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华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赵逢黎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被挖去了一块似的,是什么呢?是她刚死去的女儿,还是被她责骂窝囊后对他冷眼相看的丈夫?
她嫁给赵逢黎后真的过的有那么窝囊吗?
不,其实不是的。
在晋州的那十几年是她人生中最轻松的岁月,她不再与宫中的那些虚伪阴险之人虚与委蛇,也不用再去讨好自己的父皇乃至有地位的亲王,也不必担心灭门的火会烧到她的头上。赵逢黎似乎给了她身为一个丈夫的所有宠爱,她想起了自己迄今为止过得最开心的日子——那些时光都是在她成婚后才有的。
但是她有错吗?
她是长公主,她怎么会有错?错的是对她偏心的父皇,错的是对兄弟姐妹赶尽杀绝的谢玹,她没有错的。
……
瘟疫药方果然十分有成效,就算是一些重症之人也能在服药三天之后也能减缓症状,待到修养一些时日便能痊愈。宣凤岐觉得时候到了,于是便命人将玄都大门打开了,但是在这期间那些感染瘟疫还有与感染过瘟疫解除过的人还是要控制行踪,直至城中百姓再无人感染瘟疫为止。
这场瘟疫持续了半个多月,但是宣凤岐把损失降到了最少,玄都城上下都感叹这位摄政王手腕了得,百姓也是对他赞不绝口。
就当宣凤岐为事情完美解决而松了一口气时,他派去打探洛严消息的人前来回话:“禀王爷,洛神医半个月前见过陛下后就被陛下以打大不敬为由压入大牢中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紧锁起眉头来:“照你这样说来,他这半个月里都在大牢里蹲着。”
“是。”
宣凤岐思考了片刻,随后他又传孟拓进来问话,不知谈了多久宣凤岐才道:“查到荣王的下落了吗?”
孟拓答道:“还没有,据属下所查,荣王从颍州出发时只带了二十个仆从和一队侍卫,除了属下在玄鸣山上找到的那人外便再无他人。属下也派人在那附近仔细搜索了几遍,但最后连具尸体都没发现。”
宣凤岐越听他说眉头皱得越紧。
是的,按道理来说人不应该在遭遇山石滚落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是人死了也该有具尸体,更何况谢瑆出发前可是带了不少人,就算有些人的尸体都找不到了也不至于连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孟拓见宣凤岐陷入了沉思,于是他从又衣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锦帕,这帕子里包着鼓鼓囊囊的东西,孟拓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放在宣凤岐面前:“王爷,属下除了在查找荣王的下落外还在那些山石滚落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宣凤岐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打开了那四方手帕,但当他看到手帕里的东西时却蓦的怔住了。
手帕里包裹的是一些黑白相间的粉末,而且这些粉末还传出一股很重的硝石味。大周虽然早就有人利用硝石还有面粉糯米之类制作烟花爆竹,但是像这种经过提纯的硝石粉他还是第一次见。
宣凤岐惊讶之余又将那些粉末拿起用指尖碾碎,随后他凑近仔细嗅着。这些粉末不仅有经过提纯的硝石粉还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烈性炸药的佐料。宣凤岐通读古今他把历史轴线都刻在脑子里了,大周应该在这些东西发明之前,所以大周应该不可能有这种技术才对啊。还有这硝石的纯度太高了,若是再加上这堆废渣里的辅料就是一枚高纯度的炸药。
刚才孟拓说这些炸药是从山石滚落的地方发现的,那是不是就代表着荣王所遭遇的那场意外其实不是天灾而是人为呢?若真的如此,这场意外是他自己设计的还是真的有人想要害他?而在这个时代又有谁能有本事做出威力如此之高的炸药呢?
难道在这个世上除了他以外还有别的穿越者吗?
就当宣凤岐陷入思绪时,有宫女急匆匆来报:“禀王爷,长公主府上来人递话,说请王爷务必到长公主府上一聚。长公主说关于上元节宫宴上的那些事,她还有别的事情没交代出来。”
宣凤岐听到后向孟拓使了一个眼色,孟拓见状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拿走。
谢昭华的女儿刚因瘟疫而亡,谢昭华知道他伤过风就能在床上躺半个月,而这位长公主却在此时想见他,这不是明晃晃想要杀他吗?
第97章
谢昭华丧女不久, 她此刻怕是想杀了所有人。宣凤岐虽说不是完全了解这位长公主,但她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六七分,他抬眼看着那名前来禀告的宫女:“除此之外长公主还说什么了?”
宫女一边将一张信纸恭敬双手递上一边答道:“长公主说只要您看了这上面的东西就一定会对她的话感兴趣。”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 随后他带着三分疑心将那张信纸翻开,只见上面只写了六个个字——衡城战败内情。
是的,宣凤岐一开始本来就是摇摆不定的,可是当他看到这六个字时脑子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被理清了一般。这场战役还出了臭名昭著的屠城事件,这也间接导致他在大周的名声一落千丈。他曾查到过衡城战败跟大周的后勤军以及援军有很大关系。最关键的是, 是有人通敌才致使那么多人死于边界。
宣凤岐虽然已经查出了些苗头,可是线索却在兵器那一环就断了, 而且跟这件事有些关联的谢瑆现在也不知所踪。虽然宣凤岐早就猜想过这件事跟皇室中人有牵连, 但这始终都是他的猜测没有实际证据,而此刻谢昭华却给他递上了这么一句话就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衡城战败这件事谢昭华知晓内情?可是她那个时候全程都在晋州根本来不及插手皇宫中的事情,派去衡城的援军她也没有插手的可能,这件事虽然看起来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但她却说她知晓内情, 那么她肯定在这之前就跟某人达成过什么交易,这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宣凤岐思索片刻后才道:“备车,本王要亲自去一趟长公主府。”说到这里的时候,宣凤岐迟疑了一下,“这件事悄悄的去办, 别惊动了陛下。”
“是, 奴婢告退。”
……
长公主的府邸是她在及笄那年太宗皇帝亲自赐给她的。当时太宗皇帝有不少儿子,哪怕是最得盛宠的皇子都没有谢昭华这般殊荣。毫无疑问, 太宗皇帝是偏爱谢昭华这个女儿的,他除了皇位外给了谢昭华想要的一切,但谢昭华偏偏也只想要皇位。
宣凤岐此刻站在长公主府外, 大门前坐着两只有些凶像威严的镇宅兽,只是那白玉石兽身上也被披上了白色的缟素。这是宣凤岐第二次闻到一股纸钱焚烧的味道了,第一次是他刚从棺材里醒过来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为他烧纸钱的人不见得是真的伤心,但当他走到长公主府前便能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感,里面是确确实实有人为那位少女的离去而伤心不已。
孟拓为了保护宣凤岐便一直跟在宣凤岐的身边,他刚进府中时便有一名穿丧服的婢女请宣凤岐去府中的灵堂中去。宣凤岐以前在谢昭华面前见过这名婢女,她是谢昭华的亲信。宣凤岐迟疑片刻后便听点头跟着她走,可是就当孟拓也想挪动脚步跟着宣凤岐一起走的时候,那名侍女却挡住了孟拓:“王爷,我家公主正为郡主离世伤心,此番公主请王爷前来也是有要事相商,若是让闲杂人等闯入灵堂,恐怕要让郡主的魂魄难以安宁。”
虽然宣凤岐知道这是借口,但他还是示意孟拓在这里等着。孟拓见状有些着急地上前一步小声道:“王爷……”
宣凤岐知道孟拓在担心他,但他回头给了孟拓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他的手搭在孟拓的肩膀上:“别担心,若发生什么事本王会唤你的。”
孟拓虽然脸上写满了担忧,但他无法干涉宣凤岐的决定,他只得忐忑不安道:“是,属下遵命。”
宣凤岐被那名婢女引到了府后的中堂内,这里被暂时布成了灵堂,灵堂内有赵音仁的牌位和棺椁。宣凤岐进来时朝着四周看了一下,谢昭华已经将灵堂周围的人都打发走了,就连刚才引他过来的那名婢女也在到达之后匆匆退下了。
谢昭华真的像一个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她一边将纸钱扔进了金盆中一边呆滞地掉着眼泪。宣凤岐站在她后面心情复杂,他确实不知道在别人伤心时如何一本正经开口问那些事。
谢昭华见所有人都退下后便一下将手中的纸钱全都掷入燃烧着的盆中。她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眼泪后随后便起来转身看向了宣凤岐:“你来了。”
宣凤岐微蹙起眉来,他虽然对赵音仁的死感到十分惋惜,但他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他看着谢昭华许久,随后才开口问:“你说你知道衡城战败的内情?”
谢昭华听到宣凤岐这样问后忽然笑了一声:“若不是这样说,你又怎么会乖乖进我府中呢?”
宣凤岐听到她这样说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所以,你故意用这件事引我过来?”
谢昭华此刻绕过宣凤岐,她走到了点着一盏又一盏长明灯的棺椁旁,随后她从棺椁后面抽出来一把锋利的宝剑。宣凤岐见状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谢昭华今日是铁了心要杀他了。
宣凤岐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虽然孟拓此刻就在谢昭华的府里,但这里毕竟是谢昭华的地盘,他若是贸然喊起来必然是落不了什么好处。而且谢昭华事先就将所有人都支走了,她此刻又没有立刻要杀了自己的意思……
就当宣凤岐脑中飞速运转时,谢昭华忽然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中拿着的宝剑:“这把剑是父皇在我及笄礼上送于我的,他说我虽然不是从中宫腹中生出的,却有异于常人的胆魄与聪慧,他还与我说过若我是个皇子,那么太子人选必定是我的。”
谢昭华将冰冷的剑锋贴上自己的脸颊,就好像在透过那把剑在体会太宗皇帝以前所给予她的父爱那般。可是这种爱是扭曲的,是她的父亲给她宠爱却告诉她,她因为自己是女儿身而永远排除在皇位人选之外。
“若是他早选我当储君,或许他就不会被我那个心狠手辣的弟弟杀了。或许我那可怜的侄儿还能有父母在侧,父皇给了我对女子来说天大的殊荣宠爱,可是他却残忍对我说,我是女子,女子不能继承大统。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好不过是看在我母妃在背后的势力罢了,他希望把我培养成一个能协助未来储君的棋子。我当初以为他对我跟对其他的妹妹们不一样,我还对他感激涕零,后来想想这可真的是可悲啊。”谢昭华说着说着,眼中便充满了一股悲怨之气。
事到如今,她不能不恨把她当成棋子利用的父皇,恨心狠手辣的谢玹。
宣凤岐听到她这一番话后眼神带着一丝同情,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就算是这样,这也不该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在晋州的时候杀了许多平民百姓吧,你有没有想过你平时一口一个贱民,若你为君,又是否真的爱护那些百姓?”
谢昭华听到这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虽然十分想要皇位,但总比你好多了。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你小小年纪就能蛊惑我那多疑的弟弟为你痴迷,还跟其他人有染,整个大周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些?”她一步一步靠近宣凤岐,神态恍若癫狂,“难道你走到这个位置你就没杀人吗,说不定你回过头去看就会看到你杀的人比我多的多了,你走过来的路可不是干干净净的。我恨我的父皇,但他死了,我恨谢玹,但他也死了,但现在我最恨的是你!”
宣凤岐看到谢昭华眦目欲裂的样子冷冷道:“不,你只是将自己愤怒转嫁到他人身上,事到如今我与公主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若公主真的恨我恨到骨子里那就应该即刻一剑杀了我。”
谢昭华听到后直接提剑抵住了宣凤岐的脖颈,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毅。她确实恨不得现在就想杀了宣凤岐。
凭什么?
凭什么?!她明明用尽自己所有的心力去讨好她的父皇,用自己的能力去教导幼弟,她向所有不如她的弟弟们展示着自己的才华,她自觉不比男子差,可是她到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就连她的女儿都没留住。而眼前这个男人只是用了短短几年就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难道他得到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张脸吗?
不……不可能的。
她真的就那么技不如人吗?
谢昭华看到宣凤岐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后又大笑了一阵,她手中的剑往下偏了几分随后从宣凤岐的脖颈拿了下来,她没有要杀宣凤岐的意思:“是啊,我的弟弟们喜欢的就是你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若是我现在杀了你,你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摆放着贡品牌位的黑檀桌上,那桌子上除了一些贡品和丧葬用的金元宝外还多了一个被描得十分精致的盒子,谢昭华此刻的样子十分可怕,她的手摩挲着那个盒子,“这个东西你应该认得吧,你早就知道我要借瘟疫之事要你的命,所以你才会把这东西送回了,对吗?”
宣凤岐听到谢昭华这样说后完全懵了。
瘟疫?
这瘟疫不是因为时节不合才发生的吗,谢昭华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究竟在说什么?
宣凤岐眉心皱得愈加深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瘟疫之事不是天灾吗?”
谢昭华看到宣凤岐这副装傻转的那么像的样子忽然暴怒,她一下将她手中的盒子拂下桌。那精致的盒子被摔开,随后盒子里的东西洒落出来散了一地,那是一盒明珠。明珠每颗都硕大饱满,光华耀人,更关键的是这些珍珠上面都刻着一些古文字——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在浴室的时候灵感会大爆发,但又不能一整天都泡浴室里TVT
第98章
宣凤岐看到那散落一地的珍珠愣在了原地, 他还在消化谢昭华方才所说的一番话。谢昭华见状又癫狂地笑了起来:“不瞒你说,其实这次瘟疫就是人为,而且我早就知道玄都城里会爆发瘟疫了。”
宣凤岐听到这里眼神有那么一丝变化, 他的表情从不解变成愤怒:“你说什么?”
谢昭华指着那满地的珠子道:“你难道忘了,这些就是我半个月前送到你府上的礼物。我早就知道你喜欢珍奇的玩意儿,还喜欢看一些古文。这些珠子可都是在瘟疫的死人堆里泡了三天三夜,只要你碰到这珠子肯定必死无疑。”当她说到这里时,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她盯着宣凤岐仿佛要吃了他似的,“可是, 你为什么会把它再送到我府上!”
就因为这种东西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送回来了, 赵音仁才会碰这种东西。这盒明珠还是她在整理赵音仁的遗物时才发现的。当她发现自己的女儿其实是被自己害死的时候,她又哭又笑了一整夜,她不明白自己算计了这么多为何到头来却落的这个下场。
她还记得赵音仁离世的那天晚上,这孩子怕她也会感染瘟疫所有不愿靠近她。赵音仁用虚弱到微乎其微的声音喃喃着:“阿娘,我不后悔来到这里, 因为这是阿娘的心愿,阿音一定要帮您完成心愿……只是我想家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谢昭华也不知道那一夜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她知道其实赵音仁不是真的想当皇后,她喜欢在草原上纵马奔跑,她喜欢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在那高楼之中跟世家小姐们嬉戏打闹。赵音仁是因为她想要回到玄都的执念才跟随她来到这里的。
宣凤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 他已经明白了谢昭华在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看向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多少人死在这场瘟疫里吗?!”
谢昭华听到这话一边笑着一边指着宣凤岐:“收起你那副伪善的嘴脸吧!这天下百姓因为战乱饥饿灾病死的人还少吗, 若他们的死能换你一命也算值得,可是你这个蠢货为了区区蝼蚁的性命竟拿皇权开玩笑,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坐上帝位!”
宣凤岐神情复杂看向她:“你真的疯了。”
“是!我是疯了!我都是被你们逼疯的!”谢昭华此刻回头靠在赵音仁的棺椁上放声大哭, “我自始至终不过想要一个公平,想要父皇对待皇子那般对我。可是……我最后却失去了一切。”
宣凤岐听到她这番哭诉后了沉默了片刻,他不是谢昭华,更无法理解谢昭华这种扭曲到极致的心理:“你说玄都城内的瘟疫是人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昭华在声嘶力竭后转过身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宣凤岐,只是她此刻眼中透露着一丝轻蔑:“原来你还不知道啊。我以为像你这样神通广大的人应该早就知道瘟疫是我们弄出来的了。”
我们?
这件事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参与?
宣凤岐紧锁起眉头来,就当他想继续问下去时,谢昭华详细描述了她是如何将瘟疫散布进玄都中的:“玄都城西郊的一处荒林中有一处溪流,在林中堆着几只死了许久的牲畜。那些牲畜被水泡过之后腐烂生蛆,那些腐烂的尸体就那样掷入溪水中顺流而下,你猜喝到那些水的人会不会感染瘟疫呢?”
是的,谢昭华已经是个疯子了。所以宣凤岐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想无论谢昭华说出多么超乎想象的话他都不会惊讶,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话从谢昭华口中说出时还是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
“这件事除了有你参与外还有谁?”宣凤岐冷声质问她。
谢昭华感觉这个人在用一种嫌恶的表情在看她,不过这也正常。像宣凤岐这种人最爱装模作样,他杀人的时候也可以继续保持着他这副平静的面容。她的弟弟们爱极了这张永远看不出感情的脸。
谢昭华听到宣凤岐这话后又笑了一下:“想知道啊?”她迎着宣凤岐复杂而期盼的目光轻声道,“我就不告诉你,你去想去猜吧。”
宣凤岐看她已经完全疯魔的样子叹了口气:“那你还杀我吗?”
谢昭华看到他眼中好似流露出同情的色彩,她忽然变得愤怒羞愧,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郁气爆发出来:“你就那么想死?所以你被人杀了之后从不追究,宣凤岐哈哈哈……其实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我这一辈子起码有人爱过,你活的这一生有人爱过你吗?你说过真话吗,别人知道你的身世吗?”
宣凤岐听了谢昭华又愣在了原地。
谢昭华比他想象中的要知道的多,只是当他看到谢昭华这副样子却又肯定谢昭华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谢昭华回头看向赵音仁的牌位,她就像恢复了一个母亲身份那般柔声细语道:“我没错……我有什么错。若我有的选也不愿意当别人的棋子,也不愿再托生在帝王家。”
“若是长公主不杀我,那我便先告辞了。”他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去。而就在此刻,谢昭华忽然平静开口:“宣凤岐,我杀不了你日后自有人会帮我杀你,你会失去你所珍爱的一切然后痛苦的死去。”
宣凤岐听到后顿了一下身子,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谢昭华的背影。女人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自己昔日里盛气凌人的傲骨,她穿着素净的黑衣,头上的钗饰尽褪,若不是她刚才说出那样可怕的话,宣凤岐一定会怜悯她的。
“多谢长公主吉言。”
谢昭华闭上眼睛,她流泪了,只是不知这是悔恨还是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打算杀了宣凤岐。她继续说道:“衡城战败我虽未直接参与,但我确实是知道内情的,宣凤岐这件事你也有份,你也别想着置身事外,你别以为装失忆就可以逃脱一切罪责。”
宣凤岐听到后脑袋就像被什么击中一般。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也有份……他虽是当初派军出战的人,但战败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她的意思是,原主也叛国吗?
在别人眼中他还是宣凤岐,可是他自己却清楚他是一个占据他人身体的亡魂。所以谢昭华才会说他装失忆。原主真的叛国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谢昭华和她背后之人所掌握的东西一定超乎他的想象。
如果说谢昭华方才所说的瘟疫之事令他胆颤,那么现在谢昭华所说的事情就令他心生恐惧了。他在玄都之中兢兢业业,日夜为国事操劳就是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哪怕自己以后犯了再大的错,谢云程乃至天下人都不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绑架他。可是如果这叛国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他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宣凤岐再极度恐惧下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发颤,他有些失去理智般上前大声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谢昭华起身看向宣凤岐的时候发现他那因为害怕而不断颤抖的目光。或许是宣凤岐那副害怕的样子极大取悦了她,她又大笑了起来:“没想到啊,你宣凤岐连死都不怕,却害怕自己叛国?”
连死都不怕是原主,若是他不怕死根本就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情。而且一旦这叛国的罪名安在他的身上,他跟被判了死罪又有什么区别?
宣凤岐想继续追问,可是谢昭华一句话堵死了他:“不要妄想在我这里知道任何事情,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因为我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你却唾手可得,所以我恨你,像你这种人根本不需要被人爱,你也不屑去渴求别人的爱吧?”
“宣凤岐,我承认我输了,但我谢昭华从不低头。”
谢昭华说完后就狠狠推了他一下,纵使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宣凤岐被这么猝不及防推了一下还是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当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来望向谢昭华时,谢昭华就已经拿起了她曾经最爱她的父亲赐给她尚方宝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不要——”
与宣凤岐喊叫声重合的是利刃割开皮肤血液喷溅的声音。谢昭华的鲜血喷涌而出,那温热的血溅在了漆黑的棺椁上,让人分辨不清那是黑还是红。
宣凤岐一脸震惊地怔在原地。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昭华自刎在他面前,他就连阻止都没做到。谢昭华到最后一刻都是带着笑的,她躺在地上的时候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她嘴里喃喃着什么,宣凤岐待在原地失神。谢昭华最后看向了赵音仁的牌位,口型好像是在说:“阿音不怕,阿娘来找你……”
宣凤岐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灵堂中多久,他仿佛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变冷了。就连冰冷空气中的血腥气都淡了许多,随后长公主府的人进进出出,有的去喊人,有的去处理这一片狼藉,而赵逢黎来到这里后则是抱着谢昭华未冷透的尸身放声大哭着。
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哀恸。他原本就是为了救他的妻女才来到玄都的,可是最后他能带走的只有两樽棺椁。他想守护的全都失去了。
宣凤岐也不知道在那一阵悲痛混乱中站了多久,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府上的。他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谢昭华自刎的前一刻。
第99章
“王爷, 王爷?”宣凤岐独自一人坐到了半夜,他的思绪还是被这么一个声音给拉回来的。宣凤岐抬头看向那人,只见孟拓露出一份十分担忧的表情:“王爷还好吧, 今日您受惊了。”
他脸上狰狞的疤在烛光的照耀下更明显了,若是没有这条疤他本来的容貌应该是更英俊更冷峻才对。他知道宣凤岐在盯着他看,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点:“王爷,是属下办事不力才致使王爷受惊,还请王爷责罚。”
宣凤岐见孟拓又是一言不合就想跪, 他连忙抓住了孟拓衣摆的一角:“既然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便不要讲那么多虚礼了。”
孟拓听到这话后怔在了原地, 但他的眼中逐渐迸发出一丝欣喜, 他站在宣凤岐身边说话:“王爷,长公主最后与您说了什么?”
宣凤岐冷静下来之后才想起了谢昭华临死前对他喃喃的口型——去颍州看看,小心谢瑢。一直以来他都谢瑆当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是谢昭华临死前却说让他小心谢瑢,难道他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是错的?
宣凤岐想到这里朝着孟拓招了招手, 孟拓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当他凑到宣凤岐身旁的时候忽然闻到了宣凤岐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好像瞬间勾住他的心魄一般让他停留在原地,这也导致他差点不能专心听到宣凤岐交代给他的任务。
以前他在宣凤岐身边的时候其实也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但是他那个时候都没有此刻靠的近, 那种只是一闻便能着迷的味道愈发浓烈,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宣凤岐的白皙修长的脖颈,而自顾自说的宣凤岐完全没有察觉到这道觊觎的视线。
宣凤岐小声道:“你带人去把玄都城内的河道检查一遍, 就连山间小溪也别放过,若是发现有东西污染水源立刻把东西清理掉。”
他说完后没有等到孟拓回答,于是他回头去看孟拓, 只是他这一偏头正好对上了孟拓的视线。孟拓这次才惊觉自己刚才失神了,他连忙道:“是,属下都记下了!”
说完,他的耳根后面便泛起了红,他就像找到借口逃离那般连忙退了出去。
孟拓走后,宣凤岐才有整理了一下谢昭华临死前对他说的那些信息。谢昭华曾说衡城战败的事情跟他,不……也就是跟原主有关系,就算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那么谢瑆勾结官员,指使那些人贪污受贿架空大周的事情也是板上钉钉的。宣凤岐一直确定这一点才一直紧盯着谢瑆不放,可是谢昭华在临死前却让他小心谢瑢……
谢瑢,一个年纪比谢瑆还小的皇子。他没有被卷入残酷的夺位之战,他的母妃也是在谢玹登基之后寿终正寝的,谢玹本来为了皇位杀弟弑兄,这么一来他的亲兄弟就没几个了,谢瑢的母妃是羌戎人送过来和亲的,在血脉这一点上他就永远不可能继承大统。所以谢玹在登基后便把靠近羌戎的胜州赐给谢瑢做封地。那块地方已经接近现代内蒙的位置了,而且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地方小而且交通条件也不仿便,若是无人传召谢瑢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若是玄都的消息传到哪了恐怕也要过半个月,谢玹在那么远的地方真的能在玄都城内部署这么多年吗?说实话宣凤岐对这位谢瑢除了他的身世外其他的真的是一无所知,此人在皇宫时存在感就极低,因为他从不在储君人选之中吧,所有他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顺风顺水,宫中那些大事他几乎都没有参与,宣凤岐企图从一些曾经的彤史上找到能证明这位皇子野心的只言片语,但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正是因为这样宣凤岐才从未注意这样一个处于权力之外边缘人。可是谢昭华临死前却让他小心谢瑢?
所有这些事到底跟谢瑢有什么关系?他没记错的话谢瑢应该跟他差不多大吧,谢瑢离开玄都的时候还是个少年,那个时候局势已定,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玄都变成这样?难道衡城战败还有羌戎人的参与?
就当宣凤岐陷入思绪愁眉不展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皇叔,皇叔——”
宣凤岐听到这阵语气中带着急躁的声音便知是谁,当他抬起头来看向殿门时正看到谢云程急匆匆地跑进来。少年的眼中尽是担忧之色,他连忙到宣凤岐身上左右仔细查看起来:“皇叔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才回过神来:“陛下,你怎么……”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谢云程就一下红了一下扑进了宣凤岐的怀里:“我刚才听人说你今日去长公主那里去,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长公主薨了,当时你就在那里,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谢云程缩在他怀里身子都在剧烈颤抖着,宣凤岐感觉到他是真的很害怕。他没有立刻推开谢云程,相反他尽力安抚着谢云程:“陛下怎么会这样想,毕竟薨逝的是长公主又不是我。”他这话刚说完,谢云程便猛的抬起头来一脸幽怨看着他,“皇叔不准这样说自己,皇叔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我这是害怕皇叔在长公主府里会出什么事才急忙跑过来的。”
毕竟当时给他禀报的侍卫十分严肃,这也导致他话都没听全就急匆匆先跑去了谢昭华府上。因为他觉得谢昭华想要陷害宣凤岐,若他不在宣凤岐身边,谢昭华的驸马肯定会对他不利。只是令谢云程没想到的是,谢昭华是自尽而亡的,他赶到时便看到了赵逢黎守着自己妻女哭得几乎断气。
他到那里倒是愣了好一会儿,他虽然仔细观察了四周但没找到宣凤岐的身影。正当他准备离开时,赵逢黎开口向他请求道:“陛下,请您看在臣这次从晋州远赴玄都平叛的份上,准许臣带臣的妻子与女儿回去。”
谢昭华曾经说过,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那她也是大周的长公主。她的身份不是那些皇子能比的,所以她想葬进皇陵,她即使死也要跟历代皇帝一起,她生前身份尊贵,死后也是一样。
赵逢黎当时只觉得她癔症又犯了,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了。身份权力已经成为谢昭华一辈子的执念了,难道他还要放任谢昭华死后还要跟那些死人争高低?
他真的想不明白,如果谢昭华在回玄都之前就醒悟该多好,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他们继续过着令人艳羡的日子。
谢云程不懂赵逢黎为何会对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他看着这满堂的缟素叹了口气:“将军不必如此,长公主是你的妻子,郡主是你的女儿,你想要带她们回家合情合理。”
赵逢黎已经哭到眼睛红肿,可是当他听到谢云程提到的一句“回家”的时候,他的泪水还是控制不住涌出。
是啊,他要带她们一起回家。这次他能来玄都就是要带她们回家的,只是这个男人没想到能让他带回去的只有自己妻女的棺椁。
赵逢黎杀叛军的时候也算是果绝勇猛,而此刻他却哭成个泪人,谢云程见状生出了那么一丝动容:“既然赵将军平叛有功,孤也会为长公主和郡主加以尊号的。姑母无论犯了什么样的错那都是生前的事了,姑母以前所做之事不会有任何人提及。”
赵逢黎听到后抬起头来露出了感激之色,他连忙叩头谢恩:“多谢陛下恩典。”
谢云程说完后便离开了那里赶到了宣凤岐府上。
……
谢云程回过神来时看到宣凤岐神色并无异常,于是终于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他知道谢昭华是个疯子,所以他才会那样紧张,他原本以为谢昭华会把自己疯癫发泄到所有人身上,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谢昭华竟会自刎。
这仅仅是因为她没有夺得皇位吗?
还是因为她女儿的死?
可是赵音仁的死充其量只能算个意外吧,谢云程没想到谢昭华爱女之心竟如此深沉。他还记得一个月前他就对赵音仁说他羡慕赵音仁有一个好母亲,没想到现在那两个人都不在了。
这个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反复无常。谢云程没有空去关心别人,他只在乎眼前之人。
谢云程感觉到宣凤岐身上的那股异香越来越浓郁了,这种气味让他的心里暖暖的。他感觉自己躺在宣凤岐怀里的时候整个都放松了下来,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宣凤岐拍打着谢云程的背好一会儿才把他哄好,他此刻扶正了谢云程的身子:“听说陛下把洛神医抓起来了?”
谢云程因为在宣凤岐怀里躺了一会心情刚好了不少,可是宣凤岐冷不防提到了洛严,这就让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谢云程有些生气地撇开了宣凤岐的手:“我担心皇叔担心的要命,结果皇叔却问起那人的下落。”
宣凤岐也察觉到了谢云程那丝微妙的情绪变化,他知道谢云程是真的生气了,但是也没有很严重。他只能象征性地伸出手来捏了一下他的脸:“陛下这是在耍什么性子,洛严是我身边的人,我问他自然是担心他犯了什么错惹陛下不悦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是在关心他,于是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笑意,他继续撒娇似的一把搂住了宣凤岐的腰:“原来是这样啊,皇叔早点说嘛,害我刚才误会了。”
第100章
“嘎吱——”厚重的牢门响了一声, 一名身着黑衣的侍卫出现在洛严面前了。他已经将药方交给谢云程好几日了,但谢云程还不肯放他出去……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谢云程对他的恶意是怎么来的了,只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起码他现在是安全的。
洛严抬起头来看向那个人,那是一个生面孔,这个男人好像不是谢云程身边的侍卫。还未等他问什么,那人便道:“王爷要见你。”
洛严自然知道这名侍卫口中的王爷指的是谁,但他在宣凤岐身边多年, 宣凤岐身边都有哪些人他都一清二楚,至于这个人他可是从未见过。
洛严疑心乍起:“是王爷让你来的?我怎么没在王爷身边见过你?”
那人点了点头:“我乃王爷新挑选的影卫, 孟首领有要事外出, 所以王爷便派我来接神医回去。”
洛严从这名侍卫的话中可以窥探出宣凤岐对他的态度还是像以前那般尊敬。看来他还没发现什么。
洛严松了口气:“知道了。”说完他便草草收拾了一下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洛严从大狱到宫外马车的这段距离里没有说一句话,他早就猜到宣凤岐会问他什么,所以此刻他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想着一会要应付宣凤岐的说辞。可是就当刚坐进马车里时却闻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洛严是用药的高手,他一下就明白了马车里弥漫的苦涩味是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想要捂住口鼻,可是这药实在是太厉害了,他只是闻了一下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是谁,是谁要这么对他?
……
也不知道这种脑袋被麻痹的感觉持续了多久,洛严逐渐恢复了意识。只是当他缓慢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却自己发现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他知道自己是吸入了高浓度的迷药晕了, 所以他此刻警惕起身看向四周的一切,这里好像是个石室, 石室周围全都是被黑色的理石整整齐齐砌成的,这里连扇窗户都没有,若不是的周围都点燃着火把, 洛严还真分辨不出这里是个封闭的石室。
但是到底是谁要把他迷晕又把他带到这个地方呢?
就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醒了。”
洛严听到这声音后忽然打了一个冷颤,他心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就连他平常那张永远泰然自若的脸都稍微透露出慌张来。他就像想要确实什么似的连忙转身,只是当他看到宣凤岐那张脸上都是冷漠后,他心里的那丝侥幸终于也消失殆尽了。
洛严平复了一下心绪,他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宣凤岐:“王爷为何忽然找人把在下迷晕带到这里?”
宣凤岐十分平静地走到他的面前。他没有回答洛严,而是用一双能够直视人的灵魂的双眸盯着洛严看了一会儿。洛严已经感到十分不适了,他偏过头去来表示自己的抗议,宣凤岐见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缓缓掠过洛严身旁然后坐到了离他只有几步远的一张石凳上:“洛神医是个聪明人,既然你已经知道是本王派人把你带到这里来,那你也应该知道本王是为了什么。”
洛严紧攥着的手心已经出汗,但他仍强装着镇定咬牙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在下实在是不明白。”
宣凤岐摩挲着自己袖中的匕首,他不紧不慢看向洛严:“我知道是你把治疗瘟疫的药方制成的,你希望陛下把这件事告诉我,然后我能看在你这份功劳的份上将你从大牢中放出来。”
洛严听到他这话后才算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他以为是别的什么呢。洛严恭敬答道:“是在下见罪于陛下,所以陛下才一怒之下才在下关入大牢中,不过陛下还是给了在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也是陛下给了在下一张王爷所翻译出来的古籍医书上的草药方子,我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药方写好,说起来这件事还有王爷的一份功劳。”
宣凤岐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是吗?你还要我夸赞你医者仁心吗?”
洛严不明白宣凤岐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宣凤岐见他露出如此困惑的神情,他又从自己袖中拿出了几个如纸条一般的东西,他将那些纸条撒在了洛严面前。洛严在这一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他不用看都知道这些纸条上写着都是关于宣凤岐的行踪……
事已至此洛严无可辩驳,他知道宣凤岐心思缜密,如果宣凤岐没有掌握到绝对的证据是不会把他带到这里像审问犯人这般审问他。
洛严叹了口气,他拢了一下那散落一地的纸条,这些确实都是他亲手塞入竹筒中绑在信鸽腿上飞向宫外的。谢云程身边总有一堆暗卫保护着他,他只是一介草民,除了用这样的方式跟外面联系外他再也做不到其他了。
“王爷是从什么时候怀疑在下的?”洛严像认命似的有气无力地问。
宣凤岐继续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洛严:“上次去宫外看望温郁,我带上了你,而在回来的时候却遭遇刺客袭击。事后我曾经派人查过当日一同随行的侍卫和宫人,那些人的行踪皆有迹可循,可是这其中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你。可是你毕竟在本王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我也不愿意轻易怀疑到你身上。所以之后我查了那些刺客,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对不可能是普通政敌派人前要索要本王性命的。而且很巧的是,那天我恰巧将孟拓和身边的人手派了出去,其他随行的侍卫和宫人都跟着我回宫了,留在温郁养伤宅子里的人只有你一个人,所以你看准机会飞鸽传信让刺客在回宫半路上截杀本王,是也不是?”
洛严听宣凤岐这番推理后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那双眼睛。宣凤岐在想杀人的时候就是喜欢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人看的,洛严点头道:“丝毫不差。一直以来王爷身边围着太多人了,所以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引您注意。”
宣凤岐听到这番话后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怀疑:“照你所说,你是为了引起本王注意才做的这一切,而不是为了取本王的性命?”
洛严听到这话后低下了头,他咬紧了嘴唇不再回答。
宣凤岐见他不说话,于是继续说道:“不过你说的有一点确实没错。那些刺客的目的不是要取本王的性命,他们早就得到了你的消息埋伏在半路了,而且本王身边的人数不如从前,死士队伍却有五支,他们原本可以速战速决,但最后那些人却硬生生撑到了皇宫里禁军前来支援。所以他们得到的命令并不是取本王的性命,他们有别的目的。”
说完,他便走到洛严面前用套上刀鞘的匕首剐蹭着他的脸颊:“洛神医,你有多大的本事本王都一清二楚,自然你说谎本王也会知道。本王只是想知道,你背后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让你潜伏在本王身边的?”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下意识看向宣凤岐拿的那把匕首,他知道若这刀鞘卸去,宣凤岐是真的会杀了他。但他此刻眼神却没有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他抬起头来想准备就义那般闭上双眼:“以往种种皆是在下有愧于王爷,王爷若想杀我,那便请吧。”
宣凤岐看到他这副不怕死的样子轻笑了一声:“你曾是神医谷的天才弟子,你被老谷主寄予厚望,世人见了你都得称赞你一声神医。只是那些世人知道不久前玄都城内的那场瘟疫你这个神医也是知情的,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洛严听到这话后就像被热水溅到般控制不住自己往后挪了一下。他的脸上终于不是那种云淡风轻准备就义的模样了,他眼神不停闪烁望着宣凤岐。宣凤岐看向他的时候脸上终于全都是厌恶了:“你刚从大狱里出来还不知道吧,长公主自刎了,她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本王,包括你们的背后主使。”
信念崩塌只在这一瞬间,洛严忽然像是被戳中痛处一般,他将埋得低低的,直到抱膝痛哭起来。他原本想着自己认下一切罪责,宣凤岐就可以把所有怒气宣泄在他身上,这样他就可以守住秘密,但他没想到宣凤岐什么都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严才小声啜泣着:“抱……抱歉,确实是我出卖了你,但我也是迫不得已……”
宣凤岐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个是上身不由己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你知道你是一个医者吗,你明明知道一切内幕却放任瘟疫在玄都城中蔓延,你知道这次有多少人死在这场瘟疫里吗?”
洛严听到这里时就像崩溃似的抱着头不停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以为他只给你一点小小的警告,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将瘟疫带来,自从瘟疫的消息传来我就日夜不安,我知道我若出手那个人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所以……”
他就像一口气上不来似的再也没说下去。他未说完的话宣凤岐就接着替他说:“所以你就设计假装惹怒了陛下,让他送你进了大狱,这样你便可以在大狱里研制药方了,你背后的人也无法时时刻刻盯着你不放了,对吧?”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才稍微冷静下来,就算他行医无数,见惯了生死,他也无法在宣凤岐保持那份理智。洛严失魂落魄地点了一下头:“我整日良心不安,恰巧那日陛下来找我,所以我便想出了这个计划。但王爷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害那么多人的,我……我只是……”
洛严到底是年纪轻,宣凤岐把这些腌臜事摆在明面上他便慌了心神。宣凤岐此刻又弯下身来看向他,这眼神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似的:“只是什么?”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样问后又垂下头来不语。
宣凤岐继续道:“凡是有人作恶总要有些理由,本王相信洛神医做这些事肯定有身不由己的理由。只是事到如今了,你还不对着本王说实话,本王不知道真相又如何会帮你?”
洛严听到宣凤岐会帮他这几个字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希冀,只是这道希望的眼神很快便消退下去:“不……这世上谁都帮不了我,王爷也是一样。”
宣凤岐见他还是不肯说实话,于是便冷冷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次犯的大错足以让你千刀万剐了。若你不说的话,那么那个在背后害死那么多人的幕后主使将永远成为秘密。你费尽心思想保护的人不过是一个喜欢滥杀无辜,玩弄人命的暴虐者罢了。”
“不!不是的!”这是洛严在众多沉默中第一次反驳宣凤岐。
不是的,我想守护的并不是这个人。
宣凤岐见洛严的表情有一丝松动,他继续说道:“今日你无论说与不说都走不出这里,洛严,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幕后主使是谁?”
反正无论如何都逃不了一死,洛严自暴自弃似的说着:“要杀要剐,王爷请便吧。”
宣凤岐没想到洛严平常那样严肃古板的人骨子里竟也这样倔强。他见状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他走到石凳旁坐下继续以一个审判者的姿态说道:“你是在先帝驾崩的一年前来到本王身边的,与此同时你们神医谷遭遇敌袭击,本王派暗卫前去支援,你们神医谷除了死了一些弟子还有丢失一些书籍外还无端消失了一些人,就比如神医谷的现任谷主公仪绶——也是你的师兄。”
随着宣凤岐吐露出这些话,洛严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击破了,他忽然暗自嘲笑起来:“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宣凤岐摇了摇头:“不,本王并不知真相如何。我只知道先帝死后公仪绶就失踪了,直至今日你们神医谷也没人清楚他的下落,而在那之前你来到了本王身边,这难道是巧合吗?洛神医曾经也是不入高门大户诊治的,是什么改变了洛神医的想法让你甘愿在本王身边侍奉呢?是你贪图本王的赏赐,还是企图用本王的权势护着你?”
他继续道:“不,都不是。本王知你视钱财为身外之物,对名利全力更无兴趣,要不然继承神医谷谷主位置的人就会是你。能够唯一牵住洛神医在本王身边的理由只有一个——你有在乎的人在那人手里,所以你才会抛弃自尊抛弃一切潜伏在本王身边忠心耿耿替那个人办事。”
洛严的眼神在宣凤岐一字一句的解释中逐渐黯淡下去。
最后,宣凤岐轻飘飘说了句:“自然了,这些也只不过是本王的猜想。”
洛严听到他这样说后才冷冷一笑:“不,王爷的猜想都是事实。”
他早就知道宣凤岐过于聪明,他也没想过会永远不露馅的待在宣凤岐身边,只是他没想到宣凤岐会知道的那么快。
他话音刚落便恭敬跪在宣凤岐身前磕了一个头:“这一切终究是我先对不住王爷,王爷要取我的性命也无所谓。只是……只是我的师兄公仪绶是无辜的。我承认我在玄都潜伏在王爷身边皆是受人指使,但我没有办法,我师兄的性命在那个人手心里捏着。我自三岁入神医谷时,师兄待我就如亲人那般无微不至照顾我长大,师兄于我有教养之恩,洛严知道自古忠义难两全,所以今日洛严便在此求王爷赐我一死。洛严背叛了王爷,王爷对我失望也是在情理之中,事已至此洛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资格提出要求了。只是……公仪绶是真的心怀万民,他毕生所求只希望悬壶济世,能用自己的医术救更多的人。只盼王爷在我死后能看在师兄这份仁心上能够尽量救师兄一命!”
宣凤岐听完他的一番话后神情逐渐变得复杂:“你的要求,本王可以答应,但那接下来本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洛严听到之后抬起头来一脸感激:“是。”
宣凤岐问:“是谁派你来的?既然要本王帮你救人,你应该把背后之人告诉本王吧?”
洛严听到他这样问后愣了一下,随后他像思考似的回忆起来玄都前的种种:“其实在传出师兄下落不明之前,师兄便已不见了踪影。我当初也是为了寻找师兄的下落才到了玄都城,之后便有人将师兄身上所携带的神医谷谷主令牌以及玉章玉佩随身物件递给了我,那人告诉我师兄现在他手中,而我唯一能保住师兄性命的方法便是在你身边做一桩暗棋。至于他是谁,我从未见过,我与那人都是用信鸽来往,他给我下达什么命令我便做什么。”
宣凤岐听到这里紧锁起眉头来:“你连那人都未曾见过,你又怎知那人不是骗你的?”
洛严接着答道:“他送来了师兄身上的信物,我也不知师兄过得好不好,但他每隔三个月会随着传递进玄都的消息额外给我一封亲笔书信,师兄的草书乃师承师父,所以我确定那是他亲笔信无疑。从笔力来看,他的处境没有那么艰难,只是每次他传来的书信只有短短几句报平安的话,至于是谁扣住了他,他没有在书信中提到过,我想师兄应该是被人胁迫着写下这些。”
宣凤岐又继续问:“你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从未想过去查一下要挟你的人是谁了吗?”
洛严继续答道:“我查过的。有一次我发现师兄给我传信的信纸有烫金暗纹,于是我几乎走访了玄都城中所有贩卖这种信纸的店。这种事情我自然不敢让王爷知晓,只是有一次我看到王爷也在用同样的信纸写东西便心生疑虑。随后我得知,这有烫金暗纹的信纸是皇宫里传出来的东西,一般只供给皇室使用,自然了到了逢年节庆时陛下也会将这些信纸所为赏赐给其他大臣。因为这其中人太多了,在下一介行医之人无力去调查。”
烫金暗纹的信纸?
洛严这样一说宣凤岐好像是想起来是有这么一样东西,虽说这些东西在他襄王府有一堆,但他并不怎么常用。这些华而不实的信纸最大的用处也就是写请帖的时候能好看一些,但他也不常邀人来他府中,朝中那些官员要么就怕他,要么就避他不及。那些信纸自然也就无用武之地了,所以那堆东西现在还在库房里的某处积着。
原来这种东西不是这样轻易得的。
宣凤岐听到洛严一番话后赞许地点了一下头:“你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的就由本王去办。”
宣凤岐刚才根据洛严的话已经锁定几个人了。
之后他又问了洛严许多问题,包括洛严这些年为他把脉给他吃的药到底有没有问题之类的。
洛严听到后也如实回答:“那人虽然在背后经常向王爷使绊子,但却从未下令要毒杀过王爷。在下知道王爷身子不好,所以在王爷身边侍奉时只是用一颗医者之心为王爷调养身子。”
从未下令毒杀过他?
宣凤岐还以为原主之死是那个人命令洛严做的呢,原来洛严真的没做过对他下毒这种事情吗?
宣凤岐继续问:“那你可知道本王服用过什么药伤了身子?”
洛严听到他这样问后愣主了,其他的问题他很快便能回答上来,可是当宣凤岐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却沉默了。其实他早就知道宣凤岐早些年服药伤了身子,他服药的时间可能是十岁之前甚至是更早……但他知道宣凤岐刻意隐藏了这段过去,所以他很自然的不再提起。
宣凤岐见他又不说话了,于是又接着道:“其实本王怀疑到你身上也并不只是那天晚上刺客的事。”
洛严听到这话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他。
宣凤岐继续道:“本王以前器重你,所以你说出的话本王深信不疑。但有一次宫中一位老成的太医告诉本王,本王因为早年服药伤了身子所以才身体虚弱。你是神医谷的天才弟子,一个宫中太医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为何你看不出来,所以那个时候本王就对你起了疑心,后果本王又问你本王的心疾是自胎里带来的,你没有反驳,本王就更确定你有更多的事情瞒着本王。”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番严丝合缝的推理后竟笑了一声:“不愧是王爷,竟能从这些细微末节上发现在下的破绽。”他直接坦言道,“没错,王爷的心疾的确不是自胎里带来的,而是因为年幼服药所致,王爷用的那药是一种秘药,就连民间也很少有人能制成。”
宣凤岐听到后脸色逐渐变得紧张:“那是什么?”
洛严一字一顿道:“透骨香。”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药?”
自从宣凤岐因为进过棺材一次他的记忆总有些偏差。洛严想宣凤岐用这药用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难道还真的有人在他不情愿的情况下给他灌下去?
洛严微怔了一下才回答道:“传说此物是后梁一位妖妃所制,听说只要日日将身子浸泡在此药中便能使肌肤胜雪,吹弹可破。而且这药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只要日复一日泡下去这香气就会浸入泡药者的骨子里,之后便能自带勾人的魅香。”
宣凤岐在听到洛严这番话后震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原主用的吗,他怎么会用这种东西?而且他听洛严说,这种东西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用了,那是多小的时候?原主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只是……”洛严说到这里的时候欲言又止。
宣凤岐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一下揪起来,他慌忙问:“只是什么?”
洛严看到他慌张的神情后继续道:“只是这透骨香里有剧毒,透骨香的魅人的气味需要通过这些毒药深入骨髓,如此一来才能引得无数人闻之欲醉。王爷的心疾也是透骨香里的毒药所致,我来到王爷身边时一早便知这些,所以便日日用滋补养气的药养着王爷的身子,至于王爷体内的毒素在下实在是没有办法……”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呆滞住了。
洛严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跟医生突然说他快要说了有什么区别?他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结果有人告诉他,他早就中毒了……或许在皇宫里忽然死去的原主也是因为这个才离世的。
宣凤岐不知坐在那里多久。他想了很多,他的身世,不……应该说是原主的身世,这个是耐人寻味的故事。原主的身世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从小就把有毒的魅香刻在骨子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洛严正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他脸上露出了脆弱易碎的模样,这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之心,但宣凤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怜悯,他抬起头来一脸认真:“那你说,本王还剩多少时间?”
洛严听到后连忙回答道:“在下为王爷调养身体的这段时日,王爷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透骨香里的毒虽不像鸩毒,鹤顶红那般一下要人命,但却因为毒性复杂深入骨髓难以清除,若王爷好好调养,在生活起居上小心再小心,保持好心情,撑过十年自然无碍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忽然捂脸冷笑了一声。
他现在很头疼。
他原本就是抱着活下去的想法在这个地方与多方势力斡旋的,可是他没想到原来他早就毒入骨髓了。洛严说他能再活十年也不过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他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可能日日都保持好心情的,最坏他可能还没当成暴虐成性的大奸臣,还没有成为史书中被谢云程千刀万剐的摄政王就毒发身亡了。
宣凤岐在那里停坐了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他发现洛严还是一副罪人的模样板板正正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或许是他跪着的时间太长了,他的身形颤巍巍的有些不稳了,宣凤岐见状上前朝他伸出了手,“起来。”
洛严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被宣凤岐杀掉的准备了,可是当他听到宣凤岐这一句不带任何嫌弃意外的话后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脸,他迟钝了一下随后便握住了宣凤岐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站了起来。
他跪了太久,膝盖都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还是不敢相信宣凤岐碰到了他,他含着愧疚看向宣凤岐:“王……王爷您不杀我?”
宣凤岐看了他一眼:“你知情不报,城中那么多百姓因为瘟疫而死,本王确实很想杀了你。可你又仅凭半个月写出了瘟疫药方,这也算是将功折罪了。这里是本王命人建造的一处地宫,你从大狱里出来的那一刻,本王就已经派人易容成你的样子进了你曾经的宅子,若是玄都城里真的有人监视你,他们也不会猜到你此刻已经向本王坦白了全部。”
洛严听到他一番话惊讶地睁大双眼。他知道宣凤岐心思缜密,却也没想到他能把一切安排的这么好。
洛严愣了一下:“那王爷需要在下做什么?”
宣凤岐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既然有人用你的师兄要挟你,那么你就继续扮演被要挟的这个角色。你要向往常那般留在本王身边,这样便可让暗中的人以为你还是他们安插在本王身边的一枚棋子。自然了,你以后与那些人的书信往来本王要一一过目。”
洛严听完宣凤岐这番话后才露出了一个苦笑。
原来宣凤岐是准备反过来利用他了。可是这不是最后的结果吗?若他反抗宣凤岐就只能杀了他,而且他又什么资格说不呢,他已经背叛了宣凤岐,而且还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宣凤岐的事了。
洛严以前以为自己会跟公仪绶一样成为一名心怀百姓,悬壶济世的江湖名医。可是自他的手上沾染鲜血的那一刻,他便再无转圜之地了。他不是世人都赞扬的神医,他只不过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个烂人罢了。
“是,但凭王爷吩咐。”
说到这里时,宣凤岐又微蹙了一下眉头,他想起了一件旧事:“你说梁州有五毒门的事是不是也是你背后的那位授意你这样说的?”
事到如今洛严也不得不承认宣凤岐的直觉简直准得可怕,他既然已经倒戈宣凤岐,自然也没有不把实话说出来的道理:“是。梁州有没有五毒盟在下确实不清楚,但是当日神医谷遭遇敌袭的时候,神医谷中的《百毒谱》确实不翼而飞了。而且七日追魂散也确实是存在的,除了那次陛下在宫中有人想用此毒谋害陛下外,在下就再也没有发现有人使用过这种毒药的痕迹了。”
宣凤岐听完他这样说后又陷入了沉思。
那个指使洛严说梁州有五毒盟的人目的就是支开孟拓或者是慕寒英其中一个人。这朝中谁都知道他身边最得力的侍卫便是这二人,慕寒英在玄都多年,他一定熟悉玄都中的各个官道,若那个人也能像他这样揣摩他人心思,那么那个人一定也会猜到他一定会派慕寒英去梁州调查五毒盟的事情。
慕寒英也正是如此再也没从梁州回来,就连他派去的几个小队也全无音讯。
看来这次他面对的敌人十分狡猾狠毒。而且他在谢玹还在世的时候就把洛严安插到他身边了,宣凤岐也很难不把这些事情联系到谢瑆还有谢瑢身上。只是现在谢瑆因为遭遇山石滚落下落不明,谢瑢远在胜州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是否跟他有关……
宣凤岐需要一些时间逐渐理清一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接二连三的阴谋。
宣凤岐又是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洛严:“洛神医,本王的机会也不是谁都可以得到的。你有一身好医术,原本就该治病救人实现自己的抱负。若说你有错,你的错确实太多,可若不是有人逼迫你,你也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本王愿意助你找到你的师兄并救他出来,但相对的,你不许再欺骗本王,若是再有一次,本王一定会杀了你。”
其实宣凤岐不用说的那么复杂的,只要洛严再背叛他,他完全可以一刀了结了洛严。但洛严好歹也是个医术奇才,宣凤岐对有才之人的耐心明显要高于其他人,而且事情也正如洛严所说的那般——他都是身不由己的。
洛严听到这话后微怔了一下,随后他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个用银链子吊着的铜盒子。那铜盒上刻着一些狰狞的凶兽,但周围的花却是用曼陀罗装饰着。还未等宣凤岐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洛严便伸出手来一下攥住了宣凤岐那白皙的手腕。
宣凤岐没想到洛严会忽然对他动手,他白皙皮肤下的青筋暴起,洛严看着弱不禁风,但他的力气却很大。宣凤岐试图想挣脱开来,手腕反被紧紧抓着,雪白的手腕上很快被攥出了一圈红印子。
宣凤岐低声怒呵道:“你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只看到那铜盒子里有一条红色的线扭曲地爬了出来。洛严什么话都没说,他拿起盒子里的银针在宣凤岐手腕上扎了下去。宣凤岐此刻脑子觉得嗡嗡的。
难道洛严刚才对他所说的那些都是在作戏吗?宣凤岐用尽全力挣扎着:“放肆!快放开我,今日你如果对我做什么,你也走不出这里,难道你不想救你师兄了?!”
就在宣凤岐惊慌失措的眼神下,那根红线顺着他手腕上被扎破的血点钻了进去。宣凤岐瞬间感觉到一阵恶寒。
洛严见那东西钻进了宣凤岐的血里他用力攥着的手力气才小了一些,宣凤岐也是趁此机会挣脱了他的手,他未等洛严反应便抬手狠狠给了洛严一巴掌。洛严俊美的面庞上很快便浮现出了五指红印。
宣凤岐此刻抓住了自己刚才被洛严用银针扎破的手腕,他也不知道刚才那个会动的红色东西是什么,但是一想到那东西扭曲的身体还有钻进他身体的样子他也忍不住犯恶心。他没想到洛严会用这样的方式对付他。
就当他眼角通红一脸愠怒地抬起头来嗔视着洛严的时候,谁知洛严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他轻轻抚摸着宣凤岐刚才打他耳光的地方,虽然那地方火辣辣的疼,但却从未有过这样兴奋的感觉。
洛严看着宣凤岐一脸自责地说道:“王爷不要怕,王爷刚才不是说害怕在下再次背叛您呢,刚才在下所做的一切只是给您一个保证。”
宣凤岐听到之后眼中的愤怒仍不减:“什么保证需要这样做?!”
洛严这个时候掀开自己衣袖,他手腕上的一处也有针扎过的红点,他一边笑着一边解释道:“王爷,刚才进入您身体的是子母蛊里的母蛊。”说着,他又看向自己胳膊上的血点,“而我身体里的这个是子蛊,若王爷有任何不满意在下的地方,可以随时让母蛊控制子蛊杀了我,我把自己的命交于王爷,王爷这下是否能相信我了?”
宣凤岐听到洛严这句话后呆愣了一瞬。
是这样吗?
可是洛严这种做法是否太过偏激?
宣凤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他面前自刎的谢昭华。她疯起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所以在方才洛严要把母蛊下进他身体里的时候他是有些害怕的。
宣凤岐双手微颤,他在原地想了许久,最后也没说出什么叱责的话来。末了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若是下次你有打算,记得提早告知。”
洛严听到后十分乖顺地点了一下头:“是,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上卷写完了,小云程很快长大啦!原本想今年写完的,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天天日万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