坐上面了?”
“今日你们才是主角,他坐上面干什么?”旁人都没说话,黛玉莞尔一笑,按着平儿坐下,“姐姐好好坐下就是。”
平儿见武天钺只宠溺地笑着看黛玉,并未有不悦,想到方才看到的情景,顺着黛玉的动作坐下:“那我今日就僭越一次了。”
说着,两个女先儿进来,要弹词上寿,众人不耐烦听这些话,将各色吃食捡了,命人同她俩一道送去给薛姨妈解闷。
几人走后,宝玉笑着说雅座无趣,不如行令玩乐。
众人都说好,于是聚在一起行了一回令,方起席散了一散,又吃过点心,各自去玩乐,
探春同宝琴下着棋,岫烟在旁观局,宝钗似是有事,回家去了,黛玉见武天钺今日心情不好,拉了他离开众人出去说话。
宝玉见二人动作,心中很是失落,但没敢跟上,只看了一眼,又回到姐妹们旁边坐下。
这边黛玉拉了武天钺到一处隐蔽的花树下,皱眉问道:“你今日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
“我哪里闷闷不乐了。”武天钺依旧笑着,“今日见到你,开心还来不及。”
“在我这还装?”黛玉哼了一声,指了指他的眼睛,“脸上在笑,这里为什么看不出来?”
武天钺惊了一下,收敛起笑容,前几个月的意气风发和这些日子知道亲人比自己想的不堪时的低落涌了上来,只觉疲惫。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黛玉见他沉默下来,一点不像以前那个骄傲自信的小世子,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在我面前,不开心也可以,但不要怕我难受装开心。”
听了她的话,武天钺低头笑了一声,揽住黛玉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浅浅淡淡的香味,只觉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她在就好。
黛玉任由武天钺抱着,手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无声地安慰着。
“玉儿,若是我以后不能带你出去,任由你在后宅行走,你会怪我吗?”武天钺忽然道。
黛玉听了,不由笑出声:“你真想带我跑啊?”
武天钺直起身子,低头看她:“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世间女子都这样,我比起她们来已经好很多了。”黛玉笑道,“且王爷和娘娘就在这里,我们怎么能抛下他们走呢?”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你是自由的,不该被我的家人束缚在这,武天钺心里反驳着黛玉,但看到她清澈灵动的双眸,不愿她知道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怕她有压力,只笑道:“那玉儿就辛苦几年,待时机成熟了,我带你游览天下美景。”
黛玉嫣然一笑:“好,我等你。”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宝钗的声音:“你两个真当这园子里没人了?”
两人转头看去,就见宝钗款款走来,黛玉忙从武天钺怀里退了出来,笑着挽住她:“姐姐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宝钗点了点黛玉的额头,“你们就不能收敛些?”
也没等她回答,接着道:“前面厅上摆下饭了,只你两个不在,好在我回来了,不然让旁人抓到了,看你怎么解释。”
黛玉自然挨着她撒娇道谢,三人一面说话一面往前面去。
一时到了前面,众人都齐了,依序坐下吃饭。
武天钺心里已决定了走文官之路,待太子登基就求外放,同黛玉一道游览河山,但他不知,他接受命运了,那些逼迫他的人却又开始动摇了。
第69章
皇宫,养心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龙涎香细若游丝的青烟蜿蜒而上,皇帝坐在高位,看着桌案上的折子,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抬头看着殿前站得笔直的王子腾,皇帝的思绪不由回到还未登基的时候。
那时皇帝同忠顺王虽是皇后之子,但年小,皇后不是元后,家族不如皇贵妃家显赫,太上皇也不常去坤宁宫,皇帝自然比不上早早封为义忠亲王的大哥。
朝中荣国公骁勇善战,又忠心耿耿,再加上祖上的恩德,深受太上皇器重,朝中武官差不多一半与他有交。
虽还是皇子的忠顺
王靠勇武分得一杯羹,但那终究不是皇帝自己的,他深知皇室斗争的残酷,于是找上因年轻被荣国公压得死死的王子腾。
二人一个想登顶大位一个想出人头地,自然一拍即合。
本以为要等上许多年,没想太上皇活得太久了,又迟迟不立义忠亲王为太子,义忠亲王着了急,受小人撺掇,举兵谋反。
虽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朝中损伤严重,荣国公更是因此重伤,缠绵病榻几年便去世了。
皇帝虽多疑,但很有几分本事,王子腾又同贾家有亲,在皇帝的扶持和荣国公留下的香火情下,王子腾很快收拢了朝中大半武将。
忠顺王也闻弦音知雅意,主动退出,将手中兵权献上,皇帝自然笑纳,又为了限制王子腾,提拔了几个同他不对付的。
再加上此时皇帝长子小小年纪就传出才名,为人又儒雅随和、尊师重道,最重要的是重文抑武,对文官很是敬重,深受朝中文官爱戴。
文有儿子可拉拢众臣,武有王子腾掌兵,又有忠顺王左右逢源结交勋贵,皇帝自然如鱼得水,在太上皇生病时得了监国的差事,没多久太上皇禅位,皇帝登基。
可惜登基之后四处天灾,那些废物单打独斗倒是能与王子腾平分秋色,领兵打仗的能力却拍马不及,皇帝思索再三,只得一再提拔王子腾。
本想着寻摸些人分权,没想朝中武官这般无能,找来找去没一个能用,还好王子腾并未和旁的宗室有牵扯,一直效忠自己。
“陛下。”王子腾见皇帝看完折子后一言不发,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请陛下决断。”
皇帝思绪被拉回,看着眼前的折子,道:“朝中没人能比得上?”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王子腾却将头垂得更低,更加恭敬地道:“微臣,不得不言。世子虽年轻气盛,却实有……卫霍之才,不说朝中其他人,便是微臣,也是占了年纪的便宜。”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盘旋的烟雾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皇帝声音冷了几分:“接着说。”
“微臣收拢了世子练的那队兵,不说他们的战术如何灵活多变,相互之间的配合如何默契,只说军纪……王子腾艰难地说道,“真真是如兵书所言: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他不是给了训练的法子吗?”听他用到“军纪”二字,皇帝心中一紧,缓缓开口,每一个字仿佛都淬着冰,“是他欺君罔上藏私给了假的,还是你王子腾无能,现成的法子也做不到?”
王子腾猛地跪下:“陛下,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微臣便是想动……”
不待他说完,皇帝冷言道:“你都不敢动,难道他敢?”
“陛下,这就是微臣要冒死举荐宗室掌兵的原因。”王子腾抬头道,“世子是忠顺王之子,又深受您宠爱,以他的身份,做什么都不为过。且世子是您放进去的,要想有一番作为,自然得表现出自己惊人的能为。再者,那些世代武官被动了利益,自然……”
自然不会再同他交好,皇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和缓下来,示意王子腾接着说。
王子腾知道皇帝动摇了,松了口气:“若是以往,世子进去搅一搅局他们或许不看在眼里,但如今边疆不稳,正是杀敌立功的好时机,武将虽青黄不接,却不影响他们为子孙搏出路的心,世子若是横插一脚,定引来忌惮。且世子真有能力,有他在军中,陛下也可省心许多。”
皇帝听了,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对王子腾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军中真的很需要人才,是以王子腾听了这话,还想再劝说一二,但想着皇帝平日的多疑,又怕他以为自己同忠顺王有牵扯,只得按下心思,叩首道:“微臣告退。”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皇帝闭上眼,眉头紧锁。
用他?若是真有卫霍之才,之后收拢军中各势力,岂不是忠顺王的一大助力?
若是不用,边疆不稳,军中无能之辈众多,王子腾也老了,这些年旧伤频频复发,再不找接班人,恐社稷动摇。
最终还是江山社稷的稳定和一国之君的职责占据了上风,皇帝开口叫蔡让:“宣忠顺王来。”
蔡让忙领命去了。
不多时,进来复命:“陛下,忠顺王到了。”
“宣。”
皇帝才见完王子腾就让人找自己,怕是为了钺儿那队兵士,忠顺王一边忐忑地想着,一边忙忙进了殿:“参见陛下。”
“坐吧。”
忠顺王听了,半坐在蔡让抬来的椅上:“不知陛下叫臣弟来是有何事吩咐?”
“确有一事要你去做。”皇帝纠结了半日,想出一个既能试探出武天钺本事,又不会让他干涉兵权太多的法子。
忠顺王听了,忙起身道:“陛下吩咐就是。”
见他这般恭敬,皇帝心中舒服了不少,和缓道:“今日王子腾来的事你可知道?”
“蔡公公已奉命告知臣弟。”
“钺儿那队兵练得真不错,配合默契,令行禁止。”皇帝点点头,接着道,“之前想着从军之路太过艰苦,一不小心还有性命危险,不想让他冒险,但没想他这般有天赋,若是不让他去军中,真真是暴殄天物了。”
忠顺王听了,吓得不行,只觉得他是忍不得了,要下杀手,忙跪趴在地:“陛下,那实算不得钺儿的功劳,他只是从古籍中翻找到古人练兵之法,照葫芦画瓢罢了。”
皇帝听了,笑道:“即便是照猫画虎,但他能在短短几月将这些散兵游勇练得这般有模有样,说明是真有本事。且他从小习武,严寒酷暑也没中断过,便是此时弃文从武,也定不差。”
忠顺王看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更加害怕:“钺儿那只是小打小闹,哪比得上朝中武将……”
话还未完,皇帝冷笑道:“边疆不稳,便是匹夫也有责任为国尽忠,更何况受万民供养的侯府世子?现在有机会让他报效国家,你还要拒绝不成?”
“臣弟不敢。”忠顺王重重叩头,“只是臣弟一把年纪才得了钺儿,刀剑无眼,若是他出了什么事……请陛下成全臣弟一颗爱子之心。”
“你府里那个小儿子在外颇有才名,同你不是更契合?”
皇帝说完这句,见忠顺王惊恐地抬头,笑道:“怕什么?钺儿再怎样也是我亲侄子,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让他涉险,今日叫你来,也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忠顺王松了口气,又拜下去:“陛下请讲。”
“钺儿既不想听你我二人的,老实参加科举走谋臣之路,不如直接让他去军中历练一二。”
听到这话,忠顺王下意识要拒绝,就见蔡让捧着一块玉佩过来。
耳边又响起皇帝平和的声音:“这是我的信物,在边疆凭此玉佩能直接命令北疆节度使。”
手中的玉佩突然十分烫手,忠顺王冷汗瞬间滴了下来,忙高举过头:“此物关乎国本,陛下三思。”
“怕什么?”皇帝笑道,“我给钺儿两个选择,一是隐姓埋名参军,从小兵做起,北疆暂时没有大的战事,但狄人连年骚扰,要立战功也是容易的,两年之内我要看到他的战绩,当然,战场上危险重重,若是钺儿坚持不下来,拿着这玉佩去找晋朗,他会安排人送钺儿回京。”
见忠顺王不语,皇帝又接着道:“若是钺儿不愿去北疆,那就别再想着从武之事,老老实实读书科举。”
说罢,挥手道:“最近边疆暂无战事,我给他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要么独自北上参军,要么给我进考场。”
他直接敲定了,忠顺王只得应着退下。
武天钺还不知三人之间的决断,自他决定走文官之路后,整日不是闭门读书就是同国子监各学子一同探讨文章。
今日,他刚参加完一场文会回府,就听长铗回道:“世子,柳湘莲求见。”
武天钺有些发怔,
才过去几个月,自己好像已经忘了在马背上的日子了,回过神后,问道:“他在何处?”
“小的将他带去书房等着了。”
武天钺点点头,抬腿去了书房。
“参见世子。”一进门,柳湘莲就迎上来请安。
“起吧。”武天钺坐到椅上,问他,“你找我做什么?”
“我是来同世子道别的。”柳湘莲笑道,“庄上的人都被收编进了禁军,我待在庄上也无事做,正好最近天气不错,正适合出京游历。”
武天钺听了,同他寒暄一二,赠了银钱衣物,又命人送他出去。
柳湘莲走后,武天钺在书房枯坐半日,见天色不早,方起身去给忠顺王妃定省。
才到二门处,就遇见长史官:“世子,王爷在内书房等您。”
第70章
武天钺随长史官来到忠顺王的书房内,请过安坐下,见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疑惑道:“父王唤我来是何事?”
忠顺王看着儿子沉稳的表情,惊觉他长大了许多,有些发怔,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你这几日怎么样?”
父子二人就住在一处,再加上自赈灾之事后,忠顺王看他看得很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但武天钺并未开口问,恭敬回道:“儿子这些日子过得不错,每日读书写文,再参加参加文会,很是充实,对之后的乡试也有了几分把握。”
听着儿子疏离的语气,忠顺王有些不适,但也知这是正常的,只能以后慢慢修复,于是没说什么,开口将今日皇帝说的那番话同他讲了。
武天钺眉头紧皱,不知他们在搞什么鬼,一会让做一会不让做,但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若是自己真能在边疆闯荡出个好结果来,也不必等之后才能带黛玉离开……
不,皇帝不是太子,他给出这样的选择明显就是一边看中自己的能力,一边又不信任自己,到时候怕是不可能让自己带黛玉走。
只是,能以武立身,用自己擅长的喜欢的东西去拼搏去为了未来奋斗,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武天钺十分纠结,内心告诉自己这是皇帝的阳谋,就算真的成了封疆大吏,只要太子一天不登基,自己就一天不能带黛玉走,但又有一种冲动,想接下玉佩,不管不顾出去闯荡一番,而不是困在京城,过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忠顺王见儿子蹙眉沉默,知道他的顾虑,叹道:“你从小就力大无穷,又有毅力,寒来暑往都不会对练武有半分懈怠,所以你选什么我和你母妃都会支持你。”
随后,将玉佩放在他手里:“还有半个月,你慢慢考虑。”
说罢,起身出了书房。
武天钺握着玉佩,低头看着上面映出的烛影,内心天人交战。
【你若想去就去吧。】系统旁观了这么多日子,见他这般纠结,出声劝道,【女主现在已经和男主没什么交集了,又是你母妃的心头肉,便是你不在她也出不了事。】
【她身子不好,心思单纯,看中什么就一往无前,又最重感情,若我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武天钺停了下来,系统听了这话也有顾虑,不再规劝,四周再次安静下来,直到天光微亮,武天钺才起身。
外间守夜的小厮见他出来,忙上前行礼:“世子。”
武天钺看向他,声音沙哑地问道:“父王可上朝去了?”
“王爷还在正院。”小厮回道,“不过也快到王爷平日上朝的时间了。”
武天钺点点头,抬腿往正院去。
忠顺王才用完早膳,正要出门,就见儿子胡子拉碴地走进来,叹了口气道:“时间还早,慢慢想就是。”
武天钺笑着将玉佩递给忠顺王:“战场上刀剑无眼,长辈不让去也是正常的,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父王母妃担心了。”
虽然这个选择可以说皆大欢喜,但忠顺王夫妇看着玉佩,心里一紧:“你确定放弃了吗?”
武天钺笑道:“最近儿子用心参加了几次文会,同以往的感受大不相同。许是儿子先前太过自负,总觉得文官大都是附庸,不能开疆扩土,还总是仗着身份欺压百姓,有些一叶障目了。”
见二人神情凝重,又开玩笑道:“不过儿子还是会继续练武,不说强身健体,就是这一身力气也得找个地方去使,不然哪天同人吵架控制不住动手了,那些文弱书生可受不了我一拳。”
忠顺王还想说什么,武天钺打断道:“父王也知道儿子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既决定了就不会改,谁劝都没用,您还是快去上朝吧。”
“好。”忠顺王也知他素日的脾性,听了这话,叹气接过玉佩,“你这些日子好好准备过几个月的乡试。”
“儿子遵命。”武天钺似乎已经释怀了,回了忠顺王,又对忠顺王妃撒娇道,“母妃可传早膳了?我都要饿死了。”
见他无事,忠顺王放下心,换上朝服忙忙骑马进宫。
忠顺王妃却很是担心,儿子之前一直有些萎靡,那日去了一趟贾府后好了许多,但也不像之前爱耍宝,现在突然恢复以前的样子,有些可疑。
但看着大快朵颐的儿子,又不知该怎么劝。
武天钺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吃完饭后,回去狠狠睡了一觉,又恢复平日的作息,疯狂读书写文章,参加各种文会同人讨教。
这日,城外有个诗会,武天钺正要出门,就见闲云楼的小丫头进来回道:“姑娘今日过来,说是有事与世子相商,问世子可有时间?”
“自然有。”武天钺道,“姑娘几时过来?”
“娘娘收到消息就派人去了,许是快了。”
武天钺点点头,命人将诗会推了,在房中等着黛玉。
才读完半本书,外间道:“世子,姑娘在闲云楼等着了。”
怎么不提前告诉自己到了?武天钺有些疑惑,忙放了书往闲云楼去。
到闲云楼时,黛玉正指挥着小丫头晒书,见他来了,哼了一声,许是见院子里人多,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去。
最近没做什么事惹她啊?武天钺有些摸不着头脑,跟着黛玉进了屋。
才到屋里,紫鹃带着丫鬟出了门,武天钺见黛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黛玉哼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武天钺上前坐到黛玉旁边,笑道:“我做什么惹姑娘生气了?”
黛玉见他挨过来,往旁边挪了挪:“你不是一直想走武将的路子吗?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去?”
“我还当什么事呢。”武天钺自己倒了杯茶,“母妃也是无事做,这点小事也要叫你来劝我。”
“娘娘也是担心你。”黛玉不同意,“而且这怎么能算小事,你从小习武,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保家卫国吗?为什么要拒绝?”
武天钺无意让她知道朝堂上那些算计,故意拿话逗她:“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不死也伤,你舍得我去?”
黛玉心底自然不希望他去冒险,但自两人相识以来,他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练武的时候,平日提到兵法就滔滔不绝。
现在有机会了,黛玉不想他瞻前顾后,错失良机,遗憾终生。
且前些日子自己才同他说不想出京,现在他就拒绝了出去的机会,黛玉总觉得他是因为自己才做出这样的选择,见他还在插科打诨,直言道:“可是因为我?”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没关系。”武天钺笑道,“圣上多疑,不想放权,朝中武官有本事的太少,他用我是无奈,若是日后有人能替换我,他会毫不犹豫将我扔掉。”
“我不知这些内情。”黛玉认真道,“但我知道众口铄金,以王爷的谨慎,只要他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你明面上再同太子、王爷等人远着些,圣上不敢卸磨杀驴,最多就是丢了兵权。”
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且太子良善,身边
又多是文臣,你的才学虽还可以,但也算不上万里挑一的状元之才,日后太子登基,这种人才他要多少有多少,到时他身边可还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武天钺没想到黛玉平日看起来不理世事,却看得这般透彻,很是惊喜。
黛玉被他看得有些脸热,斥道:“怎么?我不能分析出这些来?”
“玉儿接着说。”武天钺知道她脸皮薄,没接这话,笑道。
黛玉斜了他一眼,没计较,接着道:“你虽在舞文弄墨、吟诗作画上不是最出彩的,但少有人能和你比骁勇善战。且你同太子私交甚笃,又一道被……算计过,虽现在碍着上面,明面上不能有什么交流,但我想你们私底下定是不会断的。所以即便掌了兵又被免职,待太子登基后,你要再上任也容易。”
武天钺不得不承认,黛玉的话太有煽动性了,本来坚定的内心总是会被她动摇。
黛玉见他低头沉思,接着道:“我虽不懂,但也知道武官最是需要经验,纸上谈兵不可取,你现在正当年,若不趁此机会去历练,日后便是太子同意,便是家国需要,你也不可能再掌兵。”
武天钺的野心又被她三言两语挑拨起来,一时有些心荡神驰,不由笑道:“玉儿不做谋臣真真是可惜了。”
“我可不想整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黛玉莞尔一笑,“不过以我的性子,若有此奇才,定是要寻机会施展一番,才不会像你这般瞻前顾后。”
说到这,又有些难受:“你以前并不这样,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我终究是个俗人,容易被影响。”武天钺挪过去揽住黛玉的腰,将头靠在她肩膀上,“不过运气好,攀上了姑娘这个心思纯粹的仙子,能时时得到指点。”
“油嘴滑舌。”黛玉笑着推开他,又认真道,“我只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别因为旁人压抑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我。”
武天钺盯着黛玉水汪汪的眼睛看了许久,见她十分认真,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