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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抬起头一脸复杂注视着他。

谢云程与他对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现在觉得我的命很宝贵,是因为我跟你在一起。可是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需要我的命去救你,那我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我这条性命,对于我而言没有你在的世界对我来说才是煎熬,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值得舍去性命,除了你。”

他一早便知谢云程的心意,他今日说出这些话也只不过只想试探一下自己走后谢云程会如何。可是当他听到谢云程的回答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宣凤岐在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他都快有些看不清谢云程的脸了,明明他现在离谢云程这样近。

他从未经历过男女之爱,这个世上也从未有一个人像谢云程这般爱他。

谢云程的爱意就如同烈火岩浆那般炽热,他将自己的情感封存了许久,所以他一开始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爱意。他太过迟钝,所以在谢云程未挑明从未想明白过谢云程对他别样的心思,可是当他知道了谢云程对他的心意之后。

他最多的不是慌张而是有些开心,但是最多的是罪恶感吧。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几年好活的了,他松口答应了谢云程就等于拉这个人一起进入了深渊。

他以为他为了谢云程好就是去拒绝这人的心意,让这个人对他死心,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泼冷水都没有熄灭谢云程的爱意。

宣凤岐渴望着又害怕着。

尤其是在这几天他经常做噩梦,梦见他坚持不住在谢云程身边悄无声息地死去了,谢云程发现的时候从平静呆滞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最后变成一个比谢玹还要疯魔的怪物。

宣凤岐眼神逐渐失去神采,他甚至盯着谢云程看了许久才恢复了视觉。谢云程现在已经察觉到宣凤岐的不对劲,就当他想要喊太医过来时,宣凤岐有些冰冷的手指动了一下。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十分认真地说:“陛下知道我与你差了多少岁吗?”

谢云程见他刚才便闷闷不乐,所以自己的心也随着宣凤岐的心情起伏沉闷,可是当他听到宣凤岐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忽然露出一个笑来:“以前我不是说过吗,只不过是十岁,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宣凤岐摇了摇头:“不仅是十岁,是眼界阅历以及对人生世间的看法比你多了十年,人可以有很多个十年,或许十年前陛下如此喜欢我,十年后我不在陛下身边了,陛下阅尽千帆或许不会觉得当初喜欢我是一种爱意。这获许是一种从心底的依赖……”

他想用自己的思维劝谢云程放下,可是这时谢云程却给了他一个吻并将他后面未说出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谢云程一双眼睛无比认真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爱就是爱,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蛰伏在你身边只会耍一些小心机的孩子了,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清楚自己的心。所以你别想用这种借口推开我,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也都喜欢你。”

谢云程轻啄着他的耳垂:“凤岐,我爱你,很爱你……即使他日化作飞灰,也想与你飘落一处。”

宣凤岐在听到这番话后终于放弃了,他呆呆地看着谢云程,唇边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倘若以后我走了呢?”

谢云程将头埋在他的腰间:“那我就去找你。”

“大周怎么办?”

谢云程:“这个世间是因为你我才有机会当皇帝,能够当好皇帝的人有很多不缺我一个,有你我才想守护你心中的那片人间景像。”

他知道的,以前宣凤岐真的把大周看的比他重要;他也知道,他的骨子里流着偏执的血,如果没有宣凤岐他可能会变得比谢玹还要可怕。

所以,他想守护宣凤岐想要守护的人间。

宣凤岐抿了一下唇:“那……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呢?”

谢云程听到这里的时候缓缓抬起头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愿意随你一同前去。”

宣凤岐在听到回答的那一刻,心里思绪翻涌,最终无数因果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忽然欺身而上将谢云程拉过来与他唇齿交缠。

……

明明几日前,公仪绶还叮嘱宣凤岐不可多行房事,可是他很快就忘了医嘱。现在的他在这世上属于多活一天是一天,他好像也变得有些幼稚了,对于他来说多活几天与少活几天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想要满足谢云程,与谢云程在一起。

宣凤岐虽然寿数无多,但现在有药吊着再加上他自己隐藏得很好,所以谢云程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宣凤岐趴在谢云程的胸膛上听到这人有力的心跳声时,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疼痛减轻了。

他被谢云程抱着的时候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谢云程一醒来的时候便发现宣凤岐蜷成一团睡在他的臂弯里,这个样子简直可爱极了,他忍不住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宣凤岐的额头。只不过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宣凤岐在下一刻便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陛下醒了?”

谢云程翻了个身将宣凤岐拢在自己怀里:“嗯,怎么感觉你还是那么瘦,最近我让人送给你的补品都吃了吗,前几日我一直在处理北召国的事没有陪你一起吃,你若吃不下就命人告诉我,我一定回来陪你。”

谢云程微微点头:“都吃了,只是身上的肉又不是一日两日就能长回来的。陛下不是说过等到回去就成亲吗,只要把事情都处理好,我们回去有的是时间,也不急在这一时。”

谢云程手指不安分地绕着宣凤岐的柔软的发丝:“凤岐,北召已经归于我大周领土,周围几个部落也都臣服,我想派一位出身既不显赫但又不能太低并且熟悉这里的人来驻守,你觉得该派谁好?”

宣凤岐在他怀里安静想着。

如今战事初平,虽然这次大战不像前几年那样所耗军资甚多,但是重新整顿军队又要安抚伤亡将士也要不少银钱。裴砚他爹本来就占了一个安国公的爵位,若让他过来难免被人议论,而且这里天高皇帝远裴砚也不适合留在这里,还有其他几位在打北召立下过功劳的将军,他们也不适合留在这里驻守。

“陛下,我想留在这里驻守的人最起码得与谢氏皇族沾点亲缘关系,最好你能把这片地方赐给他做封地,然后再派几位熟悉边沙事务的老将协助于他。这样就算是日后这里再有人反也是我们大周的家务事,而且谢氏自己人总不会把陛下的江山往火坑里推,最重要的是陛下这样安排,偏不会有人说一句闲话。”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话后又亲了他一口:“果然,我们两个人想得差不多。我已经想好了,就让谢瑢过来守这片地方,他的生母好像就是阿罕萨那进献给大周的媵女,他不仅懂得汉语也精通北召周边几个部落的语言,而且他现在的封地胜州离北召很近,让他过来驻守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宣凤岐微微点头,他的身上染满了谢云程情欲被满足过后的痕迹,虽然他睡了很久但现在还是有些累,谢云程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哄着他睡,就像宣凤岐以前哄他入眠一般。

或许是回光返照,宣凤岐觉得这几日自己的精神好多了,他吃进去的东西也比前些日要多。谢云程在处理政务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是这人在面对着他的时候总会露出一副幼稚的模样,不过这副模样也只有他一个人看过,所以大周百姓应该不会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一到了人前就抓着别人衣袖不停撒娇的人。

宣凤岐为了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已经不怎么管奏折以及从玄都那边传来的政务了,除此之外他只有跟温郁还保持着密信联系。他估计谢云程在北召皇城至多再待半个月就要回去了,于是他在昨日便将一封密信送往玄都了,他手中的东西必须亲自交到温郁手中,他才安心。

他能够跟谢云程在一起的日子不长了,所以他很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谢云程在北召皇城住的第半个月后便将一切都处理好了,他只是看在宣凤岐身体还没休养好不宜舟车劳顿,才一再延缓回宫在这里陪着宣凤岐的。

……

孟拓办事很利落,不过半月他就将周围几个不肯向大周降服的部落劝降了,这场以北召国跟谢玹挑起的战乱不到三个月就全部平息了。

孟拓再回来见宣凤岐的时候,宣凤岐瞧见他憔悴了许多:“这半个多月未见,你精神看起来不大好,军营不比得自家的暗卫营总是军令缠身,你此去阿罕萨那部落平乱辛苦了,本王与陛下商定会封赏你。”

孟拓一脸无精打采地在台下听着宣凤岐说话,只是当他听到宣凤岐说到这里的时候,猛然间抬起头:“王爷……您的意思是,不是需要属下了吗?”

宣凤岐微蹙起眉来:“你怎么会这样想,本王之所以信任你才会重用你,让你去阿罕萨那部落劝降。”

孟拓当然知道宣凤岐用心良苦,他低下头咬了咬牙最后一脸灰败:“王爷,属下自知您是为属下好,属下所做一切也是为了王爷,属下可以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王爷能继续留属下在身边!”

说完他便重重在地上叩响了头。

宣凤岐见状连忙起身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宣凤岐能够看出孟拓眼中那种害怕自己赶他走的恐惧不安。宣凤岐伸出手拍了一下孟拓的肩膀随后低下了头——他正是因为知道孟拓向来对他忠心,他才会给孟拓安排妥当一切。

他不日便要离开,所以在他身边的人他安排了去处,他手里的暗卫禁军在他死后会全部听命于谢云程,那些人虽然跟着他却没有像裴砚这样跟在他身边那么久。

宣凤岐看着孟拓:“既然你忠于本王,那本王就命令你接受本王的安排,若本王有一日不在大周了,你要用你的性命忠于陛下,就如同你以前忠于本王一般。”

孟拓抬眼看向宣凤岐时似乎察觉到了宣凤岐脸上忽然多了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决绝。他曾经发过誓这辈子只忠于宣凤岐一人,可倘若这些是宣凤岐交代给他的,那他便竭尽全力去做,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

孟拓低下头:“是,属下遵命!”

……

外面的树木都郁郁葱葱了,又一年夏天了,这个时节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是宣凤岐发呆看着那些开得正好的花与长得正盛的树心中忽然多了一份感伤。

孟拓离开后,宣凤岐站在殿门前往外凝视了许久,该离开的人都离开了,所有人都有了自己最好的归宿,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宣凤岐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撞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他抬起头来有些意外:“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他明明记得自从刚才孟拓走后就没有任何人进来了,谢云程是如何出现在他身后的呢?

谢云程已经好几次说过,若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宣凤岐便要唤他的名字,可能是这些年宣凤岐规矩惯了,所以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不过他们再用不了几日就要回去了,宣凤岐改不了的习惯有的是时间去改变。

谢云程见到宣凤岐的那一刻几乎是迫不及待朝着他白皙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忽来想你了,于是就跑过来了,只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听见了你跟你的侍从说话所以就在偏殿等了一会儿,怎么样你有没有想我?”

宣凤岐想这人确实有些过分黏人了,他们两个距离刚一起用完午膳还没两个时辰,谢云程却又因为想他自己跑过来了。所幸他刚才跟孟拓说话的时候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要不然他跟谢云程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祥和了。

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陛下刚才偷听到了什么?”

谢云程有些嗔怪地皱起眉头来:“怎么,你们主仆两个去有什么悄悄话我知道的吗?”

宣凤岐摇头:“没有,我只是跟他说以后让他效忠于你。”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他是你的人,又怎么效忠于我?”

宣凤岐一抬眼便看到了谢云程一脸使坏的样子,他无奈摇了摇头随后伸出手来捧住了谢云程的脸:“我的不就是你的,他效忠你我又有何不可?”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说这些后心中好像就如同开花了一般,他就是想听宣凤岐亲口说出在意他的话,像这样的话他听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腻。

谢云程的嘴角露出了连他自己极力掩饰都遮挡不住的笑,只是很快他看着宣凤岐眼中隐隐不安:“可是刚才我还听到了你说有一天你不在大周了,你不在大周要去哪里呢,你要离开我吗?”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那一双满含担忧的眼后愣了一下。

他从前就如同谢云程让他改称呼般数次告诉谢云程自己绝对不会离开,可是谢云程就好像没有安全感一般,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问他是不是会离开自己。

宣凤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忍不住嗤笑道:“傻瓜,最近做梦做到什么了,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离开你以后又能去哪儿呢?”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安心地将宣凤岐拥入怀中:“嗯,所以不要离开我,要不然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宣凤岐在他的怀抱里微微点头:“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明明已经是夏日了,可是他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也许只有在谢云程的怀里他才能感觉到片刻温暖。

……

夜幕降临,谢云程在纱帐之中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缓缓起身坐在宣凤岐身边,他知道宣凤岐总是睡不好,于是他今日特意在宣凤岐身边哄着他入睡,又在他的药膳中加了几味安神的药。宣凤岐睡得安稳只是他的手还是紧紧抓住了谢云程的手不放,谢云程伸出另外一只手将他额间垂下的碎发轻轻拢上去。

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掀开纱帐握着宣凤岐那只纤瘦得几乎看得清皮肤下青筋的手腕探出去。

与此同时,寝殿内跪着不少太医以及他这些时日来在民间搜寻来的游医。

谢云程在宣凤岐还未来找他之前便察觉到宣凤岐身上有些不对劲了,只是宣凤岐想要瞒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能仅凭疑心就去查宣凤岐,而且之前他便让宫中最有名望的太医去为宣凤岐诊治过。

如果宣凤岐真的如太医说的那样只是体虚,那么为什么他每次与宣凤岐在一起,与他温存的时候,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悲伤的神情呢?

宣凤岐不想让他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第186章

当宣凤岐又看见那道朝着他大开的金色门框的时候, 他就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诡异的梦境。他在梦里会梦到一个男人,但他每次醒来都会忘记男人的模样,不过他记得那个人一直呼喊着他, 让他离开这里。

宣凤岐说不出话来也做不出任何回应,在那个梦中他就好似被控制的傀儡也一般顺着那个男人的心意行事。

他每次遇到那个人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想逃,他知道他不能进入那扇门,更不能听从那个男人的蛊惑。因为他知道他一旦迈进那扇门,在现实中的他肯定会死……但他现在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谢云程面前。

可是随着他做这个梦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他便知自己大限将至, 或许就在这几日了吧, 他记得温郁好像明日就要来了,那么他离开这里的时间也是明日。

宣凤岐再次醒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谢云程的体温,他微蹙眉头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朝着半开的纱帐处望去。

只见谢云程背对他坐着,这人的脊背好像弯了许多,身上好似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颓靡气息。宣凤岐缓缓起身看着那人:“陛下, 怎么坐在那里?”

谢云程听到声音后连忙转身,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就连眼圈都有些隐隐泛红:“凤岐,你醒了……你现在饿吗,需不需要传膳?”

宣凤岐摇摇头,他有些担心地问:“陛下的眼睛怎么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愣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手来胡乱揉了一下眼睛:“没什么, 刚才一时贪凉快被风迷了眼睛。”

宣凤岐怔愣在原地,他想今日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跟谢云程在一起的时光, 他上前伸出手来摸了摸谢云程的脸,“迷了眼睛就不要用手揉,要不然眼睛会疼的, 现在还难受吗?”

谢云程笑着摇了摇头:“已经不难受了,对了凤岐,那天我从荣王那里抓来的旧党好像有一个叫公仪绶的,听说他是神医谷的谷主,医术最是高明,他现在还在你身边侍奉着吗?”

宣凤岐一顿,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嗯,他还在我这里,毕竟北召皇宫里没有什么可用的太医……陛下忽然问起他,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谢云程又摇了摇头,他抚摸了一下宣凤岐的发丝:“没有,有这等医术高明的人在你身边,我也能稍稍放心些。”

宣凤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在谢云程的话中品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他顺势依偎在谢云程的怀里:“嗯嗯。”

谢云程的身上很温暖,他发现他只有被谢云程抱在怀里的时候,身上的痛苦与寒冷才会稍减一些:“陛下……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冷了多添衣。”

谢云程咬紧了唇,腥甜的味道在他的嘴里蔓延开来:“可是,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你让我怎么吃饭睡觉?”

宣凤岐丝毫没有察觉到谢云程的异常,因为他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明日他便离开了,纵有万分不舍也只能舍得。

就当是今世有缘无分吧。

若他死了,他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早投胎,他想变成一缕幽魂飘回玄都,看着谢云程成就自己的大业,他想在消散于天地之时用自己残存的意识保护谢云程。

宣凤岐轻哼一声:“陛下又在说笑了,我怎么会离开呢?我记得陛下不日便要启程回玄都了,今日还要面见安王商量北召驻守之事,陛下快去吧。”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神色复杂,他低下头来看着宣凤岐一字一句:“凤岐,你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宣凤岐在这一刻脑海中构想了无数可能,只是不多时他抬头便冲着谢云程一笑:“怎么会,我的一切陛下不是都知道了吗,难道陛下不信我?”

谢云程又摇了摇头,他再次将宣凤岐拥进怀里:“我怎么会不信你,我……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宣凤岐轻拍着谢云程的脊背:“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谢云程眼中隐约闪着泪光,只是他很快便压下这翻涌的情绪,此刻的他朝着外面喊了一句:“把药端上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宫婢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进来。谢云程见状接了过来,他用玉勺搅了一下随后捧到宣凤岐面前,宣凤岐微蹙了一下眉头:“陛下,这是什么?”

谢云程笑着回答:“是一种补药,就像你说的那般,我们不日就要回去了,在那之前我想把你好好养养,凤岐要身体康健,开开心心跟我成婚。”

宣凤岐不疑有他,他伸过去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这药似乎比以往的补药要苦一些,宣凤岐忍住想吐的冲动。果然,无认喝这药喝多久,他也无法适应,或许他天生很讨厌苦的东西。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被苦到表情都有些扭曲,于是便拿了一盘蜜饯:“快点吃一颗去去嘴里的苦味。”

宣凤岐见状愣了一下,他抬眼看着谢云程笑道:“好,那陛下喂我吃。”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便拿起一颗蜜饯亲自喂给宣凤岐:“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就天天喂给你吃。”

宣凤岐点了一下头:“嗯。”

宣凤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喝完谢云程递给他的那碗药,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他很快便重新躺下缓缓睡去。

宣凤岐闭上眼睛时,谢云程已经离开,只是片刻后,他又去而复返坐在了床边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宣凤岐陷入了沉思。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便触碰到宣凤岐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明明……”他自顾自的喃喃着。

谢云程搜来的这些民间游医虽然不及神医谷的人,但医者几百年前皆是一家,昨日前来看诊的便有一位巫医。那名巫医告诉谢云程,宣凤岐中毒已深,毒入骨髓,这世间除了肉苁蓉还有天生的白雪莲能延缓毒性外再也没有一种神药拥有回天之力。

其实谢云程早该察觉到不对的,他该从宣凤岐偷跑出玄都也要赶来杀谢瑆就该发现的,宣凤岐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为他这个皇帝扫清一切障碍。

这个世上如果真有那种神药,他就算不惜代价拼上性命也会为宣凤岐找到。

只是当他问出宣凤岐有没有事瞒着他的时候,宣凤岐却不愿意告诉他。

谢云程不知在宣凤岐的床边待了多久,他离开的时候叮嘱照顾宣凤岐的宫人,若宣凤岐再次醒就再喂他一次那种安神的药。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直到现在都不肯告诉自己的原因——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脱身了,谢云程害怕自己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让这人从自己的身边溜走,然后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

大殿之中,拥有着异族血统长着高挺鼻梁束着金冠的安王站在台下。

谢家的人这些年几乎都死绝了,面前的谢瑢大概是谢云程在这个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吧。

谢云程见状下高台走到谢瑢面前:“按理说,安王也是孤的皇叔,你我二人在时不必守着那些繁文缛节,皇叔起身吧。”

男人听到这话后露出笑意:“多谢陛下。”

谢云程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感慨万千:“皇叔,以后这北召国就是你的封地了,你在胜州多年且无一差错,孤自然是信得过你。”

谢瑢听到这话连忙跪下应道:“臣定不辱命!”

他们两个说了一些场面话后,谢云程又讲了自己安排在谢瑢身边的副将。其实谢瑢自己也知道,他只不过是为大周守门的一个傀儡,但是北召这块地方可比以前他的封地大多了,即使是傀儡那也是一个过得好的傀儡,他自然乐意应下。

只是话毕后,谢瑢将走的时候,他忽然问及:“陛下,不知如今襄王在何处,臣想见一见他?”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神情立刻冷了下来,他的声音都散发着危险的低沉:“孤记得皇叔与襄王并未见过,也无来往,你怎么会提起见他?”

谢瑢好像感觉到了谢云程像他投来的如野兽撕咬敌人的目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臣……臣在先帝崩时也曾回过一次玄都,那个时候臣便见过襄王,臣听闻襄王身子不好所以想为他送上臣在沙漠中苦寻许久的肉苁蓉,望他能够早日身体康健。”

谢云程在听到“肉苁蓉”这三个字的时候瞳孔中闪过了一丝激动的光芒,不久前那个巫医还说肉苁蓉与天山白雪莲世间罕见,纵使翻遍整座天山将大漠搜遍都不一定会遇上。

谢云程当时就已经想好了,他要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去寻找这两样东西,如果不行他就亲自去,若是找不到他就跟宣凤岐一起死。没想到如今这东西竟然就这样来到他的身边了。

谢云程甚至还有一种不该相信的模糊感,他上前一步如同看着救命恩人一般看着谢瑢:“孤曾听说肉苁蓉又被称为沙里的千年人参,一株可抵万金,皇叔就这样献给襄王,是有什么事想求他办吗?”

谢瑢听到这话后又连忙跪下回话:“陛下多虑了,当年先帝快要崩时召臣回京,本意是想赶尽杀绝以绝后患的,臣在进京途中遭受暗杀命悬一线躲进一座山洞之中。就当臣血快流尽时,是襄王带人救了臣一命,臣有外族血统,本就不可成为皇位的继承者,且臣也无心皇位只愿与母妃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所以襄王将臣秘密送了回去,此后十余年我们再未见过。”

谢云程听到他说这话便记起来了。

宣凤岐曾经与他夜话时告诉过他,谢玹在驾崩之前陷入了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的幻觉之中,有段时间那个人就说过要把自己的兄弟都杀掉,将皇位传给宣凤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狗东西后来又变卦,说非要拉着他的凤岐殉葬。

如果谢云程当时在的话,他一定会抢在宣凤岐面前将那狗东西碎尸万段。

谢云程无必庆幸自己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宣凤岐眼中,走到了宣凤岐的心里。

他们很快就要成亲,长相厮守在一起,只是为何天意要如此捉弄?

宣凤岐当年或许真的只是无心善意,可是他当年的那份善如今变成了能够救他命的关键。

第187章

宣凤岐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谢云程又守在他的身边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就连眼睛都有些看不清周围的事物了。

谢云程见到他醒来, 于是便上前扶起宣凤岐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来凤岐,喝药。”

宣凤岐也分辨不清自己在梦中还是身处现实,可是当他听到谢云程的声音的时候,心里便安稳许多, 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无论是谁害他谢云程都不可能去害他。

他将那一小盅苦药喝了进去, 过分的苦味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就好似想起什么事的。

“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到底睡了多久?”

谢云程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凤岐你只是太累了,既然如此,那就再多睡一会儿吧。”

不,他以前就算是累也不可能睡这么久, 可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身上的那种疲乏感又涌了上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宣凤岐猛然想起谢云程刚才喂给他的药,他此刻伸出瘦削得几乎都能看见苍白皮肤下青色血管的手抓住了谢云程的衣袍:“陛……陛下,你都知道了,你……不能这样做,不能……”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 看不清谢云程是什么表情, 谢云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发在他的额上轻吻了一下。

男人的温柔的声线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宣凤岐,你想离开我, 这辈子都不可能,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不……”

宣凤岐抓住谢云程衣袍的那只手缓缓松开,须臾间他便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宣凤岐即便是睡着了眉心仿佛还带着化不开的愁容, 谢云程在床边轻声安慰着:“你不要怕,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他这句话就好像也是安慰自己一样,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

宣凤岐昏昏沉沉之中又被谢云程喂了好几次药,只不过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要不就是嫌药太苦不肯喝要不就是直接吐出来,而谢云程总有办法让他把那药喝下去。

终于在几日后的亥时,他清醒过来,因为他在昨日谢云程给他喂药的时候特意将最后一口药含着,等到谢云程离开后他便将那药吐在了帕子里,所以今日他比平时早醒了一个时辰。

宣凤岐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起身披上了外袍,帐外侍候的宫女听到动静后连忙上前,宣凤岐一句废话也没说:“去请你们陛下过来,就说我有话要对他说。”

“是,奴婢遵命。”

话音刚落,便有婢女出去,但那些一直盯着宣凤岐的视线却没有消失。

宣凤岐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谢云程这是多怕他再次跑了呀,像他这样的身子又能跑得了多远呢?

婢女出去没多久,谢云程便匆匆赶来,他掀开珠帘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就好像在怕宣凤岐一醒来就会离开他似的。

他是跑过来的,现下还在喘息着。

而此刻谢云程看见宣凤岐坐在殿中的小叶紫檀桌前斟酒,他面前放了两杯刚斟好的酒,谢云程一进来,宣凤岐便朝他露出一个笑来:“陛下回来了。”

谢云程很快便平复好心绪,他原本打算明天回都城的,所以在此之间他不能让宣凤岐出任何差错。

宣凤岐见他还愣在原地于是便抬眼看着他:“陛下很久没有坐下来陪我喝一杯了。”

谢云程见状缓缓走过去坐在了宣凤岐的旁边,宣凤岐此刻将一杯酒放在谢云程面前,谢云程睨了一眼,随后一脸担忧地看着宣凤岐:“你身子不好,不宜饮酒。”

宣凤岐轻笑了一声:“我这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我也只是想让你陪我喝杯酒,或许以后……便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宣凤岐很少在他面前说出这般丧气的话,谢云程的心刹那间就像被针扎一般泛着细密的疼,他此刻真的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宣凤岐。

比如为何他重病在身却不告诉自己?

他为何总是瞒着自己想要离开自己?

可是当他看到宣凤岐那在烛火间那双望着他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的眼神后便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宣凤岐举起酒杯来:“云程既与我是夫妻,我们便喝个交杯酒吧。”

谢云程是了解宣凤岐,宣凤岐从来都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无论是骗他也好还是算计别人也好,他时而觉得宣凤岐薄情又能够感受到宣凤岐对他的爱。他纵使此刻有千言万语在面对这样的宣凤岐时也无法开口。

宣凤岐大概是怕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会选择离开他吧,可是……这个世间的名医那么多,总有人会治好他的吧,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他也要抓住,他绝对不会放弃。

如果宣凤岐先他而去,他绝不苟活。

宣凤岐这个人已经融入他的骨血变成他生命的一部分了,他无法想象往后没有宣凤岐的日子,那必定是他无法忍受的孤独与痛苦。

谢云程拿起了酒杯与宣凤岐喝了交杯酒。

宣凤岐放下酒杯看着他,随后朝着谢云程招了一下手,谢云程很顺从地走了过去,宣凤岐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头:“还记得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你才长到我的腰那么高,那个时候你最喜欢吃我府里里做的点心,喜欢撒娇喊我‘皇叔’,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既害怕又懦弱,因为有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那个时候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你去死,但是我又下不了手,因为你还那么小有些事情也不懂,我所经历的人生比你多的多,我不能因为一点猜疑而害你。”

谢云程不知为何眼圈忽然红了,他抓住了宣凤岐的手,将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庞上:“我现在长大了,我什么都懂,我知道你那个时候有你的无奈,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凤岐,我们不谈从前,只期来日。”

宣凤岐又笑了一下,他又道:“是啊,人总是会长大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伸出双手捧起了谢云程的脸无比认真地看着这个跟他有个肌肤之爱,情深几许的人,“云程,你不是问过我一个问题吗,那个时候你问我——是你重要,还是这片江山重要。那个时候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在我私心里,它比不上你。”

谢云程蓦的睁大眼睛,可是此刻他却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桌上放着的空酒杯。

你骗我,你又骗我!!

只是未等他将这话问出口,他便倒在了宣凤岐膝上,一滴清泪滴落在谢云程的脸颊上,宣凤岐愣了许久,最后也只是抚摸了一下谢云程的脸。

……

夜半时分,一辆马车从街道上疾驰而来,守城门的士兵大声喊到:“什么人?”

话音刚落,在前面驾车的马夫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我乃陛下亲卫,陛下有信传往玄都,还不速速开城门!”

守在诏安城门口的士兵看到之后立刻听从命令开了城门,马车出去之后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宣凤岐靠在窗边看着那座青灰色的城墙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如今也入夏了,外面的天也不冷了,可是宣凤岐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咳个不停,他用帕子捂住了嘴忍住不让声音外泄,只是外面的人还是听到了声音掀开帘子一脸担忧地看向他:“王爷,您怎么了?”

宣凤岐将渗了血的帕子攥成一团藏在袖子里,他摇了摇头:“无碍,如今到哪儿了?”

那人盯着宣凤岐苍白的脸愣了一下,他垂下头来:“按王爷的吩咐出了诏城后便一路南下,如今我们已经离开北召的地界了,再往南三十里便到了鹿城。”

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吧。”

慕寒英听到这话后回神道:“罪臣为王爷准备了饭食,王爷可要用些?”

宣凤岐摇了摇头:“不用了,前面到了鹿城再说吧。”

慕寒英低下头来沉默不语,他想只要他协助孟拓收服了阿罕萨那周边部落,宣凤岐便会判他流放。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宣凤岐对此没有任何表示,还将他安排在曾经的暗卫队。

宣凤岐跟皇帝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宣凤岐不会几次三番想方设法离开,可是既然宣凤岐想要离开,那么他应该有更多法子隐藏自己的行踪。

可是这次宣凤岐却把皇帝的手令直接示于守城军,这不是等于明摆着告诉谢云程他到底去哪了吗?

慕寒英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这个曾经的主子了。

“是,王爷。”

就当他说完准备转身离开时,宣凤岐再一次叫住了他:“等等,在外面就不要唤我王爷了。”

慕寒英点了一下头:“是,主子。”

……

谢云程陷入了梦魇,他梦见了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弱小的,填不饱肚子,朝不保夕的自己,是宣凤岐在绝境之中向他伸出了手。

他又梦见自己看见了与宣凤岐初遇时的那场大雪,他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在宣凤岐温暖的怀里。

在那一刻他忘却了所有,他只贪恋那份温暖,他想如果宣凤岐天天都这样陪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可是那个被雪映照得亮堂堂的地方忽然暗了下来,在他身边的宣凤岐又不见了,他在水中看见了自己长大后的样子,即使自己杀了那么多人,做宣凤岐所期望的一切,最后将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宣凤岐还是离开了他。

他无助地蜷缩在原地。

“不要……不要离开我。”

可是他也只是脆弱了那么一刻,他站起来朝着黑暗的尽头走去。

他从五年起就知道,如果只是一味哭泣就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即使宣凤岐要走,他也要留住宣凤岐。他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即使他知道他与宣凤岐之间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他也要去留住宣凤岐,哪怕宣凤岐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一个月或者一天。

他活着的日子不能没有宣凤岐,他想最后他就算是死了他也要跟谢云程在一起。

谢云程醒来后很出奇的没有大发雷霆,他下令将北召郡通往玄都城的城门都设下戒备,所有从那里经过的人都要排查身份。

这件事他是交代给自己的亲卫去办的,他吩咐那些人,若是他们一旦发现宣凤岐的踪迹,先不要打草惊蛇,他们只需要悄悄睡醒保护宣凤岐即可。

有些事情他要亲自见到宣凤岐再说。

第188章

如今不过是六月初, 就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雨了,宣凤岐一路南下被雨困在了朝城,慕寒英按照他的吩咐在朝城租了一座清净的院子。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响过不停, 他披着袍子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掌来去接从檐边滴落下来的水珠。

水滴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心,他感觉到那带着冰冷温度的水洇湿了他的手掌。

最近他好像失去了味觉,就连药都苦味都尝不出了,他能够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很快他会连饭都吃不进去, 也看不清东西。

他忽然害怕自己有一天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具躯壳, 幸好他还能感受到雨水冰凉的温度。

这在宣凤岐看来是件不错的事情, 最起码他还没有病到立马就会死的地步。

早些年宣凤岐没有曾经到那些深入骨髓中的毒是如何可怕,现在他懂得了——那些毒发作的时候就犹如凌迟一般,让他疼痛中清醒又逐渐模糊,有时候他分不清痛与不痛的区别。

他在这个距离诏安城不足一百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虽说要逃可是也没有逃多远。

慕寒英以前身为宣凤岐的近侍知道宣凤岐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他会竭尽所能去完成宣凤岐交代的每一个任务。自然了他也能看出来宣凤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快要碎掉的瓷器一般,现在谁要推他一把他就会立刻四分五裂。

只是慕寒英不明白的是,宣凤岐沉疴难愈,为何他不跟皇帝一起回玄都, 而是从皇帝的身边溜出来待在这里呢?

宣凤岐的身子越拖下去就越危险, 这小城之中的大夫所开的药都不太顶用,宣凤岐这两日就用了一些粥水, 其余一概也吃不下。

慕寒英找了两名哑奴来伺候宣凤岐的起居,当他撑伞从院中走过来的时候发现宣凤岐正站在屋檐的雨帘下发呆。暴雨中裹挟着水汽将他包围在其中,就像是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这片雾气之中一般。

慕寒英见状加快了脚步上前:“主子, 这里水汽大,您身子虚弱,快些进屋歇息去吧?”

宣凤岐听到了他的声音后才稍微从那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回过神来,他“嗯”了一声,随后缓缓走回了屋里。

慕寒英见他坐在桌前整理着一些书卷,那些纸上写的都是一些他没见过的文字,这些文字甚是繁琐,看样子不像是大周的文字但也不像边境那些部族的文字。慕寒英祖上便是从如今北境过来的,他们跟着中原将军开疆辟土最后在新帝那里有了一席之地,边疆部族的那些文字慕寒英几乎都人认得,只是他不认得宣凤岐写的这些字。

宣凤岐似乎察觉到了慕寒英看着自己的视线,于是便抬起问:“还有什么事吗?”

慕寒英沉默片刻,他低下头问:“我已将主子所交代的都做完了,可是主子却不杀了我,还容许我侍奉在身边。主子可知我是个背叛过您的人,您就不怕我会再次背叛您,甚至是……杀了您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轻笑了一声:“已经没关系了。”

慕寒英有那么一瞬的迟疑,他有些茫然无措:“什……什么?”

宣凤岐看着他:“你不必担忧,我不会杀你的,因为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已经毫无威胁,等到……”他说到这里像是思考了一下,“也不用等太久,你就会自由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宣凤岐已经不在意一切了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不……其实也是有可能的,因为之前收服阿罕萨那部落的事便是宣凤岐给孟拓的一个机会,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宣凤岐这是在给自己身边的人安排一个好去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孟拓对他忠心自是不必说,若是他想换人在身边随侍也不需要把孟拓调走,难道他以后不需要人守在他身边了吗?

慕寒英还想问什么的时候,宣凤岐轻叹一口气:“好了,我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慕寒英听到之后便点头退了出去,只是在他走出去前他满眼担忧地朝着宣凤岐的方向看了一眼,宣凤岐仍旧坐在摆满了那些写着未知文字前不知在想什么。

……

宣凤岐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懂很多古文字,但那些文字都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在属于他的那个时代,他那么渴望有人能爱他,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而在这里他有了爱他的父母,好友以及……

真是可笑,若是别人忽然来到陌生世界肯定想回家吧,而他却想留在这里。

他好想留下来,陪伴在谢云程身边。

宣凤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将自己写的手稿全都扔进了火盆里,火焰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很幼稚还幼些不成熟的人是什么时候走进他的心里的,可是正因为谢云程很重要,他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谢云程追随他这副病体而去。

那孩子才不到二十岁,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他不懂一个年轻的人要珍惜生命,不懂自己死去会对大周的江山造成多大的打击。

如今他的江山朝政安稳,内忧外患皆无,这么好的人生怎么就不值得他去奔赴。

所以谢云程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跟着他去死。

从他第一次试探谢云程的时候,他就知道谢云程很多玩笑话其实不是玩笑,谢云程骨子里带这一种比执念更深的偏执。所以当宣凤岐第一次听到谢云程要随他而去的时候,他忽然变得不安,心中生出莫名恐慌,因为他知道谢云程没跟他说笑,这孩子是真的会做出来。

谢云程不明白他现在活着对大周有多么重要,他还是没有长大,还是带着偏执且不成熟的幻想。

所以他不打算走了。

入夜时,宣凤岐又想起了谢云程那双哭红了眼睛,他看见谢云程很伤心,一直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

外面的雨停了,他仿佛还能听到几声蛙叫,而就在此刻有人轻轻敲醒他的房门:“主子,属下有事要禀。”

宣凤岐坐了起来披了一件衣衫:“进来。”

慕寒英听到后推门进来回禀:“主子,属下刚发现宅子周围忽然多了很多来路不明的人,他们会轻功但未离这里太近,他们人数众多,属下一人自是不敌,不过属下可以掩护王爷离开……”

当他说到这时,宣凤岐点了一下头:“嗯,你先去备好马车,我们寅时三刻离开,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慕寒英消失在门外。

……

六月初寅时天就有些蒙蒙亮了,只是外面还是亮得不真切,似是一种靛青的灰笼罩在天空,朝城刚下完一场雨,街道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积水。出了城再外南边的官道也不好走,于是他便让慕寒英掉头驾车向东而行,东面有去玄都的官道,相对而言会快些。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很容易被人抓住。

官道上的垂杨柳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刚下过雨的气息夹杂着柳枝的草木气味扑面而来,这条官道沿着一条江,这条江通往边疆的碧阿江尽头。

宣凤岐又想起了那天他给谢云程喝了那杯酒后,谢云程那伤心欲绝的眼神,他想要对那人说声抱歉,可是到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会有人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动,谢云程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成长,但是日后能够见证谢云程成长的人不会是他宣凤岐了。

所以宣凤岐要在离开前为谢云程上最后一课。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可是不知为何却忽然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刀刃出鞘的声音,宣凤岐听到这动静之后闭了一下眼。随后他便撩开了车帘,慕寒英挂在腰间的刀已经拔出来的,而他面对的便是一队乌压压的人,那些人穿的都是轻装,不像是他见过的宫里的暗卫,他也打不准这些人到底是敌人还是皇帝派来的。

若是前者的话,他定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护宣凤岐周全。

就当剑拔弩张之时,宣凤岐马车内走出,随后拍了一下慕寒英的肩膀:“你先退下。”

“可是王爷……”

就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些死士忽然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熟悉却又阴冷的面孔出现在马车前。慕寒英看到那人的时候,那颗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幸好是他,如果是他的话大概不会要了宣凤岐的命。

只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就已经手持利刃缓缓走向他,看这架势还真的想把他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宣凤岐见状从车上下来,他挡在了慕寒英面前:“他也只不过是听从我的命令,陛下不必为难他,陛下有什么话至于我说便好,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谢云程其实很不喜欢当着那么多的面与宣凤岐说这些,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剑,似乎要将手掌融进去:“你们先退下,没孤的命令,不许上前!”

“是!微臣遵命!”

宣凤岐转头向慕寒英道:“你也先退下吧,有些话我需要单独跟陛下聊聊,陛下没发话那些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慕寒英还是有些担心宣凤岐,可是当他看见宣凤岐对他投来的眼神时他却不敢在原地停留。

是啊,谢云程一定不会杀宣凤岐,但是他继续留在这里,谢云程就一定会杀了他。

慕寒英点头道:“那属下便先退下了。”

……

谢云程带来的两队人马都散开了,现下此地只有宣凤岐与他两个人。谢云程手拿着长剑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宣凤岐走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很可怖。

宣凤岐看得出来谢云程这些时日没有睡好,只是他现在太过愤怒,身上那些阴鸷之气掩盖了疲态。宣凤岐这次没有躲,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谢云程来到他的身边。

当谢云程知道宣凤岐再一次骗了他的时候,他是很难受的,怒火如燎原一般在他的心底点燃。可是现在他真的找到了宣凤岐,他却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因为他看见宣凤岐好像又虚弱了一些。

他不在宣凤岐身边的这些日子,宣凤岐是怎么过来的?

宣凤岐有没有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你……为什么非得要离开我,就因为……就因会你……”谢云程声音颤抖,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刚才还要杀人的架势荡然无存。

宣凤岐走上前去,他踮起脚捧住了谢云程的脸,他将额头抵在谢云程的下巴上,“陛下,你说的没错我是快要死了,而且这件事情我很早就知道,这个世上哪怕还有一丁点儿办法,我还能留在你身边,我都不会放弃,不会离开……可是老天就是这样爱捉弄人。”

谢云程手中的剑“哐当”一下落地,他紧紧抱住了宣凤岐:“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你不能离开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哪怕……我哪怕寻遍这世间名医我也要治好你。凤岐,难道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要跟我成亲,你难道又在骗我吗?”

宣凤岐挣脱开了谢云程的怀抱,他冷冷盯着谢云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今生我与陛下怕是无法相守,陛下就当与我只是一场露水情缘,我死后陛下就忘了我吧。今日过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话音未落,谢云程按住他的肩膀形似癫狂:“什么桥归桥路归路?什么露水情缘?你要抛弃我吗,你说过不会离开的,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这样扎我的心,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总会有办法的!在这世上你于我而言,是至亲至爱,你想过没有,你怎么忍心留下我一个人?!”

宣凤岐偏过头不敢直视谢云程那双眼睛:“陛下……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事事都顺着你,生死是我等凡人左右不了的,而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死前离你远远的。”

谢云程的手逐渐脱力,他模糊不清的眼眸一阵温热:“所以你在很早之前就想着要离开我,是吗?”

宣凤岐点头:“是。”

谢云程抬起头来嗔笑着最后沉默着眼中的泪不知为何就控制不住掉落,宣凤岐看着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所以……”

“那我就陪你去死。”谢云程平地惊雷,他安静下来后看着谢云程无比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来。

宣凤岐看着他眼中一片冰冷,谢云程平日里最怕他这种眼神,这是宣凤岐对他失望的眼神。

宣凤岐无奈摇头冷笑了一声:“看吧陛下,每次你都说你长大了,说着那么多要保护我的话,可是你还是这样幼稚不堪。你有没有想过,谢氏就你这一条血脉了,你死后该由谁继承皇位呢,大周的天下会不会大乱呢,百姓是否又要过那种食不果腹的日子呢,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让大周休养生息,你的一句跟我去死要陷我于何种地步?”

谢云程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积攒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看着宣凤岐几乎嘶吼出来:“你骗我!什么说我比大周重要,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没有有它重要过!我……是因为你活下来的,你忍心看到我在这个世上茕茕独立吗?凤岐,我爱你,我受不了没有你的世界,我害怕,我会生不如死,即便是这样,你仍然要选择离开吗?”

宣凤岐的掌心都被自己掐出了血,他抬起头来看着谢云程忽然笑了:“云程,你会是个好皇帝,我相信你,所以……忘了我吧。”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去。

而就在下一刻,他忽然听到一阵剑鸣声——在他身后的谢云程将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现在倒是安静了许多:“是,我是无法左右生死,也没有办法去强留你,可是没有你,我会生不如死,那样太痛苦了。我年少时在痛苦中挣扎了那么久,我以为自己一直都那样,直到你来了……所以,我选择死在你面前,让我为你去开路,为你在黄泉路上点灯,我说过我要保护你,所以……”

他手中使力的那一刻,已经转身的人回头满脸惊恐地打掉了他手中的剑,剑刃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没有在开玩笑。

宣凤岐一脸愤恨抓住了他的衣领:“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能这样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百姓与江山与你而言都不重要吗,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要做一个好皇帝的!”

谢云程看着他倏然笑了,他的身躯压下来将宣凤岐搂进怀里好似要将宣凤岐与自己融合在一起:“是,我本来就疯了,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疯了……”

宣凤岐抱住他像是不忍又像质问,他一下又一下捶着着谢云程的背:“可是你怎么能疯啊,你是皇帝呀……”

“那又怎么样,因为我爱你,所以凤岐无论如何你都不要离开我,否则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更疯。你说我幼稚,那便是,因为在我面前的人是你,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待我了……”谢云程挂着泪珠的眼眸轻颤,他吻住了宣凤岐,像缠绵像宣泄。

宣凤岐看着他那张已经年轻的脸,他们两个跪在地上互相抵着额头,就如同成亲对拜那般,宣凤岐就像脱力一般轻声道:“好……我跟你回去。”

谢云程一顿:“是……是真的吗?”

宣凤岐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日后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能走在我前面,不能抛下你的江山,否则黄泉路上你我便不复相见。”

谢云程眼中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伤痛,他知道这是宣凤岐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因为只有这样了,他舍不得强求宣凤岐,更不愿让宣凤岐厌恶他。

黄泉路上不相见,这对他而言是多么锥心刺骨的毒咒。

他抱住了宣凤岐将头靠在宣凤岐的肩上低声啜泣着,他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的泪几乎都将宣凤岐肩上都洇湿了一片,最后他声不成调地说了一句:“好,我答应你。”

宣凤岐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何,心里传来了一阵闷痛。他已知谢云程的心意,所以他的痛来源于谢云程,他不愿看到谢云程痛苦,却又无能为力。

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神明的话那该多好,无论他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要留在谢云程身边,哪怕万劫不复。

……

六月中,宣凤岐随谢云程一起凯旋回都,大周百姓跪道相迎。

经此一役,北召与边疆游牧部落这两个心头大患全部解决了,谢云程彻底将大周牢牢掌握在手中,大周战事平息,此战可保边境二十年内再无战事。

宣凤岐身子虚弱,谢云程派人仔细看顾养护着,他之前上起朝来也算是勤勉,可是宣凤岐一病他就忘记了上朝,有时候他挂念着宣凤岐刚下朝连衣服都没换就来宣凤岐这里。幸好现在朝堂局势稳固,要不然换作以前早有无数劝他的奏折呈上来,再者便是还有温郁这个丞相在朝上顶着,就算谢云程懒怠一些也没什么。

温郁是宣凤岐亲自挑的人,且他早年间在六部都滚了一遭,处理起朝堂琐事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宣凤岐曾经告诉过谢云程,温郁此人可以放心用,因为就算现在的温郁位居丞相也不会有不臣之心。

他就像真的要交代后事一般,将自己在谢云程外出打仗的这些年,他在大周各处的部署说与谢云程听。其实朝中出身世家且后面不太好掌控的人,宣凤岐都一一为他们埋下了暗棋,若是到了时机,暗棋自然会发作,那些人无法就是贪污以权谋私之罪,最大也不过谋反。

不过只要不威胁谢云程,宣凤岐是不会给那些人安谋反的罪名的。

宣凤岐病中醒来的日子少,汤药一碗一碗的喝,病始终没什么起色。可是他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总是会看到谢云程守在他的身边,他靠在谢云程的怀里,清醒的时候就跟谢云程说自己这五年来在朝中的部署,不清醒的时候就紧紧抓住谢云程的衣角。

可能他也不记得了,有一次他发高热时谢云程抱着着他,宣凤岐低声颤抖道:“我……我也不想离开你,我也不要离开你,云程……”

谢云程在床前不眠不休守了他一天,直到他的高烧退去。

谢云程抚摸着宣凤岐苍白的脸,如果寿命可以均分的话,他愿意给宣凤岐一半,这样他们就可以再相守十几年了,他要随宣凤岐一同离开。

谢云程回到玄都后便命人去了西北的天山去找白雪莲,哪怕有一点点希望,他也不愿意放弃。只是这几个月来也没有一点好消息传来,谢云程很少会将自己的难过展露在宣凤岐面前,他怕吵到宣凤岐,更怕宣凤岐会伤心,他就这样守着宣凤岐,盼着宣凤岐有一天能好起来。

就这样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宣凤岐的病反而更加重了,有的时候宣凤岐甚至会昏睡两三天,好在药还是能喂进去的,不过那是在谢云程亲自喂的情况下。

只要药还能喂进去就没有坏到那种地步。

洛严跟谢云程说,今年的冬天是个坎如果宣凤岐能够熬过去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喜欢看雪,尤其是茫茫大雪覆盖整片皇宫的时候,他惦记着宣凤岐喜欢的事,盼着冬来雪来,可是此时的他却希望冬天永远不要来。

他就好像自我安慰一般,只要冬天不来,就不会带走他的凤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