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宣凤岐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后便去了谢云程的寝殿。
少年正乖乖地趴在紫檀圆桌上睡着, 夕阳照在他那身明黄色的衣服上,他将头埋进双臂里背对着光,就连宣凤岐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察觉。
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警惕了。
宣凤岐看到桌上的几盘点心都没有动过, 他坐在谢云程的旁边拿起了一块龙井酥品尝起来。龙井酥散发着阵阵茶香,里面的茉莉花红豆馅料与龙井的味道交缠融合,宣凤岐看着那块自己吃了一口的点心,这点心还真的不错。
但是谢云程为什么一块都没吃呢?
就当宣凤岐疑惑之际,谢云程似乎也察觉到了坐在他旁边之人的响动, 他警觉地动了一下耳朵,随后猛的抬起头来。
他对上了宣凤岐那双淡色的眸子:“皇……皇叔, 你来了, 我刚才睡着了,皇叔怎么不叫醒我呢?”
宣凤岐看到他明明困得要死却强打着精神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臣看陛下睡得正香甜,所以不忍心打扰。”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伸出双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现在不困了。”
宣凤岐看着那一桌未曾动过的点心:“臣看陛下并未动过这些新做的点心,陛下是不喜欢吗?”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连忙摇头:“不是……我,我只是想等皇叔过来后我们一起吃。”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眉心微动, 他笑着拿了一块奶香桂花糕递给谢云程:“陛下,现在臣已经来了,陛下快点吃吧。”
谢云程接过了宣凤岐递来的那块糕点,他轻轻咬了一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脸上带着笑看向宣凤岐:“嗯嗯, 皇叔,这个好吃诶!”
宣凤岐看到他的笑颜后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陛下正长身体呢,多吃点东西总没错。”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话后笑着点了点头:“皇叔说得对,我以后一定要长得很高很高。”说完, 他像饿坏似的又拿起了桌上的点心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宣凤岐见状连忙为他倒了一杯茶,他将热茶放倒谢云程面前:“陛下慢点吃,小心噎着。”
谢云程这个时候接过热茶咕嘟咕嘟喝下去压了一下噎在嘴里的点心。这些点心都是他喜欢吃的,其中还有一个豆沙青团是他最喜欢的,可是当他一看到豆沙青团就想起香莲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忽然有些伤感,就连手中精致的点心都不香了。
还没到时候,他得要再忍忍。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吃得开心,于是他便将手肘撑着桌子,随后双手拖着腮看向谢云程:“陛下能跟臣说说,您早膳吃的什么吗?”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停下了手中风卷残云的动作,他沉吟着:“嗯……小笼包,牛乳茶,红豆饼,还有几样青菜。好像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来,不过很好吃就对了。”
在谢云程还没成为皇帝的时候,他吃过最好的食物是剩饭剩菜里的肉糜。所以谢云程基本是不挑食的,他很喜欢宫里的膳食,尤其是油炸的金丝酥虾还有其他炸得酥酥的东西,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食物。
宣凤岐听到他的回答后点了点头,自从他把皇宫里的人都调查过一遍之后,皇宫里这些侍奉的宫人背景底细都很干净,他们做事也用心起来了。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又道:“陛下若是以后想吃什么便吩咐下面人去做就是了,还有臣想在文武百官中为陛下挑选一位太傅教陛下读文学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紧锁起眉头来:“可是……皇叔我已经有伴读了啊,我觉得我不需要太傅。”
他现在跟那些权贵之子在一起读书便很好,而且宣凤岐允许他随意出入文德殿附近的藏书阁,这让他看那些政史兵书方便许多,倘若这时候多一个太傅来教他反而浪费他的时间,而且宣凤岐挑选的太傅一定是站在他那边的。
宣凤岐看到他那极不情愿的表情之后又道:“可是那些伴读终究也跟陛下一样是孩子,他们见识阅历都不充足,臣觉得陛下需要一位帝师来教陛下知书识礼。”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执意要给他找太傅,于是从座上站起来走到宣凤岐身边,他双手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角,随后撅起嘴来撒娇道:“皇叔,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读书的,而且我刚来宫里的时候就被人教过礼仪了。皇叔……不想要太傅,更何况有皇叔教导我不是很好吗,皇叔求你了,不要给我找太傅。”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如此祈求他,于是又接着说道:“陛下是不是害怕太傅会对您不好?”
他记得谢云程曾经跟他哭诉过以前原主为他找了几个教他读书的学士总是对他冷眼相对,当然这也是以前了。宣凤岐已经将曾经教过谢云程的那几个人都赶出去了,他现在之所以动了为谢云程找太傅的心思是因为他需要这个人为自己办事,当然也是可以更好的看住谢云程。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如此直白的说出他心中所想,于是便默默低下了头。
宣凤岐将状便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到自己的身边来,他一边温柔地抚摸着谢云程的背一边说道:“陛下,纵使您不喜欢臣也得为您寻找一位太傅。”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才明白过来这人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无论他再怎么撒娇耍赖宣凤岐都不会改变主意了。谢云程知道自己不能再顶撞宣凤岐了,于是他就像妥协似的问:“那皇叔心中的太傅人选是谁?”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样问后唇角微弯:“臣思来想去,这满朝文武中只有一个人最为合适。”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眼中充满了疑惑。
宣凤岐接着说道:“臣以为抚远大将军耿志山为太傅的不二人选。”
谢云程听到这里的时候才恍然大悟:除了皇宫里的金吾卫,禁卫,护城军之外,耿志山手中握着大周远在北疆的几十万士兵,他的手中还有先帝御赐的兵符,是真真正正的拥有实权的人。
幸好他这样的人忠于大周,如若不然大周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宣凤岐想要耿志山当谢云程的太傅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夺去耿志山手中的兵权吧。
谢云程不得不承认宣凤岐这招实在是高。他先降了温郁的职将户部的权力揽在自己手中,随后又将矛头对准了耿志山。但耿志山好歹也手握兵权多年,他真的会因为太傅一职而轻易放弃手中的兵权吗?
就当谢云程这样想的时候,宣凤岐又接着说道:“耿大将军在外征战多年,以他的阅历和武功足以当陛下的太傅。只是他跟随先帝多年,难免心高气傲一些,若让他骤然答应当陛下的太傅可能会有些难,但臣有一计不知陛下能不能听一下?”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话后又愣了一下:他竟然把计谋都想好了?
不过这也对,宣凤岐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说出来的。
谢云程此刻乖乖点了点头:“是,我都听皇叔的。”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乖顺听话的样子高兴地抚摸着他的后脑。他凑到谢云程耳边悄声说着自己的计划,而谢云程不得不装出一副“这真是一个好办法”的样子来面对宣凤岐。
且不说耿志山之前立下的战功功高震主,就算是为了自保谢云程也会顺从宣凤岐的计划跟他一起夺走耿志山手中的兵权的。俗话说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耿志山忠心的是谢玹,如今谢玹不在了,他难保不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人总是多变的,他们的欲念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宣凤岐不敢对朝中那些拥有权势的人抱有什么期待,自然谢云程也是。
……
宣凤岐这次陪着谢云程用完晚膳后准备回自己的寝殿安寝,只是他架不住谢云程撒娇挽留,于是这次他又跟谢云程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宣凤岐跟谢云程一起睡的时候,前半夜都会睡得特别好,可是到了后半夜他就爱做噩梦。就像上次他梦见谢玹一样,他其实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赐予他无上权力的男人,纵使他在天子殿中见过谢玹的画像也想象不出来这个男人是什么样子。
因为古代的画像总是有那么一点抽象的,可是当他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会梦到那个人,而且那个人的面容十分清晰。谢玹如果真的跟他梦里长的一样,那么这位先帝确实比画里英俊百倍。宣凤岐听说谢氏皇族祖上便是与胡人混血的,谢氏家族的男子都长得异常高大英俊。
纵使宣凤岐对这位在梦中的先帝印象十分不好,但也不影响这人长得剑眉星目。宣凤岐有时候会想谢云程长大了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可是就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总会看到谢云程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不,我会比他更好!”
谢云程似乎很讨厌宣凤岐把他与谢玹作对比——
作者有话说:保三争六,今天头太疼了,等我明天给宝子们来个大粗长_|\_
第32章
宣凤岐也是头次带着谢云程来到抚远大将军的府上。耿志山的府邸修得也算在他的臣子本分里, 不至于太素朴也不至于太奢华,算是中规中矩吧。
宣凤岐其实能从一位臣子的府邸就能大致看出来这位臣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耿志山虽常年守在北疆,立下无数战功, 但他本人却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生出不臣之心的征兆。
宣凤岐虽然相信耿志山对大周的忠心,但是他不相信耿志山会永远为他效劳。
宣凤岐与谢云程刚至耿志山的府邸外,传话的内侍监便高声喊着:“陛下驾到,襄王驾到——”
话音刚落, 在外门忙活的几位小厮和侍女便匆匆来到他们面前:“奴婢叩见陛下,叩见王爷!”
距离内侍监传话也有一段时间了, 但宣凤岐始终不见耿志山的身影, 疑惑之下他便问道:“你们家大将军去哪儿了?”
其中一位小厮见状跪在地上低着脑袋说话:“禀王爷,大将军近日身子不适,正在内堂歇着。”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眯了一下眼睛:“哦,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外面吹来了一阵冷风, 宣凤岐忍不住咳了两声。虽然他吃了药风寒好了一些,但是还是驾不住冷风在外面吹。
谢云程见状便站了出来:“既然你们大将军病了,朕正好与皇叔去看望他,你们前去带路吧。”
那些仆人听到之后面面相觑,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带他们两个人去。谢云程见自己的话没有起到效力, 于是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他用喑哑的嗓音沉声道:“怎么,孤使唤不动你们吗?”
那些仆役听到皇帝这话纷纷慌忙磕头:“奴婢们不敢, 奴婢这就为陛下带路。”
话音刚落,谢云程便走到宣凤岐旁边,他想用自己不够高大的身躯为谢云程挡下吹过来的冷风。宣凤岐一边拉着谢云程的手一边走到了耿志山安寝的后堂内。
就当二人快要进门的时候, 一位留着八字胡,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头子拦住了他。宣凤岐看他穿的这身衣裳是锦绣如意纹的,他跟别的仆役并不同,应该是耿志山的心腹或者是管家一类的。
管家来到宣凤岐和谢云程面前:“奴婢叩见陛下,叩见王爷。”
宣凤岐见他拦在门口,于是微眯起眼睛来:“大将军可在堂内休憩?”
那管家连忙答道:“禀王爷,大将军身染风寒,这几日正歇着呢。大将军也听到陛下与王爷到来的消息,大将军让奴婢来回话,说他现在身染风寒,恐过了病气给陛下与王爷,所以请陛下与王爷饶恕大将军未曾远迎之罪。”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点了点头:“恰好本王近日也染了风寒,原本担心贸然前来拜访大将军会惹人嫌,没想到大将军感染的也是风寒。本王今日到此就是与陛下一起来看望大将军的,既然大将军已在堂内,那你们这些人都下去吧,本王与陛下有些体己话要跟大将军说。”
话音刚落,那位管家便冲着他四处的仆人使了眼色,随后他便与众人都退到了门外处。
那些人走后,宣凤岐与谢云程像有默契似的相视一笑,随后宣凤岐便掀开内堂的厚重的内帘走了进来。他们刚进来就看到半倚靠在榻上的耿志山要起身为他们两个行礼,谢云程见状连忙走了过去:“耿老将军千万别,你现在身子不适,这些礼就免了吧。”
他快速走到耿志山面前替他掖好了毯子,耿志山见状一脸恭敬:“陛下可折煞老臣了,老臣原本感染的是风寒,陛下过来老臣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所以才未起身去外面迎接,还请陛下恕老臣失礼之罪。”
谢云程听到耿志山这样说后摇了摇头:“今日孤与皇叔本来就是来看望老将军的,而且孤与皇叔都康健得很,自然不怕病气倾邪。”
耿志山是一个年近六十的人了,在古代这已经算是高龄了。他下巴颏上蓄着胡子都夹杂着几处银亮的白,两鬓的白发清晰可见。不过这个小老头看起来精神倒是很好,并没有那种感染风寒的病态。
宣凤岐想定是耿志山不想见他才借口说自己病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今日他总归要跟他说上话的。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番话之后脸上的笑忽然凝滞了一下。谢云程这孩子看起来身体强健,仔细看看倒还真的有几分像谢瑾的模样,但至于他身后的宣凤岐……这人确实长着一副不错的皮囊,但他看起来如此纤瘦,好似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似的。
他听说,自从宣凤岐年前“诈尸”后就格外小心,凡是出门必有暗卫保护在身侧。耿志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见宣凤岐的,因为他不想让宣凤岐进他的院子,他身为老臣可以接受来自皇帝的监督,但绝对不会接受来自一个外姓王的监视。
耿志山干笑了一声,他忙请谢云程和宣凤岐坐下。谢云程坐在了耿志山的榻边,而宣凤岐似乎察觉到了这个老头的敌意,他选择坐在榻边的一只黄梨木凳上。他宽大的墨袍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纵使这样他看起来还是十分瘦弱。
谢云程这个时候伸出手来握住了耿志山那双因为多年征战而布满老茧的手,他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是比起那些天天干着粗活的宫人还是好很多了。也是,耿志山是大将军,就算在外面征战也是有人伺候的,而那些宫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用来洗手的水都是冰水。
为什么说谢云程忽然之间有那么多的感触,那是因为以前他就是这样的。他手上的冻疮也是这样来的,不过经由这几个月宣凤岐的悉心养护,他的手已经变得白白嫩嫩的了,因为他可以随意出入藏书阁去看一些自己想看的书,所以也就不用晚上用冷水洗手洗脸,提灯躲在角落里恶补了。
耿志山在守着北疆的时候与北召国和草原上的阿苏达喇部落打过仗,在他回朝扶持谢云程上位的前一年他的左肩和腹部都受过伤,有一次因为失血过多差点没命。虽然他常年征战身子硬朗从鬼门关撑了过来,但他这副身体也因为战伤和年纪增大而变得越来越差了。
耿志山看着宣凤岐跟谢云程的关系似乎不错,这也跟他从外面听到“皇帝与摄政王同吃同住,君安臣乐”的话一模一样。
虽然同吃同住是真的,但君安臣乐就有些存疑了。现在是个名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宣凤岐把持朝政,他对皇帝好只不过是想更好拿捏这位能够助他掌握政权的工具罢了。
耿志山见到谢云程握住他的手不放,于是便笑道:“今日陛下前来并未提前让人告知,不知是否有要事商议?”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天真无邪地笑了一下:“孤自从登基以来跟耿老将军也没见几面,所以就想过来看望一下。”
耿志山听到这话微微点头,这个时候他看向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宣凤岐:“那……”
宣凤岐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他笑着说道:“陛下从未来过大将军府上,所以我便亲自带陛下来的,自然本王也是顺便来看望一下大将军身体是否安康。”
耿志山听到宣凤岐这番话之后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主动让谢云程来看望自己的。他自从回朝之后就听到宣凤岐大多时候会派人监视着谢云程,谢云程一直不得自由,事事都要听宣凤岐的安排,如今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耿志山这个时候也客套道:“多谢襄王关心,老夫只不过是感染了风寒罢了。对了,方才老夫听到了襄王也染了风寒,不知你身子是否好一点了?”
宣凤岐听到耿志山的关怀后笑着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多谢大将军关心。”
耿志山听到这话之后又道:“襄王不必客气。”
话音刚落,谢云程便缠着耿志山:“听说大将军当年跟父皇一起打仗,能不能说一说有趣事情给我听啊?”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称呼谢玹为“父皇”的时候眉间有些许动容,这孩子不知道的是,当年谢玹为了争夺皇位亲自下令杀了他的父母姐妹们。自然,他那个时候是谢玹的亲信,抄斩谢瑾满门的事他也参与其中。只是那些人都不在了,现在也是尘归尘,土归土,他谢云程当上了大周的皇帝了。
耿志山悠悠开口:“想当年老臣还只是先帝手底下一个最末等的守门侍卫,不曾想一次偶然的机会老臣在一场刺杀中救了先帝,得到了先帝的赏识,从此便平步青云。”
自然了他也是有些谋略和本事在身上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坐到抚远大将军的位置上。他的身上还留着那次为谢玹挡下刺客暗杀的伤疤,之后的很多次他也是挡在谢玹面前,因为谢玹对他有知遇之恩,如若不是谢玹,他可能一辈子只是一个守着宫门的侍卫。
在谢玹还是皇子的时候,宫中的宫人侍卫的等级划分森严,像他这种出身低微又没有人脉的侍卫很难爬上去。所以他才会一生忠于谢玹,只是他没想到谢玹竟然会那么早就崩逝了,然后是一个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异姓王把持着朝政。
谢云程听到这里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光:“刺客?那父皇后来查到了刺客是谁了吗?”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样一问瞳孔瞬间紧缩。
没错,刺客就是谢云程的父亲谢瑾派来的,那个时候皇子之间的斗争真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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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耿志山不忍对这孩子说出这残酷的真相, 他只是点点头:“自然了,只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老臣也忘记了刺客是谁派来的了。自那以后, 先帝也遇到了不少刺客暗杀之事,但先帝洪福齐天,自然会化险为夷。”
谢云程听到他这番话后狠狠点了点头:“是了。”随后他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宣凤岐,“皇叔与孤也是有福气的,我们也遇到过刺客暗杀, 但那两次我们都没有事。”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样说后微微点头:“陛下乃天子,自然有上天护佑。”
宣凤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说话, 宣凤岐平静的时候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就像一个坐在他们旁边的木美人。既然这次是谢云程跟宣凤岐主动来看耿志山的,那么耿志山就不能失了礼,他此刻连忙叫下人端新鲜的茶点上来,而就在此刻,谢云程开口道:“老将军不必如此费心, 孤来老将军此处也只不过是来看看,顺便能聊一些家常。”
耿志山继续道:“陛下,老臣不敢枉费君臣之礼。”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又拍了拍他那粗糙有些黝黑粗糙的手背:“老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孤与皇叔一同来探望老将军只想聊些家事,不牵扯国事, 老将军不必遵守那些繁琐的君臣礼仪。说到底, 老将军跟随先帝多年,立下的战功更是数不胜数, 老将军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私底下与孤谈话就如同家人一般就好。”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番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他原以为这孩子被宣凤岐养着会变得呆笨无礼。他从谢云程刚才那番话听出来这孩子是个聪颖识大体的, 而且他也没有完全变成宣凤岐的傀儡,假如能够多加教养的话,假以时日肯定会成大器。
耿志山想到这里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宣凤岐,宣凤岐伸出宽大的袖襟轻轻挡住半张脸咳嗽了几声,他低垂着头眉眼中略带愁容的时候确实有传闻中那番迷惑过先帝的样子了。
谢云程这个时候听到了宣凤岐咳了三声,他此刻转身对宣凤岐说道:“皇叔,孤对老将军还有一些体己话要说,皇叔不如回避一下?”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话之后瞳孔蓦地紧缩,他知道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宣凤岐现在毕竟掌握着大周的命脉,若是他因这话惹宣凤岐不悦了该当如何?
大周已经变成这样了,若是再易主的话必定政权动荡,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耿志山纵使手中握有三军兵权也不能轻举妄动,就算他真的调兵来支援皇帝也需要一点时间,宣凤岐素来心狠手辣,做事雷厉风行。恐怕到时候,不经他打算,宣凤岐已经另立新主了。
就当耿志山在脑中把大周易主的场景想了一遍之后,宣凤岐起身微笑道:“那臣便先退下了。”
话音刚落,他又咳了几声。耿志山见状连忙喊外面的仆役:“来人啊,带王爷去东边暖阁里,要小心伺候不得怠慢!”
站在外堂的管家听到这话之后连忙走进来为宣凤岐引路:“王爷,请随奴婢来。”
话音刚落,宣凤岐便跟着那名管家退出了内堂。
此时此刻,内堂中就只有宣凤岐和耿志山两个人了。谢云程见人都走了之后,他那纯真无邪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忧虑的样子,他转过头像祈求什么似的看向耿志山。
耿志山似乎也察觉到了谢云程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陛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只要是老臣能办到的,就一定会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之后微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没过一会儿,他便松开了一直握住耿志山的手,随后站到了耿志山面前。
就当耿志山疑惑之际,谢云程忽然撩开袍子猝不及防地跪在了他面前。耿志山见状脸色骤变,他瞳孔又是一缩,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谢云程一下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才诚惶诚恐从榻上起身来到谢云程面前。他单膝跪下伸出双手想要扶谢云程起来:“陛下,这可使不得啊,您这是折煞老臣了!”
谢云程仍然不动如山,他看着耿志山那双微颤的眼睛:“老将军,孤这是有事要求你,若老将军连这个礼都不受,那孤又有何脸面说出自己所求之事呢?”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句话后脸上还是带着惶恐之色:“陛下,自古天子跪天跪地跪祖宗,断无向人臣跪拜之礼啊!若陛下真的有求于老臣,老臣身为您的臣子自然会竭尽全力去办,您真的不必向老臣行如此大礼啊!”
话音刚落,谢云程一脸真挚地看向耿志山:“老将军此话当真?”
耿志山看到这孩子脸上的狐疑,他也猜到了谢云程求他的事情可能有一定的危险,更甚者或许跟宣凤岐有关。他只回答道:“自然,老臣不敢欺君。”
谢云程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他这个时候才站起来,耿志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暂时放了下来。
谢云程接着说道:“孤知道老将军一心忠于大周,所以才会在先帝驾崩后从远疆赶回来助孤登基,想必老将军也知道孤虽是大周的皇帝,但大周的人心并非都是向着孤的。”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番话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所言指的是襄王?”
谢云程点点头:“老将军见识深远,孤说的就是襄王。只是孤登基不满三年,朝中朝外人心动荡,若此时夺权恐怕不是个好时机,老将军虽然统领三军,但我大周大部分将军都在边疆戍守,皇城内的禁军全都握在襄王手中,孤现在身边无一人能与之抗衡,所以孤便想到了老将军。”
耿志山听完他这番话后眉心皱成了根麻绳:“陛下的意思是要老臣召边疆将士回来,助您夺回落在襄王手中的政权?”
谢云程此刻摇了摇头:“不,襄王虽然在许多事上有不足之处,但是孤留着他还有用。若贸然除掉他,必会引起朝内外动摇不安,若是从北疆调兵回来又会动摇军心,让内朝中有不臣之心的人蠢蠢欲动,敌国也可能会趁我大周内乱之际发动敌袭。”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番话之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这孩子的气度和谋略都跟先帝一模一样,不……他甚至比谢玹好一些。因为今年的他也只有十二岁而已。
生在帝王家普通的孩子十二岁时或许连兵书都没有读熟,但谢云程却能分析出当前局势的利弊,而且他所陈列的事情也是有理有据,并不是信口胡诌的。
耿志山眼中充满了赞赏的目光:“那陛下希望老臣怎么做?”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微愣了一下。他又趁着耿志山双目注视他的时候往地下一跪:“孤有一个不情之请!”
耿志山看到谢云程又跪,他那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也跪下:“陛下又折煞老臣了,老臣说过,凡是陛下的命令,老臣必竭尽全力!”
就当耿志山想要他站起来的时候,谢云程继续跪着:“老将军请听孤一言,孤一个人在皇宫之中孤立无援,而且襄王也时常派人监视着孤,孤想让老将军成为孤的太傅,这样襄王想要暗害孤的时候,孤还有老将军可以依靠!”
谢云程这番话言辞恳切,发自肺腑,耿志山听后反而沉默住了。他没想到谢云程会请求他为太傅。
耿志山虽然对谢云程这个要求有些疑虑,但他还是请谢云程起来说话。说到底他是臣,谢云程是君,他从未有过谋逆之心,谢云程这一跪恐怕要折他十年的寿了。
朝中文武全才数不胜数,而他只不过是一个经由边疆沙土侵蚀的粗人。耿志山看着谢云程:“陛下真的要臣为您的太傅?”
谢云程目光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自然,孤深思熟虑已久,孤觉得老将军乃太傅的不二人选。”
耿志山似乎在推辞:“可是陛下……老臣常年习武,与风沙刀枪为伴,才情不是甚好。”
谢云程听到耿志山有为难之意,于是接着说道:“谢氏的先祖哪一个不是风沙刀枪相伴,大周的江山是从马背上打出来的。老将军只凭借于此便足以当孤的太傅了。若老将军不肯答应的话,那孤宁愿长跪不起!”
耿志山见谢云程又想跪一下,于是连忙伸出双手制止他:“陛下这可千万使不得,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老臣岂有不遵之礼?”
谢云程听到耿志山这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喜悦的光:“这么说来老将军是答应了?”
耿志山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谢云程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显得高兴极了,他又像刚才一样撩开衣袍准备跪拜耿志山:“太傅在上,请受孤一拜!”
耿志山见状连忙抓住了他的胳膊:“陛下别!老臣虽然答应为您的太傅,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老臣不敢有僭越之举,请陛下不必以民间繁礼对待老臣。”
谢云程听到耿志山这话后微皱起眉头来:“可是……孤怎么也得有些表示才对啊。”
耿志山看到谢云程这认真的脸不禁笑了一下,他喜欢这孩子的单纯也喜欢他的聪颖,这个大周需要一位英明的君主,如果他成为谢云程的太傅能使得万世开太平,那也算功在千秋了。
耿志山看向了旁边梨木桌上的茶盏:“既然如此,那陛下就为臣俸一杯茶吧,如此一来便算有所表示了。”
谢云程听到之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桌子面前,他拿起紫砂壶为耿志山斟了一杯茶,随后俸在他的身边:“太傅,请用茶。”
耿志山点了点头欣然接受了谢云程这杯茶。
谢云程跟耿志山聊了许久,耿志山在应下太傅之职后又发问道:“陛下,若老臣担任太傅之职,但抚远大将军的职位该由谁来担当呢?”
他是一介粗人,说话不太具体。其实,耿志山原本的意思是,既然他已经接了太傅之职了,那接下来的三军该由谁统领,或者再进一步说,兵符应该交给谁?
谢云程很显然明白了耿志山的意思,他道:“现在朝野上下也只有老将军能与襄王分庭抗礼,老将军接下太傅之职后可继续担当抚远大将军之职并统领三军,统领三军的兵府自然也归老将军掌管。”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番打算后又紧锁起眉头来:“陛下,这于礼不合啊!”
谢云程听到他的顾虑后笑了笑:“老将军不必担忧。襄王只不过在父皇身边五年便到了异姓王的地位,而老将军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只不过是在抚远大将军的名头上加太傅衔,这又有何不可,一切都在孤的掌握之中,请大将军不必多心。”
耿志山听到他这番话之后才松了口气,他此刻离开榻边跪在地上:“既然陛下主意已定,那老臣必当誓死追随陛下!”
谢云程见状将他扶起:“太傅不必多礼。”
……
日暮西垂,远处天际泛出一条橘红色晕染的线。宣凤岐在东边暖阁睡了一觉,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他看着外面归巢的燕子笑了一下。
谢云程跟耿志山谈完话之后便走了出来,他来到宣凤岐的身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带着薄红,仿佛是被夕阳照耀的一般,也可能是他刚睡醒的缘故。
耿志山走到外堂前亲自送谢云程和宣凤岐离开:“老臣恭送陛下,恭送王爷!”
宣凤岐跟谢云程出了将军府后,谢云程便主动去牵宣凤岐的手,宣凤岐握住了谢云程有些微凉的手,他今天在将军睡了一觉后更觉得无力了,于是这次他没有亲自抱谢云程上马车。
谢云程一下便跳上马车钻了进去,随后他拉住了宣凤岐的手让他上来。
宣凤岐上了马车后,谢云程与他相视一笑:“皇叔,你不夸夸我吗?”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话之后便知道了谢云程已经成功了,他将纤瘦皙白的手覆在谢云程的头上摸了摸:“陛下真厉害。”
谢云程此刻依偎在宣凤岐的怀里:“皇叔教我说的话我都说了,老将军一开始本不想当我的太傅,可是当我学着皇叔教给我的跟老将军说时,老将军便同意了。”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点头笑了一下。
这件事如他所料那般发展,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知道要是自己开口让耿志山当谢云程的太傅,耿志山必然会百般猜疑推诿。可是如果这件事让谢云程自己去说,再加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耿志山再怎么样也会同意的。
耿志山当初为了谢玹的知遇之恩能为大周效力十余年,那么他现在也可以为了谢云程继续为大周忠诚。谢云程亲自去求他,一来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二来在他原本的官爵上加太傅衔也是为了让他觉得自己有能与襄王分庭抗礼的能力。
人一旦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才能放下警惕心,然后宣凤岐就能顺利拿到耿志山手中的兵权了。
在回去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玄都城的官道虽然平坦,但马蹄和木辕的响动还是晃得宣凤岐头疼。谢云程此刻就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宣凤岐的怀里,他似乎有些困了,他用一种奶呼呼的声音轻声说道:“皇叔,今日我与老将军谈话的时候并未察觉到他有谋反之心,我们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夺走他的兵权吗?”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的疑问后笑了一声,他那温热的手摸过了谢云程有些微凉的脸颊。小孩子长得快,谢云程那有些婴儿肥的下颚正在一点点消减,他的脸开始变得有轮廓了。
宣凤岐像哄孩子似的一边轻轻拍打着他一边说道:“陛下不能因为别人一面之词就轻易相信他。耿志山之前效忠的是先帝,若不是臣有大周的传国玉玺,耿志山也不会听臣的调遣回朝扶持您登基继位。他手里本来就是有兵权的人,纵使他现在不反,一旦大周没有皇位继承者了,在绝对的权力诱惑下他也会义无反顾带领三军直冲玄都。”
谢云程似懂非懂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可是我看不出来。”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样说后又愣了一下,他又道:“陛下,人心都是多变的,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忠诚。您想一想,要把兵权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忠心会挪移的将军手里好,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好?”
谢云程听到这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自己的手里。”
宣凤岐听到他的回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更何况耿志山是先帝的人。”
耿志山也是当年参与斩杀谢瑾满门的人,就算谢云程现在不知道,他以后也会知道的。其实谢云程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而且他真正的杀父仇人也已经死了,或许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运。
谢云程当然知道只有权力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安心。他也清楚现在他与宣凤岐合谋的都是为了宣凤岐的利益,但只要宣凤岐一直在意自己是异姓王的身份,他就能一直活在宣凤岐的庇护之中。
当然,这不是长久之计。
……
三日后,谢云程亲自颁布旨意加封抚远大将军为当朝太傅,赐黄金万两,螭龙补服以及让他随意出入皇宫的权利。
或许其他的赏赐在朝中其他人看来是最寻常不过的,但赏赐螭龙补服就意味着耿志山目前的地位跟宣凤岐是一样的。因为当初谢玹封宣凤岐为异姓王的时候赏赐给他的也是螭龙补服。
温郁被宣凤岐降了职卷铺盖去了礼部,原本与他同为尚书的李儒风成了他的上司,他刚一上任,李儒风就把布置农桑礼的事情交给了他。先帝在世的时候喜好征战,对农桑之事不甚关心,直到大周粮仓连着三年欠收,民间粟米价格一路水涨船高他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宣凤岐在先帝身边辅政的时候建议每年春分后在民间设置农桑礼,皇帝届时会亲自前往农田播种耕地以示大周对农桑的重视。自然,宣凤岐的这个提议让民间百姓确实感受到了皇室对农耕的重视,之后的几年里谢玹沉迷于宣凤岐的美色便不再四处征战,他整日里在乾坤殿中与宣凤岐欢愉享乐,到最后朝也不上了。
而这个时候谢玹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也受到了宣凤岐的蛊惑,在他还没有驾崩的时候就许了宣凤岐摄政的权利。
温郁这几天一直在忙农桑礼的事情,当他听到抚远大将军骤然成了太傅之后还有些惊讶。他经由打听才知道,加封耿志山为太傅的旨意是谢云程亲自下的,宣凤岐并未干涉。
温郁一想到这里就奇怪了,宣凤岐恨不得在朝政上事事都亲力亲为,既然谢云程有了这心思那他为什么不阻止呢?
耿志山是手里有兵符的人,他在远疆还有着十几万将士,如今小皇帝加封他给太傅也并未收回他的兵权,那就代表着他想看到耿志山与宣凤岐分庭抗礼的局面。
虽然耿志山不太可能有谋反之心,但是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加封有兵权的耿志山就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吗?宣凤岐一向是爱权如命的,他为了权力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但在这件事上温郁反而看不太明白了。
就当温郁整理书案上的折子的时候,一个穿着退红色圆领袍的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温兄,温兄,你真的是让我好找啊!”
温郁听到这阵熟悉的声音之后紧皱着眉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名少年拿着一包瓜子坐在了他对面:“你听说了最近的事了没?”
温郁看到裴砚之后翻了个白眼:“你现在不是陛下的伴读吗,这个时候你来我这儿干嘛呀,难道是上次还没被襄王打服吗?”——
作者有话说:噢耶,日六成功!
第34章
裴砚听到他这话之后微微愣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些嗔色:“我被打已经够惨的了,你还反过来挖苦我?对了,你来礼部, 那个李老头有没有为难你?”
温郁摇了摇头:“我如今正筹划着农桑礼的事情,再过几日陛下就要亲自去城郊外的农田里亲自执礼了。我现在正当职,若是真的让李儒风看到我与你在此闲话,恐怕他会抓住机会到宣凤岐面前参我一本。”
裴砚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放心放心,如果那个李老头要是敢参你一本我就把责任全都揽下来。”反正他安国公之子的身份, 就算宣凤岐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因为这事打死他。
裴砚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陛下亲行农桑礼的时候,襄王也得随行在侧吧?”
温郁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如此, 我行事才要格外小心些, 上次是我运气好才只是被贬到礼部办事。若是再惹怒襄王的话,那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裴砚将瓜子皮吐到了另外一个牛皮纸里:“上次我本来想为你出口气的,没想到我却挨了一顿打。”
温郁听到这话无奈地看向他:“你年轻,就算说出错话也能当成童言无忌,再不然你爹也可以为你兜底。如若不然, 襄王又怎么会只打你十板子就能了事?”
裴砚缓缓磕着瓜子,他赞同似的点头。
温郁又道:“以后你说话也要小心一点,若是以后再有什么大错,纵使有安国公也保不住你。”
温郁和裴砚此刻心里都知道宣凤岐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他们只能在宣凤岐面前谨言慎行。
“对了, 你不是侍奉在陛下身侧, 教他打猎射箭吗?今日怎有闲心来我这里?”
裴砚此刻将自己的那包瓜子放到了旁边放着茶壶的红木矮桌上:“陛下有了抚远大将军当太傅,大将军的箭法自然是比我强百倍, 所以我今日才得闲来你这边逛一逛。”
温郁听到这话低下头来沉思着。
裴砚见状接着说道:“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来找你的,没想到陛下会请耿老将军当太傅,他手中有先帝赐的兵符, 边塞的三军都听他调令,陛下这一步棋走的可真好啊!”
温郁看到他说这番话时显得十分高兴,他紧蹙起眉头来:“你真的觉得陛下走的这一步棋好?”
裴砚微蹙眉头:“陛下封耿老将军为太傅哪里不好了,这样老将军就有能力与襄王抗衡了,陛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温郁听到他这番见解之后暗自冷笑了一声:“也不见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宣凤岐从来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既然他没有管这件事情,那就代表着他心里其实是默认让谢云程封耿志山为太傅的,下一步他可能就要对耿志山手中的兵权下手了。
裴砚在温郁的礼部司坐了一会儿,他在温郁耳边悄悄道:“温兄,我告诉你,陛下有意要拉拢我们支持他。他应该是动了要除襄王的心思,只是现在他手中无权,他让我暗中观察朝中哪些人对他是忠心的。”
温郁听到这话之后警觉起来,他向四周看了一下,此刻室内室外并无他人,他见状才松了口气,他轻声道:“既然是陛下亲口吩咐你的,那你就好好按照命令办事。还有,以后门前人后说怕不要这样口无遮拦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了,那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裴砚听到他的劝告后睁大双眼为自己辩解道:“这件事除了我以外我只告诉你你一个人,我连我爹都没有告诉。毕竟这件事太大,陛下确实手中无半点权力,我还是会谨慎行事的。”
温郁听到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一边往门外看着一边上前捂住了裴砚的嘴:“这里可是皇城,外面指不定有多少眼睛盯着呢,你说话这么大声干什么?”
裴砚听到这话后露出了一个十分委屈的眼神来,他被捂嘴捂得太紧了:“唔唔……我,我知道了。”
温郁听到之后才无奈地松开了手:“你在安国公府的时候自己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你在外边你要小心谨慎,不要行差踏错,明白了吗?”
裴砚听到他的再三叮嘱后狠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自从我上次被打板子我就知道了。”
他确实仗着自己的身份做过许多过分的事情,当然了宣凤岐也是第一个狠狠责罚他的人。安国公一家三代都为大周鞠躬进瘁,裴砚更是未满十岁就被封了侯,他的身份就算放在玄都城内一众公子哥里都是显赫的存在。
他虽然有时候爱闯祸,但是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就是不服宣凤岐只凭着自己的一张脸就从平民百姓爬到了异姓王的位置,他第一次进宫当伴读的时候也是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才一时脑热作诗讽刺了宣凤岐。
但令他意外的是,他所作的诗对宣凤岐毫无作用,宣凤岐还指责他身为皇天贵胄不能真正理解世间百姓的疾苦。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宣凤岐那一脸高傲冰冷的样子,那人就像看蝼蚁一般看着他说出“你不配”那句话。
裴砚那天挨板子的时候没哭没喊,但是他回到家的时候眼泪就一直忍不住往下掉,他不知道宣凤岐这个从最底下爬上来的人为什么要说他“不配”。裴砚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不过从那以后他也变乖了,至少他真的知道宣凤岐真的是威严不可冒犯的。
但是谢云程跟宣凤岐的关系很好,他跟在谢云程旁边的时候时常会看到宣凤岐对小皇帝露出一直独属于那个人的温柔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之后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后来他转念一想,宣凤岐之前对先帝就是这样的,那他对现在的皇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裴砚跟温郁闲话了许久,到后来李儒风过来巡查温郁准备农桑礼的时候,裴砚才离开的。
裴砚现在是谢云程的伴读了,他同其他人一同住在永和宫中,虽然伴读人数众多但还是一人一间房的。他还带了两个贴身的小厮进宫,他们这些伴读跟朝中文官一样,只有到每月休沐的时候才能回家。
李儒风曾经跟温郁就不对头,如今温郁被宣凤岐贬到他手底下做事,他就明里暗里给温郁使了许多的绊子,就算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李儒风都要让温郁处理。温郁经常批公文到半夜。
不过,他也早就猜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裴砚离开的时候正好碰上李儒风,他客气地向李儒风打了招呼:“李尚书,您老最近好吗?”
李儒风认出了这名少年是安国公家的小侯爷,而且现在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连忙道:“小侯爷实在是客气。”
裴砚继续笑着说道:“我路过礼部司,偶然觉得口渴,所以到这里来讨杯茶吃。我与温侍郎原是知己好友,我父亲也与他有几份交情,李尚书要多多关照他呀。”
李儒风听出了裴砚这话中之意,他连忙应下话来:“是,小侯爷放心。”
裴砚说完便转身离去了。他刚才话中提了一句他爹,想必李儒风看在安国公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温郁了。
……
乾坤宫暖阁中,宣凤岐拿着手帕捂着嘴剧烈地咳着,而洛严此刻侍奉在他旁边诊脉,他面露难色:“在下不是说要王爷要多加静养吗,王爷的风寒为何加重了?”
宣凤岐一边磕着一边道:“本王最近出了趟……咳,出了趟门,可能是夜里回来的时候被风扑着了。咳咳……怎么很严重吗?”
洛严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风寒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王爷素来体弱,若是卧床静养几日也无大碍,但王爷带病外出,以致邪风侵体,这几日实在是不宜出门了。”
宣凤岐微愣了一下,他为了减少咳嗽的频率,于是便放轻声音说话:“若本王听你的话吃药静卧调养,在春分之前能好吗?”
洛严听到这话之后微微抬头,他看到宣凤岐双颊咳得都红了,他的肤色永远都像有一种病态的白,如今他病了眼尾带着像胭脂渲染的红一般。他有些移不开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心思,可是当他听到刚才的话后才明白: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啊?
洛严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自然,请王爷放心。”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微微点了点头,他现在的头有些痛,他感觉自己在发着低烧。洛严为宣凤岐诊完脉后便绕到后殿亲自去为他煎药了。
现在都快春分了,宣凤岐这副身体还能感染风寒,这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弱啊。
宣凤岐头晕晕的,他吃不进任何东西,所以他钻进被窝里强迫自己睡着。他想,兴许睡一觉就好了。宣凤岐闭上眼睛开始想自己这整个冬天一共感染了几次风寒……太多了,他好像记不清了。
因为这个冬天的时候他一直在喝药,各种补药还有治疗心疾风寒的药……所以时间久了他感觉自己都浸在药罐子里了,身上都有一种抹不去的药叶的苦味。
就在宣凤岐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皇叔,皇叔……”
宣凤岐轻轻拽开了被子,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鲜艳的正红色圆领袍,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袖侧两边是朱雀图腾,宣凤岐被烧得脑子有些不清醒,他想要缓缓爬起来:“陛……咳咳,陛下。”
谢云程见状连忙跑了过来,他将宣凤岐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皇叔病成这样怎么不遣人来告诉我一声?”
宣凤岐看着他一脸担心的样子之后轻笑了一声:“不过是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陛下不必咳咳……担忧。”
谢云程见状坐到床头,他扶起宣凤岐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皇叔还说呢,你已经三日没来陪我用晚膳了,这三日我来见皇叔也总见不着,若不是我看到洛严进殿,皇叔还不打算让我知道吗?”
他此刻真的很急,宣凤岐都能听到他的心跳是快速的“扑通扑通”地跳。
宣凤岐住进皇宫是为了方便处理政事,他也会时不时陪谢云程吃一顿晚膳或者是一些点心。这些谢云程都细数着,他算着宣凤岐最忙的时候也会隔三天也会陪他来用一次膳,可是这次已经过了三天了,他却见不到宣凤岐,所以他有些害怕。
谢云程也说不上来自己害怕什么,他害怕宣凤岐忽然出事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依靠谁。但是他不能否认,如果宣凤岐真的就这样病逝了,他会更加顺理成章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但是这个世上除了宣凤岐会陪他用晚膳,为他治冻疮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恨这个人用权力杀死自己在乎的人,但他现在也离不开宣凤岐。他不敢赌耿志山是否也能同宣凤岐那般有能力稳固住大周的江山,他也不敢赌那些看似站在他身边,对他忠心的人是否真的忠于他。在一切都还是未知前,谢云程只能依靠宣凤岐。
还没到那一天。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轻声慢语道:“陛下今日,咳咳……用过午膳了吗?”
谢云程摇了摇头:“我心里一直记挂着皇叔,所以吃不下饭。”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之后一脸愧疚道:“让陛下担心是臣的不是,陛下正在长身体,不能不吃饭。陛下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得要为了臣好好吃饭。”
谢云程今日穿得单薄,但是他的胸膛却很温暖,宣凤岐倚靠在他的怀中的时候感觉好受多了。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叮嘱后狠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吃饭。但是这得要等皇叔病好了后,要不然我就一直吃不下饭去。”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之后又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即使没有臣在您身边,那些宫人也会小心伺候您的。您的每顿饭都有专门的宫人试毒,请您不用担心。”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之后蓦地睁大眼睛:原来在他眼里,我来求着他一起吃饭就是拿他当试毒银针吗?
谢云程刚才还在闪着泪光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一下。
不过也对,他现在与宣凤岐之间也不过是因为利益而互相利用罢了。就算宣凤岐这样想也无可厚非,但他真的没有这样想过,他真的只是想宣凤岐陪他吃顿饭罢了。
他想告诉宣凤岐最近的膳食中多添了几样新鲜的花样,他尝着那几道菜好吃于是想跟宣凤岐分享。
就当谢云程沉默之际,洛严捧着药碗走了过来:“参见陛下。”
谢云程听到这阵声音后抬起头来往洛严那边看去,他看到那名俊美男子左眼眼尾下的那颗红痣。谢云程知道洛严是宣凤岐的贴身近侍,他在这个宫中只为宣凤岐一人诊脉配药,宣凤岐体弱多病,所以他经常出现在宣凤岐身边。
谢云程这个时候又想起了那些宫里人的风言风语:
“洛神医长得如此玉树临风,王爷怕不是看上他了吧?”
“早就听说王爷喜欢长相俊美的男子,更何况洛神医眼尾一点红那么勾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把持不住。”
“洛神医只为王爷一人诊脉,平时我们这些人又不敢到王爷近侧侍奉,到时候殿门一关指不定要做哪种事呢。”
谢云程很讨厌那些人说的话,纵使宫里的人少了很多,但他还是听到过不少类似的话。他现在心中忽然冒出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把洛严眼尾那颗红痣剜下来的冲动。
宣凤岐又感觉到了谢云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动,他那冰凉的手摸到了谢云程那双还未长大的小手,谢云程的手在发抖。
他是在生气?
宣凤岐抬起头来看着谢云程那有些难看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谢云程总是对洛严抱有一丝敌意。
宣凤岐直起身子来:“咳咳……洛神医,你先把药放下吧,本王待会儿喝。”
洛严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来,他对上了谢云程那锐利的眼神,他也感觉到了这个小皇帝不是很喜欢他,但他还是接着说:“王爷,这药刚刚好,若是再放就凉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之后冷声道:“既然这样的话,那你把药给孤,你先下去吧。”
洛严听到这话之后,他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宣凤岐,宣凤岐见状也朝他点头:“洛神医今日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番话之后才将药放在床边的紫檀矮桌上,他缓缓往后退,随后转身离开了寝殿。
谢云程见到洛严走后神色缓和了一些,他捧起了那装满褐色药汁的玉碗:“皇叔,快将药趁热喝了吧?”
宣凤岐见状接过来药碗,他屏住呼吸一口气将那碗苦得倒胃的药喝了下去。他喝得太快,下巴还沾了几滴药汁,谢云程见状连忙抽出自己手中的帕子为宣凤岐拭去药渍。
这药虽然苦,但是他已经喝惯了,倒也不至于控制不住表情。谢云程将碗放到了旁边的桌上,他又捧起了桌上放着的蜜饯:“皇叔快点吃点甜的去去嘴里的苦味。”
宣凤岐摇了摇头:“臣什么都不想吃。”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便又将蜜饯放回了原处,宣凤岐喝完药后又躺下了,他摸着谢云程那双温热的手:“陛下这是第二次喂臣喝药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微愣了一下,他就像是想要把宣凤岐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暖过来似的贴在他的脸颊上:“既然如此,那下次我生病了,皇叔也来喂我好不好?”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之后闭上了眼睛笑了一下:“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臣希望陛下以后都无病无痛,不需喝药。”
谢云程听到这话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或许是药效上来了,宣凤岐牵着他的手逐渐入眠。
谢云程伏在谢云程怀中听到他那缓慢的心跳声,他真的很害怕这心跳会戛然而止,他只有听到宣凤岐的心跳才能安心一点。
他现在还需要宣凤岐。
很需要。
或许是宣凤岐觉得春日到了不需要厚氅子了,所以那日出门的时候穿得少了些,也或许是乍暖还寒他恰好倒霉被这阵风吹到了。但是这场病过后,宣凤岐会更加小心,毕竟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可不是说说的。
谢云程就这样听着宣凤岐的心跳睡了一晚,清晨宣凤岐醒来的时候顿时觉得好多了。他垂眸看着趴在他身边的谢云程,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抚摸了他的后脑。
希望谢云程永远都会这么乖。
……
宣凤岐静卧了几日风寒已然好了,之后他还陪谢云程用了一顿午膳。但是他的胃口不是很好,也没吃多少。他为了照顾这孩子的情绪,于是便动筷一直往谢云程碗里夹菜。
明日他便会和谢云程携朝中百官去城郊田地中亲自播种点桑。
宣凤岐跟谢云程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谢云程显得很熟悉似的兴奋道:“种地我熟,我以前种过地的!”
宣凤岐看到他的反应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宣凤岐原本想着教谢云程一些基本的播种方法,既然他早就会了就少了许多麻烦了。
夜晚,宣凤岐继续看户部近三年的账簿。大周这三年来天灾人祸就没断过,所以大周河南河北,以及陇西和岭南的粮食产量一直在下降。其中淮河以北和河西担负着大周粮食产量的百分之六十,这两个地方的粮食都有所下降就说明现在大周的民生艰难。
要想挽回粮食低产的局势一是要调整一下大周的赋税,自然了,这税也不是说降就降的。这得要找一个合理的名头来减赋税,之后便是找一位对粮食和全国各地农田熟悉的人去选育优质种子,这样便可拉回一半粮食产量。
正好春闱也快到了,宣凤岐到时候就把春闱命题改为“论大周的农业经济”,只要有人对得上,他便封那人为司农去民间选育主要的粮食种子。
农桑礼当日,谢云程仍然穿着厚重的礼服,不过这次的龙袍比上次合身多了。他跟宣凤岐去郊外的农田的时候一直扒着马车的窗户往外看,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坐着马车看着那些农田。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还太小,重活他也干不了多少,但他还是记得怎样刨开土地往里面放种子。他看到不远处青山被轻微的翠点缀着,这是因为春回大地,周围的树木都舒展开绿芽了。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些景致目光也忍不住随着他往外看,这个时候有一对画眉鸟经过马车旁边,谢云程还探出头看着那两只鸟儿的飞行轨迹。
宣凤岐看到他十分开心,于是便叮嘱道:“陛下小心些,可千万别把身体探出去。 ”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又将头缩了回来,他看着穿着一身华贵玄衣的宣凤岐好奇地问:“皇叔,你也会刨土吗?”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眉心微动,他忍不住扶额苦笑。
岂止会刨土,他以前工作的时候天天都拿着小工具在工地上轻轻挖,等到挖出文物后要用小刷子轻轻刷去上面的尘土。总之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但是他觉得很开心,因为他觉得挖到能证明历史存在过的文字以及文物便是他工作的意义。
宣凤岐微微点头:“会一点。”
谢云程听到之后就更好奇了:“哇哦!皇叔好厉害啊,那你从哪儿学的啊?”
宣凤岐低头沉吟片刻:“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跟夫子学的。”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闪过一丝光:“以前我只听说夫子传授诗书礼乐,骑射武功,还没有听说过有教种地的夫子。”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又愣了一下,他在想怎么解释给谢云程听:“额……陛下,不是所有人一生来就会自己不会的东西的。比如种地来说吧,儿子从小看着父亲种田,那么他长大之后也自然而然会种田,换句话来说,父亲便是儿子的老师。但是种田的时候也有很多的事,比如到什么时候该浇水,要如何分辨杂草和麦苗,如何收割麦子等。久而久之,种地也成了一门学问,所以便有了教种地的夫子。”
宣凤岐也是经过谢云程提醒才知道大周并没有系统性的传授农桑种植的书籍。至于民间种地也都是远古时候人民口耳相传,正因为如此也就没有所谓的专门教种地的夫子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点了点头:“可是我大周没有这种夫子诶,那皇叔一定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吧?”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的那满脸笑意忽然僵住了。他没想到谢云程在这里给他设套呢。
宣凤岐没有慌张,他这个时候伸出双手来揉了揉谢云程的白皙的脸蛋:“陛下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呀?”
谢云程脸上圆圆的日子快不多了,能揉一下就少一下。
谢云程被揉着脸嘟起嘴来:“我只是想知道有关于皇叔的更多。”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停了下来,他放下手心平气和道:“臣确实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过臣已经回不去了。臣是为了助陛下成就大业而来,所以陛下可以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宣凤岐会如此说的。但是“助他成就大业”这话谢云程是半句都不信的,毕竟他很清楚宣凤岐的目的,宣凤岐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他原本以为还能让宣凤岐说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可是宣凤岐竟然编故事来哄他。
谢云程见问不出什么便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马车驶过了平坦的官道进入了坑坑洼洼的田道。谢云程被马车晃得直头晕,他都如此,那就更别提宣凤岐了。
此刻,他眼怀关切地抬头看向宣凤岐:“皇叔,你……还好吧?”
宣凤岐没想到他都到了古代了还能体会到一次晕车的经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面露微笑对谢云程道:“多谢陛下关心,臣没事。”
虽然他这样说,但是谢云程看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差了。他一下扑在宣凤岐怀里:“皇叔,可是我的头好晕。”
宣凤岐想到这是谢云程第一次坐马车走这么崎岖的道路,他伸出手来抚摸着谢云程的背:“陛下很快就到了,您要是实在难受的话就闭上眼睛,不要想外面的事情。”
谢云程听到之后乖乖地点了点头,他扑进宣凤岐怀里的时候又闻到了宣凤岐身上那股他独有的香气。他闻着这香气的时候头晕的症状缓和了许多。
宣凤岐抚摸着他的背缓解他的晕眩,而就在这是谢云程离开他怀里直起身子来。宣凤岐见他忽然这样后微蹙起眉头来:“陛下又哪里不舒服了?”
谢云程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已经好多了,多谢皇叔。”
他刚才还晕得要死,现在就好多了?
谢云程确实还在晕,但是他一想起来自己以后还要骑马挽弓就不那么娇气了。他是沉溺于荣华富贵太久了,若是不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那么以后恐怕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日至晌午,皇家仪队到达了农田之中。谢云程从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这虽然是他第一次参与祭祀类的仪式,但是他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不迫,毫不怯场。
礼部选的这块田地的中间设有五谷神和蚕神的神位,贡品和在旁边陪同的农民人数也是按照礼数来的。谢云程接过了旁边礼官递过来的三炷香,他拿起那三炷香的时候外后面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宣凤岐朝他点了点头。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朝他点头后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礼官喊道:“请陛下携百官向天神敬香。”
话音刚落,谢云程便一步一步端正走向前,他按照礼仪在两位神仙的神位面前拜了又拜,其他官员也跟着他的动作行跪拜礼。
跪拜礼结束后,谢云程将那三炷香插进了巨大的金色的香灰五谷神农鼎中。
一切礼仪完毕后,礼官又道:“请陛下亲自播种点桑,以示皇天后土恩泽。”
话音刚落,谢云程接过了礼官递过来的锄头,他熟练地刨开松软的土地,随后将麦种播下。这捧土一埋,来年便是一番收获。
他只是播一捧种子而已,但是他曾经见过那些奴仆不分黑天白夜的劳累,而他们所得到的还只是一捧麦种罢了。他不觉得多累,从前他身份低微,为了温饱要出卖尊严,要忍受挨谩骂,可如今他是上位者,当他再碰到这些种子的时候还是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他想该整顿的人是时候该整顿一下了。
谢云程行完这些礼仪后只对苍天许下了一个愿望:无论我在这场权力斗争终结局如何,我希望天下百姓以后都能吃饱饭。
礼仪结束之后,一个长得尖嘴猴腮,带着一顶灰帽的驼背男子收回了经由谢云程喂过的蚕王,他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王爷,今日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移步于前面的庭院歇息。”
宣凤岐听到这话思考了一下,而当谢云程看到那个驼背的男人的时候瞳孔蓦地一缩,他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他紧紧攥紧了拳头。
宣凤岐觉得天色已晚,如果回到皇宫也要半夜了,晚上行路不便,说不定还不遇到刺客。思索再三后,宣凤岐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与陛下便在此将歇一夜吧。”
那人听到这话之后欣喜若狂:“是,小人这便为陛下与王爷准备吃食去。”
宣凤岐说完话之后看向谢云程,可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谢云程眼中那种隐忍的愤怒。
宣凤岐这时候才想起来,谢云程好似在谢玹宫变后就流落到乡下的庄子里了。难道他流落的庄子就是这里吗?
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便又叫住了那人:“等一下,你来告诉本王这片田地为谁所有?”
驼背男人听到这话又连忙折返过来,他接着跪下回话道:“禀王爷,这片田乃安武侯的田地,是先帝分给我家侯爷的。”
宣凤岐又问:“那你又是何人?”
驼背男人接着回答道:“小人是这片田庄的管事。”
谢云程听到这里的时候他紧攥着的拳头,指甲已经陷进血肉之中了。
他脑海中又回荡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尽管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但那种肮脏血腥的场面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驼背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却没有察觉到来自谢云程那满含恨意的目光。
就当谢云程双唇颤抖个不停的时候,宣凤岐将他拥进自己怀中:“陛下今日行了一天的礼也累了,我们先去歇着吧。”
第35章
谢云程的眼睛还是死死瞪着那个男人, 宣凤岐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到了附近田庄的宅院中,而其他随行的官员也各自安置。宣凤岐的亲卫队将宅子附近围住,凡是有人敢轻举妄动便会当即丧命。
这片田庄名叫武家庄, 只因为安武侯姓武,名成筹,所以他所得到的粮田也如此命名。安武侯当初在谢玹争夺皇位的时候是谢瑾一党的,但是在关键时他却因利而倒戈谢玹。谢瑾因为遭到了多方势力的背叛才会兵败如山倒。事成之后,谢玹也答应了给武成筹封侯。
武成筹得到爵位后一直安守本分不敢有僭越之举, 所以他在谢玹在位的十一年里过得十分安逸。
宣凤岐初到大周之际也经过多方试探打听得知,他是从一名曾经在昭德王府当过奶妈的妇人口中得知了谢云程的下落, 随后他按照当年从昭瑾王府中逃窜出来的下人的线索找到了谢云程。
昭德王便是谢云程的父亲, 他的封号是由太宗皇帝亲自封的。取自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谢瑾本来就是嫡子,太宗皇帝重长重嫡,所以他立谢瑾为昭德王也是对他寄予厚望, 只是没想到他会被一直默默无闻的谢玹反杀还连累了年幼的谢云程流落民间。
……
谢云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宣凤岐带到房间的,他只感觉到宣凤岐一直在努力地舒展他那紧攥着的手。
宣凤岐揉着他用坚硬指甲钻破了的手掌:“陛下的手怎会这样冷,快点让臣来为您暖一下。”
如今已经是春分了,乡下的这些庄子也不点炭盆了。宣凤岐只能将谢云程那双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他能够看得出来当谢云程的视线落在了那名驼背男人身上的时候, 谢云程就变得异常躁怒。
宣凤岐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是将谢云程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着:“陛下累了,您先靠着臣歇息一会儿吧。”
谢云程依偎在他怀里, 他的眼睛红红,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以前那些不好的回忆……
谢云程从初次记事起眼前就总浮现出一个女人的模样。那个女人穿着灰褐色的衣裙,坐在床边哄着他睡觉, 等到他哭着喊着饿了的时候,女人会拿来吃食和羊奶来喂他。
后来他长大了能分辨出其他人说的是什么的时候,他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一直温柔照顾他的那个女人名叫“芸娘”。
谢云程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爹亲娘,自他记事起芸娘就常伴他的身边,可以说他把芸娘当成自己的亲娘了。在他走路还不是很利索的时候,芸娘经常把他放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他见不到芸娘的时候也会放声大哭。
不久之后,芸娘缝了一个深蓝色碎花的背布袋,她无论到哪里都会带着他。谢云程从她的身后时常看见她一上一下地来回走动,但是她从来都不舍得让谢云程饿着肚子。
谢云程也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了,他刚学会说话时就跟着那些人学得有模有样叫了一声“娘亲”。虽然他那个时候记忆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记得芸娘当时应该是高兴的。
在宣凤岐还未把他带到玄都城前,谢云程一直把“芸娘”认成自己的娘亲。虽然芸娘每天都有浆洗不完的衣服,挑不完的水桶,但她会把谢云程保护得很好。在谢云程仅剩不多的记忆中,他看到一个长得黑黢黢的男人用鞭子抽打着芸娘,而芸娘会用自己的身躯把他护住,那时候的他还小根本不能想象那样粗的鞭子打在身上该有多疼。
谢云程记得芸娘经常挨打,有时候他也会受到点波及,那时候连站都站不稳的他仅仅靠自己的本能也想挡在芸娘面前保护她。
当他拿着芸娘拿给他的《三字经》念着玩的时候,他总是会听到芸娘在自己的耳边一直呢喃着“云程”二字。他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名字,他也跟着芸娘牙牙学语说着“云程云程”。
宣凤岐带他回答玄都那天,礼部为他拟名字的时候,他便答了这两个字。或许宣凤岐与礼部也觉得甚好,他只见那个身着华贵玄袍男人居高临下说着:“以后,你便叫谢云程。”
芸娘陪伴他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平静而又快乐,但是这一切也就从他三岁的时候结束了。
那天,天空昏昏沉沉的,乌云中还密集地打着闪。芸娘似乎很慌张地把他带到了一间点着一盏灯的昏暗小屋里,她将谢云程藏到了墙边一处堆积着杂物的角落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物品遮住了她幼小的身躯。
芸娘一脸惊恐地对他说:“云程,你不能出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出声,听到没有?”
谢云程睁着大大的眼睛,虽然他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他小的时候特别害怕打雷,所以每当昏沉的天空泛白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捂住耳朵。但那时他听到了一阵比雷声更加尖锐的女人的叫声,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男人的欢呼声。
小小的他实在忍不住好奇从缝隙中往芸娘那边看,他看到了有几个陌生男人将芸娘的衣服把扒了下来做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事情。但他当时能够感觉到芸娘是痛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他听芸娘的话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等谢云程再长大一点,他便知道那天那些男人对芸娘做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那场□□持续了多久,他害怕得晕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芸娘躺在一片血泊中,她的眼膜已经变得有些浑浊了但还睁得大大的盯着谢云程藏身的地方。
谢云程一边哭一边爬到了她的身边,随后他受着芸娘的尸体过了一天一夜。他那个时候只是觉得芸娘睡着了,他想要在芸娘身边等她醒过来,可是在哪之后又来了几个高大的男人。以谢云程当时的力气根本反抗不了那几个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芸娘躺在那里,而他被那几个男人带走卖进了一个大宅院里当童侍。
谢云程那个时候还太小,但是他唯一忘不了的就是那天参与那场血腥与肮脏的其中的一个男人。他长得奇丑无比,身子以诡异的角度往下驼,当时外面照射进来的闪电映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所以谢云程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他过了很久才知道,其实芸娘那天就死了。他没有娘亲护着了。
以前,就算他生来就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他也有亲人护着他,关爱他。可是从那天夜里后,他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一直生活在痛苦与那些人的欺压下,他想让自己的身份看起来更高贵一些,想要利用自己身边一切能利用的,他不光想要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他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呵护他长大的芸娘,他一直记着芸娘的仇,他想等到有一天他有能力了就为芸娘报仇。
只是令谢云程没想到的是,命运就是这样无常,他忽然变成了大周身份最尊贵的人。虽然如此,但他手中还是没有半点实权,登基不满三年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去查那件事,再加上当时他的年纪还太小,他不记得是在何时何地发生那件事的,而且他只记得那个驼背的男人,光凭这些线索就找出那些嫌疑人,简直就难如登天。
谢云程的思绪回到现在,他心中鼓起了从未有过的冲动——想要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的冲动。
宣凤岐微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谢云程的脸颊:“陛下,方才那人曾经得罪过您对吗?”
谢云程想起了那个曾经把他养大的女人,他忽然有些伤感,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芸娘的尸骨在哪里,之后是否有人将她好好安葬。
谢云程默默流下两行清泪,他哽咽着:“皇叔……我跟你讲过故事吧。”
宣凤岐轻声道:“陛下,臣听着呢。”
谢云程紧抓着他的衣领揭开自己的陈年伤疤:“从前有一个孩子孤苦伶仃,他的母亲也是卑微之躯,虽然那孩子的母亲经过遭到毒打,但她会用自己全部的心力保护着那个孩子,她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那孩子吃,尽管她饿着肚子干活也没有关系。”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之后颇为动容:“父母之爱子,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谢云程越说越激动,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可……可是像她这样好的人,她却被那些畜生侮辱……死……死在一个雨夜中。那个孩子甚至连她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
宣凤岐听到他说这番话之后也明白了这个故事指的是什么了,他紧抱着谢云程。或许是他的情绪被谢云程带动了,他的眼尾红了一下,随后他将谢云程的头埋进自己怀里:“放心好了,陛下现在是一国之君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宣凤岐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以作安慰。
他知道谢云程这些年过得不好,但是他不知道这孩子长大的过程如此辛酸。
……
翌日,皇家车马队回皇城后,武家庄的农民便发现了他们的管事不见了。
皇城内的刑部大牢中,驼背男人被绑在了十字桩上。少年神色阴鸷一脸冷漠地看向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九年前,你曾伙同他人奸杀过一名叫芸娘的女人,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驼背男人听到这话之后瞳孔蓦地一缩:“小……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请陛下饶命啊!”
刑部大牢中时不时就传出犯人因为受刑承受不住痛而撕心裂肺的喊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谢云程见状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去沉声道道:“把他身上那根秽物割下来喂狗。”
话音刚落,驼背男人眼睛大睁,他满是鲜血的嘴大张着:“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十年前发生过许多事情,还请陛下容小人想想。”
谢云程听到这人的求饶后转身恶狠狠盯着他:“孤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的话,孤就命令把你剁碎了喂狗!”
驼背男人听到之后慌张点头,帮助他的粗铁链都因为他的动作而抖动了一番。不一会儿,那个驼背男人就招供了。
原来当年芸娘是昭德王妃的亲信,昭德王府满门被抄斩的时候,王妃让芸娘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谢云程逃命去了。芸娘之后流落到乡间隐姓埋名,因为身份不明,她只能做最低等的仆役侍奉那些地方权贵。
为了养活谢云程,她受过无数屈辱。而后来她也因为自己身边常带的这个孩子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驼背男人那天就是以芸娘带着罪臣之子潜逃的把柄威胁她,芸娘正是因为保护谢云程才会认命接受了那些禽兽的无耻之行。可是那名驼背男人坚持说芸娘的死跟他没有关系,他那个时候没有要杀芸娘的意思。杀死芸娘的都是后来的那些人干的。
可是尽管他没有亲自动手,可是引来那么多人的罪魁祸首是他。
谢云程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失去过理智,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拿着刀的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了。陪行的侍卫拿着银盘,上面呈现便是男人丑陋不堪的秽物:“陛下,此物已经割下来,请问如何处理?”
谢云程理智回归,他冷冷道:“喂狗吧。”
……
谢云程审问完那名男人之后走出了大牢,而宣凤岐就在大牢的尽头的露光处等着他。
宣凤岐看着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年身上溅了那么一滩血,他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手帕擦掉了谢云程脸上溅到的那一点污秽红渍:“陛下乃九五之尊,这么脏的活不应该由您亲自动手。”
谢云程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他的眼神呆呆的:“皇叔,原来杀人就是这种感觉吗?”
宣凤岐朝他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您身为皇帝的权力,您的一句话便有生杀大权。”
虽然他这样说,可是谢云程的一切权力都是他赋予的。
谢云程这个时候还觉得自己在梦里一样,他没想到报仇竟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只要拥有权力就可以办到。他从武家庄回来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经由宣凤岐的允许才办成的,从前他只知道依靠宣凤岐便能过得很好,没想到当他的手中握有生杀大权时,他甚至能比以前的时候更好。
宣凤岐此刻拿起了谢云程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他一点一点小心擦拭着:“臣命人为陛下准备了汤泉,陛下正好去泡一下解解乏。只是陛下要答应臣,以后这种脏活就不要亲自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