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小凤岐将来想做什么啊?”

“嗯……祖父, 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尽我所能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

男人听到这话后十分轻柔地揉了揉奶娃娃柔软雪白的脸蛋:“哎呀,没想到小凤岐志向如此之高啊。”

小孩子抬起头来看向满眼都是慈爱的男人:“祖父相信我会改变这个世道吗?”

男人听到后将宣凤岐高高抱起:“自然了。虽然小凤岐现在还不懂, 但在你出生前曾有一位来自蜀山的道士为你算过命数,你是天生的凤命,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一方的。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小凤岐一定会做到的。”

命数?

也是,这个时代还是挺信命的。

宣凤岐最近觉得自己将梦里的景象看得比以前清楚了,他甚至还梦到过自己来扬州时走过的街道。那些街道中就有那么一条街——花云街。花云街总是那么热闹, 他就算想忘也不成,但是在他梦里的街道好像跟现在的又很不一样。

宣凤岐确认这不是梦, 而是一段记忆。而就当他在街道上跑着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人结实的大腿, 那人长得很高,小凤岐那个时候还太矮,他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他隐隐感觉那个男人很不高兴,男人缓缓蹲下身来看向他:“你就是扬州宣世珣的孙儿?”

那个男人的眼很模糊,就当宣凤岐很努力想要看清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自己背后传来的一阵暖意。宣凤岐就这样很不合时宜地清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时便发现谢云程正紧紧抱着他,就连整张脸都贴到他的背上了。

宣凤岐见状轻轻将谢云程的手放下去。少年这次并没有因为这些轻微的风吹草动而惊醒,宣凤岐见到谢云程还在均匀地喘着气于是便放下心来,他起床梳洗了一番后便立刻了客栈。

而就在宣凤岐离开后, 谢云程也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早早就醒了, 但他很喜欢贴着宣凤岐的感觉。今日不仅是宣凤岐有事要做,他也有事要做。

……

算起来芒种都过去好久了, 今日的日头也很毒,街上的几个摊贩也懒洋洋的。不过卖瓜果的摊子却时不时有人光顾,谢云程走出客栈后找了一个遮掩的糖水摊棚坐了下来, 他刚才在一个小贩那里买了几个香瓜,他嘱咐糖水铺的店家先给他在井水里冰着,随后他又买了几样粥点。

店家看他买的东西多又给了辛苦钱于是便欢天喜地把他带来的瓜放到自家井里冰着了。谢云程在摊棚上坐了有一会儿,两位身着青渚色的男子从不远处的街影里走来,他们像寻常客人那般坐到了谢云程旁边。

谢云程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木桌:“事情都办妥了吗?”

裴砚此刻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而沈英衡负责答话:“都办妥了,今晚戌时三刻准备动手。”

谢云程听到后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又继续道:“等到这件事结束回后,孤还得要你们去调查一个人的背景。”

他们一行人到扬州也有半个月了,谢云程还是头一次让他们去查人。沈英衡压低声音继续问:“不知陛下让属下查的什么人?”

谢云程继续道:“就是那位花云楼里的花魁,柳四娘。”

裴砚与沈英衡听到后神色变得有些不解,裴砚先一步道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那花魁的身世在扬州城里已经不是秘密了,陛下为何还要往下查,难道她跟沈家的案子有关联?”

谢云程摇了摇头:“不是。孤这些时日也在查她,但除了明面上的那点消息,便再也查不出来其他的了,孤总觉得这名女子没有那么简单。她虽然容貌出挑,也有些才华,但是这扬州城里来来往往的达官显贵那样多,她已沦落青楼却每次都是挑人看,她在扬州城多年竟也没有乡绅找过她的麻烦,所以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其实谢云程这些话也是有漏洞的,那位柳四娘都是花云楼的花魁了,就算她眼光再怎么高花云楼也得保住她这颗摇钱树。再说了花云楼在扬州城那么多年了,就算结识几个有权力的官员又怎么了。

虽然谢云程反复想了很多次,但他仍觉得这位柳四娘有问题。这次他没有证据,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还有……宣凤岐很想见这个人。

裴砚与沈英衡虽然不解,但他们两个仍点头答应。话说了半晌,谢云程便叫店家把冰好的香瓜拿了过来,他指着桌子上放着的冰镇香瓜:“今日天热,你们两个吃完再走。”

裴砚没想到自己前来汇报一下任务还能有这待遇,就当他刚想条件反射似的谢恩的时候,谢云程抬眼看向他们两个:“要吃就吃别多说话了,孤不能久留于此,先走了。”

说完,谢云程便打着一把黑色的布伞走进了那艳阳天里。

沈英衡还没来得及谢恩谢云程就走了,他呆愣在原地看着桌子上摆放的香瓜出神,而裴砚确实毫不客气的拿起了一块香瓜吃了起来:“沈侍卫也别放在心上,陛下这人就是人冷心热,他往常在大热天去军营巡视时也会准备瓜果犒劳将士。”

沈英衡听到他这样说后点了一下头:“属下知道的。”

谢云程第一次见他,指明让他当御前侍卫的时候,便是带着一些瓜果来犒劳将士的。这也让他相信谢云程真的是一个心善贤明的君主,但后来他发现谢云程跟宣凤岐走得太近了,而且很多决策也都是经由宣凤岐同意后他才能颁布天下的。

他很害怕这个决定着他沈家命运的帝王会识人不清,被人牵着鼻子走。但现在看来,他应该不会做出那么蠢的事。

……

今日扬州城是平凡的一天,所有的阴谋喧闹都隐藏进了夜幕之中。夏季来临,这天刚擦黑,花云楼的灯笼就全亮起来了,今日的花云街要比往常热闹一些,毕竟今晚那位花魁柳四娘可是要在众人之前露面的。

花云楼老鸨站在高台上脸上挂着笑意:“各位爷喝好玩好啊,我们家四娘得要再过一会才出来呢。”

高台上还有几排舞姬跳着排好的舞蹈,但下面那群人都已迫不及待想要一睹柳四娘的芳容了。此刻有一名男人高声喊着:“听说今晚柳姑娘要在众多宾客中挑选一人单独见面,这是不是真的?”

这男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人纷纷附和道:

“是这样吗?”

“那你可不能骗我们啊!”

老鸨听到那些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后连忙陪笑道:“自然是真的!我们四娘啊早就想寻一位知音了,若不是她还要为自己攒嫁妆赎身,在座诸位都是英年才俊,四娘岂有拒绝之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老鸨不过三言两语就把刚才那些吵着叫嚷的男人哄得心花怒放。而就在这时,又有人道:“不知柳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银子,若她愿意,我便全给她出了!”

“我也要出!”

老鸨看到那些人又要吵起来个没完,于是接着笑道:“四娘可是我们花云楼里一等一的心气高的,诸位公子的心意四娘是知晓的,但四娘不愿诸位公子为她散尽万贯家财。四娘说等到有朝一日靠她自己为自己赎了身,她便要在我们这花云楼里抛绣球选亲。”

老鸨这样一说,那些人又转移了话题。他们好像已经把花魁当成自己的私有物一般开始谈论,虽是如此,但他们这些人好像连见柳四娘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呢。

而就在此时,一名头戴白色斗笠的男子背着一架黄花梨木的筝坐到了二楼的一个角落了,因为在这个角落往下看会有些看不清戏台子。虽然他也不知这柳四娘会以何种方式登场,但却不在意坐的位置。

就当他将自己背后的筝放下摆正位置时,他被人群之中的一阵骚乱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有些胖的男人,他身上被锦绣华服包裹着,看起来非富即贵。他就像喝多了似的,在下面大喊着:“我今日是带了一盒东海明珠前来的,只求柳姑娘能见在下一面。”

周围的人看到他身后小厮手中捧着的那盒熠熠生辉的明珠时不由得赞叹。那每一颗珍珠都硕大饱满,若非长在深海是难有这样的光泽的,这种东西向来难得,更别说是一盒之数了。

“侯爷真的是阔气啊!想必今晚柳姑娘一定会见您!”

刘恪听到后满脸堆笑,他坐在最显眼的席上听着周围人对他的恭维:“那是必须的!本侯爷已经求见柳姑娘三十四次了,她就算是铁打的心也得要化了。”

“那是自然,我听说今天晚上准备的礼物最贵重的便是那个有着万两黄金的钱员外了,不过他那万两黄金又怎比得上侯爷你这一盒东海明珠呢?”

刘恪越听心里就越觉得高兴,他脸上得意的表情仿佛在说今天晚上他一定要与美人共度春宵一般。可是就在他得意忘形之际,临淮侯府忽然飘出了一阵黑烟,今夜本来无风,所以府中飘出黑烟外面的人还以为侯府在生火做饭。只是这一点火星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越燃越大,直到照亮了偏院。

就当底下宾客你一言我一语时,花云楼最亮的灯光全都聚到了二楼上的一个无人的圆台上,那圆台本是被封死的。可是不知为何一架用金银丝线绣着牡丹琼花的屏风立在了那里,屏风上的花样十分精美,金银丝线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耀眼夺目,而一位身姿婀娜的曼妙影子映在了华丽的屏风上。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种登场方式惊艳到了,只见屏风后面抱着琵琶的女子手指轻轻拨动了琵琶弦,一阵清脆的琵琶声便从二楼传到了花云楼的各个角落。

就像众人猜测的那般,在屏风后面弹着这一曲琵琶的人正是柳四娘。这曲调也是她平常最爱弹的《瑟瑟》,此曲刚开始轻柔婉转,仿佛有无数情衷倾诉不尽,到后面曲调越来越高,她的手指就如同弹出影子那般令人应接不暇。这曲调高喝的部分原指在碧阿江一战时,楚国的太子在江边击鼓为浴血奋战的将士鼓舞士气。

而就在此刻,一阵秦筝应和着这琵琶的曲调在角落处传来。柳四娘听到这一阵异于琵琶的声音后眉心微动了一下,但她并王停下手中弹琵琶的动作,她每弹一段那个人便符合一段。琵琶声调高时,那筝声便低着和鸣,琵琶演奏到柔情时,筝声又如潺潺流水与之一同附和。

这下也有人开始寻找筝声的来源,最后他们锁定了一个待在二楼角落里一个头上戴着斗笠的男子。就算有人不满这名无力的男人打扰了柳四娘独奏也不能上前打断他,因为凡是懂些乐理的都应该知道男子的筝声与柳四娘的琵琶配合的极好,这便让这首本应该由琵琶独奏的曲子变得更加动听,柔情中更添着一些婉转,肃杀中又多了一丝悲凉。

古人打仗时大多都是青壮男人,有些要告别妻儿远赴战场,有的要舍下乡亲父老一去不回。柔情是与亲人告别时的不舍,凛冽是不得不保家卫国离去时的决定,而肃杀则是战场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无论怎么样,战争就是会死人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有些人听到后竟然想到过去哭了起来,其实这首曲子并不是适合用筝来弹,但是男子用筝所弹出的曲调与柳四娘的琵琶交相呼应,简直就是珠联璧合。若是他们二人是第一次合奏,那么谁听了不得承认他们二人是心有灵犀呢?

就在最后一弦拨动后,底下的宾客都鼓起了掌来。虽然今日来花云楼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也是来看热闹的,他们只是听说柳四娘的琵琶技艺高超所以特意前来一观,柳四娘眼光高是整个扬州城都知道的,那些对柳四娘没有男女之情的人自然是抱着欣赏琵琶的心来的。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晚的琵琶与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弹筝的人呼应的那么好。

这片掌声持续了许久才停。

此刻在下面还等着见柳四娘一面的刘恪的脸都快气成了猪肝色,他等到周围声音小了一些后高抬起头来看指着那个抢风头的男人:“刚才柳姑娘弹琵琶弹的好好的,你忽然出来个什么劲!你给本侯爷下来!”

男子站在高楼居高临下看向他。

刘安要是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变成了这样,他恐怕得要气死了吧。

就在下面柳四娘的爱慕者叫嚣着让那个男人下楼时,老鸨却走上台前说道:“今日我们家四娘已经选好了要见的人了,不过今天没见到四娘的人下次再来也是有机会的。刚才那位弹筝的公子确实出现的突然,但四娘也没说她弹奏时不许有人跟她合奏,而且四娘刚才与刚才那位公子合奏时大家都听到了,那公子才华斐然,能跟上我们四娘的曲调。我们家四娘平生最爱的便是这样有才华的人。”

老鸨这一番话后特意来这里听曲的客人止不住点头:“是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还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曲子。”

“那位公子确实是有才之人,而且之前这位花魁拒绝的人不都是一些有钱却肚子也没点诗书的嘛?要是想让人家看上你回去多读点书呀。”

“是啊是啊!再不济也得要弹筝弹得跟刚才那位公子那般好才能入得了佳人的眼啊。”

说完,花云楼的宾客便哄堂大笑。

刘恪费劲千辛万苦才寻来了一盒东海明珠,他这礼物可是价值连城,可是那位柳四娘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今日她还点名要见这个虚张声势的男人。刘恪很想就这么算了,可是他不甘心自己以前在这个女人身上费过的那么多心思。

于是此刻他在气急之下伸手将几个临近他身边桌子上的酒盏全都扫到了地上。有人看到他暴怒的样子,尖叫着跑开,刘恪这个时候一边踢开了自己身边的桌椅板凳一边冲上去想要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敢在扬州跟他抢女人,他今天非得把这里打得满地找牙才行。

老鸨见势不妙,于是连忙叫人来拦刘恪:“哎呦,侯爷啊!今晚的事可都是四娘决定的啊,您要是非得这样闹也显得四娘脸上没面不是,若您以后还想见四娘就别再闹了,说不定四娘……”

刘恪见状一下便踢开了抱着他大腿的老鸨:“脸面?老子两年来一直求着见她,还想把半数家产赠与她,可是她呢——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子!”

其中有人听到刘恪说的这话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侯爷这样说可是太抬举自己了吧,你明明连人家柳姑娘的面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给你甩脸子了?”

话音刚落,周围又响起了一片热闹的嬉笑声。刘恪怒火中烧,他吩咐他身后带来的一些家丁:“给本侯爷砸!本侯爷看在扬州谁还能管我!”说完他便怒火中烧走向楼梯,刚才那些拦路或者想拦住他的人都被他身后拿着家伙的小厮们给吓退了。

刘恪看着膘肥体壮,而拿位头戴斗笠的男子却身量单薄,这样一对比下来恐怕他还真不是刘恪的对手。其实在刘恪上来前,一名穿着绯色纱裙的小丫头就悄悄走到男子身后,想拽着这名男子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男子却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男子没有移动半步,他就像特意站在那里等着刘恪找上来一样。就当刘恪快要到他面前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道:“今日无论是谁见了那位柳姑娘你都会过来打他一顿吗?”

刘恪听到这话更是怒从心头来:“对!凭什么你耍些小聪明弹过曲儿就能轻易见到她,而她却看不上我价值连城的东海明珠!今日我不光要打你,我还要把这花云楼给砸了,我看这扬州城内还有谁敢压本侯爷!”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铁甲摩擦的窸窣声传来,那些拿着真刀实剑的士兵瞬间将花云楼包围起来。花云楼那些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人脸上皆是露出了惊恐之色,他们还不明白这些身穿铁甲的士兵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鸨刚才眼睛都瞪直了,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面统领士兵的人是扬州守城将军武向夷,她连忙上前道:“武将军啊,不知老身这花云楼里可犯了什么事,怎劳烦您大驾光临?”

武向夷听到她这样问后一脸严肃道:“本将军听说有人在此闹事,所以就带着巡逻的弟兄们前来查看。”

老鸨听到后脸上堆着假笑,她继续解释道:“哪有什么人闹事啊,不过是大老爷们喝醉了酒发生几句口角罢了。武将军如此大张旗鼓带兵来我这花云楼可是吓坏了我们这些客人啊。”

武向夷听到之后朝着老鸨使了一个眼色:“本将军也是例行公事,难道你要赶本将军出去吗?”

老鸨听到后连忙接话道:“不敢不敢!”话已至此,她连忙招呼人去疏散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宾客,“诸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了,今日花云楼有些事,所以今日诸位在花云楼所用的酒水全部不收银钱,请客官们走好!”

虽然有些人因为看不到眼下的热闹而有些不悦,不过今日喝的酒水都已经不要钱了,谁也没那个胆子对着那些吓人的拿着刀剑的士兵看热闹。不出一刻,这花云楼里的宾客差不多都走光了。

刘恪眼睁睁看着下面这一场闹剧的发生,他继续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戴着斗笠的男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忽然轻笑了一下:“看起来你还没那么蠢嘛。”

话音刚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些士兵就已经把那些拿着棍棒意欲行凶的家丁给压到了地上。其实在那些士兵还没有动手前就已经有人受不住吓跪地求饶了,虽然他们平日里跟着刘恪作威作福惯了,但他们也知道眼前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军爷,要是一个不小心他们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就在刘恪愣神之际,武向夷便快步上楼跪在那男子面前:“微臣救驾来迟,还请贵人恕罪!”

宣凤岐听到这人这样说后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原来谢云程那孩子还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守城将军啊。其实宣凤岐真的没有刻意去盯着这孩子,但是他去找守城将军的时候带的可是宣凤岐的人,宣凤岐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这件事。

谢云程或许从来都没有想瞒过他。宣凤岐不会武功又没有有效的自保能力,他出门又怎么不能带着护卫呢,只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还没等到多在暗处的护卫动手,这武向夷倒是大张旗鼓的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若是暴露了身份或许谢云程那边查的就会不顺利了,再说了这次他本来就是偷偷来扬州的,越少人知道他来过越好。

宣凤岐见状上前去扶起了武向夷:“将军不必多礼。”

刘恪还在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指着武向夷声音止不住颤抖:“武向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扬州守城将军,现在却玩忽职守,你就不怕本侯参你一本吗?”

按照品阶,武向夷的官职确实比刘恪要低,但临淮侯府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了。武向夷虽然官位低,但他在扬州军队中十分有威望。且在沈长青谋反一案后,大周对私囤甲胄的王侯将相十分忌惮,刘恪虽然有钱有爵位却抵不过真正统领军队的武向夷。再说了刘恪现在除了这个虚爵也没有什么能拿到的台面上的东西了。扬州也被四个郡守打理得好好的,所以刘恪在扬州已经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了。

武向夷早就得到了耿志山的军令,他自然是不怕刘恪去参他一本的,于是他挺直了腰杆看向刘恪:“既然侯爷都这样说了,那么末将恭候!”

这个刘恪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宣凤岐见状走上前去:“武将军,那些伤人砸东西的小厮若是放到府衙里该如何处置呢?”

武向夷认真回答道:“打二十大板,损坏的东西当十倍赔偿。”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已经笑着走到了已经瑟瑟发抖的刘恪面前:“哦,既然这样说的话,那么侯爷也得要被打二十大板喽。”

刘恪听到“二十大板”后吓得瘫软在地,他仍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宣凤岐:“你……你到底是谁?”

宣凤岐又轻笑了一声:“侯爷在扬州不是最爱用身份压人吗?如侯爷所见,我就是一介普通人,但侯爷也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别以为自己远在扬州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武向夷自然是公事公办,他把那些人一同拉到府衙后花云街的灯都灭了一半。

若是放在往常,花云街的等不可能这么早就熄了的,但由于今晚发生了这场闹剧,所以这花云楼的热闹也只能提前结束了。

……

宣凤岐被两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引着来到了一处装点古朴的院子,他来到院子时便看到了开败了琼花散落一地,其中一名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小丫头说道:“公子,这边请!”

宣凤岐点头示意:“有劳了。”

他穿过了一条十分雅致的长廊最后停留在一个房间门口,两个小丫头将门打开:“公子,我们姑娘就在里面等着您。”

宣凤岐又点了一下头:“多谢。”

他进门之后,在他身后的两个小丫鬟就十分自觉地关上了门。宣凤岐见状四周打量了一下这房间,这里的装饰比外面花云楼要雅致许多,就连月黄色的纱帘上都贴了金箔。这些贴了金箔的纱帘在烛光的摇曳下显得格外耀眼。除了这些,这房间的墙上竟然都有壁画,这些壁画古色古香,画的也是一些貌美的女子。

画中的女子神态各不相同,有人在捂嘴娇嗔轻笑,有人愁容不展,也有人蹙眉长叹。宣凤岐走了多远这些壁画就延长到了多远,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独特的房间。

宣凤岐继续往里面走,此刻他听到了一名女子的声音:“公子既然来见奴家,为何还不将面纱摘下?”

宣凤岐此刻观察着四周,虽然他听到了声音,但他不知道这女人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就当他小心翼翼往前走的时候,他身后画着壁画的墙面好像忽然动了一下,宣凤岐立刻警觉起来,就当他回头时,一道寒光朝着他头上的斗笠袭来。

“啪——”随着斗笠落地的声音,宣凤岐看清了那名女子的脸。他顿时愣在了当场。

那名女子手执一柄鱼肠剑,她方才也是用这把长剑将宣凤岐的斗笠挑下去的。但她此刻也是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宣凤岐,这张脸还有这眉眼……

像,实在是太像了。

宣凤岐是第一次见这位女子,但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这女子额心点了红妆,身上除了红色的褙子也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薄纱。虽然她头上只戴着一对金钗,但她仍然美得不可方物,简直就像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柳四娘的美貌确实名不虚传,怪不得有那么多人都想见她一面呢。

宣凤岐此刻回过神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柳姑娘寻在下前来不是为了对在下刀剑相向的吧?”

柳四娘听到他这样说后放下了手中长剑:“今日公子用筝弹的那一曲甚好,你用自己的才艺吸引了我的注意,所以我才肯见你一面。”

宣凤岐谦虚道:“哪里比得上姑娘的琵琶弦响呢,我这些在姑娘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柳四娘听到他这样说后又笑了一下,她绕过宣凤岐走向前面,她推开了壁画尽头的一扇门,随后里面便出现了一间寝室。里面也是用月黄色的纱帘装点的,但墙上已经没了什么壁画了。

这间房里应该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机关了。

柳四娘带着宣凤岐走到了她的房间:“那首曲子的曲调过高,用筝是最不好弹的。而你却完整的与我一同合奏下来了,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但我却瞧出你练了许久吧?”

宣凤岐听到她这话后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自己伤痕未消的手指,他轻笑了一声:“也不是很久。”

柳四娘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拿着了茶炉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那就是真的练过喽,练这个没费些功夫时间是不成的,你执意要来见我不会也是跟外面那些男人一样都是为着我的身子来的吧?”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蹙起眉头来:“在下前来寻找姑娘确实有事相求,在下知道姑娘在扬州人脉众多,与姑娘来往的人也多是达官显贵。在下知道姑娘见多识广,见闻也多,所以便想向姑娘打听一件事。”

柳四娘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将茶一饮而尽,随后她便仰头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别的男人见我都是为了跟我一度春宵的,只有你苦练筝艺见我只是为了跟我打探消息的。”

宣凤岐听到她这样说后也没有否认:“确实,在下来到扬州就是为了打探消息,希望姑娘能如实告知。”

柳四娘还真的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懂风情的男人,虽然这男人长得颇具姿色,但一旦失了风情总会让人觉得寡淡无味。她在扬州多年,她的美貌一直都是受众人赞扬的,但今晚她还是第一次失去了自己的魅力。

“你若真的想打探消息,那就去扬州最热闹的几个地方待上几天,相信你不用找我也能知道。”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一脸为难,柳四娘所说的方法他自然也是试过的。但是他还是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无奈之下他才想出这个办法来的。

宣凤岐面露难色:“若不是没有办法,在下也不会用此等手段吸引姑娘的注意。”

柳四娘一脸戏谑地盯着他:“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认为我一定会知道些什么呢?”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低下了头,他虽然不知道柳四娘是否知宣家的事情,但是试一试总是没错的。他现在很确定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祖父还有母亲都是原主的记忆,但是当他向扬州当地人打听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些人却是一问三不知。

他在记忆里看见的那座府邸还有那座栖凤楼都是很大的建筑规模,就算是当年盛势不在了或者被火烧光了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来,他就不信在扬州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宣凤岐思考了片刻,随后便道:“不知姑娘可信命运一说?”

柳四娘听到他这样说后来了兴趣:“哦?”

宣凤岐继续说道:“最近在下常常做梦,梦到扬州这个地方。在下在打听消息第一次听到姑娘的名字时便觉得姑娘十分亲切,所以才觉得姑娘应该知道些什么。”

柳四娘听到男人这蹩脚的理由后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样的借口我在无数男人嘴里听说过,这做不得数。”

宣凤岐脸上露出了一丝窘态,但他很快平复好心情:“姑娘只说答与不答便是,若姑娘拒绝,在下决不纠缠。”

柳四娘听到他这话后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想问什么呀?”

宣凤岐见她答应了,于是连忙说出自己一直以来埋藏在心中的问题:“不知姑娘可知这扬州城内以前是否有一个宣姓人家?”

柳四娘原本还有些无聊地捏着茶杯听着这男人的问话,可是当她听到男人这话时,她手中的紫砂茶杯都像脱力似的“啪嗒”一下滚落到了地上。

宣凤岐看到她的反应之后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知道他这次问对人了。

柳四娘此刻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她缓缓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你……你跟那宣家是什么关系?”

宣凤岐想了一下,随后他回答了梦中那个人的名字:“宣世珣是我的祖父。”

柳四娘听到这话后就像被什么击到一般,她连忙往后退了数步,她一边摇头一边道:“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宣凤岐看到她眼中全是惊惧后微愣了一下,柳四娘刚往后退了几步后眼中瞬间被泪光点燃,她的眼睛甚至都没眨几下,豆大般的泪水就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当她再抬起头看向宣凤岐的时候,就只有满脸的激动了。

就当宣凤岐被她这种举动弄的不知所措的时候,柳四娘忽然走到他身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目光放在宣凤岐的脸上:“怪不得,怪不得呢……这么像……”

宣凤岐听到她喃喃的话后又是一愣,他只是轻轻拿开了柳四娘的手:“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柳四娘此刻十分激动,她也没有在意宣凤岐这个动作。她看着宣凤岐,就连说话都是一度哽咽,不过很快她便露出了一脸久别重逢的喜悦:“小凤岐,你不记得我了吗?”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愣。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柳四娘他叫什么名字吧,可是柳四娘刚才却脱口而出“小凤岐”……

原主跟扬州的花魁柳四娘认识?

宣凤岐此刻一脸茫然地看向了柳四娘,柳四娘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了,她一直在盯着宣凤岐的那张脸看,就好像在透过那张脸在看别人。

第112章

宣凤岐并没有这部分记忆, 他也没有从原主的身体里看到过柳四娘的身影。柳四娘看到他露出疑惑不已的神情后忽然落寞地笑了一声:“也是……那时候你我还正值孩提,如今你也长大成人了,自然也忘了我。”

宣凤岐紧锁起眉头来:“我因为一个意外而失去了部分记忆, 所以我才照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找到这里来,若是柳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否将关于我的事全部说出来?”

柳四娘听到宣凤岐说自己失忆时,眼中多了一丝担忧之色:“你失忆了?”

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从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的祖父叫宣世珣,至于母亲……我的记忆太模糊了, 我已经有些记不得她了。而且……我明明记得我的家就在扬州,但是我这几日找遍扬州也没找到记忆中的那片府邸, 还有, 我的记忆里还有一栋栖凤楼,但我遍寻扬州也没有找到这栋楼的踪迹。”

柳四娘听到他这样说后凝视着他那张与他母亲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后沉默了。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脸却能说明一切,她们母系一脉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而且家族中来往联姻的就没有生出过貌丑的孩子。

柳四娘回过神来时继续看向他:“你想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吗?”

宣凤岐眼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还劳烦柳姑娘告知。”

柳四娘听到他这个说后又叹了一口气:“你先随我来吧, 等到了那里我再将一切告诉你。”

说完,柳四娘便走到另外一间房换了一身低调的浅紫色衣裳,出去时她还批上了一件纯黑色披风。宣凤岐跟她从花云楼的一处角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与花云街不远处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阵足以照亮天气的火光。

柳四娘见状捂嘴笑道:“看那发现好像是临淮侯府呢。”

宣凤岐听到她这样说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跟柳四娘一同坐上了马车。柳四娘看着宣凤岐的脸后脸上露出一丝伤心之色:“当年一别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你了, 我当时还以为你跟姑母一样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了。不过没关系, 你如今活着便很好。”

宣凤岐闻到了一股木材燃烧的味道,这临淮侯的府的火还挺大的嘛。但他此刻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柳四娘的话上:“姑母?”

柳四娘听到他问这话后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忘了你失忆了, 你的母亲姓柳,名叫青鸾,她也是我的姑母。而我是你的表姐。”

宣凤岐一开始听到柳四娘这些话的时候还感觉到十分惊讶, 此刻他还努力地消化柳四娘对他说着的话。外面的马车跑得极快,很快便绕过了很多条街巷,这方向离扬州城好像越来越远了。

宣凤岐思绪回笼:“表姐?”

柳四娘点了一下头:“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五岁,你已经长得很漂亮了,就是我娘家舅舅的娃娃都比不上你。你那个时候聪慧上进,你的祖父宠着你,姑母疼爱着你。我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凡过下去,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先楚皇室的柳氏女子个个都貌美如花,而且生出的孩子无论男女也都会继承女子七八分的美貌。”

宣凤岐听到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是眉头一皱:“先楚皇室?可是……我记得先楚的皇帝姓西陵。”

柳四娘听到他这样问后又是一笑:“像你这样从出生起就被当成家族继承者培养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呢,看来小凤岐你是真的失忆了。”

宣凤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柳四娘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继续解释道:“百年前的先楚皇帝确实姓西陵没错,但西陵这个姓氏不过是被我们四大家族的傀儡罢了。”

“四大家族?”

柳四娘点了一下头:“既然你忘了,那表姐不妨重新说给你听。这些事我已经放进心里十几年了,原本我以为这世上再也遇不到我们先楚皇室中的人,没想到小凤岐你还活在世上。”她看着宣凤岐的眼睛认真道,“百年前有四大家族聚拢中原,这四大家族分别是你们临淮宣氏,我们金陵柳氏,还有清河崔氏和北镇江氏。我们靠着世家强大的实力与背景打下了中原这片土地,但四大家族之中互相制衡,实力不相上下,于是当时就有人提出推出一个傀儡做皇帝,于是我们就选了没有任何能力能与我们四大家族对抗的西陵一族。虽然西陵族人有时候也想脱离我们的掌控,但很快就被我们打压下去,一来是因为他们没有实权,二来他们是挂名皇室,在大楚拥有一切事物决策的是我们四大家族。”

宣凤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没记错的自己穿越的世界好像是两千多年前吧,两千多年前有这种的制度吗?先楚虽然早就亡了,但他此刻却对先楚这种新颖的制度来了兴趣。

“虽然四大家族互相制衡但彼此之间又互相通婚,这也导致我们大楚过了一段相当混乱的日子。其实这个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旦人多了,心总是会变的,更别说成为皇帝这种事了,所以当初的四大家族中的崔氏和江氏分裂了楚国的军队想要篡位。其实他们也可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只要他们进宫给皇帝一杯毒酒这件事情就能了,但坏就坏在他们想昭告天下。最后的结果是江氏赢了,但江氏还未将坐上皇位的消息昭告天下时北戎又进犯了。崔氏之前已经因为内讧被江氏所灭,而江氏后面又被进攻的北戎所灭。自始至终我们宣氏与柳氏都没有插手这场权力的漩涡,而是选择袖手旁观,北戎灭掉楚国的第三年,我们宣氏与柳氏又集结兵力将北戎人打出了中原。虽然如此,但我们两个家族没有当皇帝的意愿,于是便退出了权力的中心。可是在楚国易主前,大楚一直都以我们四个家族为正统皇室,兵符、玉玺,分别捏在我们的手心里。”

宣凤岐听完了柳四娘讲的那段历史,他算是听出来,虽然宣氏与柳氏两个家族什么没争没抢但最后却是既得利益者。

柳四娘继续说道:“我们的祖先不愿再扯进权力之中,于是便退至淮南一带过起了隐居生活。可是变故就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的天下已经是姓谢的天下了,谢氏的皇帝祖上也只是一个聚集百姓起义的土寇将军,不过百年时间内他就把大周的地盘打到了北戎人的国家,西疆和南疆也有了属于中原人的一部分。那个时候两族族长还在夸赞谢氏中人个个都是天纵英才,你父亲当年也因一些雄才伟略被当年谢氏的太宗皇帝看中进了京城。只是姑父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柳四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丝伤神:“你父亲进京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毕竟那个时候我也只有两岁,这些事情也是后来听到我父亲说的。那个时候我父亲还在金陵当郡守,但是不知家中忽然发生了何事,他便将我寄养到扬州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姑母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姑夫离开后姑母就被诊出身怀有孕,我也算是看着你生下来的吧。”

宣凤岐听完柳四娘说的这些话后陷入了沉思。

柳四娘:“后来,我父亲被牵扯进了一桩谋反案中,柳氏府上所有的青壮男丁皆被处斩,而我们那些还未满十二的女眷要么被卖为官奴,要么就是流放。我当时想找到姑母求救的,因为我知道我们宣氏与柳氏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养着一些死士,那些死士都是先楚后人,他们只认先楚皇室血脉。虽然我一直听说有人统领着这只军队,但他们却从未为我们两个家族效过力,因为他们说要确认一下我们大楚皇室的血脉。”

宣凤岐听到这里后微蹙起眉头来:“要怎样确认?”

血脉这种事情古代似乎也确认不了吧。

柳四娘接着说道:“他们说要看到当年的楚国传国玉玺,但传国玉玺在当年楚国国破时就失窃了。”

宣凤岐听到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脑中好像忽然有什么连成一条直线了。这不就对了,他记起了当年秋猎时在山洞里找到了那枚玉玺,先楚最后一位皇帝逃跑时顺便带走了这枚玉玺,所以这两大家族才这么多年没有动用那支队伍啊。

“虽然死士军队只认传国玉玺,但这些年我们柳氏与宣氏一直在暗中供养着他们。两大家族的族长也可动用族印让他们派出小部分人支援我们。那些后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们家族打跑北戎的人,他们又受到我们多年的供养,若我们真的落难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柳四娘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叹息,“只可惜或从未见过他们的首领,柳氏族人因为谋反被杀尽,那个时候当我伤痕累累的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心中想的就是要找到姑母还有你,只要还有你们,那我们柳氏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就当柳四娘说到这里的时候,马车忽然减速缓缓停了下来。她此刻无可奈何地低头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到了。”

宣凤岐见状跟她一同走下了马车,这四周太过黑暗了,而且空中好像还弥漫着一些白色雾气。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但空中那种燃烧的血腥气还是久久不散。

第113章

宣凤岐借着柳四娘手中灯笼的光亮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好像是一条荒废许久的街道,街上的用来铺路的青石砖都裂开了大小不一的缝隙。这条路上堆满了枯枝败叶,两侧都是一排阴恻恻的倒塌的房屋。

宣凤岐此刻已经感觉到一阵不舒服了, 但柳四娘却像没事人一样往前走:“快走吧前面就是了。”

宣凤岐见柳四娘的时候并未带着护卫,而且他跟柳四娘立刻花云楼的时候也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门里离开的,那些在花云楼几个路口等着他的护卫自然是没有跟来。宣凤岐也不知怎么了,他忽然生出了一种畏惧的感觉,好像越往前走一步, 他的头脑就越混乱,就好像记忆要呼之欲出一般。

他走在这条路的时候仿佛回来了这条青石路还是完好时的样子, 他一个人在前面跑着, 后面有人追着他。他拿着风筝线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两边的街上的房屋好像也没倒塌,有不少人夸赞着他:

“小公子今日出来放风筝啊!”

“谢谢小公子那里教我毒老鼠的方法,昨天按照你的方法将东西放在那里了, 老鼠基本都死了。”

“感谢小公子说的避潮方法,我家的大米一道夏日就发霉,自从听你说要放些炖菜的料放里面果然就没味道了呢。这是我自家种的麦子做的馒头,小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就收下这一筐馒头吧!”

“小公子谢谢你为我们家的墙测量尺丈,小公子徒手算的竟然比我们这儿最好的瓦匠都要精准, 如此一来倒叫我省了不少砖钱。小公子, 这是我给您的谢礼……”

这条街的百姓似乎对他都十分友好,他走到哪里都是被幸福和欢声笑语包围着。宣凤岐越想到这些头就越痛, 他也不知道跟着柳四娘走了多久,其间柳四娘还伸出手来拨开了一道道挡路的荆棘。而在那荆棘尽头出现的俨然是一片焦黑的废墟,那一片废墟很大, 光目测都有他在玄都城中的襄王府那般规模,柳四娘带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停住了脚步:“到了。”

宣凤岐听到她这话后缓缓走向前去,他接着微弱月色看到了那一片断壁残垣。宣凤岐的脑中好像有什么被重重捶打一般,他好像看到了和蔼的女子抱着他用轻柔的嗓音唱着摇篮曲,慈爱的男人指着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冲他笑着:“以后小凤岐便是那栋楼的主人了。”

“小凤岐真的是上天派下来的啊。”

宣凤岐此刻头痛欲裂,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头上冒出了丝丝冷汗。那些他梦见过的,不曾梦见的记忆都一一从他的脑海中扫过,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柳四娘见状连忙跑上前来查看他的情况,“小凤岐,你没事吧,小凤岐?”

柳四娘提的灯笼恰巧照亮了那些废墟中的一道碎成两半的巨大匾额,那上面的描金经历过岁月的洗礼已经褪去了原本该有的色彩,但宣凤岐还能依稀辨认出那两个字——栖凤。

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从他的四肢百骸传来,他在窒息的过程中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

他想起来了。

……

二十多年前扬州城有一富贵人家,这家公子长得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他十八岁时便与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成了婚,那姑娘是金陵柳氏的女儿,样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姑娘与郎君成亲三年后,那郎君便因为才华斐然被召进宫去了,只是这郎君刚一走他那娘子被诊出喜脉来了,但这郎君一去大半年,期间更是连一封家书都没往家里递过,这京城中乱花渐欲迷人眼,谁也不知这小郎君能不能守住自己青梅竹马的誓言。

话回来,这富贵人家的家主名为宣玉清,据说祖上也是个皇亲国戚,虽然现在他无一官半职,但好歹有祖上基业在家里也是锦衣玉食。那名放着妻子怀孕不管的郎君便是他的独子宣怀玉。

就当街中四邻闲话时,偌大宣府的平静被一阵阵凄厉的女子喊叫声打断了。在一众婢女进进出出之后,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传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怀中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恭喜家主,贺喜家主,少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

刚才还站在廊下徘徊的男人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了难以言表的激动喜悦,他连忙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位妇人抱着的小婴儿。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尤其是下巴与鼻子像极了他那离去多时的父亲,他盯着这哭个不停的孩子抬起头来望着有些阴沉的天空:“玉清,我看到了吗,你的儿子出生了!玉清……”他说着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

话音刚落,刚才还乌泱泱的天空忽然光芒万丈,隐藏住太阳的云层也在那一刻像是被融化似的一消而散了。

方才看到这一景象的仆人也过来劝慰道:“老爷快别伤心了,若是少爷看到小公子想必也会高兴的。”

在一阵唏嘘声中,有位丫鬟从房中走了出来:“老爷,少夫人醒了,说要请您进去。”

宣世珣听到后抱着那刚出生的婴儿走了进去,产房里的血腥之气还未消散,小婴儿现在却停止了哭闹。他睁开眯着缝的眼睛便看到了一位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却长得为美丽的女子,女子抱起了他将自己的刚生产完稍显病态的脸颊贴了上去:“这是我的孩子,我我与玉郎的孩子。”

小婴儿眼睛滴溜溜转,好像在好奇这个世上的一切。宣世珣就站在一旁,他柔声安慰道:“青鸾,玉清已去,你也不要伤心了。”

女子听到他提到了“玉清”后,脸上的泪水更是止不住滚落,那一颗一颗分明的眼泪掉在小婴儿的襁褓里:“可怜我儿尚在襁褓便已没了父亲,爹……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她抬起头来一脸祈求地看着男人。

宣世珣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玉清是为了我们整个宣氏去的玄都,他谋划多时只为了打消当朝皇帝的疑心,他虽已死却保住了我们宣氏满门,我们宣氏一族会永远记住他的。”

女人此刻就像情绪崩溃似的大喊出来:“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他呢,为什么非得是我孩子的父亲呢?我们都已经远离官场那么多年了,为什么那些当权者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若是我们当初也争上一争那皇位,玉郎今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宣世珣听说后弯下腰平视着他:“青鸾,不能这样说。”

女子听到这话后才稍稍冷静下来:“这次是玉郎用他的命换来我们宣、柳二族的平安,那么下次呢?只要皇帝还活着,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阿爹,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不争权势了,可是我们不争就会死啊!”

宣世珣道:“玉清这次起码保住了我们三十年的平安,我也暗中派人寻找当年传国玉玺的下落了。只要我们找到了玉玺便能召集先楚后人的军队,到时候便有了自保之力了,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我们得要韬光养晦。”

女子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她再一次抱紧了怀中的婴儿。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带着夫君的那份期望和这个孩子一同活下去。

……

早些年楚国的四大世家权势滔天,崔氏和江氏的势力早就在楚国覆灭时便已不足为惧。可是宣氏与柳氏却还是个祸患。传说这两大家族攥着当年先楚亡时所留下的传国玉玺,只要凭借着此玉玺便能号令先楚遗留下的那些后人。这支军队可是不比边关的那些铁骑差,这种事情放到任何一个朝代臣子身上都是大忌,更别说是以前几乎掌握中原半边天的宣柳二族了。

这天下分分合合百年,终于轮到谢氏稳坐了,可是高坐在那皇位上的皇帝却对这两大世家起了疑心。皇帝想要斩草除根,永不留祸患,不过这些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淮江以南的宣氏一族耳中。一时之间宣氏族人都人人自危,他们虽然确实跟先楚后人的军队有联系,但他们当初留下这支军队也是想要自保,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成了当朝皇帝的把柄了。

要不然就反了,反正他们远在扬州幕僚众多,大不了就向先祖那般将天下一分为二,各自为王。

他们宣氏已经有近百年不理世事了,如果不是这次皇帝非要赶尽杀绝,他们也不会出此下策。而此时宣氏第十二代长孙站了出来愿意筹谋此事,当时所有人都被这件事搅得焦头烂额,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众人又怎么信得过他?

只是他在家族中立下誓言,一定会救族人于水火之中。毕竟这次的事不仅关乎着他们宣氏全族人的性命,还牵连着柳氏的家人。他们二族在百年前关系最好,俗话说三代为门,五代为阀,宣柳二族在不断联姻通婚中早就形成了一损俱损的关系。而在这两个家族最有话语权的除了两大家族的长老便是宣世珣了。

他们不眠不休谈判了两天两夜,于是便决定动用两大家族的人脉送宣玉清进玄都入仕。任谁也没想到这位及冠不久的小公子进入玄都不到一年便把大周变成了老皇帝病重,他底下的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当大家都以为他能功成身退时,皇宫里的内线却传来了宣玉清卷入夺位之争惨死的消息。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扶持的是哪位皇子,但宣玉清决心去玄都的那一刻便没打算活着回来。最后他传回来的消息便是:未来新帝答应可保我们宣氏一族平安三十年。

宣玉清死了,他的妻子柳青鸾肚子里的孩子成了遗腹子,也是整个宣氏一族最后的嫡亲血脉了。宣玉清舍身成就大义,救了宣氏几百口人的性命,所以宣氏一族对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格外重视。而宣世珣更是当着众人的面说柳青鸾肚子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一落地便是宣氏一族下一任继承者,宣氏族人听了无一有异议。

宣氏族人在孩子未出生前便以这孩子的名义乐善布施,因此也救济了不少穷困潦倒之人。柳青鸾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一个脚踩草鞋身上穿得破烂自称是蜀山道士的人前来府上拜访。

宣府对待这些前来骗吃骗喝的道士已经见惯不怪了,宣世珣也曾嘱咐下人们若是遇到穷困潦倒之人不能驱赶,给他一些吃的穿的打发走便是。一时之间宣大善人的名号远近闻名。

宣府上的奴仆那日也像往常那般想给那个道士一些吃的穿的打发他走,可是这道士不要这些,偏要吵着要见宣世珣一面。而且他还在府门前席地而坐打起了卦,嘴里也神神叨叨说着:“老道掐指一算,这府中将有贵人降生,此人天生凤命,贵不可言且又受天道之命受护一方。”

宣府上的下人不知道是从第几个骗子道士那里听到这些吉祥话了,他们既然已经给了这道士吃的喝的了,那么这道士发什么疯都与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无关。只是他也不能在宣府的大门口发疯啊。

就当两个小厮想举着柳条扫把打算把这疯子道士赶走的时候,宣世珣便出现在了门口,他此刻正欲出门就碰上了正在这里打卦唱词的道士。他觉得这道士倒是挺有趣的,于是便把他请到府上小坐了片刻。

没承想这道士竟然还真的有些真本事,他不仅把宣世珣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还算出了他们祖上有几位,生辰八字各是多少,再说下去恐怕连墓穴的吉位都要暴露了。宣世珣见状连忙让人关上了房门与那道士彻夜密谈,当这道士再一次提起这府中将有凤命之人降生的时候,宣世珣首先想到的便是柳青鸾肚子里的孩子。

原因无他,因为柳青鸾是这宣府中唯一怀孕的人,而且他们的家族中今年除了柳青鸾外再无人怀有身孕。

宣世珣激动地看向那名道士:“道长所言可真?”

道士十分肯定地捋了一下自己蓄的白花花的胡子:“老道从不骗人。只是……他若是成凤命之人恐怕会付出很痛苦的代价,这其中可能会比失去性命还要痛苦,若是想让他平安度过这一生你得给他造栋笼子,只要他飞不出去便能安稳一生。”

宣世珣听到老道的话后刚才那番激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刚才大喜过望是因为他们楚国皇室的后代起源于凤,他们起先以凤为贵,既然这道士说他们府中未来诞下的孩子有凤命,那就代表着这个孩子可能会带着他们宣氏一族完成多年未成的愿望。这百年来皇帝轮流坐,也时候轮到他们宣氏一族了。

宣世珣十分在意老道所的那句“比失去性命还痛苦”。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还真的要让玉清的孩子再去经历一遍他的苦痛吗?

他不知道宣玉清死前如何,也不知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想起过他这个自私的父亲还有自己的妻子。可是如果宣玉清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卷入残酷的权力斗争之中吧。

或许当年宣氏先祖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才选择退出权力中心的,他们已经安逸地生活了上百年了。他们族人遍布中原河山,宣氏一族拥有祖上积累的数不清的财宝,就算远在淮楚之地他们也能过上堪比皇宫之中的日子。这样还不好吗,为何还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推入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

宣世珣沉思片刻后站起来朝着那位老道深深行了一礼:“道长,我宣世珣不求这孩子承袭凤命只求他能平安过这一生,所以我在这里请求道长告诉我留下这孩子的方法!”

说着他便跪下去。而在此刻,那道士却扶住了他:“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老道知晓你们族人一直为了百年里没有当皇帝而愤愤不平,你们打北戎人出了力,治理军队出来钱,安顿百姓出了力,难道你们真的就甘心窝在这里过一辈子?”

宣世珣在听到那老道的话后又是一愣,但很快他恢复了坚毅的眼神:“是,那是族人的期盼,不是我儿子的期盼,也不是我的期盼。若非要争权夺位,当权者最多是两败俱伤,可民不聊生的却是那些贫苦百姓。我并非自私之人,这辈子做过最自私的决定便是为了我们宣氏族人让我儿远赴玄都。如今他已仙去,我要保着他唯一的血脉平安过完这一生。”

老道听完他这话后止不住摇头叹气:“有七情六欲飞升的被称为圣人,而真正护佑大部分性命的人却大多没有好下场。宣老爷确实为天下百姓着想,但是你永远不可能因此得到天下。”

宣世珣听到他这话后竟是一笑:“道长说笑了,我为了百姓着想又不是为了得到天下。”

那老道士听到了男人这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他抬起头来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真是败给你们这些凡人了。”

宣世珣听到这话也没恼,他不紧不慢道:“道长算得命理自然不是凡人,多谢道长特意来告诉宣某此事,宣某待会一定命人准备百里黄金答谢道长!”

老道听到他这样说后又是一笑:“红尘之间钱财皆乃身外之物,既然宣老爷已经决定了,那老道就直说了。”说完,他便推开门指着宣府东南方向说道:“在那里建一栋高楼吧,只要高楼不倒凤命之人便会永远留在这里,就像你所期盼的那般,他会过上幸福安稳的一生。”

宣世珣听到那名道士所言后连忙道谢,就当他回去命人准备谢礼打算好生送走那名道士时,那名道士却在府中消失不见了。宣世珣命人在全府上下找了一遍,就连柴房灶台下都找过了,他那样一个大活人就像真的仙人一样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孩子生下来第三日,宣世珣便把早早选好的几个带着“凤”字的名字摆在了小婴儿面前,那奶娃娃一脸懵懂地看着冲着他笑的宣世珣,最后他在几位大人的瞩目下选了“宣凤岐”这个名字。

柳青鸾抱着这孩子亲了又亲,温声细语地喊着他的名字:“小凤岐。”

小凤岐满月时,几乎大半个宣氏家族的人都来了,就连柳家也来了很多人,宴席摆了整整三天三夜。宣世珣也将那日道士来过的奇闻说与宣氏族人听,只是他刻意隐瞒了要留一辈子留宣凤岐在这里的事情,他向众人说宣凤岐天生命格贵重,于是打算在宣府的东南角特意为这孩子建一栋栖凤楼。宣世珣的儿子本来就因为保住宣氏全族人而死,他在自己孙儿满月宴上提出这事后所有人都没反对,那些人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那栋高耸入云的栖凤楼不出一年便建好了,这栋楼是集宣氏上下全族之力盖好的,纵使奢靡铺张也没有人说什么。

而这栋楼的主人也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孩。

宣凤岐这个小孩子从小就比较机敏,也不是说他一岁就长大了,他比平常周岁的孩子要乖,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是乖乖的,有好几次他都是支撑着软软的小腿靠着小木床站起来行走。他刚一岁时就开始咿呀咿呀说着什么,并且会用毛笔画一些奇怪的图案。

他哭闹最厉害的时候可能是吵着要人带他出去玩吧。

他对府里一切东西都很感兴趣,比如桌子上摆放着的青玉花瓶,三百年的黄梨木,南海的沉水香以及东海的明珠。他整天就是在这里摸摸又爬到哪里碰碰,但他又不似平常婴儿那样顽劣,他不会在触碰那些物品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它们弄到地上打碎,也不会把地上弄得脏兮兮的。

这府上谁见了这孩子都得夸赞两句。这不,在这孩子的努力下他不到一岁半就能走路了,只是他一直自己坐着发呆就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是爱哭爱闹的年纪,柳青鸾害怕小凤岐有什么病症,于是特意请了好几位大夫来为他诊治。

谁知那些大夫看完之后都说小凤岐没病,健康得很。

柳青鸾因为小凤岐而短暂忘记了失去丈夫的痛苦,可是当她看到小凤岐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心里难受得紧。她为了能让小孩子高兴起来也会买一些民间新鲜的玩意儿给他,有时候也会带他去见一些邻家比他大的小孩子玩。小凤岐天生长得便冰雪可爱,那些大孩子看见他也忍不住想要上前跟他玩,只是他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柳青鸾每次买拨浪鼓,小木马,小糖人,小泥人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小凤岐眼里总会闪过一道泪光。渐渐的,柳青鸾还以为小凤岐很不喜欢这些东西,于是她也便也不买了,直到有一日,她想买些新鲜玩意逗小凤岐笑的时候,小凤岐指着那些除了柳青鸾给他买的玩具还有宣世珣送来的一库房的东西后一语一顿道:“这……这些,很……很好,不用……再买。”

这是柳青鸾第一次听到小凤开口说话,他离刚会走路才不到两个月,但此刻他却又学会说话了。柳青鸾惊讶到连自己手里买来的瓷娃娃都掉到地上摔碎了。

第114章

柳青鸾怔了片刻后忙跑到小凤岐身边抱起了他:“我儿, 你刚才说话了?”

小凤岐点了点头,随后他伸出柔软温热的小手绕过了女人的脖颈抱住她:“嗯,阿娘。”

小凤岐这一句“阿娘”直接让柳青鸾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她唯一的孩子, 而开口叫的一个人便是她这位阿娘。

因为这小孩才十八个月就会说话了,所以在扬州那一块都称他为神童。在小凤岐会说话之前从未有人教过他谁是他的阿娘,谁是他的祖父、叔叔、伯伯们,但他却能准确的喊出每个人的称呼。如此一来,那些人便更加确定这小孩便是担负起他们宣氏一族命运的凤命之人。

宣凤岐两岁时便已经能看书了, 他年纪尚小,宣家自然也没有请过教书先生来教过他, 但是他所看的那些书里面的那些字绝非一个两岁孩童能看懂的, 他虽然没有一个大人看得那么快,但他却能完整地理解整本书的内容。

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身上当然是不可能,可是这孩子还未出生前便被人说是身负凤命之人。宣氏族人都相信宣凤岐是神明转世。

虽然小凤岐在读文解字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但他却整天闷闷不乐的。等到他再长大一些,他便向宣世珣提议不想让世人议论他“神童”的名号, 一来他不想引人注目,二来他确实不是什么神童。

当时小凤岐才堪堪三岁,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将古往诗集倒背如流了,就连宣世珣问他诗书中的含义时他也能答上一一二来,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用给宣凤岐请老师了, 而是由小凤岐教族中的那些孩子们。

宣世珣听到小凤岐亲口说出他不是神童的话还是有些讶异的, 因为这个世间再也找不出跟他孙儿一样不到三岁就能将书中诗文倒背如流的孩子了。不过既然小凤岐不想让别人议论他,宣世珣却是可以办到的。而且若他神童的名声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或者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到那个时候他就危险了。

这么多年来宣世珣一直记得当年那道士说的话,这孩子若想平安度过一生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宣世珣答应了宣凤岐的请求, 当别人问起他如何把小孙儿教得如此好时,他便道他那儿子未去玄都赴任时便天天抱着三千诗集与妻子畅谈,或许那个时候在腹中的婴孩就听到了吧。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宣世珣的借口,宣玉清还未离开扬州的时候,柳青鸾肚子里的孩子也才不过一个月。那样想的胎儿连手和脚都没有长出来,又怎么会听到那些大人谈的诗集呢?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认同了这个说法,毕竟皇帝之前盯上过他们宣氏一族,他们此刻更该谨小慎微才是,更别说宣凤岐此刻是他们全族的希望,他们自然不希望这孩子因为这些流言而受到困扰。

那个时候有一个女孩叫青婉,她在家里是老幺,排第四,所以大家都叫她四娘。四娘比宣凤岐大三岁,而且她是在柳青鸾刚怀孕时被接到宣家来的。那个皇帝当时盯上的不仅有宣氏,还有柳氏一族,四娘的父亲不想她被牵扯进皇族与世族的争斗中,于是他便想尽办法将四娘送到了宣世珣那里。起码那时宣世珣那里还是安全的。

四娘的父亲是柳青鸾的亲哥哥,柳青鸾也对这位亲侄女如亲生女儿般。只是她觉得自从那个小婴儿出生后,柳青鸾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孩子身上了,比如她的姑姑已经很久没带她出去玩了,也没有给她买过好吃的了。尽管这些东西宣府里并不缺,平日里也有几个丫头下人陪她玩,但她看到平时该属于自己的关爱被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夺走还是有些不开心。

她知道这府中的每一个人都把那个小孩当成个宝贝,她纵使不开心却又不敢对那小孩做什么。她那个时候六岁却已经有了小孩子争宠的心思了,她会捉一些甲虫毛虫放到了宣凤岐经常读的书里,也会在宣凤岐的必经之路放上几块大小不一的砖石期盼他能摔一下。她会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宣凤岐要用的宣纸全都泼上墨水。

可是……她这些看起来十分恶劣的行为并没有让那个孩子产生害怕或者恐惧退缩的情绪。那个小孩子看到那些夹在书里还在动的虫子后会走出门将它们小心翼翼放在花坛的绿叶上,那些已经被书压死的虫子则被埋在花坛的土壤里做为花朵的养分。他虽然只有三岁,但他每次都能发现路上的石头,他会风轻云淡的命令下人将路上的杂石清理干净,当有人来看宣凤岐写字看到那些被泼黑的纸张时,宣凤岐也会解释说是他正在学习泼墨的画法。

四娘发现自己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让那个比她小很多的孩子伤心落泪,别人都很喜欢他,渐渐的她感觉到落寞不甘,心里的那些争宠嫉妒好像要变成一种报复欲了。

于是她不再执着用这些小招数来让宣凤岐伤心了,她开始主动关心宣凤岐,然后以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姐姐形象照顾着这个小孩。这个孩子就像以前她相处过的玩伴一样,只要她稍微付出一点好,宣凤岐这个小孩就会无条件信任她。

就算他再聪明又怎么样,还不只是一个孩子?

柳青鸾看到宣凤岐与四娘相处得极好,于是便让宣凤岐教着四娘一起读书写字。四娘听到姑母这番话觉得心里受挫,她可是比那毛头小子整整大三岁啊,再怎么说也轮不到那小子来教她认字吧?而且她接近宣凤岐本来就像搞恶作剧,她想弄哭宣凤岐,谁叫他抢了原本该属于她的宠爱。

小孩子就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想要大人们的关切的目光。

很快,四娘就找到了那个机会。她在除夕将近的时候故意剪坏了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布娃娃和过年准备穿的新衣裳,她有些心眼却不多,她做完这些后便用有一些字听不懂为由约小凤岐来她的房间。

可是当小凤岐进了她的房间后便看到柳青鸾和宣世珣站在那里,那些伺候四娘的丫头们跪成了一排。四娘哭得格外可怜,整个小脸都哭红了,她一边哭一边道:“是弟弟剪坏了我的衣服和娃娃,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这个娃娃是姑姑在四娘刚来的时候送给四娘的,姑姑呜呜呜——”

她越说哭得越凄惨,眼泪鼻涕一大把,好像真的要把自己不受重视的委屈宣泄出来一般。小孩子看到这种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四娘一下就定了小凤岐的罪,但柳青鸾还是相信自己儿子的品性的,她还是问:“凤岐,四娘说的可是真的?”

宣凤岐愣了一下,他此刻看到了四娘紧张不安的小手互相抠巴着。小孩子撒起谎来还没那么熟练,更何况还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姑娘,她心虚地底下头又是不是将目光瞄向不曾说一句话的宣凤岐。

小凤岐在呆愣片刻后直接道:“是我弄坏了姐姐的东西,我才是母亲的孩子,可是母亲还对姐姐这样好,所以我便想弄坏母亲送给姐姐的布娃娃。”

柳青鸾听到之后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敢置信的神情,她当时便想拿着藤条打小凤岐,可是此刻她周围的丫鬟都拦着她:“少夫人,小公子才三岁啊,他懂什么啊?”

“是啊!小公子想多让少夫人将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也情有可原,更何况小公子还这样小,若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啊?”

柳青鸾听到这些劝告后才作罢,此刻她满脸愠怒地看着宣凤岐:“是为娘没有教好你,是为娘对不起你爹,为娘有错。你……你今晚就去祠堂里跪着,对着你爹的灵位忏悔,若是不知错便不要吃饭!”说完,她便转头看向宣世珣,“阿爹,您可有意见?”

一般小孩被诬陷后都是先为自己辩解的,但是小凤岐承认得太简单了,宣世珣刚才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但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蹲下身来看着着小凤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小凤岐,你告诉祖父真的是你做的吗,若不是你,祖父会为你做主的。”

四娘听到这番话后小手攥得更紧了,她死死咬着唇,好像在下一刻就要倒地大哭一般。她也在等待着小凤岐的回答,就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宣凤岐很快回答:“嗯,就是孙儿做的,孙儿愿意去祠堂忏悔。”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年纪太小,大人总是不忍心。柳青鸾虽然表面上说要罚他,可是他前脚刚迈出门槛,柳青鸾后脚就示意那些丫头们跟上去小心伺候着。

四娘也是第一次干这样坏的事,刚才她数次紧张小手心都被汗浸湿了。而就在这时,柳青鸾温柔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鼻涕:“四娘,凤岐还是弟弟,他不懂事的,如今姑姑已经罚过他了,四娘便不要伤心了。等会儿姑姑再命人给你送来一套新衣裳,等到过完年后我再为你做过娃娃好吗?”

四娘听到柳青鸾这番话后心中的愧疚一下达到了顶峰,她这次的计划确实如愿让那个小子受了罚,柳青鸾也将关爱的目光放在了她身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却高兴不起来了。

第115章

六岁将逝的那年除夕是四娘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除夕, 除夕夜里府中的下人忙来忙去,她也穿上了新衣服,但是当她想起她那位小表弟还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祠堂的时候, 她的心里就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从烟花燃起的那一刻便到达了顶峰,她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在大人准备休息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她知道祠堂在宣府的东北角,她裹紧了自己的小斗篷迎着寒风跑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陷害人的不安,她也为那位小表弟带了一件斗篷。

祠堂常年有人守着, 但今日是除夕夜,那些守着祠堂的小厮都懒懒的, 四娘却凭借着自己娇小的身躯灵巧地钻进了祠堂里。这宣氏祠堂供奉着宣氏家族历来的列祖列宗。四娘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牌位, 她早就听说过一个牌位就是供奉着一个死去的祖先,但她看到这个大堂里供着那么多死了牌位的时候就吓得瑟瑟发抖。

就当她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祠堂的侧帘里传来一阵像是什么燃烧着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见状吓得腿脚发软,好像连怎么逃跑都忘了,她连忙下跪磕头道:“各位祖先大人们,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冒犯的,求你们不要吃我啊!”

她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流下了害怕的眼泪,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撩开那帘子走了出来, 他用可爱稚嫩的童音冷冷道:“吵死了闭嘴!”

小女孩听到这话后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朝着那阵声音看去。只见她那位长得冰雪可爱的小表弟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皱着眉毛看着她。她自然不想被比她小的孩子嘲笑,于是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谁……谁吵了!”

与此同时, 她将自己带来的那件斗篷甩在了小表弟面前:“本姑娘怕你跪祠堂冻死,于是好心过来给你送件斗篷。”

小凤岐拿起了女孩甩在他面前的斗篷,他伸出小手拍拍上面的尘土, 然后将它批在了身上,末了他还抬起头来朝着女孩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很暖和,谢谢四姐姐。”

四娘也不想露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的,可是这小子实在长得太好看了,才三岁的他就跟白玉雕琢的一般,连露出的奶牙都显得如此可爱。四娘看到他的笑容后心中愧疚更甚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又接着问:“你……你为什么不辩解?”

小凤岐听到她这样说后露出了一副好奇的模样:“辩解什么?”

四娘听到他这样问自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她虽然想靠着撒谎来博取关注,但她实在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尤其是这小小人还对着她说“谢谢”的时候。她急得跺脚道:“哎呀……就,就是……你为什么不解释我的娃娃和衣服不是你剪碎的。”

就当她十分愧疚地问出这番话的时候,那孩子却给了一个超乎她想象的答案:“因为这是四姐姐想要的啊。”

四娘听到小孩子莫名其妙的话后小脸露出了狐疑:“什么?”

小凤岐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甜丝丝的:“书里的虫子,路上的绊脚石还有纸上乱泼的墨,这些都是四姐姐干的吧。”

当四娘听到小凤岐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忽然就像被吓到似的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数步:“你……你早就知道了?”

小凤岐十分乖巧地点了一下头:“嗯嗯,我也知道今天晚上的娃娃和衣服都是四姐姐自己剪的。虽然我不知道四姐姐为什么讨厌我,但若是这些事被祖父和母亲发现的话,那么受罚的人便变成了四姐姐了。”

四娘此刻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不解:“所……所以,你是为了我才那么干脆承认衣服和娃娃是你弄坏的?”

小凤岐听到后又点了一下头,他此刻睁着水润无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小女孩,那表情中似乎写满了委屈,但更多的也想得到夸奖。他那隐忍着不落泪的样子放在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眼里就变成了他委屈到不行,但是为了小女孩考虑,他无论如何都哭不出声来。

四娘见状鼻尖已经有些泛红了:“为……为什么?”

小凤岐听到这话后又是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还能为什么,因为你是四姐姐啊。阿娘曾告诉我,四姐姐来我们府中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阿娘还说要我好好照顾四姐姐。阿娘除了我最疼爱的就是四姐姐了,我也要跟阿娘一样对四姐姐好。”

面前的小人儿说着如此真挚的话,任谁听了都不免动容。小女孩的心理防线一下就崩溃了,她哇地一下哭出了声,随后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小凤岐,她一边哭还一边说:“对不起,姐姐错了,姐姐不该撒谎害你被罚进祠堂。呜呜呜——”

小女孩哭的声音格外大,不久便惊动了守在外面的守着门的仆人。四娘哭得一抽一噎的,可是就当那些伺候她的丫头们要带她回房的时候,她还哭着喊着说要先去找姑姑和表祖父请罪。

小凤岐在祠堂关禁闭还没两个时辰就被放了出来。柳青鸾知道自己冤枉了她,心里十分愧疚,她一个劲地对这孩子道歉:“是阿娘错了,阿娘未查清事实就罚你。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阿爹去?”

宣凤岐看到跪在地上朝他哭诉的母亲后缓缓走上前去,他拿出香软的手帕替她擦去了泪水:“这件事不怪阿娘,是我一心想维护四姐姐才认下这件事。阿娘呵护我,照顾我,凡是衣食住行无不说是不用心,阿娘我会替阿爹照顾好您的,阿爹若在也不想看到您伤心落泪。”

这孩子这么小就懂事的不像话,柳青鸾的心里更加自责,她抱着宣凤岐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还要哄着这孩子睡觉,但这被宣凤岐拒绝了,他自从会走会说话后就不需要人哄着睡觉了,而且他的表现太过成熟,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跟他有聊得过来的,就连陪着他一起玩的孩子都带不起他的劲头来。

柳青鸾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的,既然如此她便小心翼翼地离开:“那阿娘明天再来看你。”说完她轻手轻脚关上了房门。

女人离开后,小凤岐躺在床上刚松了一口气,他便又听到了一阵房门的响动。他此刻已经有些累了,若是再有人烦他,他可真的要生气了,可就当他酝酿情绪的时候却发现走进来的是宣世珣。

宣凤岐见状微愣了一下,宣世珣这会儿已经走到了他床边了。他看到这孩子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后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小凤岐是不是还在怪祖父在你阿娘要罚你时没拦着你阿娘?”

宣凤岐听到后摇了摇头:“不,这件事与祖父无关。”

宣世珣听到他的回答后又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头:“那小凤岐可以告诉祖父为何要故意承认四娘的东西是你弄坏的,小凤岐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惹怒你阿娘吗?”

那孩子看着宣世珣的眼睛仿佛有很多考量。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瞒不过自己火眼金睛的祖父,于是便接着说道:“知道啊,可是四姐姐讨厌我啊,如果这次当真这么多人的面拆穿四姐姐,四姐姐肯定会更讨厌我。就算四姐姐这次不成功,只要她还讨厌我,那么以后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所以我选择成全四姐姐。”

宣世珣听到这小孩子如此有条理的说出这些话后大吃一惊,他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宣凤岐远比他想象中要聪明许多……

此刻这孩子朝着宣世珣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祖父您看,我虽然在祠堂里待了两个时辰,但四姐姐自己主动承认了错误,而且她以后肯定不会再做这样的恶作剧了。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宣世珣听到他这话后回过神来,随后他便将这孩子心疼似的抱进自己怀里:“你才多大啊?记住,以后无论有什么事都有祖父为你撑腰,你不必这样顾全大局。”

小孩子听到这话又笑了一下:“什么是顾全大局啊,我只想跟四姐姐好好的,这样阿娘还有祖父就不用为我们担心了。”

宣世珣又是一愣,他哄着宣凤岐:“是啊,我们家小凤岐最好啦,明日我会在栖凤楼设宴招待诸位宾客,到时候会有人为你吟诗作画,小凤岐看这样可好?”

小孩子听到这话后眼睛亮了一下,他拍着手笑道:“好啊!我知道祖父最疼我啦!”

宣世珣更加慈爱地拍着小孩子的背,这天晚上外面的爆竹响个不停,但屋里却暖暖的,男人直到把小孩子哄睡着才离开。

这件事过去后,四娘真的变了,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只对弟弟好的姐姐。以前她总想着引人注目的小把戏也不耍了,因为她想要什么宣凤岐都会让给她。她这位小表弟对好玩的好吃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好像只喜欢看一些晦涩难懂的书,宣世珣有时候还会带着他去各地参观游玩。他每次出门的时候都显得格外兴奋,就连性格也变得开朗许多。

他第一次以宣家小公子的身份出现在长街上时,街坊四邻都夸赞他长得漂亮极了。小凤岐除了读书外还结交了一个木匠和瓦匠,他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分享给了跟他一起玩的小孩子们。

其中有一样叫“竹蜻蜓”的东西很受那些小孩子的喜欢。

第116章

很快宣凤岐五岁的生辰就要到了, 宣世珣每年都要为自己这宝贝孙儿在栖凤楼举办隆重的生辰宴。他想若是他真的能活着看到这孩子幸福走完一生,那他愿意为他过一辈子的生辰。

宣凤岐的生辰在秋天,种在宣府的那颗硕大的银杏树在这个时节整个树冠都会变成金黄色的。他平日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这颗树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比如今日他在一位木匠的帮助下做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方块,那个方块是由很多小方块组成的,而且它还会旋转,简直是神奇无比。

就连在一旁的木匠都夸赞道:“小公子这东西可不像是我们凡间有的,您下凡的时候没把天上的那些东西忘光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朝那人假笑了一下:“看的书多了, 从一本失传的木工图上看来的,这东西还没做好, 你们可别到处乱说。”

那人点头道:“小公子放心, 我这嘴啊最严实啦!还有,还没谢小公子上次看出我测量的木桌有差错,那张桌子的材料是上好的红木,若是我真的用当初测出来的尺寸做了,那家老爷可不是要我赔得倾家荡产。”说完, 那人便从袖子拿出了一块黑檀木雕刻成的小狗,那小狗的表情憨态可掬,栩栩如生,“这是我照着我家大黄的样子雕刻的,虽然有些丑, 但还请小公子不要嫌弃……”

年轻的木匠一边挠着自己的后脑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宣凤岐看着那小狗可爱的样子后露出了一个衷心的笑容, 他笑着接过了木匠手中的小狗:“哎呀,真的是两千年都没变过啊。”

木匠听到这小公子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后有些不解:“什……什么两千年啊?”

小孩子听到后继续笑道:“我是说这小狗很可爱, 我很喜欢,谢谢你。”

那木匠得到了宣凤岐的夸奖后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不得的笑容:“我一等粗人哪担得起小公子这样的夸奖。”

宣凤岐十分认真地看着木匠:“我说的是真的。”

木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来脸上堆满了害羞的笑。试想一个长得可爱又聪明的孩子一脸笑意地夸你, 你哪儿不心生欣喜?

就当宣凤岐打乱了自己手中方块的颜色后,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小凤岐,你在干嘛呢?”

宣凤岐这个时候看到了四娘从银杏树下跳了出来,当她看到宣凤岐又做出新鲜玩意后眼睛都亮了起来,于是她还没经过宣凤岐的同意就一下夺过了他手中四四方方的木块:“为何要把木头分成这多格啊,颜色也都不一样诶。”说完她拧动了一下这东西,没想到组成这方块的彩色小木格竟然错位移开了。

小女孩瞬间就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她拧了又拧。虽然这东西玩起来挺新鲜的,但是无论她朝着哪个方向拧都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她玩腻了一下就扔进了宣凤岐的怀里:“你怎么又做这无聊的东西呀?”

小孩子听到后也不恼,随后他灵巧地用手指拧动着那块格子木块,没一会儿功夫,那块木块就变成了红是红,白是白,相同颜色的一面都聚在一起的样子了。

四娘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你……你怎么做到的?”

宣凤岐轻轻笑了一下:“是有些技巧的。”

四娘一脸等不及的模样:“什么技巧啊快告诉我!”

宣凤岐见状将那块方块拿起来揣怀里:“这个东西我还没有做好,等做好了我再教你玩吧。”

四娘听到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表情:“什么嘛我刚才还见你玩了呢,你就是故意不教我!”

宣凤岐见四娘要追着他跑,于是他抢先一步跳下了银杏树旁垒着大理石台跑了。四娘见状连忙追上去:“欸,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

宣凤岐还是挺喜欢这样你追我赶的游戏的,他虽然比四娘小三岁,可是人机灵又熟悉这宣府里的路径,他在府中几个难走的小路七拐八拐就轻易甩掉了四娘。而就当他一脸开心地在路上跑着的时候,他不知道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宣凤岐很少有跑着跑着就摔倒的时候,可能因为这次摔倒的十分突然,而且他好像真的摔疼了,生理性的泪水就像控制不住似的从他发红的眼眶中滚落。就当他想自己爬起来的时候,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把他抱起来:“以前你摔倒时也不吵闹,其实哭哭多好,这样便不显得沉闷,你说呢小凤岐?”

小孩子抬起头来便看到宣世珣那张慈爱的脸,宣世珣温柔地拿帕子给他擦去了泪水,当他看到这孩子手中拿着的格子方块的时候一脸好奇地拿了过来:“让祖父看看小凤岐又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当他看到这奇巧的五颜六色的方块时紧锁起眉头来,“小凤岐告诉我这东西该怎么弄?”

宣凤岐自从三岁后就很不适应大人的拥抱了,他此刻有些别扭地想要从宣世珣怀中下来,宣世珣见状便将他放在地上。宣凤岐便像刚才那般向四娘展示一般又在宣世珣面前演示了一遍。

宣世珣看到那些打乱颜色的方块竟然在转动几下后就能回归原位,他有些惊喜地抱起了宣凤岐:“哎呀,我们家小凤岐可真聪明啊,告诉祖父,这次你又是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宣凤岐眨巴了一下眼睛,就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片刻后他有些结巴道:“是我……嗯,不对,是我求着府上木匠帮我做的。”

宣世珣知道宣凤岐这孩子经常用他聪明的小脑瓜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做的那些东西在那些孩子之中还蛮受欢迎的。凡是跟宣凤岐玩过的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他聪明又长得雪白可爱,关键是还有很多新奇的点子,他总是帮助街头巷尾的那些百姓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难题。上次宣世珣便听说宣凤岐教一位农户配了一些毒鼠药,这一下把他们那里的老鼠都赶尽杀绝了,事后农户的谢礼都送到了宣府上。

宣世珣想到这里又像很宝贝似的抱紧了宣凤岐:“你啊,自从生下来就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每次还说旁人帮你的。若是长大了,那可怎么了得啊!对了,祖父为贺你生辰特意在栖凤楼为你准备了宴席,我家小凤岐长得如此玉雪可爱,扬州有名的才子都会来此道贺的。”

小孩子听到后皱起了小脸,他抓住了宣世珣的衣袖:“祖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到时候我们在府中聚一聚便好了。”

宣世珣皱起眉来:“那怎么行呢?小凤岐的生辰可是大日子,一定要好好认真操办的,祖父真的你不喜人多,这次祖父便请几位才子还有族中至亲,除此之外还有经常陪你玩的二狗和树儿他们,我想街坊四邻到时候也会来,毕竟他们都很喜欢我们家小凤岐啊。”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朝着宣凤岐柔软的小脸上捏了捏。小孩子有些害羞地将头低了下去:“其实……我没有祖父说的那么好。”

宣世珣听到他这番自卑的话的后脸色骤变:“怎么会呢?小凤岐是我们宣家的宝贝,小凤岐是最好的。”

而就在这时,小孩子问出了深藏在自己心里多年的问题:“若是我没有世人口中说的那般聪明,祖父还会这样对我好,还会为我建一栋栖凤楼吗?”

宣世珣听到这话又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他竟不知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想的那么多。他抱紧着宣凤岐,十分认真地说着:“当然,小凤岐还不知道吧,建栖凤楼是你还未出生前就决定的。那个时候祖父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在乎你是否聪明呢,所以小凤岐无论是什么样子在祖父心里都是最好的宝贝。”

他说完这些话后,小孩子好像不是那么抗拒大人的怀抱了。宣凤岐乖顺地靠在他的背上,就像普通小孩撒娇那般:“祖父,我好累啊,你抱着我回去吧。”

宣世珣看到宣凤岐这副软糯可爱的样子心都要化了,他又抱着小孩子往上掂了一下:“好,祖父这就抱你回去睡觉。我们回去睡觉觉喽。”

……

宣凤岐五岁生辰那日,扬州有名的才子,还有受到过宣家帮助过的街坊四邻以及街坊之外的农户都为这位年仅五岁的小公子祝贺生辰。宣凤岐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扬州城内没有人比他更有排面了,上到风流才子,下到平民百姓都前来为他过生辰,这是皇帝老儿都没有过的待遇。

话说回来,也是这宣氏小公子聪慧仁心。也不知生辰宴上有谁提起了当年从宣府流传出的那个道士算的卦,“那个时候小公主还未出生,便有一个二流子道士到宣府行乞,谁知他走到宣府面前便断言这府中即将有凤命之人出生。当时府中有孕又即将临盆的妇人只有少夫人一个,所以这凤命之人指的便是小公子了!”

“怪不得小公子天生聪慧,还心怀慈悲,若是换作普通富贵权势人家怎么看得上我们这些贫苦百姓?”

“是啊是啊!小公子才五岁便已经精通珠算了,上次我家修墙他便算出我家墙多出两尺距离,我听了小公子的话减了两尺剩下了一笔银钱呢!”

而就在这时有人发出疑问:“可是那道士说小公子是凤命之人,难道说他日后会当皇后?”

第117章

“什么皇后?你还不知道宣氏一族起源于楚吧, 当年楚国以凤鸟为尊。”

“什么?那岂不是说小公子最后会成为皇帝……”他这话还未说完,便有人捂住了他的嘴,“现在大周的皇帝还健在, 你就敢如此乱说,你脑袋不要了?”

彼时,宣凤岐正坐在正堂的宣世珣旁边听着这些话。确实,若是这些话传入当权者的耳中,宣氏肯定会被牵连的, 所以他当年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便让祖父不要将他的事宣扬出去,但这些传闻最后还是不胫而走。

“小公子还这般小便如此玲珑剔透, 若是长大可如金陵柳氏一脉般都是个美人。”

“是啊, 听闻小公子擅筹算,不知可否趁着小公子生辰让小公子在诸位面前露一手?”

那些人说着或祝贺或恭维的话,而宣凤岐的小手紧张地扯着宣世珣的衣袖,然后怯生生地朝着宣世珣身后躲去。

宣世珣见状连忙上前笑道:“多谢诸位前来鄙人孙儿的生辰宴捧场,只是凤岐还年幼, 而且一直被养在深宅大院中,难免会有些怕生。前几年有个骗子道士乱说话,小凤岐因此还受了不小的惊吓,孙儿失礼之处我宣某在此向诸位赔罪。”

在场前来祝贺的宾客听到这话后都表示理解。他们都是听说宣家的小公子有神童之称才来拜访的,若不是亲眼所见, 他们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怕人的小孩子就是传闻中替诸多百姓解决过难题的小神童。

“那老道士原本只是想要些吃的喝的, 他感激之心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诸位都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青年才俊,是真是假想必诸位心中自有分辨, 宣某就不在此多作解释了。”

满座宾客都听到了宣世珣的话,虽然之前听说过宣家小公子的传闻,但他们还真不知道这些话都是一个骗子道士传出来的。而就在此刻, 宣凤岐拉住了宣世珣的衣襟大哭起来:“祖父……我怕,我想回去找阿娘呜呜呜——”

他这一哭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宣世珣此刻连忙叫随身伺候的丫头来:“快点抱小公子去找他阿娘。”

说完,一名丫鬟便抱起了哭闹个不停的宣凤岐离开了。刚才宴会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小公子就如同寻常五岁孩子那般害怕生人,又哭着找阿娘,这怎么看都跟那个传闻中冷静机智的神童沾不上边。

这下还真有人找补道:“原来是拿老道骗人的呀。不过纵使如此我看小公子长得玉雪可爱,将来也是大有一番作为啊!”

“是啊是啊!宣老爷这孙儿确实长得不错。”

宣世珣满脸笑意:“若是真的承诸位吉言,那宣某等到孙儿功成名就之时一定会邀诸位在此一聚。”

“宣老爷客气了!”

这些客套场面走完之后,那些青年才俊便当场吟诗作画。宣世珣本人最爱松竹,画画的人也估摸着他的喜好画出一幅幅刚劲挺拔的松柏。而这场宴会的主人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了高处,那些才子作画时确实有几处值得欣赏的地方,但是他最爱的不是松柏。

而就在此刻,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面前:“喂!听说刚才你哭了我……我就跑出来到处找你,你,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里乐得清闲。”

宣凤岐听到四娘说话转过头去,只见四娘的小脸像涂了胭脂那般红,就连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有些讶异:“这里是七楼,你自己走上来的?”

四娘拿起摆放在旁边的茶杯猛喝了一大口水,她将气喘匀后才继续说道:“当然啊!我也是偷跑出来的,我可很久都没有见过你哭了,这种好事我怎么能不看,谁知道我刚上来就看到你在这里看热闹。”

小孩子点头道:“嗯嗯,你说的都对。”

四娘听不出来这是好话还是赖话,但她总觉得宣凤岐越来越敷衍她了:“我跟你说,我父亲说他那边的事已经了了,等到过了重阳就接我回去。”

宣凤岐听到后又是点头道:“嗯,回去之前记得带好自己的东西,若是再丢三落四,阿娘可不能坐船去金陵给你送去了。”

四娘听到这话后抬起手来狠狠拍了一下小孩子的背:“臭小子!谁叫你这样跟姐姐说话的?”

这臭小子说话越来越有那些大人的样子了,可他明明就是一个走路都有些不稳的小不点。说实话,她在宣府度过的五年是十分开心的,一时之间她还真的有些不想回去。

四娘见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于是索性坐到了他的旁边跟他一同往下看:“喂,小凤岐,我是说认真的。既然你那么不想让人议论你多么聪明也不想因此被人说你是凤命转世,那你当初为何还要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那些人呢,只要你跟我一样天天玩天天吃,时不时还哭,别人都会以为你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一样的。”

宣凤岐听到四娘说这些话后忽然捧腹大笑起来。若不是下面那些为他祝贺生辰的人闹哄哄的,说不定他很快就会被人注意到了,四娘看得出来这次他是真的很开心,但她不明白这个小不点为什么会这样开心:“我都说了我是认真的你在笑什么呀?”

他听到女孩的抱怨后转头笑道:“四姐姐现在几岁?”

“啊?”四娘有些懵,她愣在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两只手来数着,“一、二、三……八岁。”

宣凤岐看到她数数的样子后又笑道:“是啊,八岁的四姐姐还是个小孩子呢。”

四娘听到他这话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臭小子刚才是在笑话她呢。她又有些羞恼地伸出双手来一下拧住了宣凤岐如白玉似的脸蛋,宣凤岐立刻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啊……好痛啊,四姐姐饶过我罢,以后我再也不敢开这种玩笑了。”

四娘听到宣凤岐的求饶声后才松开了手。小孩子的肤色很白,她刚才拧的时候没怎么用力,可是她将手拿下来的时候他的双颊还是各种红了一块。宣凤岐觉得脸上有些痛痒,他便用柔软的小手揉着自己刚才被拧红的脸蛋。

“可是你真的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不一样啊,明明就是一个没有我高的小不点,可是每天都有那么的鬼点子。你看得懂我看不懂的书,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不论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停止了揉脸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看着小女孩一脸羡慕地滔滔不绝将这些话倾诉而出。他忽然垂下头来:“其实,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殊,我用自己的智慧去帮那些人是真的希望他们的问题能够得到解决。帮助一些人们让我开心,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能够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所以我想尽量保持着这份大家对我的喜欢。”

他在还没考虑到那些关于他命格的传言会对他们家族带来多大的影响时就只想帮助他人,无论是小孩子也好,大人也罢,只要有人需要他,他便觉得很幸福。被所有人夸赞着,爱着的感觉真的会让感觉到幸福,让人上瘾。

当然,这仅限他认识熟知的人。

小孩子想到这里的时候又从自己衣中拿出了那只黑檀小狗仔细摩挲着,这是他近期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了。

四娘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反正她这位小表弟说别人听不懂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当她听到宣凤岐亲口说“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的时候,她整个瞳孔都有些震颤,她此刻连忙站起来指着宣凤岐道:“好啊!宣凤岐,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吗,所有跟你说过话的人,上至表祖父下到宣府丫头小厮,还有那些街坊四邻,他们就没有不喜欢你的人。你都已经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你还真的想当皇帝啊?”

小孩子听到后又是一笑:“是啊,我很满足啦。起码……以前得不到的,现在唾手可得。”说到这里,他又道,“可是当了皇帝也不能让所有人喜欢啊。”

在四娘那个时候的认知里,皇帝就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了,因为他足够尊贵,所有别人都得尊他敬他爱他。

四娘越来越不懂了:“那你想当什么?”

小孩子低头思考了一下:“希望当一个好孙儿,好儿子,还有一位好表弟……”他能说的可太多了,不过四娘小小的人儿可理解不了那么多,她连忙打住了宣凤岐,“行了,你再要说我头都要炸了。”

说完,她又上手捏住了宣凤岐肉嘟嘟的小脸:“别怕,哪怕有一天那些人都不喜欢你了,你四姐姐我也会喜欢你的,毕竟你这个臭小子只能由我欺负!”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眼中忽然闪起了泪光,四娘刚才捏脸的手劲还没拧他脸颊的手劲大呢。她不明白这小不点为什么这就哭了,她连忙松开手,手忙脚乱道:“啊……我弄疼你了吗?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们以前都是这样……”

就当她语无伦次解释地想要安慰宣凤岐时,那孩子竟然笑出了声,随后他继续道:“四姐姐的喜欢难能可贵,不过我更喜欢比我年纪小的孩子。”

四娘听说这话后又抬眼看向他,只是此刻宣凤岐用衣袖做了一个擦拭的动作,等他的红红的眼眶露出来的时候,四娘露出了跟刚才截然相反的表情:“好啊!你个臭小子,小姑奶奶我好不容易跟你说几句好话,你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臭小子!”说完,四娘便作势上前来。

而宣凤岐却灵巧一闪,他冲着四娘作了一个鬼脸:“略略略——来抓我啊!抓到我,我就给你当马骑!”

“臭小子,有种你别跑——”

两个人嬉戏打闹着跑着,他们在楼上跑着的画面被很多人看到了,但两个孩子丝毫没有怯意。宣凤岐跑下去后还遇到了正在踢石子完的二狗,他小小一个人跑不过四娘,于是他也将二狗拉了进来,之后有更多的人拉进他的队伍了。他们一起帮着宣凤岐躲避四娘的追击。这场生辰宴他显然不太适合跟那些谈诗论画大人们一起玩,但他很适合跟这些小孩子一起玩躲猫猫。

……

宣凤岐跟那些孩子们玩了一整天后也累了,就当他兴高采烈地哼着小曲儿回府时却看到有几辆不寻常的马车停在了宣府的大门口。看着那马车的规格怕是有爵位的人才能用,小孩子一下就警惕起来,他蹦蹦跳跳进门就要朝着宣世珣的院子跑去,而就在此刻一名丫鬟忽然抱住了他:“哎哟我的小公子哟,您这是到哪儿去玩了啊?我们可是找了您半天了呢,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奴婢带着小公子洗香香后睡觉去好不好?”

宣凤岐见状挣扎起来:“祖父,我要去找祖父玩。”

那丫鬟听到他这样说后摇了摇头:“小公子,老爷现在正合一位贵人说话呢,等明天再去吧,啊?好吗?”宣凤岐听到这话后便停止了挣扎,他乖乖点头跟着那名丫头一同回房去了。

但是他没有那么听话,如果他当下表现的非常听话的话,那么一定是当前局势对他不利。这不,小孩子假装睡觉骗过了所有人后便偷偷穿上了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宣世珣最是疼爱他,为了方便照顾他,宣世珣还特意在自己院子旁边为宣凤岐修了一座新院子,两座院子虽然离得近,但像宣凤岐的小孩也是跑了好久才到宣世珣那里。

他此刻悄悄趴在了宣世珣书房的明窗下,因为他刚才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已就这里传来了有人交谈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朱红色的栏杆,然后靠着明窗的缝隙观察里面的动静。

那是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宣家主难道真的不想助我一臂之力吗?”

宣世珣十分为难道:“不是在下不想帮助九皇子,只是在下真的不知道先楚军队在何方啊!况且我儿就死于皇室内斗,我宣氏一族从此发誓再也不入官场。如今我们宣家做的也只是一些商户生意罢了,哪里有养军队那样的好本事,九皇子恐怕是误听人言了吧?”

宣凤岐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大概跟今天来的青年才俊们差不多,都是弱冠之年。虽然十分年轻,却能用得起六匹马拉驾,小孩子更好奇这人是谁了,他又将身体往前倾了一些。而就在此刻,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上面绣的好像是四爪龙……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于是揉了揉眼睛继续仔细看。

男人长得很高,脸也很英俊。他脸部棱角分明,眼神却是一种阴鸷的感觉,虽然刚才是在用谈判的语气说话,但总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令公子是前刑部尚书宣玉清吧?那个被我皇兄从江南请来一上任就是官居三品,只可惜他还没在玄都待够一年就死了,难道宣家主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那人说出的话就如毒蛇吐信一般令人寒冷彻骨,宣世珣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的丧子之痛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宣氏全族都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外人也以为宣玉清远赴玄都做官了,但宣玉清确确实实死了,死在自己妻子生子之前。

“你……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宣世珣揪住了痛苦不已的胸口,语气颤抖地问。

男人冷笑道:“早就听说你们宣氏都是聪明人,就算当初四大家族内乱时都能明着保身卷土重来,那么宣玉清的那些手段我自然也是清楚的,只可惜他一开始就站皇后那一脉,却没想到皇后早就对他有了猜忌之心。若不是父皇忽然之间病了,你以为你们还能好好的在江南之地享福?”

宣世珣将自己心中的那股气平息了许久才冷静下来:“既然九皇子都知道这些事,那想必也不需要在下细说了。再说了九皇子也说我们宣氏族人都是聪明人。这入玄都走向仕途这条路也是犬子自己选的,既然他在玄都犯了事,那我们宣氏自然将他从族谱中除名就当再无此人,九皇子就算说破天也与我们宣氏一族无关。”

男人听到他这番话后又大笑起来:“这么急就开始撇清关系了。可是我提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要挟宣家主啊,我只是觉得宣氏既然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那为何不为自己寻个靠山呢?宣家主应当也明白,我父皇病入膏肓,已经没几年好活的了,这皇位落入谁手中都不一定呢。你们宁愿相信连一面都没见过的人也不愿相信我,这实在是太令我伤心了。”

宣世珣此刻的目光在一点点变冷:“那么九皇子想要什么?”

男人听到这话后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其实我要的也不多,就是想要你们宣氏的那支军队为我所用。我在此答应宣家主,等到事成之后,我便封你为护国公,世代承袭爵位。你们宣氏有了权力傍身也就不用再过像今天这般担惊受怕的日子了,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宣世珣静坐在原地紧皱着眉头思量了许久,直到最后他才开口道:“这件事我还得考虑一下……”

男人听到他态度有那么一丝松动,于是接着说道:“好,既然宣家主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恭候,只是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希望宣家主不要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便起身恭敬离开。宣世珣这个时候心乱如麻,他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想起来,也忘了让人好生送客,他只是坐在那里呆滞着,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他却做不出决断那般。

而在明窗这边偷听的小孩看到那个男人走出来后,他便连忙躲藏起来,只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跟那个男人打了一个照面。那个男人看到他慌张躲开的样子后并未宣扬,他就像吓到宣凤岐似的悄悄走到了他身边:“你就是扬州宣世珣的孙儿吧?”

宣凤岐紧张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上了那男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就是这个人刚才威胁宣世珣交出军队……虽然这个男人长得周正英俊而且身高也很高但给宣凤岐一阵十分强大的压迫感。小孩子怯生生点了一下头,他开口道:“叔叔,你刚才是在跟我祖父吵架吗,他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我不希望他不开心……”

男人听到这小孩跟他开口说话后眼中闪过了一道惊喜的光:“是啊,叔叔求你祖父帮忙,但你祖父却想拒绝叔叔。这可是关乎到叔叔性命的大事,你祖父这样见死不救让我很伤心,叔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宣凤岐听到眉头一皱,他露出了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那祖父也太坏了,不过叔叔你别怕,我会在祖父那里说好听的话的。就算祖父不帮你,我也会帮你的。”

男人还从未见过说话条理如此清晰的小孩,他看着面前长得玉雪可爱的男童眼睛都亮了:“是吗?可是你跟我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叔叔呢?”

宣凤岐此刻扭捏地笑了一声:“因……因为叔叔很好看,还有……叔叔不吵架就尽量不要跟我祖父吵架,他身子不好,若叔叔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吧。祖父再怎么说也是疼我的,我会帮助叔叔的。因为叔叔长得好看,叔叔一定不是什么坏人,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男人听到后阴鸷的脸上终于露了一丝色彩:“不愧是宣玉清的儿子,我曾听说你未出生时便有人为你算出是凤命之人了,若你早生十年,我若为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便难以说下去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眼神中毫无畏惧的孩童,“那你可一定要劝你祖父啊。”

宣凤岐脸上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意:“那是当然。”

男人说完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刚才宣世珣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阴沉得可怕,可是经历过刚才与那孩子的对话后,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只是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男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厌恶不已的表情。

……

翌日,宣世珣便秘密召集了族中各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到栖凤楼一叙。

“这九皇子忽然找到这里来,又知道我们手中有先楚的军队肯定不是空穴来风,除了这些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那能怎么办啊?当年的传国玉玺从国破时就失窃了,如今能调出来的兵力只有五百精兵。”

“这九皇子干的可是谋反的事啊!先不说他能否成功,就算他能成功了,那么他所给的也只不过是口头承诺。大周皇帝忌惮我们宣氏一族许久,说不定这九皇子在事成之后反而会倒打一耙。”

“唉……若是当初传国玉玺没有失窃该多好,到时候我们有死士精兵护身,也不怕他几个皇子的威胁。”

宣世珣听到那些人的话后深深叹了口气:“诸位还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此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走上前来:“为今之计还是以拖延为上,当年玉清这孩子为了我们宣氏一族义无反顾赶赴玄都送死,保了我们全族的平安。现在只要我们再发生一件大事,那么九皇子也不能逼迫我们交出军队了。相反他此次冒险前来扬州求助一事已经将他私下谋反的事给坐实了,若是这事递到了玄都的那几位皇子耳中,他必定自顾不暇,到那时候他自己能不能抽身都说不定,更是没有功夫再管我们。”

那名老者正是宣氏一族的族长宣正琚,他的这番提议顾全大局,在场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而宣世珣此刻却提出了疑问:“可是……要发生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九皇子就此作罢呢?”

宣正琚听到自己世孙的话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若是宣氏一族的族长猝然离世的话。”

当他这话说出口时,在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可啊!”

“是啊老族长,我们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别的大事也是一样的!”

“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大事也总不过婚丧嫁娶。你们自是不必为老身担心,我已经老了,古往今来鲜有人能活到八十余岁,我享受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受到宣氏子孙的拥戴。从打跑北戎人的时候就被先祖带在身边当成亲信培养,我已经十分知足了。”说到这里时,他因为苍老而混浊的眼睛看向了宣世珣,他面带愧色,“玉清的死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大遗憾,若当时老身也能纵马前去,也绝不会让这么好的孩子去送死。”

宣世珣听到他这话后连忙上前搀扶他:“老族长,这件事与您无关……”

宣正琚用力支撑着拐杖正住了身子:“此番是为了我们宣氏一族几百人的性命着想,我心意已决,你们这些小辈自是不必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