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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夜 酒拾玖 25150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等等

脑中似乎有烟花在绽放,孟逐捧着手机半晌都没回声。

她的大脑像死机了一般,只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其他什么都没想。因此她也忽略了一个问题,明明她什么消息都没发,周予白是怎么知道她在输入框里反复删改的?

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周予白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握着手机发愣,脸颊微红,那副呆萌的模样。

“太开心了?不知道说什么?”周予白轻笑着调侃。

孟逐咬着唇,原本脑子空白的她,也不知道哪来勇气,忽然脱口一句:“周予白,我挺想你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脸瞬间烧起来。

“我是说……”她急着补救,“还想继续向你请教。”

她低头抓着沙发边缘,指节发白,恨不得钻进手机里把那句“挺想你”给塞回去。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她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他回了一句,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那要不要见一面?”

“啊?”这倒是她没想过的。

“我也在燕北。”周予白说,“明天,我们见面吧。”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孟逐还没从刚才那几个字里缓过来。

她像是被电流击中般愣坐了几秒,然后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一头扎进冷水里,才勉强把体温拉回来。洗完澡,她又坐在电脑前,强行让自己专注,把邮件一封封回完,顺便还把美国、欧洲、亚太几个市场这周的金融新闻统统读了一遍。

可即使做完这么多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时,脑子里是一片欢腾的粉红色泡泡。她像是明天要去秋游的小学生,忐忑、雀跃,满脑子都是对明天的期待。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次睁眼又闭上,刚刚眼皮才沉下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猛地坐起来,兴奋地翻开手机,却发现是章斐。

【章斐】:过几天我要先走,关于张昭合的案子,明天我想找个时间和你过一下。

孟逐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没想到章斐还在工作。

她立刻回:我正好准备好了,我现在给您送过去?

【章斐】:好。

章斐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她轻敲了两下门,不一会儿,门开了。

章斐披着白色浴袍,一头黑发散在肩头,和平时一丝不苟的精致形象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随意。

“没想到你真的还醒着。”章斐让开身子让她进来,“其实明天给我也没关系的。”

“明天……我可能会外出一趟。”

章斐没细问她见谁,只点点头:“进来吧。”

房间里的烟味扑面而来。孟逐一进门就注意到,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蒂。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会议还在开,几个男人正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讲话,断断续续的。

“是不是打扰您开会了?”孟逐小声问。

“别管他们。”章斐摆摆手,神情有些不耐,“几个瑞士人对亚太市场一窍不通还要指点江山,我这边静音了,没关系。”

章斐披着浴袍坐回办公椅,开始翻看孟逐递过来的资料,姿态比平常随意许多。

孟逐坐在一旁,出于对老板隐私的尊重,目光没有乱瞟,注意力自然而然集中到了耳朵上。屏幕那头的几个高管反复提到“ChousGroup”,明显带着施压的意味。随着时间推移,章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章斐似乎被彻底惹恼了,猛地按下取消静音键。

“Iwillmeettheilythismonth,otherwiseyoudoofireme—Illresignmyself!”(我会在这个月内见到周家的人,否则不用你们开除我,我自己辞职!)

语气冷冷的,斩钉截铁。

然后她一键结束了会议。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吹风声。孟逐全程盯着自己的手,尴尬得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章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揉了把脸,像是把那股歇斯底里的情绪压回去,再次把自己拼好成那个干练的女银行家。

“抱歉,让你看到这种样子。”

她从桌上摸起香烟,又顿了一下,抬眼看孟逐,“介意吗?要不我去阳台抽。”

“没事。”孟逐摇头。

“好,那就不好意思了。”章斐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似乎瞬间清明了一些。

她一边抽烟,一边仔细看着孟逐的提案,不时用笔在上面做标记,给出逐条注解。哪些部分需要法务部门确认,哪些内容可以进一步找产品专员讨论备选方案,每一条都详细到位。

当她终于看完最后一页时,长长地呼出一口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做的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孟逐的心头一暖。

夜已经深了,她本该顺势告别,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斐姐,你刚才说……要走,是认真的吗?”

章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唇角牵出一丝苦笑。

“能怎么办呢?”她又点起一根烟,靠着椅背仰起头,“总部那边施压越来越狠,不光要我保住周氏的户头

,还要求他们继续注资。你也看到了,最近新闻不是说周氏准备集团重组嘛,瑞士那边怕他们抽走资金。”

她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比平常低哑了些。

“更何况,”她顿了顿,“听说Nicole的新东家,已经在接触周家的其他人了。”

“Nicole?”孟逐猛地一愣,“她不是还在Gardenleave(竞业限制期)吗?”

“我们这个级别的RM,GardenLeave也不可能和客户彻底断联。”章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弹了弹烟灰,“我看Nicole应该是搭上了周氏二房,想着把FS的户也搬到新东家去。”

孟逐沉默了。

周氏虽然内部斗争不明朗,但豪门恩怨一直是港城八卦的焦点。她之前大概了解过:周淮左两任妻子,三个孩子。大房之前和周淮左闹翻,现在住在碧山医院,那是全港最贵的私立精神病院,听说永不对外探视;她的女儿也早早在继承权竞争中出局。原本二房林太太的两个孩子是默认继承人,没想到十年前,周淮左忽然从内地带回了一个母不详的私生子——周予白。

现在,周淮左准备将资产打包入家族信托,管理人将在几个孩子中挑选。每个孩子分到的账户表现如何,将直接影响他们在周淮左心中的能力印象。

Nicole之前搞砸了FS的户,正好借花献佛,搭上二房。

这简直是一盘大棋,而周予白正处在风暴中心。

孟逐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章斐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语气缓了几分:“你不用太担心,就你现在这表现,就算我真走了,你也能在FS站稳脚跟。”

“斐姐,我……”

孟逐看着她,那双总是干净利落的眼睛此刻布着淡淡的青色。电脑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堆满了一周七天,甚至需要参加不少欧洲时间的会议。即使这样忙碌,她还愿意抽出一周时间陪自己跑客户,其实完全可以委派给别人。

这些天来,章斐耐心开导她,化解她对工作的怀疑,鼓励她前进……孟逐真的不希望她离开。

她双手紧握,心中做了个决定。

“斐姐,明天晚餐时间,你有空吗?”

*

第二天一早,孟逐就下了楼。

她特意掐着时间,知道章斐习惯每天上午去健身房做一个小时有氧,正好趁她不在时悄悄出门。

她正准备给周予白发消息,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白色的京牌帕纳美拉停在酒店门廊下,车窗缓缓降下,周予白戴着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勾了勾手指。

孟逐正要走过去,眼角却忽然捕捉到大厅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本该出现在健身房的章斐竟然坐在大厅里,正悠闲地喝着咖啡看报纸,仿佛下一秒就会抬头看见她。

孟逐吓得脑子一空,来不及多想,直接拉开帕纳梅拉的车门。

“你坐错边了。”周予白还来不及提醒。

孟逐急急忙忙地挤进车里,身体半挂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腹部,胸.前的柔软毫无预警地压了上去。

周予白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猛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的鼻息扑在他耳侧,鬓角贴鬓角,她身上带着洗发水的香气,还有一点女人特有的清甜热气,全都一股脑儿灌进他脑子里,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呼吸。

“阿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大早就这么热情,我有点吃不消。”

“快开车!”孟逐还在紧张地警惕四周,完全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好好好。”

周予白笑了一声,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方向盘。帕纳梅拉迅速驶离酒店前门,当章斐抬起头时,只看到那道车影一闪而过。

看着酒店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孟逐才长长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时,她猛然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尴尬。

她几乎是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只软绵绵的树袋熊,腿绞着他,手撑着他的胸膛,而脸……还贴着他的下颌边,扎得她痒痒的,像极了某些夜晚他在她耳后打转时那种,让人升温的熟悉触感。

“快找个地方停车吧。”孟逐的脸瞬间红了。

“说让我快开车的是你,现在让我停车的也是你。”周予白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带着明显的享受,“阿逐,最近学会使唤人了?”

语气是调侃的,声音却低哑得不太像正经人。他慢悠悠拐进一条小街,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靠边停下。

车刚停稳,孟逐就像触电般立刻从周予白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然后猫着腰绕到副驾驶门口钻了进去。

周予白看着她这副鬼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坏笑:“你这个样子,好像我们在偷.情。”

“……”

“禁.忌,刺.激,又见不得光。”他笑得没个正形,“这么一想,好像确实一样。”

孟逐红着脸推了他一下,佯装恼怒。她没有发现,自己对周予白的态度已经越来越自然。

周予白没再继续捉弄她,只是吹了声口哨,一脚油门,整辆车像风一样滑出去。

*

昨天和孟逐聊天时周予白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来燕北。因为出差的原因,她还没来得及去任何景点。

“今天的时间都属于你,”周予白开着车,偏头看她,“想去哪就哪。”

两人心血来潮,也没做任何预约,干脆决定去颐和园。

初秋的颐和园正是最舒适的时候,天高云淡,暑热渐消。万寿山上绿意依然浓郁,只是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色,昆明湖波光粼粼,荷花虽已过了盛期,但荷叶田田,依然有几朵粉色的花苞在绿叶间若隐若现。红墙碧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屋脊上的五脊六兽静静蹲伏着。

导游的讲解声此起彼伏,但孟逐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趣,她更喜欢置身于美景之中,细细看那些飞檐斗拱。

走到清晏舫时,他们决定坐船去南湖岛。周予白先踏上画舫,站定后回过身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阿逐,牵着我。”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个天生的绅士,让人觉得被这样照顾是理所当然的事。

掌心贴掌心,他的手温热宽实,她的手指却有些凉。即使很多年以后,孟逐都依旧记得背后是湖光山河,而他握着她的手。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孟逐站在栏边四处张望,湖上略有微风,吹起她鬓边细发。远处万寿山静静伫立,佛香阁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画卷。

周予白则靠在船舷边的木靠座上,双手垫在脑后晒太阳。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T加浅牛仔裤,整个人透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感。墨镜遮住了那双惯会撩人的丹凤眼,却依旧靓得显眼。

“先生,能帮我们拍张照吗?”两个年轻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

周予白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一露出来,女生们的脸更红了。他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

女生们兴奋地递过手机,开始在船头摆各种pose。周予白很有耐心,帮她们拍了好几张。

“哇,你拍得好好!”女生们看着照片赞不绝口,觉得他长得又帅又温柔,好像要他做什么都会答应。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女生看着他笑,又问,“帅哥,能和你合张影吗?”

周予白双手插兜,唇角缓缓扬起。

他笑得慵懒,是那种浑然天成、轻而易举就让人心跳漏半拍的模样。

女生以为这是答应了,正准备靠过来时,周予白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们。

“那你也帮我们拍一张吧。”

话音刚落,他伸手揽过偷偷在旁边全程围观的孟逐,弯下身子时,他的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边。

“靠近点。”他说,“镜头才装得下。”

那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孟逐整个人都一僵,心跳如雷。皮肤相贴着,她能闻到周予白身上的味道——

香草,再混点阳光的温度。

女生瞬间明白了两人的关系,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大方地说:“好,那你们笑一下!”

镜头定格的瞬间,周予白笑得灿烂迷人,而孟逐还处在发愣状态,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后来他们走在十七孔桥上,周予白翻看着刚才抓拍的照片,越看越满意。

孟逐想说删掉,他却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删。我还没和你拍过照呢。”

“……”

此时正值日暮,夕阳洒在湖面泛着金色波光。

一旁有几个速写画师在桥边写生,其中一个年轻男生忽然拦住了孟逐。

他递出一张速写纸,有些腼腆地笑:“我刚才画的,送你。”

孟逐一愣,接过来。

画面上,周予白正在看手机,而她走在身边,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情愫,如水下潜流般悄然汹涌。

孟逐看着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撞上周予白看过来的眼神。

他似乎也瞥见了画的内容,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嘴角扬了扬,走到那少年身边。

“支付宝有吗?”

少年怔了一下,“有是有……但我没打算收钱的。”

“是感谢。”周予白说完,直接扫了码,输了一串不小的数字。

少年看到数字激动得连连道谢,这比他一周的收入还多。

直到离开颐和园,孟逐不禁问他:“你为什么要给他打赏那么多?”

周予白看着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秒:“因为他画得很好,我喜欢。”

*

晚餐是孟逐安排的。

她订了一家在燕北颇有口碑的中法融合餐厅,“馥韵”。餐厅是半开放式设计,每个桌子之间隔得很开,私密性很好,不会被隔壁桌的交谈声打扰。不少情侣来这里约会,连空气都是暧昧的。

“眼光不错。”周予白坐定,扫了一圈四周,“情调、气味、灯光……嗯,确实很适合谈恋爱。”

孟逐还没喝,脸先热了半分。她把酒杯端起,碰了碰他的。

“今天谢谢你陪我,很开心。”

“只是陪你吗?”他抬眼看她,“我以为是约会。”

孟逐几乎要被酒呛到,慌忙放下杯子。

周予白这才满意地举起酒杯,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

餐厅里的绿植很多,光打下来,树影晃动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逐聊起她这段时间的经历,聊起谈成案子时的惊喜,聊章斐对她的认可。她平日里不喜卖弄,鲜少分享,但说起这些时,眼里缀着光,话也难得多了些。

周予白安静听着,忽然一笑。

“阿逐,我发现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总会先动一下。”

孟逐怔了一瞬,立刻端起酒杯遮挡了一下:“你观察得太仔细了吧……”

“没办法,”他很自然地说,“看习惯了。”

这句话好似调情,让她心头一跳。她偏过头,掩饰似地喝了口酒,正要说点别的,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我去接个电话。”

孟逐匆匆起身,穿过绿植,走到拐角后看不见了。

周予白喝着酒,换了个姿势,闲散地靠进椅背。他想,她大概害羞了,跑出去躲一会儿。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路过他桌前,忽然停下脚步。

“周生?好巧。”

周予白抬头。

章斐站在桌边,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而就在不远处的绿植之后,孟逐屏息凝神,藏在角落里紧张地观察着一切。她看着章斐坐在周予白对面,两人开始交谈,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她能感觉到手心在冒冷汗。

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安排的。她告诉章斐会在这家餐厅吃饭,还暗示可能会遇到周予白。

十几分钟后,章斐起身告辞,周予白礼貌地送到门口。

孟逐等她离开后才走回座位,心中忐忑。她本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周予白真的没发现什么。

但她刚坐下,就感觉到了他气场的变化。

“抱歉,让你久等了。”她尝试碰杯缓和气氛。

周予白没回应,指尖摩挲着杯壁,像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其实,可以再晚点回来。”他说,“干脆让我和你老板吃完整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压抑。那种被看穿一切的羞耻感瞬间将孟逐包围。

“阿逐,”他抬起眼,直视着她,“把我卖了换人情,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爆肝了,明天我要缓一缓……[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22章 等等

周予白确实很生气。

但他气的,并不是被孟逐“利用”这件事。

关于拖着FS不做决定,本就是他布的一招缓棋,用来降低二房的戒心。如果孟逐真的迫于压力需要他帮忙,大可直白点,大大方方向他坦诚,他可以依她。

可她却选择了欺骗。

这顿饭,究竟是她想请他,还是章斐想请?刚才的欢愉、轻松和暧昧,现在仿佛一个笑话,他才是被演的那个。

这种被她不信任,被当成外人的感觉,才是让他真正生气的原因。

周予白看着她的手。孟逐将酒杯捏得太紧,指节发白,杯身都在轻颤。她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可惜徒劳无功,反而抖得更厉害。

周予白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眼神沉沉。

……该死,他竟然开始后悔刚才凶了她!

孟逐闭上眼睛,有一种一切都搞砸的绝望感。

墨菲定律说过,凡是可能出错的事,就一定会出错。她当初决定借着这顿饭替章斐牵线时,心里其实就有预感,这件事多半不该做,可她还是心怀侥幸地做了。

老天果然并没有对她网开一面。

孟逐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抬眼时,眼里只剩下放下一切的空虚感。

“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

她的表情平静,让人感觉她说的就是真心话,“是我主动想要帮助斐姐的,也是我策划的这一切,与她无关。你要怪就怪我。”

周予白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这话等于直接打他的脸。她在想什么,难道以为他会主动找章斐麻烦,秋后算账?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他忽然觉得荒唐,连心口的那点怒意都变得可笑。

“孟小姐可真是大方,”周予白的声音里满是讽刺,“功劳都给老板,黑锅自己扛。我是不是该给你鼓个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要不干脆我把周氏的户直接给你?”他的唇轻擦过她的掌心,“这么费心思设局却给她人做嫁衣,不如你自己揽下这功劳,升职不是更快?”

那双桃花眼垂着,然后缓缓掀起眼帘,眸光自下而上地挑着看她。

掌心发凉,他的脸滚烫。

“既然要利用,不如利用得彻底一点?”

椅子向后推的刺耳声音划破夜色,孟逐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她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酒杯,刚才那副静如水面的冷淡模样,终于泛起波澜。

周予白挑了挑眉,冷眼看着她。

“怎么,想泼酒?”他痞坏地嗤笑着,“泼啊,最好也把杯子砸了,热闹一点。”

孟逐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因被羞辱而起的怒意,都被她按进身体里,脸上只剩下一层令人心悸的平静。

“是我的错。”她低声说,“是我恩将仇报了。”

她弯腰从冰桶里取出那瓶刚开瓶的长相思,将几乎整瓶酒倒进她的酒杯里,随时都要漫出来。

她将酒杯举到他面前。

“这杯酒,算我向您赔罪。周生您大人有大量,让我们两清。”她说这话时眼神极淡,看

着他,却像什么都看不见。

说着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的分量实在太多,孟逐的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冰冷的液体灌入喉咙,带着葡萄酒特有的涩味,一点点灼烧着她的喉咙。她无数次想要呕吐,但依旧强忍着。那股冰意在体内炸开,像是一场自我惩罚的洗礼。

周予白的脸色越来越沉。

孟逐的动作太倔,她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推向崩溃边缘,嘴唇苍白,喉咙里却没有一声呻吟,硬生生地将酒咽下去。

终于,她被呛到。

酒从唇角溢出,洒在她颈边,冰冷的液体顺着锁骨往下滑,衣服湿了一大片。服务员见状立刻走过来递上毛巾,她却摆摆手,示意没事,正要去倒第二杯,却被一只手重重按住。

“别喝了。”他的声音压着怒火。

孟逐想要挣脱,但酒杯被他死死按着,纹丝不动。

“我说,别喝了。”周予白的语气更沉,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她终于抬头,眼神茫然。她看不懂他为什么生气。道歉他不肯接受,赔罪的酒也不许她喝,那她该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周生,”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是满满的疲惫,“您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

她闭上眼睛,强忍着心底涌起的那阵酸涩的痛,“这顿饭,是我之前就欠您的,今天就当还清吧。”

她深深鞠了一躬,视线里只能看见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可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看来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了。

孟逐勾了勾嘴角,自嘲一笑:“可能您嫌我碍眼,那我就不打扰您用餐了。”

说完她拿起包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背后传来一句:

“你就这么想和我两清?”

她一怔,慢慢回头。

周予白依然坐在位置上,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终于抬头看向她。

孟逐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情绪压抑太久。她有些站不稳,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

睁开眼,是周予白。

“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叫车的。”她现在根本没有心力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

“就你这样?”

周予白稍微松手,孟逐勉力想要站稳,却感觉手包重得像铅块,拖拽着她往下坠。

幸亏周予白再次扶住了她。

“走吧。”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是命令。

孟逐没再挣扎。

她知道自己今晚没有力气再反驳什么了,只能轻轻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早已身上发凉,喉咙灼痛,脑袋昏沉。

周予白的身影刻在瞳孔里,模模糊糊地,像烟一般随时要散了。

她默默地跟着他上了车。

*

回去的路上,车上气氛凝滞,上午时的暧昧和欢愉仿佛只是一场梦。

周予白开得很快,连续变道超车,踩油门时毫不犹豫。虽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没有按喇叭催促,但那逼人的时速让帕纳美拉化身为一只在街道上咆哮的猛兽。引擎轰鸣声在封闭的车厢内被无限放大,转速表的红线区域频繁亮起。

上了高架后,他几乎是在用速度发泄着什么。每一次急转弯,每一脚猛踩的油门,都像是在对什么进行无声的宣泄。

孟逐死死抓着扶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随着车子的每一次加速而狂跳,几乎不敢看窗外如鬼魅般飞逝的景象。她能感受到周予白身上那股压抑的戾气,那种愤怒通过方向盘、通过整个车身传递过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这段路程太像某种无声的惩罚。

孟逐不禁想起过去种种,想起在港城时他们再次相遇时,她还天真地想着,只要远远看着他就好。但后来她贪心了,设计了一些相遇,甚至主动提出和他成为床.伴的关系。

对孟逐来说,这一切都是她以前不敢想象的。她从未奢望过自己的暗恋能有结果,从未想过能和周予白真正在一起。所以这段时间对她而言,都像是偷来的。

果然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强求来的缘分,终究要还回去。

直到抵达酒店,周予白没有停在前台门廊,而是径直驶入地下车库。车子在停车位上骤然停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引擎熄灭的一瞬,车内落针可闻。孟逐闭着眼,脸色苍白,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身子跟着轻轻发颤。

等终于缓过来时,孟逐伸手去解安全带,“那我先走了。”

可她还没去推车门,就听见“咔哒”一声,车门被反锁了。

她一怔,回头看他。

周予白靠坐在椅背上,头微仰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黑暗。他没看她,只问:“你还没回答我。”

孟逐的喉咙动了动:“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想和我两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心口。她忽然想起叶明明说过的那句,你们两个本来就是错误的开始,又怎么会有好的结局呢?

明明说得对。

孟逐用手捂住眼睛,重重地揉了一下,像是要把一切混乱情绪压下。

“是。”

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孟逐刚握上门把,整个人却被扯了回来。她轻叫一声,被人硬生生拽回副驾驶,压在椅背上。

唇上的触感是野蛮的。

那不是吻。

是啃咬,是惩罚,是怒火在唇齿间剥开的方式。周予白的气息滚烫,落在她肌肤上时,如火星坠落雪地。他一声不吭,却像野兽般将她死死压住,唇舌凶猛,毫无温存可言,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情绪猛地倾覆而下。

明明只要她低个头,他就能放过她,哪怕只是一句软话,可她偏偏说要和他两清。

清什么清?怎么样才算得清?

他呼吸越来越重,低头在她颈侧重重一咬,像是要留下痕迹。他的手粗暴地掀起她的裙摆,掌心贴上她的大.腿蜿蜒向上,动作近乎羞辱,像是在逼她为刚才的说法偿还代价。

他俯下身,从她脖颈一路吻下去,是咬痕的侵略,杀气腾腾;然后忽而折返,再一次沿着那条轨迹吻上她的脸。

忽然,他感到脸颊一阵湿意。

孟逐放弃了挣.扎,只是闭着眼,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眼泪像是从沉默中溢出的哀伤,一点点打在他心上,像雪水渗入岩石,冷得生疼。

他的动作停了。

喉咙一阵紧缩,放在她大.腿上的指尖好似被针刺般,痛得让他撤回了手。他闭上眼,额头重重地抵着她的肩头,沉默地喘息着。

随后,他松开了她,坐回驾驶座。

“你走吧。”

孟逐怔住,没有动。他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模糊的车窗前,像盯着一片看不清的夜色。

意识到周予白不会再有所动作,她擦了擦眼角,默默整理好皱乱的裙子。正准备推门下车时,周予白忽然伸手,从后座拎起一件外套,在她下车前,披到了她身上。

“外面冷。”他刚刚看到她在风里瑟瑟发抖。

孟逐小声地道了声谢,然后车门被她关上,动作很轻,像她一向的性格。

他坐在驾驶座里,望着她的背影没入夜色,心底那股尖锐的烦躁令他忍不住想抽根烟,可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他放弃了点烟的动作,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狭小车厢里炸开,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破防坏狐狸……

第23章 等等

那晚之后,孟逐在燕北病倒了。

高烧来得又快又狠,身体似乎在替情绪清算迟来的反应。她起初只是觉得头

沉、嗓子干,到后来整个人像被烈火烤着,眼前天旋地转,连手机都拿不住。

她撑不住,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室的灯白得刺眼,走廊里全是焦躁与疲惫的咳嗽声。孟逐坐在铁椅上,护士麻利地给她扎上针,嘴里絮絮叨叨:“都烧到39.2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你家属呢?”

“没有。”她声音哑得厉害。

“朋友呢?”

“也没有。”

章斐因为行程安排早她一天就飞往外地了,孟逐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该打给谁。

“你……”护士看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输液的时候别睡着,要看着瓶子,完了及时叫我们。”

可孟逐实在太累了,药水的镇静作用加上高烧带来的疲惫,让她很快就沉沉睡去。头靠着墙壁,身体蜷缩在椅子里,像一颗长在角落里的蘑菇。

等她醒来时,窗外下起了绵绵秋雨。医院大厅人流不息,每次自动门被推开,风和雨丝就偷偷溜进来,带来阵阵寒意。点滴袋已经空了,针头处因为回流发红了一小截,好在输液泵自动断了,否则就危险了。

她还未回神,护士正朝她走来。

“谢谢你。”她虚弱地说,“还好你帮我关了点滴。”

“别谢我,”护士一边处理针头一边说,“刚刚有个好心人路过看到你,特地叫了我过来。”

孟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想看看那个好心人还在不在。

“别看了,他早走了。”护士笑了笑,“人高马大的,长得还挺帅。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呢,结果人转身就走了。”

“哦……我还想感谢他一下。”

“太累了吧?”护士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下来,“像你这种年纪的姑娘,最近累倒的真不少。该歇就歇一歇,身体不是铁打的。”

孟逐轻轻地“嗯”了一声。

幸好这场病出现在出差的尾声,她挂完水的第二天就临时改了机票,返回港城。

*

回到港城后的日子,她每日照常工作上班,新工作带来的全新挑战令她无暇再去思考其他的。好几次加班到深夜,连老板江睿都让她早点回去,别这么拼。但对于孟逐来说,她只不过希望用工作来占据她的大脑,这样就无暇想其他的了。

周予白自从那天后,再也没找过她。他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港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俩的圈层本就不相交,因此一方断了联系后,真就没再遇见过。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某个节点交会后迅速偏离,各自归位,不再相见。她只是偶然路过了属于他的世界,而现在,她也不过是回到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去。

她把这件事告诉叶明明的时候,叶明明在视频那头直接握拳。

“这简直是我今年听过最h……”叶明明口中那个“好”刚发出半个音节,看到屏幕里孟逐的神情,紧急刹车改口,“……最骇人听闻的消息。周狐狸说断就断,真是没人性!”

她又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才解气,然后关切地问:“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孟逐靠在床头,身后是港城夜晚静默的天际线。她微微一笑,像是把这件事当作他人的一场回忆:“早就没事了,别担心。”

叶明明没说话,隔着屏幕看着她。她的表情确实是在笑,可那种笑意没进眼里,就像一副刻意擦亮过的玻璃,看上去很干净,实际上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有假,要不要来德国?我带你去温泉小镇泡一泡,散散心。”

孟逐摇头:“今年太忙了,我恐怕要一直忙到春节。”

“……也是,你刚刚升职。”叶明明叹了口气,“有点想你了啊。我一个人在柏林好无聊。”

话音刚落,视频那头传来一道男声:“叶明明,你到底磨蹭多久啊?咱们还去不去?”

孟逐一愣。

“等下,”她坐直了身体,“刚才那个声音是……黎耀飞?”

叶明明撇撇嘴,“对……前几天他突然给我发信息,说正好路过柏林,让我出来带他转转。”

孟逐皱了眉,“他怎么跑你那儿去了?”

“我哪知道,”叶明明边说边站起身,“本来还想通过他打听点周狐狸的动向,结果你是不知道,这家伙一天发几十条信息,烦死了!”

“那你可以拉黑他。”

“拉黑?那倒不至于……”叶明明咳了一声,眼神躲闪,“毕竟人家大老远飞一趟……”

平时的叶明明哪里会考虑这些人情世故?孟逐忍着笑没有点破,只是说:“我不打扰你们了,赶紧去吧。”

“行行行,先挂了。”

她倒是没想过,这两人倒是真成了一段缘分。孟逐偶尔恍然觉得之前都是一场梦,如今倒是给这些回忆多了一些实感。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十二月的港城虽然没有雪,但孟逐每天上班路过中环时,都能看到各大商场和写字楼被彩灯和银色装饰点缀得璀璨夺目,节日氛围浓得化不开。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早就进入了休假模式,客户约见变少了,新投资的讨论也缓了下来,推到明年再进行。可孟逐没有这种奢侈。

张昭合的案子占据了她的大量时间。那次燕北一别后,张昭合认真思考了她的建议,决定让孟逐帮他设计一套家族财富保障方案——万一自己意外离世,妻女依旧能确保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的担忧很实际:妻子不懂投资理财,也不会经营公司。直接留一大笔钱给她们,很可能被骗光或挥霍空。他需要一种既保证家人生活,又防止财产流失的方案。

考虑众多因素,孟逐提出了遗产信托的解决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将资金交由专业机构来打理,定期给家人生活费。这样既保障了她们的日常开销,又避免了一次性拿到巨款后可能遇到的各种风险。

对于孟逐来说,这是她的第一个大案子。整整一个月,她几乎泡在了会议室里,白天见客户、协调法务,晚上研究合同条文。那段时间,她最常听见的是打印机的嗡鸣声和电脑里新邮件提示声。

公司里的同事对她也颇多议论。表面上大家都恭喜她一上手就能接到这么大的案子,说她一个季度就能完成别人一年的业绩。但在私行这种人精遍地的地方,向来人情面子多过真心实意,笑意背后藏着的多半是嫉妒。

有一次她在洗手间,就听见有两个女生边补妆边聊天。

“啧,现在的小姑娘真系好命啊。”一个笑着说,“你看她,刚上任RM第一个案子就搞信托这种大单。我做了这么多年都没碰过。好叻!”

“啧,你不知道这些都是章斐的户吗?没有斐姐,她哪里做得出来?”

“唉……比不过比不过,做MarketLeader的马仔,就是比我们这些卖命还被骂的强。”

“现在内地有个词形容得更准确,叫舔~狗~”

两人笑着,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厕所隔间的门忽然打开,孟逐径直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挤进她们中间的洗手池。

两人表情一滞,彼此递了个眼色,讪讪地假装整理发丝。镜子里,她们都看见孟逐不动声色地洗着手,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水声停了,孟逐拿纸巾慢慢擦手。两人以为她要离开了,却听见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左边那个刚才说“舔狗”的女生。

“Selina,我记得Ryan离职以后,他的客户你分了一半,对吧?”

Selina一脸警惕:“……是又怎样?”

“那为什么没见你签下一单像样的deal?”孟逐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真心求问,落在耳朵里,更显得讽刺。

“是因为不想吗?”

Selina的脸色瞬间铁青。

孟逐没等她反应,只冷冷道了句:“借过。”然后推门而出。门关上前她还听见Selina在里面的破口大骂声,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与其忍气吞声维持表面和平,倒不如直接说出来让自己心情舒畅些;比起被人评头论足时默默难过,不如让他们明白,她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只是Selina的闲言碎语,也像针一样扎醒了她。

她知道,张昭合这个户终归是章斐留给她的。哪怕现在她再怎么努力,外人都会下意识地将功劳归于章斐而不是她。想彻底撕掉“裙带关系”的标签,让自己的成绩无可争议,最好的方法不是解释,而是行动。

她必须开发属于自己的客户。

可问题是,她做的是高净值客户,这些有钱人不是满大街都是,随便抓一个就行。要去哪里找到这群人呢?

孟逐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总不能在LinkedIn上搜“富豪”吧?

不同背景的RM有不同的渠道,有的靠家族关系,有的靠同学人脉,有的靠多年在行业内积累的客户介绍。而她呢?一个外地来港城打拼的普通人,刚入行才两年,她到底有什么呢?

这个现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周后。

孟逐拎着一个纸袋,走进了东方文华的酒店大堂。袋子里是那天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还有那件她借走的衬衣。她本打算让前台帮忙转交,结果前台小姐听了她的要求后,有些疑惑地说:“周生已经很久没来了,您确定是他让您转交给我们吗?”

这话问得她顿时语塞,她当然不能说其实这只是她单方面想还衣服而已。

沉默几秒后,孟逐轻声说了句“没事了,唔该”,然后转身离开。

当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归还这些衣服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Judy”

回头一看,是商敬臣。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看起来刚开完会的样子。

两人有一瞬间都略带诧异,毕竟久未见面。

“你怎么在这?”商敬臣问她。

孟逐下意识将纸袋往身后藏着:“呃,有点事……”

她话没说完,看他身后人还在,便懂得地微微侧了下身,意思是不打扰正事。商敬臣却笑了笑,随即转头对身后的几位客户介绍说:“各位,这是我朋友,FS银行的RM孟逐。如果你们有在港城开设银行账户的需要,可以找她咨询。”

那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东南亚面孔,穿着得体,显然都是商界人士。商敬臣简单介绍了一下,原来他们是潜在的新供货商,大多来自东南亚。为了控制成本,不少品牌都在将供应链向东南亚转移,商敬臣这次就是和他们谈新产品的合作。

孟逐礼貌地和他们交换了名片,简单介绍了FS的服务。

“好,那今天就这样,”商敬臣对那些人说,“我会仔细看看资料,有结果再通知大家。”

等那些人离开后,商敬臣主动接过孟逐手上的袋子:“要不要一起去我们集团的商场坐坐?正好很久没见,聊聊?”

孟逐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

商敬臣带她去的是尖沙咀新开的高奢概念商场,一楼汇集世界各地顶奢名品,楼上是豪车展厅,楼下是新锐设计师的快闪店,中央挑高,通体玻璃顶,采光明亮,是城中近来最热门的打卡地之一。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边逛边聊。

“今天谢谢你,”孟逐说,“介绍了不少客户资源。”

“举手之劳而已。”商敬臣摆摆手,“我也得靠你们银行查清这帮人的底细。现在洗钱渠道多,供应链风险高,你查出不干净的,直接拒了,别顾虑我。”

孟逐笑了,知道他是不想给她压力,心中更感受到他的体贴。

两人一路并肩而行,说话也渐渐随意起来。

商敬臣随口聊起:“我最近有点想法,等年底再看,如果试点几个品牌成功,明年我可能会组个小基金。”

“私募?”

“嗯,投资一些我自己看上的品牌,产品力好,但缺资本。”他转头看她一眼,“之后要是发展起来,可能需要个靠谱的IR(投资人关系管理)……要不要考虑来帮我?”

“等你基金立起来再说吧。”孟逐笑道。

“唉,看来挖角孟经理不容易啊……”

经过一家店铺时,孟逐忽然停下脚步。她盯着橱窗里熟悉的logo,轻声说,“我想进去看看。”

那是家男装店,风格低调简约,但产品用料都是顶级。孟逐一进门就拿出手机翻照片,给店员看:“这件衬衣,你们还有同款吗?”

“小姐,这是我们上一季的款式了,门店现在没有了。”店员查了一下,又补充,“但可以帮您订货,但是不能退换。”

“没关系,麻烦帮我订一件。”

一旁的商敬臣看了一眼屏幕,随口问:“你是要买给男朋友?”

“……不是。”

他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朝店员一挑下巴:“那帮我也订一件。”

“你也要?”孟逐诧异。

“看起来不错,质地和版型都好。”商敬臣笑了笑,“你眼光不错,刚好我也想添一件新衬衣。”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店门。商敬臣一手帮忙孟逐提着纸袋,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背后,绅士地护着她避开穿行的顾客。

而在不远处的PatekPhilippe门口,沈嘉树正倚着金属扶手,眯眼打量着对面。

“你表修好了?”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

周予白低头扣上腕表,没理他的话,反问:“你在看什么?”

“商敬臣的条女。”沈嘉树撇嘴,“果然还是要多出来走走,说不定就能吃到新瓜。不过他身边这个,看起来有点眼熟,到底在哪见过呢?”

周予白挑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商敬臣正和一位女子从男装店走出,举止优雅地护着身边的人,防止她被人流冲撞。那女人身形纤细,眉眼清冷,但与他交谈时笑容温柔动人。商敬臣手里拿着购物袋,看起来像是情侣一起购物后的收获。

若是平时,周予白看到这种场景不会有任何反应,甚至会觉得沈嘉树八卦无聊。但今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那个女人,是孟逐——

作者有话说:继续写今晚更新中……

第24章 等等

“你去哪儿啊?”沈嘉树原本还在看戏,忽然发现周予白转身就走,立刻跟了上去。

周予白没答,走向那家男装店,径直走到销售面前。那位销售虽然没见过周予白本人,但八卦新闻看得不少,一眼就认出他来。

还没来得打招呼,手里的ipad就被周予白一句“借用”给拿走了。

“周生,这恐怕……”销售想拦,却被忽然冒出的人影挡住了。

“沈先生?好久没见您了!”销售一愣,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您今天想看什么?”

沈嘉树平时很喜欢捯饬自己,算是港城各家男装奢侈品的VIC,这位销售之前上门去沈家送货多次,看到

自己的财神爷,眼睛都亮了。

沈嘉树“呵呵”讪笑了一声,开始和销售扯些有的没的,还顺势将他引到旁边,给周予白争取时间。

周予白点开订单记录,一眼就看见了孟逐的电话号码。

订单信息:Mensembroideryshirtx2

两件?!

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居然买两件这么贵的衬衫?而且还是买给商敬臣?那家伙堂堂Alux的COO,还需要女人刷卡买礼物?

周予白冷笑了一声,将iPad丢回柜台上。

沈嘉树眼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款式图片,啧了一声:“这件衣服……不是我之前给你准备的吗?连尺码都一样。”

周予白听完这话,心情更加微妙。

她把他的衬衫同款又给商敬臣买了一件,这是什么意思?是她真的爱这件衣服款式,还是在她眼里,他和商敬臣是一个类型的人?

他和商敬臣?!

她是不是上次发烧,把眼睛也烧坏了?

“喂,你等等我啊,走这么快做什么!”身后传来沈嘉树的声音。

可周予白连头也没回,径直走进电梯直下停车场。关上车门,跑车引擎轰鸣,他一脚油门,呼啸离去。

*

后来几日,商敬臣介绍的那几个东南亚供货商,果真有几位联系了孟逐。

她陆陆续续单独见了那几位,有了些基础了解。大多数人不过是给商敬臣面子,并无实意。大多都在港城已有好几个账户,即使孟逐真费力帮他们开了户,挪动资金的可能性也不大。

但有一个例外。

阮成达,中越混血,在越南经营着一家中型纺织工厂。而他工厂里的成品,不是什么衣裤鞋履,而是每件衣服背后那小小的布标。

“你可别小看这小小的布标,”见面时,阮成达拿出一堆样品,铺在桌上,“你看到的Hermès、LV、Loewe……每家的商标要求有所不同。从材质、字体厚度,甚至连线尾的打结弧度都有标准。”

孟逐耐心地聆听着,时不时继续询问相关细节。

“特别是这些年,那些新起的设计师品牌最麻烦,风格独特,每年甚至每个季度都会换。现在市面上能做到他们要求的,放眼全球,性价比最高的就是我们家。”

问起为什么想在港城开户,阮成达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想在港城买套房子,把两个女儿接过来念书。”

阮成达说他小时候穷,没读过什么书,白天在流水线当工人,晚上还得去工地兼职保安。有一天,一个来工厂监工的法国人闲得无聊教他几句法语,从此人生就改变了。

“我信知识能改变命运,”阮成达神情郑重,“我一定要让我的小孩接受好的教育。”

他的故事逻辑闭环,提供的材料证据充足,为人也不浮夸,坦率又直接。孟逐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优质的潜力客户:资产发展前景好、当下需求急迫、背景还干净。

她当即点头,“我尽快帮您安排开户。房产和学校的事也没问题,我这边认识些做地产和留学顾问的朋友,到时候我帮您介绍。”

她说得专业又诚恳,令人不由心安。

孟逐越往这个行业深入,越意识到自己所能创造的价值并非只是投资收益。她简直像一个整合型平台,把客户的需求链接到更多资源,而这些连接背后,正是她的不可替代性。

那天的约见在丽思酒店的餐厅进行。饭后她将阮成达送到酒店门口,寒暄告别后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拿收据。

她转身匆匆往餐厅方向赶,脑中还在盘算着接下来要为阮先生准备的开户资料。太专注于思考,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人影,直接迎面撞了上去。

幸亏对方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才没让她摔倒。

“Sorry,我太急了,你没……”话说到一半,孟逐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周予白整了整被撞皱的胸口,然后转眼看她,神情漠然,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路人。

孟逐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这次碰面太突然,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只想下意识地转身离开。可刚动一步,就发现手腕被一只力道不轻不重的大掌扣住。

她微蹙了下眉,“抱歉,我有事。”试图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撞了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刚刚说了‘sorry’。”

“哦?跟谁说的?”周予白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旋,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跟他?跟她?还是跟他?”

“……”

孟逐意识到了,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她耐着性子,重新说道:“抱歉,周生,是我不小心撞到你了。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可以吗?”

话是道歉的,语气却不见得有几分低姿态,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而且她甚至都没正眼看他,只专注着把手抽出来。

周予白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个犟种脾气,倒是没变。

“刚开完会?”他扫了眼她手里还夹着的文件夹,“现在又急着去哪?”

孟逐没回答,视线还是落在一旁。她一向冷静,不愿与无理取闹的人多费口舌。

她越是不搭理,周予白越是被挑起了兴致。原本还打算放开她,这下更不想了。

“阮成达啊。”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门口,语气似笑非笑,“商敬臣给你介绍的客户?”

孟逐猝不及防,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收也收不回,只能抿住唇。

周予白当然知道。他们世鑫在看阮成达的厂,甚至还派过人去实地评估。他清楚得很,这客户确实不错。

但他现在心里堵着一股火,不想向她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这个客户还不错。别看他现在体量小,如果未来真能融资扩厂,说不定会成为你的大客户。”

孟逐听着,心里嘀咕了一句,要你说?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多管闲事’?”

“……”她抿了抿唇,满脸都是被戳穿的心虚。

虽说腹诽了不少,但能得到周予白的肯定,不知为何让她有了不少底气。

人来人往,他们两个站在门口,拉拉扯扯,动作太惹眼。不少人都在悄悄侧目。

孟逐一边留意周围,一边低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开我?”

这才几句话就不耐烦了,周予白的心底又添了一把火,皱眉道:“我上次给你的衣服你呢?你还没还我。”

“我有送去文华前台,但他们说你最近都没去。”

听到她去找过自己,周予白嘴角稍微柔和了一些,可转念一想她是去还东西,上次说要“两清”的记忆又再次袭来,刚翘起的嘴角又垂了下去。

她不会真就当了断了吧。

周予白正出神时,孟逐忽然看向门外,扬声喊了一句:“唉,阿飞?你怎么在这?”

他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就在这一怔愣之间,孟逐挣脱他的手快步逃跑了。

周予白看着她匆忙走远的背影,不禁失笑。

几个月不见,这胆子是真见长了。

敢耍他了。

*

后来几天孟逐每天上下班都很小心,生怕撞见周予白在某个地方蹲她,找她算账。

不过他倒是没再出现过。她偶尔会在INS首页或财经小报的头条刷到他的名字。多数时候是在某场奢华晚宴代表周氏剪彩,亦或和某位女明星在沙田马场看赛马被拍到,最近一次是和一位新晋的港姐冠军出现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两人谈笑风生,很是亲密。

镜头里的他总是风度翩翩,眼神淡淡地掠过闪光灯,看

不出情绪。

他的生活如此多彩,根本不缺热闹和陪伴,她竟然还担心他会想起自己。孟逐不禁自嘲地笑笑。

她放下手机,随手打开衣柜。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白。是那件衬衫,安静地挂在最角落的衣架上,像个冷眼旁观一切的幽灵。

她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它取了下来。高支棉的面料依旧挺括,袖口处还留着她当时匆忙穿上时弄皱的痕迹。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将衬衫抱在胸前,缓缓埋首进去,闭上了眼睛。

岩兰草的味道基本已经很淡了,可还是能闻出一点点熟悉的气息,令人想起被某人拥在怀里的感觉。那种温暖、包裹的安全感,仿佛还残留在织物的纤维里。

她之所以想要再买一件同款衬衫,就是打算还给他新的,这件旧的自己私藏。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东西,那天在颐和园的合照,画师的速写……都在周予白那里。她没有任何理由,再问他要一份。

真可惜啊,他们唯一的合照……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点遗憾,但也没多想。只是把脸从衬衣里移开时,眼角却有一点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清明。她小心地将衬衫重新挂好,抚平褶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破防狐狸,他还得破防一阵子[狗头][狗头]

快乐地写明天的更新~~

第25章 LastChristmas

得罪了Selina之后,公司里很快便开始流出些关于孟逐的闲言碎语。不过其他同事们都是八面玲珑的老手,顶多吃瓜看戏,从不轻易站边。再加上孟逐毕竟是章斐的前助理,当上RM后立刻做了大单,大家也都不敢明着得罪。

对孟逐而言,与其纠结这些闲言碎语,她更愿意专注自己手上的事。张昭合的信托结构终于在年前搭建完成,等他春节后来港做体检后,就能正式注资。而另一边,她死磕开户团队、每天盯流程,终于在月中成功为阮成达开出了户。

阮成达也非常爽快,账户一开立就立刻注资了两千万美金。

不少同事看她这么拼命,都劝她别这么傻。十二月做业绩是不划算的,因为银行奖金评估早在十月就已截止,年底再辛苦也进不了那一年的考核。因此很多人会拖着客户,专挑一月才“配合”开户,方便将业绩放入下一年。

“这种做法确实把我的利益最大化了,”孟逐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平静地说,“但是如果客户需要这个账户有急用,我不应该辜负他的信任。更何况我又不是只和他做一次生意,相处得好了,以后还有机会的。”

同事们对她这天真的想法嗤之以鼻,觉得她就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

可事实却是,那个看起来天真的决定,正是后来打开局面的关键。

多年后,当阮成达的公司在纽交所成功上市,市值翻了好几倍,一跃成为东南亚新贵。他有和孟逐坦诚过,当年他也找了另一家大行的资深RM,履历好、背景强,却始终拖延开户进度,一会借口说流程慢,一会推脱说审核卡,拖了好几周也没见动作。

而那段时间,他正好在港城看中了一套靠海的房子,地段、户型、价格都很合适,万事俱备,只欠银行账户进行交割。

他端起酒杯,向孟逐致意:“而您恰巧在这时候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那套房子后来涨了三倍,我的两个女儿现在就住在那里。”

因此后来即使那个资深的RM把账户开好了,阮成达也没有多少兴趣再往里面注资。他的大部分资产,都放在了孟逐这里。

成功有时候就是这样。孟逐虽然不是背景最强,资历最深的,她只凭借了一个极小的点——在客户最需要的时候,把他的痛点解决。

以真心待真心。

那些曾经嗤笑她“不懂变通”的同事,后来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章斐也在私下里恭喜她,说再继续保持这种业绩半年,她就可以拿到破格升职的机会。

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她恰好看到公司电视墙上播放的财经新闻。Alux集团在澳岛开设了一家名为GreenLux的高奢俱乐部,主打高尔夫、网球、马球等老钱偏好的活动,并翻修了一栋殖民时期的葡萄牙老屋,将其变成了会员专属的会所。里面桌球室、雪茄房、棋牌室一应俱全,甚至可以留宿。

镜头里,商敬臣正面对记者的采访,侃侃而谈他对新一代超高净值人群生活方式的看法。睿智沉着,充满商业洞察,甚至带着几分过于理智的冷淡。

孟逐回到工位,拿出手机给商敬臣发了条短信。

【Judy】:恭喜GreenLux开幕!也谢谢你之前介绍的客户,我已经顺利帮阮总开好户了。

信息刚发出不到五分钟,手机就亮了。

是商敬臣的来电。

“唔该。”他先道了谢,又继续道,“反而是我要谢谢你。阮总对你非常满意,让我这个介绍人很有面子。”

商敬臣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在电视上的略有不同,似乎听起来更温柔了一些,甚至带着点笑意。

“周六是平安夜,你要不要来GreenLux一趟?我刚好办个小型招待会,请一些朋友来体验一下。”商敬臣顿了顿,“还是说你平安夜已经有安排?”

“……倒是没什么安排。”

“那就来吧。我安排车去码头接你。”

电话挂断后,孟逐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有些苦恼。

商敬臣对她的热情,她当然能感受到。不仅帮她拓展人脉、引荐客户,如今还主动邀请她参与他社交圈最核心的场合。可也正因如此,她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情谊,才能又不功利,又不亏欠。

*

转眼到了周六。

孟逐坐船抵达澳岛时,已是日落时分。今日的晚霞格外美,粉紫色的云彩不是那种壮丽霞光,更像早期印象派画家的颜料,浓郁泼洒,有种温婉的美。

港城的冬日虽不下雪,但湿气重,那冷仍钻进骨髓里。孟逐在船上就冻得缩成一团,只后悔没带暖宝宝。

下了船,她在码头寻找商敬臣安排的车。他说是一辆黑色迈巴赫,孟逐找了一圈,看到一辆符合描述的车,便走了过去,轻敲车窗。

“你好,请问是……”

玻璃缓缓落下,先是一双琥珀色的眼,接着是高挺的鼻梁和轻挑的唇角,周予白就坐在后座,眼神懒懒地落在她身上。

孟逐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抱歉,我找错车了。”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叫住。

“你是在找商敬臣的车?”

她停住脚步,回头道:“你知道?”

周予白的眉宇轻轻蹙起。他本来就已经猜到这个答案,可真正听她亲口承认,心里竟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不爽。

“这车是他安排来接我们的。”他漫不经心道,“上车吧。”

孟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这种顶奢俱乐部来接vic,按道理应该是一车一人,哪有拼车这一说?

周予白见骗不动她,继续道:“商敬臣今晚忙得焦头烂额,车都调不过来。你要是不信,可以给他打电话确认。”

这话倒是戳中了孟逐的软肋。商敬臣现在肯定忙着招待各路贵客,她为了这点事去打扰,有点小题大做了。

可是直觉告诉她,千万别信周予白。

周予白看着她松动的表情,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再说,天这么冷,这车若是耽误了,下一班船的客人还得等在码头吹冷风。”

他这么一说,孟逐不敢耽误,绕到副驾去拉车门,却发现门锁着。

后座的车门“咔哒”一声自动拉开。

周予白的长腿交叠,单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副驾不是给你留的。你的位置在这儿。”

“还不上车?”

孟逐犹豫了一下,最终弯腰坐了进去

,她尽量靠着车门,和周予白保持最大距离。

司机从后视镜确认两人都就位,默默启动车辆,驶入岛上的盘山路。一路上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夜色中细碎的光影。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却隔着一层无人肯先戳破的薄冰。

周予白斜靠在座椅上看她,目光不动声色,却像在审视。

“商敬臣带你来GreenLux,是一起过圣诞?”周予白忽然开口,貌似随意,“和这么多人一起?”

孟逐从窗外收回视线,对他的问题有些不解,圣诞节热闹一点难道不好吗?

她轻点了下头:“嗯。”

周予白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连圣诞节这种节日都拿来应酬,这种男人……”他摇了摇头,“要是我,这种重要的日子一定单独留给女朋友。”

孟逐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她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让周予白噎住,想再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闭了嘴,把头偏向窗外。

*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GreenLux。

那是一座隐于山腰的老式庄园,保留着葡萄牙殖民时期的建筑风格。米黄色的石墙披着冬夜灯光,拱窗与雕柱将那种旧时代的贵气体现得淋漓尽致。庄园正中是一座意大利式的复古喷泉,入口两侧各伫立一只白色石狮,仿佛提醒着每一个宾客,这里只为极少数人开放。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周予白先下了车,转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而温暖,掌心向上,姿态礼数周全。

孟逐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冰凉的指尖放了上去。掌心一触,冰凉的手指便被温热包裹。她的脚踩在石砖上时有些滑,他顺势扶住她的手肘,稳住她身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大厅,门口的侍者穿着得体的燕尾服,恭敬上前:“两位客人,是否需要帮忙保管外套?”

孟逐刚抬手想脱外套,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来。"

周予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声音就贴着她的耳畔。岩兰草混着白麝香,清冷中带着潮湿夜雨的味道,一瞬间将她包围。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垂,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手从她肩膀开始,缓缓将大衣向下褪去。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若有若无地滑过她的肌肤。每一次接触都像小小的电流,让孟逐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大衣滑落时,她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那是一条细吊带的小黑裙,从正面看还算克制,可一转身,整片后背几乎尽数裸露。蝴蝶骨起伏,线条漂亮得过分,雪白如瓷,冷艳动人。

他太熟悉这里了。无数个缠绵的夜晚,他最喜欢摩挲着这片肌肤,细细啄吻,感受她在他唇下的轻颤。那片肌肤的触感瞬间涌入记忆,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低着头,一时间,喉结滚了又滚。

她穿这件来见商敬臣?

这一念像钝钉落下,在他心里凿出一道不轻不重的纹。

周予白很快收敛心神,将那件大衣递给侍者,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孟逐虽然没有回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令她的后背莫名生出一股热意,一直蔓延至脊柱末端。

两人几乎是并肩入场。大厅上方的水晶灯下光影流转,映出一室波光粼粼。人群熙攘,杯盏交错,权贵们衣香鬓影,香槟碰撞出清脆响声,仿佛连空气都泛着微醺的气泡。

孟逐四下张望,在找商敬臣的身影。她并未察觉,周予白始终以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缓步随行。他的步伐懒散悠然,却始终不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周生,好久不见。”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朝他们走来。

“郑先生。”周予白淡淡一笑,却并未立刻寒暄,而是侧过身唤道:“阿逐。”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孟逐有些晃神。

“这位是郑先生,做珠宝起家的,近年转投资文化项目。”周予白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介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令它渐渐升温泛红。

孟逐敛了敛摇曳的心神,礼貌问候:“郑生你好。”

郑先生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位美女是……”

周予白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回答,只是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孟逐的腰间。那个动作看似无意,却恰到好处地宣示着某种归属,带着漫不经心的私密意味。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续有人过来寒暄,而每一次,他都会顺理成章地牵住孟逐,或者轻搭她的肩,附耳介绍对方背景。

所有动作都优雅得体,像个完美的护花使者,却又暧昧得让所有人心照不宣。

渐渐地,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今晚周公子带了女伴,这位气质出众的美人就是他的人。

孟逐并没有注意到在场人群投在她身上目光的变化,她只一心搜寻商敬臣的身影。终于在主厅角落处看到了正与一位外宾寒暄的商敬臣。他身着深灰色西装,姿态从容自若。

趁着他告一段落的间隙,孟逐快步走上前。

“商生。”她微笑打了招呼。

商敬臣一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谈笑风生的表情顿了一下。

黑色吊带裙配上披肩微卷的长发,精致又不过分张扬。她站在华灯下,神情平静,气质疏冷,像是这座庄园中最难靠近的一件藏品。

他眼里的惊艳毫不遮掩,“你今天……很漂亮。”

孟逐垂眸一笑,“你这里太美了,我刚才差点迷路。”

商敬臣唇角扬起,正要说带她去楼上的会客廊逛逛,目光却倏地在她身后顿住。

一道修长懒倦的身影正静静立着。

周予白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漫不经心地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却一直落在孟逐身上。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狐狸似的笑容。

看似彬彬有礼,却令人捉摸不透。

“商生,”周予白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和,“刚才我听安荣船业的陈少在台球室找你,好像挺急的。”

商敬臣微蹙眉,显然心神被牵走了一瞬,可孟逐这边……

“我可以陪Judy小姐四处转转,”周予白适时开口,那笑容看上去温润无害,“商生先去处理正事吧。”

孟逐也体贴地说:“你先忙你的,等你空闲下来,我们再聊。”

商敬臣看着她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更添几分怜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你等我。”

说完,他经过周予白身边时,感激地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周生替我照顾Judy。”

周予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点头应下。

可当商敬臣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时,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去,眉眼间泛起一层冷意。

替他照顾?

好像孟逐真是他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狐狸故意和阿逐一起入场,就是为了让人误会[眼镜][眼镜]蔫坏

第26章 LastChristmas

商敬臣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周予白转过身看向孟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藏着点玩味。

“来,我带你转转。”

孟逐点点头,没有拒绝。对于她而言,她不是一个能够快速融入这种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的人。但有周予白带着她,她也不抗拒。更何况她自己也有私心——太久没见他了,能够在这样的场合下和他待在一起,能看着他,她已经满意。

周予白和在场的很多人都很熟识,来打招呼的络绎不绝,有男也有女。大多穿着精致的礼服,脸上挂着社交场合

标准的笑容。但他们落在孟逐身上的目光,都带着某种别有意味的探究。

孟逐能感受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她想,他们应该都是给她打上了一个"周予白的女人"的标签,就像他身边以前带过的任意女伴一样,以他冠名,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关心。

中间路过麻将桌的时候,孟逐有些意外。一是因为这里竟然有麻将,二是因为这桌都是男的。她多看了几眼,周予白注意到,便问她要不要打试试看。

打牌的那几人认得周予白,直接招呼:“周生,过来打一局啊!”

“哎哟,这妹妹仔眼生,周生又当护花使者啊。”另一个人注意到孟逐,开玩笑道,“妹妹仔,你让周生和我们打一局呗。”

“我不打。”周予白笑着说,“她想打的话,你们给让个座。”

他转头朝孟逐倾了倾身,附在她耳边说:“不想打就走,不用勉强。”

她顿了顿,最后点头:“可以啊。”

几人立刻让出一个位置,桌边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孟逐挽了挽袖子坐下。周予白原本靠在她身后,刚一落座,那几人又起哄了。

“这不行啊,还带教练坐身后?”

“别在我们几个单生狗面前腻乎啊!”

“周生别保护欲这么强,让人家小妹妹自己玩。”

几个人虽然油腔滑调,但一唱一和听起来像是说相声,孟逐笑了一声,回头说:“你不用陪我,我自己来就行。”

周予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心想她真是用完自己就丢。他笑了笑,正巧也撞见有个熟人,便和孟逐说:“那我过去找个人,一会儿来找你。好好玩。”

临走前,他看向众人:“别欺负她。”

“是是是,保护欲还这么大呢,真以为我们能吃了她啊!”

周予白给他们递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

孟逐和他们打了几轮麻将,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这些人都在瞎打,她稳扎稳打赢了不少,小筹码垒砌得高高的。

其中一位苦笑着摇头:“哎哟,本以为拉了条鱼,结果看起来我们才是鱼。”

孟逐被他们逗笑了。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输了也不介意,反而夸她牌技好。送财还不挂脸,人真实在。

最后下桌不玩的时候,他们还特地挽留,但孟逐没接受。这点“不义之财”来得又快又爽,她想,怪不得都说赌博上瘾。她数了数筹码,赢得不多不少,正好补上了这个月的意外支出——那两件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