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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孟拓有些恹恹地回答:“是,属下遵命。”

……

春香楼是玄都城里最大的烟花之地,这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宣凤岐很久就怀疑这块地方了,他早就命孟拓去调查一直开这座青楼的人是谁。孟拓调查的结果是这座青楼是太宗皇帝在世时就有的,里面有些女子还会被选中送入宫中讨好皇帝。太宗皇帝死后春香楼的经营者就一直在换人,虽然如此但这春香楼一直存在于玄都城中并未消失。

现在春香楼的老鸨王妈妈早二十年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春香楼的商铺地契也在她的手中,孟拓再往下查就再也查不到了,当然这春香楼里的每个人他也都查过,生活在这里姑娘还有丫鬟小厮的籍贯都在府衙中登记过,任谁看来都是一个没有嫌疑的地方。

宣凤岐再次派他去调查这个地方一定有他的深意。

孟拓乔装改扮成客人的模样往春香楼的方向走去。他自从十六岁部落战败后就一直留在大周,他的轻功与耳力极好,就算是睡觉时也能捕捉到细微的声音。可是就当他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时,他却感觉一直有什么人跟在自己的身后。孟拓猛的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各有秩序,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街前前后后都没有盯着他看的人。

孟拓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很难看。他的直觉一向都很敏锐,难道是他刚才感觉错了吗?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前走,他这次行走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孟拓越走越偏僻,他能够隐隐觉得背后跟着他的人越靠越近了,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巷,他加快了脚步跑了进去。

果然,在孟拓消失在小巷拐角处后,一个人变从旁边的矮房屋顶上跳了下来。他四处张望着,好像在找刚才还在这里的人到底去哪儿了。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裳,脸被布蒙着,躲在暗处的孟拓看不清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动了一下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难道就他一个人吗?

这个人的轻功虽然也很好,但是比起孟拓来就差远了。毕竟孟拓刚才在半路上就察觉到他了,而那人对此一无所知。既然这里就他一个人,那么孟拓就放心下手了。

就当那个人走到小巷拐角处时,早早躲在墙上的孟拓忽然飞身下来拿着一把短刀抵在那个人的脖颈上,“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看到拿刀的孟拓之后忽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就当男人紧张到头上冒出冷汗时,孟拓的身后悄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对准了他,“别动。”

孟拓听到这个声音猛的睁大了双眼。而他抓住的那个男人抓住这个机会一下用袖中的暗器打落了孟拓手中的短刀,孟拓瞳孔一缩,他立刻想利用周围的地形逃离这里。而就在此刻,那个用剑威胁着他的男人轻轻说了一句,“孟侍卫,别来无恙啊。”

孟拓听到这句话霎时间就像被定在原地一般。

…………

虽然已是深秋了,但今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暖和。这次跟在宣凤岐身边的就只有洛严,其实自从他上次发病以来洛严就寸步不离跟着他了,洛严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所以时时刻刻关注着宣凤岐。

宣凤岐到达宫门口时走下了马车,他对车内的洛严说道:“本王若是两个时辰内没有从宫里出来,你就自行回府吧。”

洛严听到这话后张了张嘴,但他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说了声好。宣凤岐离开后他打开了自己藏在胸前衣裳里的一本小册子,这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草,这五年里他已经把能为宣凤岐用的药都用了,时至今日宣凤岐体内的余毒都还未清除。虽然没有清除,但却能吊着性命,能让宣凤岐的外表看来与常人无异,可是他知道这都是假象。

洛严一边这样想一边叹气,随后他又将几味珍奇药材用炭笔划去。

宣凤岐进了朱雀门王福贵便已等候在那里了。他见到宣凤岐走来于是立刻迎了上去,“王爷,陛下知道您大病初愈,于是就命奴才准备了步撵早早在此等候。”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往他身后看去——这步撵的四周用月黄色的纱围了起来,四角顶上各立着一只青雀,顶尖的部分立着一只将欲展翅高飞的凤凰,周围是一些小鸟小雀。他看着这步撵眉头紧锁,“王福贵,本王记得这步撵的规格不似是本王从前用的。”

王福贵听到他这样说后又满脸堆笑解释:“王爷,您以前所坐的步撵前些日子擦拭的宫人发现顶上四角不知是怎么了竟缺了一块,现已命人抬去修了。今日这顶步撵是陛下亲自为您选的,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宣凤岐看着那顶百鸟朝凤的步撵眉头越皱越深,他片刻后开口问:“本王不坐不行吗?”

王福贵听到他这样说后瞬间被吓到脸色苍白,他连忙跪下,那些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宫人也纷纷跪倒一片。王福贵祈求道:“王爷也知道奴才这些下人们的不易,求王爷体恤。”

宣凤岐看到他吓成这个样子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谢云程确实变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或许是他从离开玄都的那天就开始变了吧?宣凤岐以前总是想教他做一个合格的帝王,现在谢云程确实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谢云程很快就不需要他了,宣凤岐虽有不舍,可是他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洛严的事以及谢瑆的事要加快进度了。

……

到最后宣凤岐还是坐上那顶步撵来到了谢云程处在的殿宇。

彼时,谢云程正在擦拭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剑,这把鱼肠剑又细又长,锋刃凌厉,一看就是一把好剑。可是当他看到宣凤岐来时,他便连忙把那把宝剑扔到了一旁。谢云程快步上前迎接宣凤岐:“皇叔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想伸出手来去牵宣凤岐的手。

或许这种动作放在五年前宣凤岐不会感觉到有任何不适,可是自从那天晚上谢云程对他做了那种事后他的想法就逐渐变了。比如现在他看到谢云程很自然的想过来牵他的手时,他便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臣来迟了,还望陛下恕罪。”

他从进来的时候就一直低着头,他此刻还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谢云程。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巧妙地躲过了他的触碰,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他此刻看到了守在殿门口的那一行宫人,此刻他用咳嗽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咳咳……你们都下去吧,孤对襄王有话要说。”

“是!”那些宫人听到这话纷纷退离了宫殿。

宣凤岐看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出去后心里就越加慌乱。他想要是有人在这里说不定谢云程会收敛一些,可是这些人都走了……

宣凤岐不敢再往下想下去。谢云程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啊,虽然他们也没相处几年,但他深知谢云程的品行,谢云程一定不会做那些事的。

此刻宫殿内外的人都走远了,里面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落针可闻。谢云程这时抬眼看向正在发呆的宣凤岐,他在那人没有察觉的时候走到他的身前,“皇叔在想什么?”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传来才回过神来。

第137章

宣凤岐一抬头就对上了谢云程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现在才发现谢云程竟然已经离他这么近了。就当他想要往后退的时候,谢云程迅速上前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皇叔就这样讨厌我吗?”

宣凤岐看到他脸上那难过的表情后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没有继续往后退。但他还是伸出另外一只手将谢云程紧抓住他的那只手给拿下去,“不是的,我知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只是从小没有亲人在身边才错认了对我的感情,这没关系, 我不怪陛下。”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脸上那种郁闷的神色愈加厚重,他摇着头看向宣凤岐, “不……皇叔, 我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孩子了,那晚的事确实也有我的不是,可是皇叔你知道吗,我是太想你了,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吗, 我想保护你,拼尽性命也想回来再见你一面。”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泛起了红。

宣凤岐看到他那委屈的表情后心里不是滋味。纵使谢云程现在长成大人的模样了,可是他在受伤难过时露出的可怜兮兮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宣凤岐忍不住心软,他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往前走了几步,他伸出手来抚摸着谢云程的脸庞, “我知道, 我都知道。”

谢云程感觉到宣凤岐指尖传来的温度之后连忙伸出双手按住了他的手,他生怕自己一放松宣凤岐就会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边关那么日日夜夜都没有哭,可是当他一站到宣凤面前的时候,他瞬间觉得委屈极了, 就连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温热的泪珠迅速划过了自己的手背,他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了丝苦涩,“那天晚上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是你突然上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双颊微微泛起薄红。

谢云程见宣凤岐心软了,于是又学起了从前那副可怜的做派,他低下头来随后拿着宣凤岐放在他脸上的手挪到了他额头上的位置,“皇叔,你那天下手好狠啊,我好疼啊——”

他带着哭腔说完后又用那双睫毛下还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睛看着宣凤岐。

宣凤岐有些心虚地抿了一下唇,他这个时候才敢直视着谢云程的眼睛。他想他一定是被那天的事情乱了方寸,谢云程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了,只要他好好引导谢云程,谢云程一定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宣凤岐松了口气,他指了一下旁边的软榻,“那你坐到那里,我帮你看看。”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的光,他就知道宣凤岐不会对他那么狠心的,他连忙放下手来。他是想去牵宣凤岐的手,但他又害怕宣凤岐会因此不再理他,于是他滞留在空中的手无处安放。谢云程扭扭捏捏地走到了软榻前,他面对着宣凤岐坐下去。

宣凤岐弯下腰来用手撩开了谢云程额角的碎发。其实他刚才摸到地方光滑整洁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一丝伤痕了,只是谢云程一直喊疼……

谢云程感觉到宣凤岐柔软的手指向他的额头上摸去,这种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他甚至还很放松地闭上了双眼。他这些年在塞外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自己都数不清,宣凤岐那天晚上的手劲对他来说跟刮破层皮没什么两样。

宣凤岐已经看得很仔细了,但他还是没发现什么伤痕。就当他想让谢云程宣太医来看看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的时候,谢云程猝不及防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肢,宣凤岐先是愣在原地一阵,随后他才反应过来谢云程对他做什么。

他瞬间像被热油溅到似的猛的往后撤,可是谢云程怎么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谢云程这些年在外面打这么多年的仗,宣凤岐挣扎的力气在他看起来不过是在撒娇。

“陛下,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宣凤岐慌乱中脚下不稳,他便这样跌倒进谢云程的怀里。

谢云程紧紧抱着宣凤岐,他用轻快的语气说着:“我这么多年没见过皇叔了,所以我想念从前皇叔抱着我的日子,皇叔难道是嫌弃我了,不想让我抱了吗?”

宣凤岐抬起头来看着他。谢云程此刻同样看着他,那眼神好像跟多年前一样,那个时候谢云程就是这样的表情扑在他的怀里撒娇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谢云程未变的神情后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只是他还是有些紧张地说:“我知道了,那你先放开我。”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双臂抱得更紧了,他像赌气的孩子似的,“我不!皇叔这么久没见过了难道不想我吗,我在外面拼命打仗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皇叔不知道,塞外冷得很,每年到了八月的时候就下雪,我那个时候总是在想在皇叔怀里度过的温暖的日子。我就是因为想着这个才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倾诉后逐渐停止了挣扎。

是啊,他十三岁就跑出去打仗了。宣凤岐不知道谢云程为什么当时走的那样决绝,可是他知道谢云程所受的苦楚是实打实的,他能够听到谢云程那噗通噗通的心跳逐渐变得沉稳。恍惚间他好像回到多年前,谢云程也是像现在这样躺在他怀里安静地看着他批阅奏折。

那个时候谢云程带着一种孩子的天真抬起头来看着他,“皇叔,以后我也可以看这些奏折吗?”而现在谢云程已经有处理这些奏折的能力了,可是谢云程还是用那副十分依赖的表情抱住他。

宣凤岐停止挣扎后默许了谢云程抱着他的动作,谢云程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狠狠嗅闻着宣凤岐身上的香气。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宣凤岐身上那股闻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香气还是没有变过。

不知过了多久,宣凤岐被他抱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轻轻推搡着谢云程,“陛下,你先放开我,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连忙送开了双臂,宣凤岐也是趁着这个空隙才得以喘息。他看着有些慌张的谢云程,谢云程现在因为宣凤岐刚才那句话紧张起来,“皇叔,我刚才是不是动作太重弄疼你了,你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要现在传太医?”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宣凤岐根本无从插话,宣凤岐直到他说完安静下来才摇了摇头,“臣无碍,陛下不必担忧。”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才松了一口气,只是片刻后他察觉到了宣凤岐刚才对他的称呼,他撅起嘴来,“皇叔当真要对我如此生分吗?”

“陛下指的是……”宣凤岐微蹙起眉头来。

谢云程站起来去牵宣凤岐的手,“皇叔,叫我的名字吧,就像以前一般好不好?”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偏过头去,“陛下已经长大成人,臣再那样称呼陛下便显得有些不合礼数了。而且陛下以后也不要与臣做这些亲密之举了,这……这不合规矩。”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急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站在宣凤岐面前午后的阳光通过窗子落进大殿中,谢云程的高大的阴影将宣凤岐完全笼罩在其中。谢云程抓住了宣凤岐的双臂,好像生怕他逃跑似的,“这怎么不合规矩?皇叔以前不是最不守这些规矩的吗……皇叔与我以前做的,为何我长大了就做不得,难道皇叔要抛弃我吗,皇叔说过永远不会抛弃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皇叔难道在唬我吗?”

宣凤岐又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逼的喘不过气来,他此刻反握住谢云程的紧抓着的双手,“陛下,请你冷静一点。”

谢云程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他眼圈泛红地看着宣凤岐,“你这样让我怎么冷静,我……”

话音未落,宣凤岐便轻轻唤了他一声:“云程。”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叫他终于安静下来,他抬起湿漉漉眼睛无助地眨巴着看向宣凤岐。宣凤岐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正了正神色十分严肃地看着这个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的男子,“谢云程,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你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了。我说过要扶持你坐稳帝位,所以我做到了,你以后不能在外人面前这般知道了吗?”

对,就是这样。

宣凤岐以前便是这样把他叫到跟前训话的。

谢云程十分乖巧地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那我只在皇叔跟前这样,只要皇叔永远跟我在一起,我就会乖乖听皇叔的话。”

或许在以前谢云程说要跟他永远在一起,他不会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可是自从谢云程回来后对他做过那些事后他便觉得越来越不对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但是在那之前他想悄悄离开。

谢云程到底是血气方刚,他只是微微表现出对谢云程触碰的抗拒,谢云程便一副无法冷静的样子,如果让谢云程知道他命不久矣,谁知道这孩子会做出什么。

宣凤岐该怎么才能让谢云程知道,谢云程对他的感情只是单纯的依赖,并非情爱呢?

……

宣凤岐也不知在宫中度过了多久,他这个时候往外面看了一眼,日光已经偏了许多。现在估摸着也快两个时辰了,洛严应该也回去了吧。

宣凤岐从未谈过恋爱,他也没人教过正确的恋爱观,但他直觉就认为谢云程对他就是依恋,等到他成婚之后便能好很多。再说了,他最多就在大周待一年,之后他便要走了。

只是此刻他受不了谢云程那种炽烈的目光。

他转过身去问出了谢云程回来以后一直想要问他的问题:“当年你宁愿说那些话也要与我决裂到底是因为什么?”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微愣了一下,随后他愧疚地低下了头,“皇叔这样问是还在怪我吗?”

宣凤岐眉头微皱,“不。这大周多少人说过我爬上过先帝的床,多少的污言秽语我都听过,又岂会在乎你说的那两句话。我只是气你当初与我没有任何商量就颁旨御驾亲征。”

谢云程听到他说完这话后心里的那根刺像忽然拔出来一样,虽然轻松了不少,但还是留着那很尖锐的痛。他跟在宣凤岐身边的时候是知道外面怎么传宣凤岐的,所以这些话由他亲口说出时才觉得那么痛。

他应该觉得宣凤岐是恨他的。

但宣凤岐没有,还好好的为他守住了江山。

谢云程此刻走到一座黑檀柜子前,他挪动了摆在上面的几本书,随后一个隐藏在书柜后面的暗格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从暗格中拿出来了一堆卷轴,其中还包括了一些书信还有几个印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像装着什么药物的小玉瓶。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案上,随后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宣凤岐。宣凤岐见状走了过去。

谢云程指着这些东西道:“这便是我当初执意御驾亲征的原因。”

宣凤岐听他说完后便拿起了其中一个最大的卷轴轻轻翻开来看。宣凤岐注意到这卷轴上面是耿志山的亲笔,上面还盖着他的元帅统印,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内容的时候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这上面竟然记述了元盛十一年时他毒害谢玹的过程,而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小玉瓶便是他杀害谢玹时所用的毒——七日追魂散。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二次看到这种毒,这上面的书信便是他与神医谷的谷主来往的信件,印鉴是神医谷谷主的印鉴,其他几枚印鉴是他趁着谢玹重病时用谢玹的私印调度玄都周围州郡兵力的证物。这上面写着不光有物证,还有人证——谢玹驾崩后,他便把先前伺候过谢玹的人都处理掉了,但这上面有几个人幸存于世,耿志山让曹应带人去这两个人所在的籍贯地去找人。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宣凤岐就算想抵赖也没用。

宣凤岐看完之后全身的血液倒流,他的指尖瞬间冷了下来,就连身子都止不住地发抖。这些东西很明显是耿志山病重的时候搜集的,此刻他想明白了谢云程为何在耿志山病逝之后那样反常,原来他是知道了这些事情。

宣凤岐不敢想象要是耿志山当时选择鱼死网破直接把这些物证公布于众,他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守在宣凤岐旁边的谢云程看到他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后连忙伸出手来扶住他,他温热的手覆盖在宣凤岐的冰凉的手背上,“皇叔,你怎么了?”

宣凤岐放下了手中的证词,他转头看着谢云程。谢云程现在满脸都写着关心他的神情,宣凤岐那丝疑心到这个才稍稍消下去,他的手感觉到谢云程传来的温度,身上也逐渐回温。

“这……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他问出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谢云程看得出来宣凤岐在害怕,他在宣凤岐身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些都是忠勇将军死前命人带去关外给他亲信的证据。”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脑袋有那么一丝空白。这可是他谋害皇帝的证据啊,耿志山为何不干脆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谢云程呢?

而就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抬眼对上了谢云程玩味的视线。是啊……谢云程怎么会对他做这些事呢?耿志山临死前才对谢云程说这些无非是想试探谢云程是否有妇人之仁,他知道指望谢云程来为谢玹翻案没有希望,于是便把这些罪证交给他远在关外的亲信们,这样关外少说有十几万大军会回玄都勤王。

宣凤岐觉得眩晕了一下,谢云程眼疾手快抱住了他,宣凤岐伸出手来扶住桌沿才堪堪站稳。他这段时间总是做梦,梦见七窍流血的谢玹朝他索命,原来他真的杀死过谢玹,是他杀了一国之君。

宣凤岐在心绪混乱时忽然感觉到有一股湿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脖颈处。他这个时候才发觉在他身后的谢云程正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他发冷的身体暖热。谢云程轻声道:“皇叔别怕,我一直都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宣凤岐回过神来时转头对上了谢云程那双炽热的眼,他的喉结滚了滚,“你……你在五年前就是因为这个才去边疆的吗?”

谢云程微微点头:“是,我想忠勇将军的证物应该已经送到他属下的手中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能再玄都里坐以待毙,所以才会连夜下旨昭告天下我要御驾亲征。我是为大周子民打仗,而且我手中还有半块兵符,关外的将士不会轻易听信这些没有影子的事情。当时忠勇将军把这些证物分成好几份送到关外营中的,这些东西我是从曹应手中拿回来的。”

说是拿回来,其实就是哄骗过来。就算曹应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又怎么样,他手里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告发宣凤岐,而且谢云程跟曹应经过这些年共事也发现曹应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会想不开放着泼天的荣华富贵不要而去完成耿志山的遗愿的。

宣凤岐听完了谢云程这些话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可是他当初在谢云程离开之前还打了这孩子。谢云程当时只有十三岁啊!

他不敢相信谢云程那时背负了这么多前往边关的时候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只是当他想着想着眼前就逐渐模糊了,几颗温热的东西忽然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谢云程见状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见宣凤岐哭,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

他松开了宣凤岐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皇……皇叔,你怎么了?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你别怕,忠勇将军当初传出去的证物都被我收回了,你是害怕这些东西的存在会威胁到你吗,那我现在就把它们都销毁!”

说完,谢云程就想拿起桌上的那些东西朝着大殿火炉的方向走去。宣凤岐见状连忙拉起了他的衣袖,“你那个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话后停住了脚步,他回首时看到了默默垂泪的宣凤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宣凤岐掉眼泪。他现在才懂原来真的有人哭一哭便会让人心里辗转难安,他也是头一次注意到宣凤岐哭起的样子竟如此柔弱破碎。

谢云程干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皇叔指的是什么?”

宣凤岐抬眼看着他,“你与我决裂,披上战甲离开玄都的时候,你那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愣在了原地。

其实没什么,他当时只觉得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宣凤岐,他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守护宣凤岐。即使他死了,他也想让宣凤岐好好活下去。

谢云程低下头不再言语。他想说这些话,想诉说着自己对宣凤岐图谋已久的心意,可是他到了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那丝丝缕缕的害羞似的绯红逐渐爬上了他的耳尖。或许是源自于父母的血脉,他在边关打仗那么多年虽然长高了不少,但皮肤却没有被晒黑,就连脸上也还是白嫩干净。

他这些年有意保护着自己的脸,有一次他去匈奴常游荡的边界去探查敌情,他那时一时不察竟被匈奴射出的暗箭伤到了脸颊。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去打仗都要戴着保护脸部的盔甲,他害怕自己变丑了宣凤岐就会不要他,毕竟宣凤岐身边有那么多想靠着皮囊攀上他的人。

宣凤岐在他沉默的时候啜泣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事情,你走的时候我还……”

就当宣凤岐说着这些的时候,谢云程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皇叔,我从未怪过你。我知道我与皇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初我那么做不但是要保全皇叔,也是保全我自己。如今我立下了战功,安定了边界,整个大周再也不会有人质疑我了。”

宣凤岐听到他说了这些话后仍觉得心里愧疚。就算谢云程这样说,那当初他打了谢云程也是事实,同时他心里也有气,他气谢云程为什么不跟他说这些事。若是谢云程当时说了,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不会闹得那么僵。

……

外面天色渐暗,宫殿外面的宫灯都点燃了,宣凤岐的目光转移到那个小玉瓶上,就当他想要打开时,谢云程连忙握住他的手制止他,“皇叔不可,这瓶子里装的是七日追魂散,是剧毒,万一皇叔误吸了就不好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抬眼看向他,“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有人给你一串带着七日追魂散的糖葫芦。耿志山在这些罪证上面写着我是用七日追魂散毒死先帝的,难道你没怀疑过当初是我想用同样的手段置你于死地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愣在了原地,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皇叔你在说什么啊?你若想杀我不多的是机会,为何要在宫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毒杀我呢?”

宣凤岐听到他的解释后反而愣了一下。是啊……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他不应该怀疑谢云程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杀了谢玹。无论是他杀的还是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杀的,这都是事实。

而且宣凤岐去了扬州一趟已经知道了他原本的身世,当初沈长青灭了宣氏一族的人便是谢玹。如此一来就算他想要杀了谢玹也算是情有可原,但他为何在杀了谢玹之后还留在玄都,甚至还扶持了谢云程当皇帝?

宣凤岐愣了许久,他又问:“你相信我杀了先帝吗?”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笑了一下:“皇叔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相信皇叔。”

谢云程的笑刺痛了他,其实在谢云程小的时候,他还未百分百相信过那个孩子。他一直都认为谢云程对他只是小孩子对自己好的大人的依赖,但此刻他的心里生出几分动摇。

不……不可能的,这就是依赖。

因为谢云程现在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谢云程只是误把依赖当成了情爱,他不应该去斥责谢云程,他要慢慢引导谢云程走出来。

谢云程在史书上本来就该成为一世明君。

宣凤岐又继续道:“可是我真的杀了先帝,你不害怕吗?”说完他看向了谢云程。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微皱了一下眉,“我为何要害怕?我不是说过吗,我只相信皇叔,而且我不喜欢那个人,皇叔杀了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个人玷污了皇叔的名声,若我早生十年,我必定会抢在皇叔前面杀了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后面伸出双臂揽住了宣凤岐的腰。

是啊,假如谢云程早生十年或许便没有宣氏一族的惨剧,或许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但世上之事没有假如。

宣凤岐沉默了片刻,他又继续开口:“那你不会觉得我狠毒吗?”

谢云程听到这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宣凤岐,“皇叔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五年前说的那些话,我那都是出征前骗你的,我知道我当时年纪小,去了战场就有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所以……”

谢云程情急之下竟然把那时的想法给说了出来,他话没说完就连忙闭上了嘴。他那个时候不想让宣凤岐在未来知道他的死讯时而难过,此刻也不想宣凤岐因为这个原因而让他感觉到愧疚。

是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宣凤岐能感觉到他的茫然无措,因为他就这样紧贴着谢云程,谢云程慌乱的心跳声传到了他的耳中。此刻他忽然转身一下抱住了谢云程。

谢云程此刻蓦的睁大了双眼——这是他回来以后宣凤岐第一次主动拥抱他,他就连双手都紧张地不知何处安放,只能就这样用拥抱的姿势停滞在空中。

片刻后,他听到宣凤岐用哽咽的声音道:“云程,谢谢你。”

谢云程听到这句话后才敢将手放在他的后腰处。

他就像贪恋着宣凤岐一般垂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他一直在想着这一刻,做梦都在想。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在外面打仗的五年都不算什么,只要有这一刻,他便觉得塞外的风沙是甜的,漫天飞雪是美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凤岐松开了谢云程,谢云程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他看着宣凤岐的脸色好像好了许多,宣凤岐结束那个拥抱的时候忽然觉得头一阵眩晕,他踉跄了几步随后一把扶住了后面的桌子才站稳。

“哗啦哗啦——”一堆奏折书卷就这样被他碰到了地上。

谢云程见状立刻急着上前想要扶他,宣凤岐稳住身形后朝他挥了挥手,“不用,只是站的有些久了,所以有些头晕。”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心里更急了:“我回来的前些日子便听说皇叔生了一场病,怎么皇叔的病到现在还没好全吗,要不要我现在传太医为皇叔看一看?”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连忙摇头:“不用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阵急促的声音后眉心越皱越深。宣凤岐看到他的表情后干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陛下不必担心。我天生便身子弱,吹了风就容易得风寒,这些陛下之前也是知道的,再说了这些年洛神医跟在我的身边为我悉心调养身子,我的病早就大好了,陛下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就兴师动众。”

谢云程听到这里又激动起来:“皇叔的事怎么能算是小事?”

宣凤岐看到他好像又要发作,于是连忙上前,“云程,我没事。”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一句话后刚才还浮躁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在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宣凤岐那段白皙的脖颈,他开始想宣凤岐只是一时认不清自己的心罢了,时日还长,只要他坚持不懈,宣凤岐便一定会知晓他的心意。

不急。

谢云程回过神来,他偏过头去掩饰自己羞红的脸,“那皇叔也不能得过且过,皇叔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先跟我说。”

“嗯,都听你的。”宣凤岐笑着说道。

说完他便看向了那撒落一地的奏折书信,宣凤岐弯腰去捡那些东西,谢云程看到后又道:“皇叔还是歇着吧,这些东西让下面那些人做就好。”

他说话间宣凤岐已经捡起了一些信件。宣凤岐仔细一看,原来这些都是谢云程这些年来命人送到玄都里的书信,里面大都写的是军情要务,但是每封书信后面都用朱笔写着一句——皇叔安好。

谢云程看到这些信后愣在了原地。宣凤岐也久久不能回神,他有些羞赧地垂下了头:怎么回事,这些信我明明在回王府的时候命人带走了,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现在是那些人收拾完后忘记带走了?

谢云程此刻上前一步,他帮着宣凤岐将那些散落的信件整理好。在这期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谢云程耳尖的羞红逐渐蔓延到了耳根,他的肤色本来就偏白,所以只有有人此刻看他便能注意到这一变化。

宣凤岐见他沉默不语地收拾好一切后便支支吾吾开口:“陛……陛下,天色已晚,我也不便留在宫中,那我先回去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脸色羞涩的表情一滞,他看到宣凤岐将要离去时连忙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袖。宣凤岐感觉到谢云程扯自己袖子的动作,只是他没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谢云程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怕自己心软,谢云程一提什么他就答应了。

他既然认定了谢云程对他的感情只是依赖,那么他就不应该给谢云程任何希望。他不敢去想那件事,也不能去想那件事。

谢云程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盯着宣凤岐,而宣凤岐就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片刻后,谢云程又道:“皇叔,三日后我会在宫中设宴,你会来吗?”

他用无比祈求的语气问。

即使宣凤岐不回头看他也知道谢云程现在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他终是松了口,随后点头说道:“嗯。”

谢云程听他答应了才不舍地松开了手,随后他便目送宣凤岐走远,直到消失在夜幕中。

……

宣凤岐走时谢云程吩咐下人,“外面天黑,你们去跟着王爷去,记得多添几盏灯。”

“是!奴婢遵命。”

宣凤岐乘坐步撵被送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亮堂的宫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从宫中走出来后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出声:“洛严?”

洛严听到宣凤岐的声音后便连忙走过去:“王爷,您回来了。”

宣凤岐有些讶异:“本王不是说过若本王两个时辰内没出来你便自行回去吗?”

洛严听到他这样说后低下了头。

宣凤岐见他不说话,于是又问:“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洛严沉默了片刻,最后他回答道:“王爷出门在外,属下若不在身旁跟着属下实在不放心,还请王爷恕罪。”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倒也不是怪罪洛严,只是他让洛严等了那么久,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第138章

宣凤岐沉默了片刻, 他让洛严在外等候便是想到谢云程以前似乎不太喜欢洛严,为了避免他们两个人见面尴尬,他才会让洛严在外等候的。

罢了。

宣凤岐轻叹了口气:“下次你随我一同入宫吧。”

洛严听到这话后眼睛亮了亮, 他连忙应下:“是,但凭王爷吩咐。”

……

宣凤岐派人孟拓去调查春香楼了,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两日了,孟拓仍没有回来,就连他带去的人也不知所踪。按理说就算孟拓在春香楼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应该会先回来复命,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可是他应该也会飞鸽传书才对。

就当宣凤岐想再派些人手去找孟拓时, 一名侍卫忽然进来禀报:“王爷, 孟统领来信了。”

宣凤岐听到之后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了一半,他伸出手来,“把信给本王。”

“是。”那名侍卫将信交到了宣凤岐手中,宣凤岐打开一看,孟拓在上面写道:王爷属下在排查春香楼里面的人时发现了身份不名之人, 且此人武功高强,属下一路跟踪他去往玄都外。属下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归来。

怪不得孟拓两天没有消息,原来他是找到线索了。宣凤岐走到书案前翻出来自己凭着自己现代记忆画出的大周地图,他当时记得襄王的陵墓是从淮河以北挖出来的,距离秦岭大概一百五十里, 这个距离放到大周的国土正好是碧阿江北面的一座山丘上。碧阿江位于大周国土边界, 对面就是北召国,再往西北就是游牧民族的地盘。

宣凤岐在挖到这座坟墓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既然史书上说这位襄王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就连宅心仁厚的明君都容不下他, 那么皇帝又怎么会为命人他大张旗鼓的修建这么豪华的陵寝呢?

当初那墓里除了那些没有字迹的竹简外,其他的陪葬品还有玉器、金器乃至是青铜器,陪葬的马匹也是八匹,这规模已经可以跟当时的帝王比肩了。宣凤岐想不透这些事情,所以他想等到玄都的事情结束后,他便赶往碧阿江一探真相。

轰隆轰隆——

外面打了好几道闪,随后便是雷雨交加。

这个时节都到霜降了,再过半月也到冬天了,宣凤岐这些时日总是梦魇,心脏也是闷闷的不舒服。洛严虽然每次都会根据他的病症更改药量,但他也能感觉到这些药物只能暂时稳定住他的病情。

他大概已经捋清了这副身体前二十年的事情,但只有他从破败的宣府出逃后还有谢玹死后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他不害怕谢玹会变成厉鬼朝他索命,谢玹生前不能置他于死地,死后自然也是动不了他分毫。

宣凤岐觉得自己最近是太累所以才会做那些噩梦,他的寝殿里有时燃着熏香的时候他便会好受许多。

“轰隆咔嚓——”

外面雷声大作,刚才的闪电好像把外面一颗大树的树干给劈断了。宣凤岐虽不怕打雷,但是他这副身体有心痛的毛病,他在经历这雷电的一惊一乍后变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疼痛。外面的水汽逐渐飘进了寝殿中,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寝殿里香炉里的香燃完了。

宣凤岐起身去床头前拿洛严给他调制的熏香,而就在此刻又一道闪电落下,屋里的灯烛忽然灭了几盏。那刺眼的白光从宣凤岐的眼前划过,宣凤岐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段从未出现过记忆——

“去死!去死!!你们都去死——”

“轰隆隆——”

尖锐的嘶吼声与雷声在宣凤岐脑海中交汇。宣凤岐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有些支撑不住扶住了旁的桌角,可是那阵疼痛愈加严重,他竟然浑身无力瘫软下去。

好像是这样的雨夜,鲜红色的血、火光、雷声还有一个孩子……

到底是什么?宣凤岐好像要记起来了,但在这些场景之前好像隔着一层薄雾,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他越想强行撕开那道薄雾,他的头疼得就越厉害。

就当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雷声轰轰的声响时,他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皇叔,皇叔?你怎么了,皇叔——”

宣凤岐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倒流,他好像看到了另他难以想象的场面,到底是什么呢?那个场面刚才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很快就看到了,可是一阵阵的头疼使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噼里啪啦——

外面豆大般的雨水倾盆而下,宣凤岐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拥进了一个炽热的怀抱。这个怀抱似乎还带着外面雨水的湿气,清新而又温暖。

宣凤岐耳中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的眼前逐渐恢复清明,而就当他抬起头看时正好对上了男人那一双担忧不已的眼睛,“皇叔,你不要吓我,我……我这就为你找太医来!”

说完男人就想要向外面跑,而就在这时,宣凤岐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袖,“不……不要离开。”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愣在了原地,他回过神后冲着宣凤岐狠狠点了点头,“嗯,我不走,我会陪着你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他那颗受到惊吓噗通噗通乱跳的心才逐渐沉稳下来。谢云程见到宣凤岐跌倒在地,于是一下便拦腰抱起了他,宣凤岐这次没有任何阻挠的动作,他就这样乖乖在谢云程的怀里,任由男人抱着他将他放到了床上。

谢云程此刻想起了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看到宣凤岐就那样晕倒在地,而那个时候他的个子很矮,力气也没有现在这般大。他只能看着侍卫抱起宣凤岐将他送回宫,他那个时候多想快点长大,如此一来就只有他能抱着宣凤岐。

时至今日,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他能在宣凤岐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谢云程将宣凤岐抱到床上后连忙喊外面他带过来的宫人:“去,把宫里最老成的章太医找来!”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脸上的表情忽然逐渐变得慌张,他一把抓住了谢云程的衣袖,“不,陛下!”

谢云程的话还未递到外面,他便转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宣凤岐,“皇叔身子不适,自然是要叫太医过来看看的,难道皇叔信不过宫里的太医?”

宣凤岐见谢云程起疑,于是便咳了两声掩饰心虚:“不……不是。只是我的身边已经有洛严这位神医了,且我每次身子不适都是他在照顾,我想他是最了解我身体情况的人,洛严此刻就在我府中,我这便命人请他过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陛下就不必这样大费周折叫太医过来了。”

谢云程虽然听到洛严这个人心里很不爽,但他觉得宣凤岐说的有道理。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说道:“好吧,只是我要当面看着他诊脉。他不是自诩神医在世吗,到时候我倒要问问为何他治了皇叔这么久,为何皇叔还是病痛缠身。”

宣凤岐知道谢云程看洛严不顺眼,眼见谢云程要迁怒洛严,于是他连忙为洛严辩白,“陛下,洛严乃是神医谷的得意门生,他救死扶伤无数,陛下万不可苛责于他。再说了我身子弱才会小病小痛不断,这些与医者无关,陛下切勿迁怒其他人。”

谢云程听了宣凤岐这番话后心里那股无名怒火才堪堪消了下去,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宣凤岐,“皇叔你啊就是太心善了。”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说“太心善”这三个字忽然愣住了。

他没有听错吧?就算他对谢云程再怎么好,谢云程也不该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就在宣凤岐愣神之际,谢云程已经让守在寝殿外面的人去请洛严了。谢云程再次坐到宣凤岐床边的时候,宣凤岐才缓过神来,他抬起头来看着谢云程——谢云程绣着墨色暗纹的龙袍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此刻他才问道:“陛下怎么忽然来我府上了,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像是有些委屈似的撅着嘴,“难道我没有事就不能来皇叔府上了吗?”

宣凤岐看到他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后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

话音刚落,谢云程便轻松扯出一个笑容来:“因为我想皇叔了。”

宣凤岐:“……”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一阵无语的表情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他立马解释道:“也不仅仅是这样。今日雷雨交加,我想起了多年的那个夜晚,我跑到皇叔的寝殿里说我害怕打雷,皇叔将我搂进怀中,抱着我入睡,于是我便十分想过来看看皇叔。”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神色才缓和了几分,“原来是这样,那陛下时至今日还怕打雷吗?”

谢云程对上了宣凤岐那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眸,他滚了滚喉结,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

其实,他从来都不害怕打雷。他只是觉得那个时候他装的害怕一些可怜一些,宣凤岐就会陪在他的身边。那个时候他的心情还真是奇怪,他一边想着宣凤岐接下来会对年幼的他做些什么不利的事又一边想着扑进宣凤岐的怀抱。

他进宫以后感觉到最幸福的两件事,一是有书读有饭吃,二便是能时时刻刻扑进宣凤岐的怀抱里。

如果他现在说自己还害怕打雷宣凤岐恐怕是不相信的,毕竟他刚才便是在这一阵阵雷声中跑过来的。

而就在他沉默之际,他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抚摸。谢云程蓦的睁大了双眼——这种感觉就好像多年前宣凤岐温柔安慰着他一般。

第139章

谢云程就这样静静地低着头任由宣凤岐摩挲着他的头发。而就在此刻, 有人从雨幕中走入殿门,“禀陛下,王爷, 洛神医到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才迅速将手收了回去,谢云程刚才还洋溢着幸福的脸在听到“洛神医”这三个字后瞬间拉了下来。

洛严见谢云程在这里时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毕竟今晚前来他房中请他过来的侍卫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个时候他便猜到可能有外客到访。

洛严走到宣凤岐床前,只是谢云程还是坐到床边不肯移动半分,宣凤岐见状朝他示意了一下眼神。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的眼神后才有些不情愿地为洛严腾出了地方。

洛严此刻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脉枕, 宣凤岐很自然地将手腕搭在了上面。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白皙手腕下的那青色的脉络时才发觉:他又瘦了。

他在军营的时就听到宣凤岐为了民生朝政忙得不可开交。他每次写信回来的时候都想劝宣凤岐对自己好些,他不在的日子, 他也希望宣凤岐能够好好的。但每次到最后他都不能把这些话写出来, 千言万语最后凝成了一句“皇叔安好”。

洛严摸了宣凤岐的脉像后眉头忽然紧锁,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只是他背对着谢云程,他这个忧心忡忡的表情只有宣凤岐能够看到。

宣凤岐知道他有不好的事情要说出来,可是他这次向洛严使了一个眼色。洛严跟在他身边多年, 宣凤岐的眼神他自然是能读懂的,他为宣凤岐把完脉后又连忙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了一小盒深棕色的香粉,他将香粉添到香炉中,“王爷只是受了惊吓,只要闻着此香睡一觉便好了。”

宣凤岐朝着他点了一下头。而站在一旁的谢云程却挑了一下眉头, 他质疑道:“是吗?我听说洛神医能让死人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 可是你陪在皇叔这么多年了,为何皇叔还总是被疾病缠身?”

宣凤岐看谢云程想找洛严的麻烦, 他连忙想为洛严开口辩解。而就在此刻洛严抢在他前面开口:“陛下,神医之称只是民间为草民安的谬称罢了。草民并不能起死回生,草民只是神医谷里的一个普通弟子, 至于王爷……草民以前便说过王爷天生体弱,所以自然比常人容易招到些疾病,只要王爷好好静养,不劳心劳力,自然安康无虞。今晚许是雷声太过大声了,所以才使王爷受到了惊吓,今后草民会好好照顾王爷。”

谢云程听到洛严把该说的都说了,他自然不能再怪罪洛严。只是此刻他的眉心仍旧有化不开的质疑,“只是身体虚弱便使皇叔这般了,这些年你当真把最好的药都给皇叔用了吗?”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样说后摇头叹息道:“云程,别闹了。洛严在我身边的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大周不缺珍稀药材,洛严自然是把最好的药用在我身上。洛严胆子小,你别这样吓他。”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维护洛严后脸上那阵敌意越来越浓,他继续看着跪在地上回话的洛严,“行了,既然皇叔都为你说话了,那孤便不再追责你了,你下去吧。”

洛严听到这话后立刻应道:“是,草民这就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想要收拾自己的药箱,只是在他弯腰要挎起自己的药箱的时候,他忽然与宣凤岐对视了一下。宣凤岐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宣凤岐微不可察地朝他点了一下头,洛严看到之后便离开了。

洛严走后,谢云程连忙坐到了宣凤岐的床边,他像喝了一大壶醋一般,“皇叔,你怎么能对那个洛严眉来眼去?”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这话都是跟谁学的?”

谢云程像撒娇似的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袖,“我不管,反正皇叔以后不能再跟洛严眉来眼去的了。”

宣凤岐见他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洛严他是医者,难道他来为我诊脉的时候我要给他甩脸色吗?”

谢云程感觉到宣凤岐好像有些生气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继续耍赖了,他咬着唇一副委屈十足的模样,“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皇叔,我……我看到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难受。”

宣凤岐看到他又露出了那副受伤的表情,于是他便对上谢云程的视线十分认真地问:“我知道你以前就一直不喜欢洛严。但是云程,你老实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喜欢他,洛严好像也没得罪过你吧?”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稍微垂下了头,片刻后他才小声回答:“我……我以前总是听人说皇叔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洛严长成那个样子待在皇叔府中,这让我怎么不多想?”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回答后竟一时语塞。片刻后他才无奈地看着谢云程,“你啊总是爱多想些有的没的,洛严只是来照顾我的医者,平日里他与我话都说不上几句。”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眼睛忽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他的脸色很快就由阴转晴,“真的吗?”

宣凤岐看到他开心成这个样子后竟不由得笑了一下:“是啊!除了与大臣商量政务,你见过有谁来过我府上?”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些话后脸上的喜悦之色越发藏不住。

他就知道宣凤岐不是那种人。

可是此刻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似的问:“可是……皇叔,以前那些人总……总说你……”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而就在这时,宣凤岐像知道他想什么似的代替他开了口:“说我喜好男风,整个玄都里略微长得周正的都跟我有一腿对不对?”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连忙回过神来,他睁大双眼止不住地摇头,“不不不,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皇叔别误会!”

宣凤岐看到他这番紧张的样子后又是无奈一笑:“我知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来去抚摸谢云程柔软的头发,“我这些年为了大周夙兴夜寐,哪里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陛下还小的时候听说的那些都不过是讹传罢了。”

谢云程连忙点头:“嗯,我相信皇叔。”

就当宣凤岐将手放下时谢云程忽然用他那一双满含期望的眼睛望着他,“皇叔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受你保护的小孩子了,我可以为皇叔分忧了,所以皇叔能不能考虑一下那件事?”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低下了头。

在以前宣凤岐最受不了谢云程可怜兮兮抱着他哭的样子,现在他最受不了谢云程那双炽热殷切的眼神。他不是不知道谢云程对他的心思,但他不能接受,也不能把他当成正常的情爱来对待,他只能把谢云程对他的感情当成依赖。

他没有经历过情爱,不知道正常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但他明显感觉到谢云程对他确实超出了盟友亲人的范畴了。

宣凤岐只能假装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谢云程能够感觉到宣凤岐在犹豫,他此刻抓住了宣凤岐的手,“不可能,皇叔一定明白。我知道皇叔一定是知道的,我想跟皇叔在一起,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小孩子的想法。”他说完便执起宣凤岐的手,他柔软的双唇轻轻吻过了宣凤岐的手背。

宣凤岐被他这样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将自己的手从谢云程手中抽离出来,“多谢陛下,只是陛下才刚成人,所经历之事甚少,陛下错认了一些事情也正常。等到陛下再大一些也就明白了。”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抗拒不敢承认的样子脸色骤变,他咬了咬下唇。就在宣凤岐沉默不语时,他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谢云程没给他反应的时候就将他一下按倒了床上,宣凤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云程在做什么。他惊慌地想要起身,可是他的双手手腕被谢云程死死攥住高举到了头顶,他语气颤抖,“陛……陛下,你这是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云程用那双满是情.欲的眼睛盯着宣凤岐,好像要把他吃拆入腹一般,“我想要做什么皇叔不是早就知道吗,皇叔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吗?皇叔不是也喜欢我吗,皇叔若不是喜欢我为何要为我守住江山这么多年,皇叔,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是……求你,就算我求你了,求你承认吧。”

宣凤岐剧烈挣扎着,他平常的时候便敌不过谢云程的力气,更别说刚才还受了惊吓。虽然他挣脱不过但他还是在用挣扎的方式表示反抗,他大声吼道:“放……放开我!”

谢云程眼球布满血丝,他看着宣凤岐的脸大声反驳,“长大长大,你总是说我是个小孩子,我不懂。我总是期盼着我长大了你就能明白了我的心意了,可是你看看,你看看我现在长得这么大了,你还是这样说,还说我再长大一些才明白,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成长到什么地步你才能承认我长大了?!”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腥红的双眼后沉默住了,谢云程将头忽然埋进他的颈窝里,他哭诉着,“所以皇叔……求你……”

宣凤岐愣住了,他此刻停住了挣扎任由谢云程将头埋他的脖颈处。他能够感觉到温热的泪水划过的他的脖颈,他并非狠心之人,他想要慢慢引导谢云程从自己错误的思想中走出来,可是他光说这些话谢云程是不会听的。

谢云程只会一次比一次疯狂。

第140章

宣凤岐也不知道他跟谢云程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被谢云程捏的有些麻了。他此刻看向靠在他脖颈处哭得一颤一颤的谢云程,“陛下,我知道你的心意, 陛下不是说自己对我不是依赖之情吗,那陛下可否给我一年的时间,若一年后你还是这般想,那……”

他说到这里谢云程猛的抬起头来,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似的, 连眸子都闪着亮晶晶的光,“那皇叔就答应我, 对吗?”

宣凤岐看到他满心欢喜的样子有些怅然, 说到底这些话不过是他哄谢云程的罢了,一年后他还在不在人世都是个未知数。可是谢云程却偏偏因为这番虚无缥缈的诺言欢喜得不得了。

宣凤岐抿唇掩盖住自己的心虚,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谢云程听到他答应后,高兴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脸上堆满笑容,“好,我答应皇叔,这一年里我不会变的。”

他高兴起来手上的力道就没了分寸,宣凤岐紧锁眉头“嘶”了一声, “陛下, 你弄疼我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才发觉自己还紧攥着宣凤岐的手腕不放,他见状连忙松开了双手。宣凤岐将手臂放松下来后发现自己的双腕上已经出现一圈淡淡的红痕。他的肤色很白, 所以这个痕迹十分明显。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手腕上的红痕后连忙垂下头,“抱歉皇叔,我不是故意的。”

宣凤岐起身转动了几圈手腕, 待他那种僵硬的感觉消下去后他才看着宣凤岐开口:“没事,不过我记得陛下明日好像要在宫中设宴,外面时辰不早了,陛下还不回宫吗?”

谢云程听宣凤岐这意思是要赶他,于是他施施然往外看了一眼。这暴雨就是这样一阵一阵,刚才还噼里啪啦响的雨现在只变成一阵滴答滴答想小细尖了。虽然雨小了,但谢云程还是表现出一副不愿离去的样子,“皇叔,外面的雨还没停……”

宣凤岐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不是小了很多吗?”

谢云程见耍赖没用于是又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袖轻轻晃着,“皇叔,外面刚下完大雨,寒气又那么重,若我此刻回宫恐怕会感染风寒,皇叔难道就不能留我在这里住一晚吗?”

宣凤岐知道自己没必要非得把谢云程赶走,而且他刚把谢云程哄好,若谢云程再闹脾气恐怕就没那么好哄了。谢云程这孩子生气的时候是用沉默示人的,就像闷声的炮仗,一但点燃了就没那么容易熄灭。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像以前那般撒娇的样子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反正陛下别忘了明天要做的事便好。”

谢云程听到后狠狠点了一下头:“嗯嗯!”

话音刚落宣凤岐便向站在殿门口的家仆吩咐道:“去给陛下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后立刻回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有些慌张地看向宣凤岐,“皇……皇叔,不用那么麻烦啦。我就像从前那般睡到皇叔房里就好了……”

宣凤岐轻摇了一下头,“你也知道的是从前,儿大避母女大避父,自古以来都是这般,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陛下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自然不能跟我睡同一张床了。”

谢云程听到这些话后沮丧地低下了头,他怕自己再得寸进尺宣凤岐就真的不留他了。他灰心丧气地点了一下头,“皇叔既然答应了一年之约,那一年后我们再睡在一起也是一样的。”说完他便收回了自己恋恋不舍的目光,“夜深了,皇叔歇息吧,我先走了。”

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嗯,去吧。”

……

五更天的时候,外面的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细牛尖,房屋上的积水顺着黑瓦缓缓流下来。宣凤岐一直睡不着,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没想起来,是不久前的那阵雷让他想起了什么吗?

要想记起从前的那些事情是不是要再听一阵打雷声?

而就在他沉思之际,他忽然听到有人温声细语道:“王爷,王爷……”

宣凤岐听到这阵声音后缓慢起身,“进来吧。”

“是。”

来的人正是洛严。

洛严回去后也没睡觉,他一直等着谢云程离开,只是他没想到谢云程会在宣凤岐房中待这么久。他听府中下人说谢云程没有回宫而是留在了王府歇息,洛严知道宣凤岐的意思,于是他来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宣凤岐看着他一进来就一阵愁眉苦脸的样子,于是开口问:“怎么,难道本王活不到明年了?”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连忙摇头:“不……不是的,属下是有别的话想对王爷说。”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也觉得奇怪,洛严平日里跟他说话无非就冲着两件事——一是他的病情,二便是他的师兄公仪绶。

“难道你知道你师兄的消息了?”

洛严又摇了一下头:“不是。”

宣凤岐紧锁起眉头:“那是何事?”

洛严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他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王爷身子孱弱,断不可纵欲。”

宣凤岐:“?”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洛严会有此猜测。他正了一下神色看向洛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洛严听到他这样问后也是想了许久,“虽说王爷喜欢谁属下管不着,但属下身为医者自然要对自己的病人尽心尽力。”

宣凤岐听他答非所问又接着问了一遍:“本王是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难道你觉得我对陛下有意?”

洛严听到他这样问后语气慌张道:“自然不是!”他抬起头时便对上了宣凤岐那双冰冷的眸子,他知道宣凤岐动气了。

宣凤岐虽然平日里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当他动起气来面无表情直视着旁人的样子不怒自威,让人觉得心生胆颤。

洛严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直视着宣凤岐那双凤眸:“王爷,可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又问:“所以你觉得我会顺从陛下的意思?”

洛严跟在宣凤岐身边这么久,宣凤岐的意思他能揣测一二,但他始终看不透宣凤岐这个人。他摇头说着:“可是我担心……”

宣凤岐继续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洛严心里也逐渐生出了一种对谢云程的敌对感。虽然他们两个的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他跟在宣凤岐身边的日子却比谢云程多,为什么谢云程一回来宣凤岐便能与他长话夜谈。若说宣凤岐心里不在意他是不相信的。

谢云程不喜欢他,他同样的也不喜欢谢云程。

宣凤岐见他不再开口解释,于是便长叹一口气:“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况且你是最清楚的,本王哪有命去谈些情情爱爱。”

洛严听到他这番话后脸上闪过一丝愧意,“不能让王爷长命百岁,是属下之过。”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刚才还凝重的神情忽然变得放松起来,他又是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瞒你说,记得本王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本王一心只想着活下去。可是等到慢慢活到现在却看开了,其实想想这世间又有几人能长命百岁呢?本王想在活着这段时间里杀更多的贪官,修更多的堤坝,这样就算本王不在了,百姓也会过得比从前好。云程是一个好孩子,他只是错把以前对亲人的依赖当成了男女之情,这些都是可以更改的。”

洛严听完这些后神情复杂地愣在原地。这些话宣凤岐以前从未对他说过,宣凤岐确实没多少时日了,洛严身为医者比什么人都清楚,他甚至每日都在叹自己医术不精不能救宣凤岐,可是当他看到宣凤岐一脸高兴地说着自己过去为百姓所做之事时,他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才消下去许多。

或许宣凤岐天生便是来做这些事的,等到这一番事业成了,他便离去。洛严以前读过的书中写这种人死后都是去成仙的,或许宣凤岐便是上天降下的圣人,他生来便是救苦救难的。

他刚才用自己一时嫉妒竟然那样揣测宣凤岐,他真的该死!

就当洛严恨不得想抽自己耳光的时候,宣凤岐开口:“今日宫中晚宴你随本王一起去吧。”

洛严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随后他连忙道:“是,属下遵命。”

宣凤岐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过往给本王开的药方没有任何知晓吧?”

洛严点头说道:“除了属下没有任何人知晓。”

宣凤岐又问:“如果陛下让宫中太医为本王诊治,可会诊出什么来?”

洛严听到他这话后又愣了一下,片刻后他抬起头来问:“是陛下想请太医为您诊脉吗?”

宣凤岐微微点头:“他也是关心我。只是我想到时候悄悄走,这件事最好谁也不知道。”

洛严听到这些话后心中又是五味杂陈。他知道宣凤岐想毫无顾忌的离开玄都,所以他也尽职尽责地为宣凤岐瞒着一切,只是这份秘密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他多么想用自己的寿数去换宣凤岐一世安康,可恨他只是凡人之躯。

洛严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是,属下一直用药为王爷温补身子,压制王爷体内的毒素,即使是宫中太医为王爷诊治,也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才放下心来:“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