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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顽 尤四姐 14293 字 3个月前

其实多次下来,他慢慢有了自持的能力,但他不想强迫自己,他就要随波逐流,就要照着心里的想法去做。

她大概很放心,觉得万无一失了,随手捡了颗梅干填进自己嘴里,松散又得已地调笑,“陆悯,你看上去真是秀色可餐。等我学会画画,把你的样子画下来,做成小册子传扬出去。”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太猖狂,惹恼了他,识迷才刚一眨眼,发现那麻绳像丝线一样脆弱,无声地掉落在了他身旁。

她呆住了,心想老天爷,半偃怎么也有偃人拔销后的神力?还是他的身手本来就这么了得?

而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面,不出所料他又扑向她。但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的唇贴上来,舌尖在她口中一扫,瓮声说:“甜的。”

勃然大怒,她抬手就要揍翻他,但举在半空的手被他扼住了。他索性把她压进被褥间,狠狠加深了吻,而后气喘吁吁在她耳边调笑,“阿迷,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识迷已经魂不附体,悲怆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亲手制作的半偃给轻薄了。

果然这厮没安好心,她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在这里蓄谋报复她。以前只是强抱,她还能忍,这回他居然敢亲她?她挣扎着要去掏兵器,要去释放傀儡和他拼命,可是努力半天毫无作用,她的力气终究不如他。

他也没打算就此作罢,像好不容易逮住了天上飞翔的鸟,温柔着手势抚她的长发,赶在她要叫骂之前,重新堵住了她的嘴。

这个说话不留情面的丫头,唇瓣却是柔软的、温暖的。他不是书呆子,他无师自通,即便从未有过实操的经验,他也可以慢慢发掘,自得其乐。

彼此的身体,熟得不能再熟,他知道她胸似明月,腰如杨柳。虽然一直不敢正视,但每每的同床共枕,对他来说确是折磨。

不知从何时起,依恋已经悄然转化成了占有欲。他为她痴迷,这是本能,像呼吸,无法忽视,也无法戒断。只是神思清明的时候舍不下脸,只有借着续命时的昏聩推波助澜。无关脑子怎么想,身心直白地叫嚣着渴望。他知道一切不寻常,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识迷只觉气都要被他吸光了,扛又扛不住,推又推不开,她无奈地想,今天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但要说个中滋味,竟也不错,她毕竟是二十岁的人了,不是青涩的小姑娘。可能是肢体接触得太多太多,多得身体已经适应了,他绵密的呼吸勾起她心里的火,他的手垫在她后背,在她腰间游走,轻巧地翻了个身,她便趴伏在了他胸膛上。

现在是时候可以拍飞他了,然而然而,她没有。两人之间有灭国之恨,但他的身体又是她创造的,从根上说起,仇恨很难纯粹。

她也知道,不能沉溺于虚幻的情欲,师门规定不得与偃人生情……还好,她没有生情,只是单纯欣赏这具身体而已。

可是今晚这事过头了,哪个正经偃师能干出这种事来!她痛定思痛蹒跚着要起身,可惜,他不打算让她如愿以偿。

他半阖着眼,眼睫浓密,轻轻打颤。微微仰起脸,那唇瓣像鲜洁的花,等着她来采摘。

“已经如此了,中途放手,也保不住名节。”他悄声诱哄,“来,继续。”

继续……继续就得脱衣裳,脱了衣裳,岂不是会被他看出端倪?她忽然醒悟过来,这厮在耍手段,难怪先前说后悔了,果然,补救措施转眼即至。

她是个能够极快抽身的人,脑子一清醒,便急于要挣脱。然而他压住她的背心不让她起身,进一步诱哄:“有个地方,你一直想看……”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头滑落,捉住了她的五指,在她的惊愕中,引领她向下探访。

“不用、不用……”她慌忙缩手,“这个不能硬看。”

他发笑,嘴唇又贴上来,一个疏忽被她逃脱了,也无妨。他捞起她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腰上,轻吟着:“阿迷,你会喜欢的。”

实在癫狂,看来男人不能禁欲太久。若有似无的一点接触,她那颗不走寻常路的脑子蹦出了奇异的感叹,不枉当初一时兴起,条件放宽。

不过他这次是不是恍惚得过久了?雕饰的手法过重,明明是故意的!

思及此,她曲起膝盖,抵住了他的肚子,口气生硬地警告:“喜不喜欢是后话,你要是再给我装模作样,我有办法让你不能动弹。”

果然无情是最有效的催活手段,他眼里的无边风月霎时消散,魂魄仿佛突然归位,又变回了通达守礼的人上人。

但这次连致歉都没有,只是阴沉着脸,倒在一旁不说话。不知是为自己的行为懊恼,还是为没能达到目的而遗憾。

“起来,回自己的住处去。”识迷没好气地说,“我的嘴都要被你亲肿了,我都没发火,你居然还给我摆臭脸。”

他恍若未闻,直到她探过足尖踢了踢他,他才慢吞吞穿回衣裳。

垂落在胸前的发,被他扬手拂到身后,他站在脚踏上垂眼望着她,“我是第一次。”

“知道。”识迷多少也有点难堪,但作为洒脱的女郎,她得劝他看开点,“反正我们名正言顺,亲一下也没什么。”

可就是这句话,让恢复神智后的人坦然了。他弯腰凑过来,在她唇角又吻了一下,“我是陆悯,不是小五,看清了,不要混淆。”

识迷呆怔在那里,他却披上罩衣转身出去了,留下她独自彷徨,这次的清醒和没清醒没什么两样。

这个混账!她气呼呼踹了一脚凌乱的被子,又气呼呼瘫倒下来,为先前的糊涂后悔不已。好在后悔的时间不长,其实可以看开些,彼此都是第一次,也就没必要计较谁占便宜谁吃亏了。

若是你被你的傀儡娃娃亲了一口,你会生气吗?当然不会!

所以她纠结不到半刻就睡着了,一向不做梦的人,梦里见陆悯扯着裤腰,真诚地邀请她参观。她犹豫了片刻,还真探头看了看,无奈底下黑洞洞像深渊,根本看不清楚。她赶紧去掌灯,可手执蜡烛回来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徒留满怀懊恼,真人真事怕走火,怎么连梦里都不能看!

早上起来心情不好,厨司送来的精致晨食吃得也不痛快,阿利刀还在旁边追问:“阿迷,你怎么灰头土脸的?太师到底有没有打你?”

识迷斜了他一眼,“打得很厉害,不过是互殴,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染典

和艳典惊呼:“那你怎么不喊救命,我们好来帮你一起打。”

识迷撑住了脸颊,暗道这种事外人不能参与,有了第三双眼睛,可就打不起来了。

正在低落之时,见参官探头探脑进来,俯首叫了声女君,“主君今日身上不适,行动惫懒,走到楼外走不动了,请女君亲自送他去议事堂。”

第39章

识迷不耐烦, “我又不是马,去了也驮不动他,叫我有什么用?”

所以要论天下第一不解风情,这位女郎称第二, 没人敢称第一。她一点也不懂男女之间幽微的情感, 更不知体谅太师百忙之中, 抽出时间经营夫妻感情的苦心。

参官掖着两手,笑得干涩, “女君能振奋主君的精神啊!昨晚二位分床了, 主君定是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安稳, 清早起来就思念女君,这才命卑下来请女君的。”

识迷知道推脱不过, 只好起身。刚迈出大门,就见他站在前面的廊道上,明明神清气爽,哪有半点萎靡的样子。

她转头看看参官,“这就是你说的惫懒?”

参官讪笑,“卑下也不知道, 是主君让卑下这么说的。可能惫懒在心里, 表面看不出来吧。”

算了, 没什么好追究的,她走到他面前抬了抬袖, “请吧。”

两个人并肩在宽阔的巷道上缓行,两侧高楼与神像并起,恍如走在无尽的佛国世界。没有眼神的交流,也没有一句攀谈,各自怀揣着心事, 也许都在为昨晚的事难堪吧。

“你不用等了,”还是他率先开口,“我是不会赔罪的。事情做了便做了,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无须羞愧。”

识迷摸了摸鼻子,“果然君子坦荡。”

“你定然很生气吧!”他问,“是不是恼怒于被我唐突了,正恨得咬牙?”

识迷觉得他小人之心了,转头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像咬牙切齿的样子吗?其实我能理解你,多可信的盟友,都不如真夫妻让人放心。再说我这样绝色的女郎,换了谁都心神荡漾,你也是男子嘛,唐突也在情理之中。”

他听完淡笑了下,“你就是不信我会动真情。”

“是啊。”识迷道,“谁会对手握生杀的人动情。可以拉拢,但切忌喜欢,你是太师,大道理比我懂的多。”

他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平息了,负手道:“不管怎么样,我对昨晚的一切很是满意,但愿女郎也一样。”

识迷说一样一样,“毕竟你长得好看。”

然后他欣然笑了,笑意沐浴在晨色里,一扫沉闷矜重。因步子比她大,和她错出了半个身位,便转过身来倒着走,目光缱绻,一刻都没有离开她。

识迷直皱眉,“你怎么像情窦初开,这样好吗?”

他的唇角愈发上仰,“ 有什么不好?谁又敢说不好?”

她却嫌弃地撇了撇嘴,果然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权臣,演戏演得入木三分。

不过春日融融,风光正好。五月的重安城完全摆脱了寒意,连远处的阴山也褪尽了积雪,变得婀娜多娇起来。

寻些闲话来聊聊吧,她想问他今日公务怎么安排,晚上要不要请御史去花天酒地。谁知还没开口,猛地迎来了他的一吻。

识迷顿时怪叫:“光天化日,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却满不在乎,即便处处都有伫立的护卫,他也是兴之所至,想亲便亲了。

识迷终于因他的无耻红了脸,悻悻擦嘴,气得直翻眼,“真是疯了,我看你脑子不正常……不行,得找个时间,好好查看查看。”

她把脸拉得老长,可越是不满,他就越要冒犯她,再一次迅雷不及掩耳地,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亲了一下。

这下识迷彻底怒了,跳起来便打他,边打边骂,“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你这疯子!”

他挨了好几下,女郎不放出手段,单靠拳头捶打能有多疼,简直像情人间小打小闹的小情趣。

识迷气喘吁吁,撑腰道:“不对,你定是有什么阴谋。你究竟想干什么?若是想靠出卖色相拉拢我,告诉你,要更卖力。”

骇然发现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脸颊被他捧住,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用力往中间挤。挤得她嘴唇畸凸,然后他果然愈发卖力,狠狠又嘬了一大口。

识迷要哭了,这是什么见鬼的遭遇,完全偏离了她的计划。她设想过此人对她既畏且恨,也设想过他动用阴毒手段掌控全局,就是没想到他如此另辟蹊径。

等同蒸母,懂不懂!他的身体可来自于她日夜不息的辛苦,结果做成了,他对她毫无尊重可言,还再三再四地轻薄……陨铁剑已经蓄势待发,他要是还不知收敛,她就要找机会剜心了!

“你给我等着!”她叫嚣,然后急忙捂住嘴,因为见他又靠过来了。

他仰唇发笑,那张脸在晨光中温润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牵过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这一路的吵闹,站在议事堂大门前的御史早就落了眼。待他们走近,李御史含笑拱了拱手,“太师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啊。”

陆悯并未觉得难堪,大大方方回了礼,笑道:“昨日和夫人起了点误会,今日好不容易求得夫人原谅,才答应送我来议事堂。御史奉旨巡视中都,我们夫妻还未好生款待,先引夫人见过御史,再定个日子,为李御史接风洗尘。”

识迷终于弄清了他的用意,御史来中都,不光是为太长公主和偃师的案子,太师的政绩和私情,也在他的核查范围之内。突然转好的身体,莫名迎娶的夫人,要是有心前后联系,漏洞太多,极易被人察觉。所以要刻意打破夫妻间的疏离,人前的含蓄不足以在皇帝耳中构建出实像的恩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御史确信他的婚姻不是一场交易。

他向她引荐李御史,李樵真的品阶虽远在他之下,他仍是盛情夸赞了一番。

识迷欠身行礼,“早就听闻御史大名,今日幸会了。待我回去,就让人去裨楼定个席面,看李御史何时得空,正好赏看赏看中都的风土人情。”

李御史忙不迭还礼,“郡夫人客气了,怎敢劳动夫人。这两日公务繁重,抽不出空来,等忙过这阵子,再登门拜会夫人。”

反正礼数到了就好,人家不应,是人家客气知礼。

陆悯转过头,温声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事多,可能要忙到很晚。”

识迷点点头,退后一步目送他。他和李御史并肩入了议事堂大门,边走边商议公务,直到行至长阶尽头,也没有见他再回头看一眼。

很好,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哪有什么真情实感。识迷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来,原本她还担心以后不好意思下手呢,看来杞人忧天了。

转过身,悠哉往回走,算算时间,她的口信应当已经传到重骑夫人耳朵里了。六卫将军不像审台官员,每日必在九章府办事,他们更多是在军营和营建神道的工地上,行动不受限,多的是机会动手。

接下来就是掐好时间,完成所有的布置。杨将军的新躯壳,早就送到新置的小院里了,顶着她这张脸的偃人,也已候在了东市的绸缎铺外。她回去换了身衣裳,带着染典等人赶往东市。在她迈进绸缎铺后不久,染典和艳典便跟随另一个她,抱着两匹布帛登上马车,赶往下一处需要采买的店铺了。

识迷戴着幕篱

,从后门溜出来,驱车赶往不远处的小院。约摸半个时辰后,就有一辆轻便的马车径直驶进了院子里。

候在院中的偃人上前,把昏死的人抬下车,又沉默着抬进了后面的暗室。杨夫人毕竟有些不放心,追着询问:“要等多久?不会出纰漏吧?”

偃人冷漠地回应:“两刻钟。活着让你带走。”

再要追问,根本没有人理会她,她只好失魂落魄独自坐在厅房里,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不会出事的,她想。其实当真出事也不要紧,男人才是祸头子,祸首没了,家中她做主。至多失了将军夫人的名头,凭着诰封,也能确保余生衣食无忧。那个小贱人受不住磋磨,早晚会跑……不能让她跑,卖到花街柳巷去,让她见识见识窑子里的厉害手段。还有那总和她作对的小畜生,送到兵营做生兵,到时候再物色个听话的族子过继,简直两全其美。

当然,那都是最坏的打算,身强体壮的男人忽然死了,经受盘查也够她受的,麻烦得很。但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自己,做出了一番瞒天过海的大事,还有什么道理不为自己骄傲?

她慢慢探出双脚,把脚伸进门前的光带里去。以前行端坐正不能动摇,这回她不受教条管束了,愉快地摇摆起来,浑身都透着自在。

这两刻钟,是充满希望的两刻钟。她依稀体会到了男人等候妻子生产的感觉,再见他时,他就是一个任她拿捏的人了。

于是屏息凝神听里面的动静,可惜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枝头,树叶簌簌的轻响。

终于,有脚步声走动了,不多时人被抬了出来,送回马车里。面无表情的偃人嘱咐:“向审台告假,就说坠马重伤。十日之内你亲自照顾,不可假他人之手。”复又把一个小匣子交到她手上,“每隔五日,往他胸口的红线上滴两滴。余量用尽前,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杨夫人攥紧盒子点头,转头看看那张灰白的脸,“外子不会有危险吧?”

偃人空洞地注视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僵直地说:“切记守口如瓶,不与任何人说起。”

杨夫人怔愣了下,说是,转身迅速登上了马车。

识迷隔窗看着马车使出院子,很满意于今天的顺利。只是武将的血又多又厚,清洗起来费了一番功夫,好在都处置妥当了,顾师兄给了她一瓶鬼市上淘换来的药,化骨无形,拿水一冲便顺着沟渠流走了。

仰头看看天,时候不早了,得赶紧回离人坊,与阿利刀他们汇合。然而打开大门,远远见三个人躺在寂静的巷道里,定睛看都中了刀剑,血喷射得两边坊墙上都是,因这个位置太偏僻,应该死了很久也没被人发现。

她有预感,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过去查看,一眼就认出那个仰面倒地的,是今早在议事堂外见到的御史李樵真。

她猛吃了一惊,急忙退回来,指派偃人关好门户,驾车从另一侧坊道离开了东市坊。

回到离人坊,确认顾师兄已经走了,这才略感放心,但也不能再逗留了,得赶紧返回九章府。

她这一路都在嘀咕“坏了”,染典和艳典不明所以,小声追问:“阿迷,什么坏了?”

识迷喃喃道:“圣元帝派来监察中都的御史死了,就死在东市坊的巷道内。我好像落进别人设计的圈套里了,本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有人黄雀在后。”

染典顿时慌乱,“什么人,这么厉害?”

识迷叹了口气,“他忍不了多久,很快便会来见我的。”

艳典终于开窍了,“难道是太师?”

识迷靠在车围子上,垂头丧气道:“本以为掌控他的生死,能将此人收归己用,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为什么要嫁!”

染典开解她,“也不白嫁,不然怎么结交六卫夫人?怎么有机会进龙城?”

也对,其实图穷匕见在所难免,早一点晚一点,也无所谓了。

可话虽这么说,心绪到底不宁。识迷回到独楼如坐针毡,在院中里转来转去旋磨,一直转到天黑,也没见陆悯出现。

看来是装模作样查案去了。御史之死,非同小可,白玉京肯定会过问。如今端看他是会让消息传播,还是捂住不发,倘或不发,这时应当来见她了。

果然,不多时他就出现在门上,对手里提着水瓢的她说:“李樵真死在了东市坊的坊道里,这事不能上报朝廷。还请女郎为我传话,请偃师照着他的五官身量做个赝品,暂时用来维持局面。”

原来目的在此,把事做绝,才能彻底引出偃师。

识迷弯腰从桶里舀水,继续浇灌她的花,“偃师不在中都,恕我无法为太师传话。”

可他接走了她手里的水瓢,一双眼睛鹰隼般盯住她,“那就劳烦女郎,亲自动手吧。”

识迷心头一惊,果真自己再小心,也还是逃不过这老狐狸的眼睛。看来他早已看穿了,即便不能确定她就是偃师,也知道她一定懂偃术。

怎么办呢,反正遇见变故不要慌,就靠死不承认,他也拿你没办法。

“太师说笑了,我简单做两个傀儡确实没问题,但让我制作偃人,我没那本事。”

他却如数家珍,一字一句道:“不难的,取硬木雕琢,做成骨骼;取细沙掺胶,做成肌肤;取铜镜水磨,做成眼睛;还有肝胆、脾肾、肠胃、支节、皮毛、齿发……都有材料以假乱真。女郎在偃师身边多年,耳濡目染,想必已经学会了。”

识迷怔愣望着他,半晌道:“既然这么容易,太师何不自己动手?”

他有好耐心,见她还强硬,凑到她耳边道:“阿迷,我也在赌。我还有十四日,就赌这十四日内,偃师会不会因你而现身。”

她方才明白过来,难怪这厮昨晚要她替他续命,原来是为了有充足的时间,运作这场豪赌。

还有更令她始料未及的,他忽然抬手在她后颈一击,她瞬间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金丝制成的笼子。这笼子悬挂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大厅四角站立着高大的佛像,正以悲悯的神情,垂眼注视着她。

她慌忙撑起身,眼前的一切足令她发狂。她看见阿利刀和染典艳典被卸了双臂,长矛穿透身体,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原来她昏死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恶战,偃人见她被关进笼子,立刻便向那个关他的人发起了攻击。但陆悯的战力到底有多高?恐怕高得超出她的想象,居然能凭一人之力,把他们打成这样!

识迷抓住笼条摇撼,咬着牙叫骂:“陆悯,你这奸贼,放我出去!”

负手站在那里的人还是一副芝兰玉树的风貌,大战也不曾让他有丝毫狼狈,他仰脸笑道:“你别发火,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请他们替我找到偃师。不想这三个偃人疯得很,二话不说便提刀,我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偃人没有血肉,双臂修复起来应当不难,我没有拧断他们的脖子,终究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陆悯,名字叫得那么慈悲,天性里却只有阴险算计。

她望向三偃,他们不屈服,但因没有了手臂,任凭两条腿怎么蹬,也无法从长矛下挣脱。

“让他们去找偃师,把人带回来。”他心平气和地说,“阿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这样处处防备。只要你听话,按我说的做,我绝不会伤害你。把你关进笼子,也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利害罢了。”

不,他是想拿她要挟他们,但偃人纯直,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救出她。

震脱了银销的偃人只知道战斗,没有分辨的能力。识迷只得吹哨安抚住他们,血红着双眼的三人,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陆悯走

椿日

到他们面前,姿态优雅地拔下了长矛,望着瘫倒在地的偃人道:“请偃师回离人坊,就说陆悯有事相求。阿迷在我身边,你们不用担心,只要偃师回来,一切都好商量。但若偃师仍旧选择避而不见,那就不要怪我,不念再生之恩了。”

染典和艳典狠狠地瞪着他,而阿利刀委屈地望向识迷,“我们打不过他……”

识迷的心沉进谷底,知道这回败了个透彻。自己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将师兄牵扯进来,便长出了一口气,垂着袖子道:“你不用找了,我就是偃师。你要御史的偃人,我替你做,你先放我出来,让我修好他们。”

第40章

他对她的要求恍若未闻, 仰望着她,眼里浮起复杂的神色,苦笑道:“找了这么久,你果然就在我身边。”仿佛久悬的心终于落地, 他轻叹一声, 慢慢颔首, “我何其有幸,娶了那个造就我的人。阿迷于我来说不再只是夫人, 更是救命的恩人。”

真是受够了他的虚伪, 识迷嗤道:“结果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恩人, 把我关在鸟笼子里,拿我当鸟。”

他们的对话, 已经弄懵了阿利刀等人。他们一直以为偃师是第五海的师父,阿迷只比他们多了一颗心而已。结果搞了半天,创造他们的人正是阿迷,难怪他们死了,她还活着,他们活了, 她更加欢蹦乱跳。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 浮现在偃人们的脸上, 他们眼泛泪光喃喃唤她:“阿迷……”

识迷努力平稳住几欲下垂的嘴角,怅然道:“现在终于明白, 你们为什么都依恋我了吧,因为你们身上,流着我的血。”

简直就像认祖归宗,不过认亲的场面有点特别罢了。

陆悯也解开了盘桓在心头多年的结,“我少时曾听阿翁说世上有偃师, 可惜遍寻不得,最后只能放弃。若照年纪推算,他说的偃师应当不是你,那么这中都内外,还有另一位偃师存在……”说着调转视线望向三名偃人,仍是那句话,“去把偃师请回来,我只给你们两日时间,要快。”

他的赶尽杀绝,终于引来了识迷的破口大骂:“陆悯,你这过河拆桥的狗官,以为控制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吗?我大不了一死,你也别想活过今年夏至!”

也许是激烈的言辞激怒了他,他哼笑道:“你若想死,我也不拦你,追随你至地下,不枉我们结发一场。但你要想明白,接下来会有两万多城众因我殉葬,你不是虞人吗,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百姓被推入墓道,白骨化作地宫的基石?莫如好好与我携手共进退,我能保重安城百姓不死,连带你的所求,我也能满足你。”

其实这场对决从来不存在协商,由始至终都是威胁。他把她抓进笼子里,他知道偃人们为了救她可以肝脑涂地。她就像牵住风筝的线,只要有她在,偃人自会前赴后继,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只有两日。”他复又重申了一遍,“两日后那位偃师不出现,你们就再也见不到阿迷了。至于这手臂,回来修复也是一样,毕竟传话靠嘴,不靠手。”

言罢扬袖一挥,大厅的门扉洞开,他的手指直指向漆黑的夜,“快去快回。”

偃人们最后看了识迷一眼,挣扎起身,箭矢般疾射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陆悯还是满意的,看着大门重新合拢,信步走到囚禁她的金丝笼下,温和笑道:“偃人不傻,他们很忠勇,比生人强。只可惜没法造出一个偃人大军,若能,这天下便没有敌手,所到之处皆夷为平地,也不用担心有伤亡。”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影射,偃师的身份没能隐藏太久,但更深的来历,识迷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遂存心试探,“你非要挖出偃师,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仅仅为自保,还是真想组建一个偃人大军?”

“你竟未发现,我在替你完成夙愿?”他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万把利刃,微微睨起来,压成无数流转的寒光,“重骑卫将军的告假书,黄昏之前送入审台了,据说是坠马重伤,要歇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复原。照这态势下去,过阵子该是剩下的五卫将军,一一因各式各样的问题托疾。与其逐个攻破,莫如我把他们全召来,偃师想把他们变成傀儡还是半偃,悉听尊便。”

他不再管她叫女郎,称呼的转换,凸显出了双方的对立。所以她还是棋差一着,想了许多办法,终究未能逃过他的监视。

他没有道破她的真实来历,不知是刻意回避,还是当真没摸清。其实识迷更倾向于前者,仇恨太过赤裸裸,还怎么心安理得地续命?既然不可调解,只有含糊一些,甚至假装不知情。可她心里明白,他已经知道她要向六卫将军下手了,只要顺势推断,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来历。

不过他的态度,倒确实出乎她的预料,“太师不在乎把六卫将军变成半偃和傀儡,为什么?”

他低头发笑,“因为秘密共通,就可以不分你我了。这些人虽然曾在我麾下出生入死,可一旦江山大定,难免各怀心思。偃师与我终归是一心的吧,有你牵制他们,这中都六卫就尽在我手,我也终于能够放下戒心,彻底信任他们了。”

识迷听完他的话,背靠笼条惨然发笑,“好一招将计就计,我还是被你利用了。”

他脸上残忍的表情慢慢退散,重新浮现出真挚纯粹的情感,温声道:“阿迷,我与那些偃人一样,对你满是感激和眷恋,也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不是喜欢重安城吗,只要你在我身边,时时和我共进退,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重安城自然也可以给你。”

她倚着笼子,转动眼睛垂视他,“我知道你很大方,看,连鸟笼都为我量身打造。知道我喜欢金子,就镀一层金,过两天我要是喜欢彩色的,你肯定愿意替我镶上一圈宝石。”

她的言辞间满是嘲弄,他知道她怨恨他,不破不立,有的怨恨不能省,从暗处搬到明处更好。早前自己身弱,所求不过是活下来,换掉那个无用的躯壳。而今一切重回手上,隐藏在心底的欲望便冲破桎梏,喷薄而出了。

燕君为帝,他为帝师,左右王事十五年,这份关系却并不牢靠。早在燕朝屈居南地时,陆氏就是四大望族之首,门阀的权利扩张影响了君王,若阿翁不死,陆氏早就灰飞烟灭了。

死一人,保得全族平安,这是走投无路下的妥协。但牺牲换取的平安是暂时的,十三年过去了,新一轮的清算已经在酝酿,朝堂上出身四大族的官员任命越来越少,圣元帝更青睐那些薄祚寒门,没有根基的读书人。因为没有势力,弃用之时也更易清除。

他与阿翁,肩上担负的担子没有不同,昔日是阿翁死,不久的将来是他亡。但命运还是赏了他一线生机,阿翁遍寻不得的偃术,也许能够为他所用。掌握了偃师,自然如虎添翼,剩下的便是怎么好好说服这刺儿头,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助他一臂之力。

“我说过,出此下策是情非得已,只要他们能把偃师带回来,我即刻便放了你。”他的声线愈发温柔,眼神能熬出蜜来,“阿迷,我对你的情义,你早就感觉到了,只不过总戏谑我是个半偃,从未拿我当生人看。我得多谢上天,让换身的手段能保留一颗心,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给的,唯独这颗心属于我自己。它喜欢你,从来不是借花献佛,是用尽了所有。你何不放下固执的芥蒂,既然拜过了天地,就长长久久与我做夫妻吧。”

识迷静静听着,心道口才好就是好,忘恩负义也能说得这么煽情。

偏过头,她百无聊赖地泼冷水,“师门有门规,不能和偃人生情,违者逐出师门,把偃人投进火堆里。你

想被烧死吗?”

他窒了窒,“我有足够的能力,废了这条门规。”

她听得发笑,“少说漂亮话,”拍拍身侧的锦垫,“有本事你来陪我,我就相信你说的。”

想必他当真考虑了她的提议,站在笼前沉默不语。识迷冷笑了声,撑着脸开始惆怅反省,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太过有恃无恐了,以为手握生杀,就能把他捏在掌心里。

然而她的讥嘲还未凉,连通鸟笼的吊桥就放了下来。他踏过镂金银的阶梯,缓步走到笼门前,在她意外的注视下打开门,踏进了金笼里。

“我来陪你,你就相信我的话,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

看来他觉得自己这样风度翩翩,很有男子气概。识迷扶着笼条站起来,右手一抖,腕上的跳脱瞬间舒展绷直,化成了她掌中的细剑。

她朝他袭去,这颗心滋养身体已经够久了,取出来,小五便回来了。届时有陆悯的灵智,也有小五的听话懂事,一切回到最初,还要这颗肮脏的心做什么!

她杀气如虹,可惜他也有备而来,出掌毫不迟疑,重重拍在她握剑的肩胛,紧接着又追一拳。她抵挡不及,觉得锁骨都要震碎了,手里的剑再也握不住,当地一声落在了笼板上。

不可置信,她捂住肩头问:“你毫不留情,还想不想让我给你续命?”

他只好赔罪,“对不住,生死危机经历得太多,没有细想便出手了。”边说边踢开那柄剑,剑身细长,穿过笼条的缝隙,落在了离地两丈高的地面上。他这才坦然笑了笑,“你还有别的兵器吗?”

识迷气得干瞪眼,“还有?你当我是兵器库?”一面骂骂咧咧检查自己的肩胛。还好没碎,要是碎了,那就只剩我死你亡了。

而在他的认知里,即便偃师是令人敬畏的存在,这个身份一旦与她重合,就减少了一半的威胁。提防固然不可松懈,但靠近她时本能依旧不灭,须得在亲近和猜忌里反复锤炼,才能找到最佳的平衡。

“不要生我的气。”他攥住她的手游说,“我们昨晚不是很好吗,只要忘了今日种种,等到明日,就云开雾散了。”

识迷嫌弃地甩开手,“阁下打算在鸟笼里和我谈情说爱?我是被强行圈禁在这里,而你却来对了地方。”

他知道她话里有话,唾骂他是鸟人,但无妨,只要能安抚住她。

以前曾听过一句话,烈女怕缠郎,验证过了,有用。于是蛮狠地圈住她,语调却是轻柔的,“我进来陪你一同等,不好吗?你也不用担心,我定会善待那位偃师的。龙城里派来的耳目,能拉拢的全被我拉拢了,收买不成的便杀掉。唯有李樵真不好交代,但只要偃师肯出手,瞒过朝廷不是问题。这重安城现在就如一个铁桶,你们安居在这里,不用东躲西藏,只管尽情做你们想做的事。偃人也好,傀儡也罢,想做多少便做多少。再不会有人来盘查,甚至可以清空整个离人坊,为你们所用。”

识迷牵起了唇角,玩味道:“你这套说法,我居然觉得还不错,我是不是糊涂了?”

他见状暗喜,“既然有利,为什么要拒绝?我没有非分的要求,不过是万不得已时,请偃师伸一伸援手罢了。”

识迷盯着殿顶绚丽的藻井,开始刻意与他周旋,“既然你不为难我们,我也愿意留一线人情。离人坊那个院子内外,最好不要设斥候,容我们自由行动。太师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自然替你达成。”

他却笑了,专注地凝视她,“是他们,不是你。你既然嫁我为妻,一切不变,仍旧留在我身边,到了时间便替我续命……”他低下头,在她唇角吻了下,“我记得你说过,半偃与生人是可以生孩子的……阿迷,你是生人,对么?”

识迷心头的火几乎要压不住,这个狗官,不单要她的血,还打她肚子的主意!难道她国破家亡不够惨,非要被他吃干抹净,他才罢休?

她错牙看向他,眼神不善,让他顿生几分忌惮。他转变了话风,赔笑道:“莫生气,不急在一时,想生了再生。”

只是没想到,前一刻还想把他大卸八块的女郎,后一刻化成了绕指柔。她的手穿过他腋下,紧紧抱住他,“真别说,这笼子挺有情趣……”

他虽不忘防备,但她对他的吸引力,简直可以贯穿生死。

她仰脸等待,他低头来寻。就在那一瞬,一道乌沉沉的寒光从眼尾扫过,哪怕反应及时,匕首的尖端也扎进了他的前胸,只差一点,便直入要害了。

他吃痛,奋力推开她,血很快染红了衣襟。他咬牙用力压住伤口,那眼神仿佛要吞吃了她,“你果然还留了后手。这陨铁可以不伤筋脉,把心取出来,是吗?”

被抓了包,也没什么可抵赖的,但她惯会避重就轻,“把人得罪透了,还想占便宜。不给你教训,我怕你记不住。”

是啊,是他疏忽了,这女郎没有他想象的容易驯服。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有来硬的了。他捂着伤口退出囚笼,恨声道:“请偃师在此冷静冷静。切记不要寻短见,你要是死了,与你有关的所有人都得陪葬,不信你就试试!”

他转身离开了,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轰然一声骤响。

识迷紧绷的身体此时才松懈下来,灰心地坐在笼底。四面的佛像依旧俯视着她,烛火在那巨大的佛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寂静相,还是忿怒相。

唉……她滑下来,瘫倒了。笼条密密匝匝罩住她,有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不甘。他不想让她自尽,她当然也不会想不开,活着才有希望,费了老大的力气只带走一个他,空学了一身偃术!

不过她倒是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所有人不单指顾师兄,还有圈禁在圆城中的解家人。至于他毫不避讳想将中都六卫收入囊中,可见他并非完全效忠圣元帝。如此……或者在夹缝之中能找到合作的机会,先让他拿下白玉京,后拿下他,也不是不可以。

多简单,还能玩得转。识迷不是个自苦的人,她总觉得刀没有斩断脖子之前,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只是连累了顾师兄,让他颠沛流离,自己一直仗着同门之谊,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心思纷乱,鸟笼里的日子不好过。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察觉殿门打开了,忙支起身,看见顾镜观和陆悯一同走了进来。

她顿时清醒,抓着笼条无地自容,“师兄,我遭奸人暗算了。”

她骂人从来不背人,陆悯脸上颜色自然不好看。

顾镜观则叹了口气,转头对陆悯道:“陆太师,我已来了,还请放了我师妹。”

他没有食言,吊桥徐徐降落,笼门也自行打开了。他看着她跌跌撞撞奔出来,淡声对顾镜观道:“李御史的尸首就在义庄放着,偃师随时可以过目。三日之内,我要一个以假乱真的偃人。”

“三日?”顾镜观惊诧,“三日如何来得及?”

陆悯笑了笑,“就三日。用不着丝丝入扣,拿养病瞒过随行官员,余下有的是时间,容你慢慢完善。”

他已经摸透了制作偃人的步骤,看来只能照着他的意思办了。

顾镜观道好,不动声色将识迷挡在身后,“赶工还需师妹协助,请太师放我们离去,三日之后,还你一个瞒天过海的李御史。”

陆悯却沉默了,在放与不放中举棋不定。若放,这女郎古灵精怪,让他心里

没底;若不放,三日之内无法完成,着实是个难题。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深深望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望二位在约定的时间内交人。”说罢朝她拱起手,“辛苦夫人,三日之后,为夫亲自接你回府。”

识迷说不用,“我打算留在离人坊,继续为太师效力。你大可再想想,还有什么诉求,一并提出来吧。”知道他顾忌什么,大方应允,“时候到时,你来离人坊见我,我自会解你的燃眉之急。”

他听后并不买账,“你想与我割席么?身为人妇,不伴在夫君左右,留在老宅与其他男子同处一室。我倒没什么,只怕你带累了师兄,惹人非议。”

识迷心里抵触,拽着顾镜观的衣袖道:“师兄,我不想回这里了,他会把我关进鸟笼子。”

然而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他默默把她的手从顾镜观衣袖上扯下来,“你放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且随顾先生回去,记住三日之后,我来接你。”

看来断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只好先脱身,再商议对策。

识迷没有多言,低低唤了声师兄,两人快步走出殿门。

陆悯目送他们走远,严霜漫漶,冷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