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反应,反而令陆悬舟有些意外,“看样子,你似乎已经知道为父还活着。”
陆悯哂笑了下,“我抓住了魇师,那老头经不住打,三下两下,什么都说了。”
陆悬舟“啊”了声,懊恼道:“这老东西油滑得很,事后我想杀他,他却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我接连追查了十来年,也不曾探出他的下落,没想到他落入了你手里,真是时也运也。”
一旁的识迷厘清了,陆悯那日说从魇师那里听来很多秘辛,其中就包括他父亲假死的真相。
她忍不住追问:“战死沙场,不是圣元帝颁旨昭告天下的吗?”
陆悬舟的语调里带着些许炫耀,曼声道:“所以一人天下就是好,只要令一人深信不疑,那么天下人不信也得信。跃鳞已经从魇师嘴里盘问出经过了,他没有告诉你么?那老头的一支安魂香,就能编造出他想让你看到的一切。我只要买通燕君身边的近侍,让魇师有机会点燃香,现实与梦境真真假假,肉眼凡胎哪里弄得清。边关的死讯一到,君王就深信不疑,朝廷嘉奖的圣旨一颁布,我殉国的事实便坐实了。陆家受燕君忌惮已久,不用这招金蝉脱壳,我早晚也会死于燕君之手。倒不如当机立断,保住陆氏全族,也保住了跃鳞在朝中的地位。”
“可你却给他下毒。”识迷质问,“我包袱上的那张字条,也是你派人放的吧?”
这个事实,光是说出来就很残酷。她想起陆悯前阵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想必就是因为发现了内情。
陆悬舟或许也有几分愧怍,略沉默了片刻才颔首,“我想赌一赌。”边说边望向陆悯,目光里满带癫狂,“果然没赌错。吾家麒麟儿,十二岁入仕,二十三岁位列三公,如今胆子越发大,还窃了国……为父想做的事,你都替为父做完了,不枉我费尽心血,教导你八年。”
陆悯惨然望着他,悲戚地问为什么,“阿翁,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顾念父子之情吗,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陆悬舟道:“我并未想置你于死地,只是给你限定时间,设法找到偃师而已。”
先给他下毒,再引偃师替他制作肉身。识迷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位父亲,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设计自己的儿子。
而顾镜观早已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冷笑一声道:“置他于死地,不是早晚的事吗。反正马上就要露出獠牙,又何必粉饰这一时半刻的太平呢。”
陆悯终是失望地闭上了眼,而陆悬舟大约因被戳穿,也不再遮掩了,笑道:“顾先生快人快语,说的很有道理。你们看,我与陆悯父子,可是长得很像?当初我遇袭,被他母亲所救,是她母亲动用巫邪之术才怀上了他。若问骨肉之
椿日
情有没有,应该是有的,但不多。当我发现这十二岁的孩子长得与我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出大戏还没唱完,我可以利用他,再一次正大光明地杀回中朝。”
顾镜观讥嘲:“看来上天对你不薄,他的成就远超你的想象。”
“确实,我隐退时,燕朝还在与靖朝争抢边关的牛羊,断没想到十几年后能统一五国,独揽天下。”他说着,走到陆悯面前,贪婪地打量他,“我儿,这皮囊用得还趁手么?只可惜底下的人无状,我吩咐过不能碰坏了你,他们还是把你弄伤了。”
他的心疼,并不因父子亲情,全是对这皮囊的不舍。识迷也终于弄清了他的最终目的,偃人的身体本就是个容器,能放进陆悯的心脏,自然也能放进陆悬舟的。
以前她曾听师父讲故事,听到那些无法理解的人和事,她还义愤填膺。结果师父却发笑,告诉她人心如同深井,水清者能看见你的倒影,而干涸者不可探测,井底除了毒虫,便是腐烂发臭的淤泥。
她一直觉得师父夸大其词,但当她今日见识了陆悬舟,才相信师父说的确有其事。世上真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自己做不到的事,让儿子去完成,完成不了就等死。但万一成功,他便跑来坐享其成。只要换了陆悯的心,青春有了,权势地位也有了,那副躯壳,谁住不是住呢。
反正事到如今,无需再伪装了。
陆悬舟撕开了陆悯的衣襟,盯着他胸口那道红线审视良久,转头问识迷:“四肢百骸早已滋养透了,若现在换心,多久能行动自如?”
识迷说别想了,“我不会造这个孽。”
陆悬舟闻言,惊诧地笑起来,“公主莫不是对他生了情吧!你可别忘了,虞朝是他率军击溃的,那二十万将士也是他下令坑杀的。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你居然舍不得他?”
识迷看了陆悯一眼,他偏过头,目光哀戚,似乎有千言万语,都已说不出来了。
这东西是不是在演戏?识迷盯着他,心里咒骂了他一万遍。他先前不是说了吗,他不来,好戏开不了场,分明是有备而来啊。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老子要挖他的心,他还有心思装模作样?还不动起来?
他一定留了后手!一定是!所以她也要扛一扛,咬住后槽牙说:“我没给半偃换过心,你非要换也可以,恕不包活。”
陆悬舟缓缓点头,忽然“唰”地抽出长刀,抵在了顾镜观脖子上,“这样呢?总能想想办法吧?我在这关岭蛰伏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骗你们师兄妹一齐送上门来。若达不到目的,这番苦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识迷顿时火冒三丈,“信是你冒师父之名写的?”
陆悬舟不说话,但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他手下干将进来了,推开石室的后壁,露出另一间内室,里面长案、刀具,甚至是针线都一应俱全。
陆悬舟的刀尖挑了挑,“若公主手艺不佳,就请顾先生亲自操刀,你要是有异动,小师妹的命就不保了。”言罢话风又一转,“当然,若你想为那偃女报仇,罔顾你师妹的性命也可以。所以我奉劝公主还是自己动手,别把小命交到别人的手上,毕竟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一切进行到这里,似乎是板上钉钉了。识迷眼巴巴地望着陆悯,她相信他不会任人宰割的,岂料他怎么好像认命了?
被推搡着送进内室,他还在追问陆悬舟,“我阿母,是不是你杀的?”
陆悬舟并不讳言,爽快地应了声是,“我要靠她收编白夷人,所以她算计我,我都忍了。后来白夷归顺,她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要亲自培养你,有她在,只会打乱我的计划。干脆一了百了,你也不必长于妇人之手,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正因如此,你才有今日的成就。”
陆悯惨笑,眼里裹着泪,喃喃道:“果真……我在阿翁眼里,从来就算不得是个人啊。”
也就是那一瞬,他袖里忽然滑出一柄短剑,出鞘的时候只有一拃长,转眼便折叠开合,陡成三尺。
迅如闪电般的一扫,那个押送他的黑衣人就被削得身首异处。剩下两人见状直扑上来,也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奔跑呼号,识迷转头望去,见一闪而过的人影脚上穿着漳绒的鸠头靴,这种便靴踩踏不发声响,是九章府死士的打扮。
陆悬舟方才发觉自己中了他的圈套,咬牙道:“好小子,我小看你了。”
父子间的拼杀,可说是势均力敌。刀光剑影应接不暇,起先是难分伯仲,后来大约因为体能的悬殊,陆悬舟渐渐落了下乘。加之镇守洞门的护卫被一脚踢进洞内,让他短暂地分了神,陆悯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削断了他握剑的右臂,然后将手里的兵器扔给顾镜观,大有让他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的意思。
痛苦的惨叫立时响起,陆悯抓着识迷的手,把她带出了山洞。
“师兄把他杀了吗?”识迷回身张望。
陆悯笑了笑,“子不能弑父,就请顾先生代劳吧。”
这时白鹤梁上来回禀,说崖壁前的石台上,发现好几只桌面大小的木鸢。那些木鸢似乎是上了机簧,不住伸长翼展扑腾,若不压制住,就要往天上冲了。
识迷一惊,慌忙高呼:“千万别松手!”
这些木鸢是灵引山专用来报信的,之前自己就是因为见了木鸢,才不疑有他。可报信的用具都经过了巧妙的设计,一旦强行压制,机簧便锁紧,再一松开就会触发自解。这种自解,可不是偃人悄无声息化成粉末,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不得其他了,她急忙赶过去卸除,但那一声提醒,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木鸢力大,翅展张开足有一丈,凭一两个人,根本无法控制。就在她将要触及机关时,其中一只木鸢从死士手下挣脱了,“砰”地一声炸开,巨大的冲击迎头撞向识迷。
她下意识想攀住什么借力,可惜抓了个空,人被那股巨力弹飞了。隐约间听到染典和艳典的惊呼,没来得及回应她们,人便顺着崖壁径直栽了下去。
第49章
山崖有多高, 真是天知道。
识迷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要完了,年纪轻轻,还没品出活着的滋味,阳寿就到头了, 她实在是不甘心, 也死不瞑目。
好在她身上的宝贝还没用完, 不知抛出个什么,猛地把她下坠的身体拽了下。等到她想看清的时候, 后背已经着地了, 这一下摔得有点懵, 但并未受伤。就着月光打量,一道蜿蜒的彩线落在身旁, 原来是她的傀丝,紧要关头救了她一命。
挣扎着要起身,忽然旁边“咚”地一声,什么重物落地了。
她扭头看,那黑影好像是个人,不光动起来, 还发出了声响。只听那嗓音支离破碎地喊着阿迷, 艰难翻过身向她爬来。爬到她身旁, 用颤抖的手抚摩她的脸,一面压抑着恐惧唤她:“阿迷, 你醒醒……对不起,我没有抓住你。”
识迷忽然感觉到安慰,他连悬崖有多高都不知道,就这么跳下来了,看来果真有几分情义。抛开自己死了, 他也不能活的因果,她走时留给他的铁匣,让他再苟延残喘两三个月是不成问题的。但他跳下来了,试图来救她,这份同生共死的勇气,还是可歌可泣的。
见她不应答,他探手来触她鼻息,识迷何等聪明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不到,顿时崩溃,凄声哽咽起来,“我的命就是这样么,四岁丧母,十三岁遭生父下毒。好不容易有了日夜相伴的人,还没过两天好日子,人又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说实话,他这番念叨总觉得像在做戏,但内容确实能激发人的同情心。识迷正想嘲笑他几句,不防有眼泪滴在她脸颊上,她才知道他真的哭了。
他抱
紧她,俯身埋在她肩头,撕心裂肺地呜咽。虽然哭她可能是假的,但他在宣泄情绪,他心里的难过应当是真的。
识迷终究没能坚持太久,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哭一哭就算了。反正你阿翁诈死好多年,你就当他从来没活过。你欠他的骨肉债,已经还清了,从此再也不用惦念,不是挺好的么。”
他似乎逐渐平静下来,叹了口气道:“我哀悼亡妻,看上去那么假吗?你一点也不为我动容。”
识迷说是啊,“很假。难过到极点,哪还说得出话来,你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像戏文里的唱词一样。”
他复又一叹,问她可曾受伤,“我跳下来才知道,这山崖并不高,凭你的本事,应当摔不死。”
识迷感受周身,发现除了最初后背着地懵了一下,其余都好。强撑着坐起身道:“万一山崖很高,你跟着跳下来,不也死定了吗。”
他说:“我跟着来,是怕找不见你的尸首。人刚死,血还是热的,看看能不能多装一些,让我再苟活一段时间。”
不是真话,专挑讨嫌的说。识迷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仰头朝上看,月光明亮,照得崖壁如刀削般。你说它不高,倒也有十来丈,起码上面的火光一点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有人呼喊。
她吸了口气,本想放一嗓子的,可惜被他捂住了嘴。
“上面的情形不知怎么样,你若一喊,把贼人的残部召来了怎么办?”
于是只能作罢,她撑着腰四下张望,周围是密林,地势也险峻,搜寻他们的人恐怕一时半刻找不到这里。好在崖壁上有一处凸起,底下可供躲避。拖着步子钻进去,这高度只能半弯着腰,但坐卧很宽裕,要是能点上一堆火,那就更好了。
正想着怎么钻木取火,却见陆悯抱了树枝进来。他的腰带上挂着蹀躞七事,其中最要紧的就是火石,找软草引燃,三两下就生起了火。
山野的夜里很冷,没火很难熬,但当黑洞洞的世界忽然有橘红的光亮起来,心情便立刻没有那么郁塞了。
也是因为有了光,她才发现他的伤口还在渗血,领缘布满星星点点的血污,鬓发散乱着,看上去又美又凄惨。
当然,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形容他,大概是看惯了他高高在上的样子,忽然落魄了,惹人怜惜……
好像越解释越乱,不管了。
两下里无话,各自坐在火堆前看着火光出神。他抱着膝头不时挑一挑火堆,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疲累,还是蓄着眼泪。
过了很久,他才问她:“你师父的信是假的,你还回灵引山吗?”
她说回啊,“已经走到这里了,再翻几座山头就到了。”
“回去见到师父,你会说什么?会回禀我们的婚事吗?”
说起这个,她就有些迷茫。如果师父问起,明明和他有仇,生死也握在你手上,为何他还活着……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他一直留意她的神情变换,见她眉头紧锁,便知道她在因什么为难。
他的语调还是很平稳,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先前我阿翁策反你,说虞朝是我率军攻陷的,重安城二十万将士是我坑杀的……我知道这是你我之间跨不过的深仇,我一直不想面对,但今日,我好像应当同你彻谈了。阿迷,逐鹿天下是每个男人的英雄梦,虽然血腥残忍,但今日我若贪图安逸,明日就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你以为五国相安无事,其实相邻的边陲没有一日不在发生战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天下大乱是早晚的事。至于坑杀二十万将士,攻城之战,虞君战死八万,剩余十二万俘虏君王下令格杀,我领命了,其实并未照做。”
识迷听他娓娓道来,听到最后,心猛地悬起来,“并未照做,是什么意思?”
他垂眉苦笑了下,“就是杀了,但没有杀全。人是分批处决的,杀了四万,埋在城外的古战场,剩余八万,我修改名册、化整为零,将这八万人编入了戍边十六卫。只是风险很大,我须得与各军共守秘密,十六卫将领被我召到帐下同作决策,我许诺这八万劳力会用以开垦军囤、营造兵器、修筑关隘,因为只有利益共享,才能让这些将领共担责任。我呢,既得了个仁德的好名声,也保住了八万条人命,无奈能力有限,至多如此了。后来圣元帝应当也有了耳闻,我自请入中都监造皇陵,他没有挽留就答应了。别人口中是功成身退,在圣元帝眼中,何尝不是戴罪流放。”
这些内情,听得她失神,“八百人尚且不容易,何况八万人!我不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陆悯两眼盯着火堆,自言自语般说:“你何时能给我一点信任?我排兵布阵这么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你若不信,就去重安城修建墓道的兵卒里问一问,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前虞人。我知道,杀了四万也是罪孽深重,但那样的情势下,我不能抗旨不遵。有了这四万具尸首,才能保得八万人活命,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他调转过视线,直直望向她,“阿迷,我虽是攻破中都的人,却留住了虞军这么多条性命。我不是良善之辈,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今天告知你实情,能不能让你对我略略改观?不要再那么恨我,也不要时时都想杀我了,我其实也很可怜,不要因为我身在太师之位上,就觉得我是铜墙铁壁,不会受伤。”
熊熊的篝火照亮他的眼睛,也照见了她的彷徨。
怎么办呢,好像情有可原。四万条人命足够让他死四万回,但他保得八万人活命,又好像能够抵消一部分罪孽了。
其实那些空口无凭的话,她并不十分相信,说他良心发现,狗都能爬树。但若谈及利益,八万人对于戍边军队来说,绝对是不小的底气。他本来就有心和上都守军抗衡,多了这八万人,等同戍边军又添一卫,如此赚钱的买卖,他岂有不做的道理!
所以人贪,有时候未必是坏事,他要榨光虞朝的剩余价值,那八万人便保住了命。即便现在被迫在替圣元帝修皇陵,也总比死了强。
她斟酌片刻后道:“那这旧仇,姑且放一放,先想想怎么和师兄他们汇合。”
他见她松口,欣然笑了,笑容里带了几分从容。也不多言,只是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看得多了,这女郎就刻进脑子里,再也跑不掉了。
识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起手,挡住了和他相邻的那边脸颊。
他来拽她的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害羞呢,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识迷不服,“什么老夫老妻,别胡乱套近乎。”
“难道不是么?”他虔诚地说,“你在我心里,就是明媒正娶的妻子。阿迷,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到一刻不见都牵肠挂肚。我在高议台听说了你离家出逃的消息,来不及交代公务就追出来。这两日马不停蹄,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路上还在想着此人可恶,抓住了一定狠狠教训。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打心底里欢喜,你做过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这刻与我在一起就好。”
“所以你跳下来了,死都不怕?”
他赧然笑了笑,“我只怕失去你。”
识迷觉得头皮发麻,她是独立果断的女郎,遇上这样的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面对他的深情款款,她的应对就显得笨拙得多,想了想道:“你颈上的伤,我替你看看吧。只可惜没有胶泥,没法替你治伤。”
他顺从地靠过来,拨开交领让她查
看,因血迹结痂凝固,从皮肉上剥离的时候引发骤痛。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但眼里却装着温暖。
“不要紧,伤得不深。”他嘴上说着,人忽然崴了下,半撑着身子,像被定住了一般。
识迷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给他加持是什么时候了,脑子里混乱起来,总觉得已经相隔好久。而他经历了一场恶战消耗巨万,看这样子,又到失活的临界点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自然是救人要紧。
她剥开他的衣襟,划破了手指,一面滴血一面念诵咒术:“脉络同途,造化同机。百骸听令,万枢归一!”
然而血还没来得及渗进红线,他就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拽向自己。带着抱怨的口吻低语:“我不装死,你就不关心我。我已经好几日没有亲你了,今日请你主动吧。”
识迷挣起来,“老用这招,已经不管用了!你看你现在,已经控制自如了,你还装,烦不烦!”
“你嫌我烦?那往后几十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等到我人老珠黄,你就把我装进箱子里,埋了吗?”
他是个善于借题发挥的人,闹一闹,就像孩子讨糖吃,你总不能当真把他怎么样。
他吻上来,蛮狠得很,像在泄愤。这幕天席地的地方,分外有野趣,比装点精美的卧房更能激发人的欲望。她被亲得无处可躲,已经放弃挣扎了,他像一头扎进了花园里,满心不问前程只图当下的痛快。
磋磨她,颠来倒去地盘弄,迷乱地问她:“你会准许第二个人这样对你吗?我是唯一的,对不对?”
识迷的脑力好像要被抽干了,心里还在琢磨,难道半偃已经演化出了最高阶的手段,可以利用亲吻汲取偃师灵识了吗?她只觉周身热腾腾地,实在已经习惯并且享受他的伺候了。真是造孽啊,由奢入俭难,他这么好的手段,叫她怎么能不喜欢。
也许偃人之于偃师,同样也具有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吧。尤其偃人胸膛里装进了这么强大的心脏,他慢慢化成生人,同时身上又承载她的心血,总比半路上遇见的野汉子强。
她受了他的诱哄,糊涂了,“对。”
他又吻住她,明明神魂颠倒不可自拔时,却忽然停住了。应当是想起了伤心事,埋在她肩头轻叹,“我不能只顾自己,耽误了你。”
识迷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虽然从未说破,但心照不宣。
这个问题,她一直没好意思直白地追问,一是不方便,二是心虚。因此就算到了现在,她也还是畏首畏尾,不知所云地说:“你是个有良知的人,这么为我着想,我没有看错你。”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那你呢?反省过吗?自觉对不起我吗?我好好的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下她真的露怯了,眼神闪烁,但依然不服软,嘀嘀咕咕狡辩:“哪里好好的,都被毒成筛子了……那骨毒很伤身的,也许毒坏了那些你不常用的地方,本来已经病入膏肓,你自己没察觉而已。”
他脸色微变,“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骨毒伤的是骨骼,没有骨骼的地方,它如何侵蚀?再说好不好的,我自己知道!”
要承认学艺不精,实在很难,主要师父也没对这项着重提点过。识迷自知理亏,只好尽力弥补,支吾道:“这次回去,我会向师父请教的,看看有没有办法挽救一下。”边说边安抚式地摸摸他的脸颊,“拿出点耐心来,天无绝人之路嘛,会好的。”
那双眼眸里闪出一点微光,情绪终于转变过来,重又吻吻她的唇角,“阿迷,你一定在嘲笑我,觉得我很可悲吧?”
这话从何说起呢,原本就是自己疏漏了,才导致接连两个半偃都产生这种问题。是她对不起他,她愧疚都来不及,哪会嘲笑他。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真的很单纯,神情里满是愧怍,还试图开解他,“下半截失常,上半截是好的。咱们都不是肤浅的人,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上半截是好的,上半截还能亲吻是吗?他简直要被她的奇怪论调气到了,但仍耐着性子与她纠缠,“那我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你不要生我的气,毕竟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你知道这对男子来说,是多沉重的打击么?”
识迷连连点头,“我对不起你,实在没想到百密一疏。”捧起他的脸,真诚地亲了两口,“这样总行了吧,你要给我些时间,让我想办法治好你。”
“能不能治好,都是后话。”他偏过脸颊,在她掌心亲昵地蹭了蹭,“反正你多少得给我一些补偿,不要其他,只要尽心爱我就好了。”
然后不知怎么,她就被他推倒了。他脱下的氅衣,正好垫在她身下,十分柔软,并不觉得硌人。有那么一瞬,识迷觉得他可能早有安排,又在算计她了。但等不及她开动脑子,他就把她压在身下,那吻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哀哀地想,自己手艺出了问题,被他亲死好像也是活该。
一只不安分的手,在她全身游走,她想制止他,他就悲戚地说:“阿迷,我心里很难过。”
识迷立刻不好意思责难了,心想被摸几下也不要紧,他喜欢摸就摸吧。
然而眼下的唇齿相依,远不能解他的渴,他要得更多,光是脖颈间游走已经不满足了。他挑开她的领口,一路往下延伸,识迷晕头转向,刚想反对,他抬起头绝望地嗫嚅:“阿迷,我如今和寺人无异了。”
单纯的姑娘眨巴了几下眼,又把不满咽了回去。通常来说不能尽人事者,心理多少有点扭曲,而造成他不能尽人事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即便他有点僭越……
算了算了。
第50章
得了默认, 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放火。
他设想过很多遍,阿迷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抱过她,亲过她, 但总隔着几层布料, 只能在脑子里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今天这样的机会从来没有过, 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迈进,她不忍心苛责, 于是发展到现在, 终于能够一探究竟了。
他想她其实也是爱他的, 只有这样,才会容忍他的无度猖狂。他停留在她胸前, 感受她,看见她,她也只是红着脸皱起眉,预想中的巴掌始终没有拍到他脸上。
那颗放进皮囊中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隔着薄薄的一层素纱, 他无法描述这是怎样美得令人心悸的一副画面。他的偃师, 就像停留在花瓣上的露珠, 轻轻颤抖,晶莹剔透。他不敢有更大的动作, 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唯恐任何一点动静都会烦扰了她,惊醒了她。
可终究是太诱人啊,他忍不住想亲近,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生气了, 抬起手要敲他,被他眼疾手快按住,“你答应过,就算我唐突,也不怪罪我。”
识迷只得无奈地收回手,气愤地指责,“你这是干什么,真荒唐……”
哪里荒唐,她不懂其中滋味罢了。他不去反驳,重新吻住她,一勾复一挑,把青涩的女郎,彻底勾得欲罢不能了。
也许是拉扯得太厉害,衣裙都乱了,迷蒙中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热得惊人,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皮肤贴着皮肤了。
识迷勉强找回一点神志,竖着一根手指警告:“好了,到此为止,不许……”
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了回去,那灵巧的手指掠过她腿侧,激起一片细细的酥麻。他叹息着自暴自弃,“我是个残废,有什么值得你害怕。”
他不能卖惨,一卖惨识迷就觉得对不起他。若他干脆不成器,那也就算了,偏偏什么都好什么都强,就欠缺了这一点……她记得当初还精心雕琢了一下呢,结果一败涂地,雕琢坏了。
“让我试试好么?”他忽然说,“我想与你做真夫妻,可我力不从心,又不甘心……我本该可以给你幸福的。”
识迷骇然,“这荒郊野外,你还要试试?”
他腼腆地说:“正因是荒郊野外,与在卧房里不一样。虽然我知道大抵是不成的,但我还是怀抱一丝希望。”一面凄然望着她,“可以么?”
识迷人都麻了,这种事,摊到台面上来商讨可以不可以,这怎么办?还有,他想与她做真夫妻,自己呢?自己也愿意吗?
她有些为难,“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你过一辈子……”
果然,她还是有逃跑的可能,越是这样,越要死死抓住她。
但他仍在示弱,牵住她的手道:“我不是个自私的人,倘或果真不能够,我断不会耽误你。白玉京多才俊,你将来可以找一个合心意的,相伴一生儿孙满堂。你也不必与师父说起这件事了,回去我就写和离书,你我缘尽于此,从今往后除了生死,再无相干。”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让他试定是不死心的。反正他大有可能铩羽而归,作为一片慈爱之心的偃师,就算豁出去圆他这个梦吧。等试过之后他放下了,到时候自己再遇见个把看得上的,正式开启自己的美妙人生就是了。
他一直满怀忧愁地凝视她,弄得她尴尬之余,大义油然而生。把手探到他衣下,摸了摸那精壮的腰身,松口道:“说过的话,不能反悔啊。”
他暗里咬牙,所以这个时候她还在想退路,那满肚子花花肠子,打算用在他人身上,真是其心可诛!
嘴上应着,“大丈夫绝不食言。”指尖攀山越岭,肆意游走。
太清明的脑袋不容易糊弄,他要把她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才便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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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迷在朦胧中看他的脸,神情冶荡,心下感慨他真是天下第一俊俏。当初做小五的时候,她曾不止一遍惊叹于他的容貌,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和她的创造无关。后来给他换身,好像把一个极端好看的傀儡娃娃据为己有了,因为太好看,总觉得可以延后收拾他,毕竟美貌至上啊。
她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人,既然他诚意想与她“试试”,那么顾念他坏事未做绝,她也不能把条件卡得那么死。昨日之事不可追,力求日后他能善待活下来的虞人,另外给军中那八万幸存者一个妥善的安排,她舍身忘死一下,也是值得的。
反正试试不吃亏,她已经是二十岁的女郎了,应当见多识广。夫妻间会做的事,在他几次的胡搅蛮缠下已经做了大半,可能就剩为数不多能发挥的空间了,且失败的可能居多……就如他所说不用害怕。只要做好准备,事后轻声细语安慰他,不要刺伤他的自尊心就好。
扭扭捏捏靠近,热情还是很高涨的。她见他额头有细密的汗,心想可怜得很,急成这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也应景地蹙眉,挫败道:“阿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识迷说没关系,“人生大有可为,不要执着于此。”
他缓缓眨动眼睫,眼眸里满是伤感,“怎么能不执着,我偏要今生圆满。”
她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忽然闯了进来。她痛得失声尖叫,“怎么……怎么……”
他轻抚她,拱起眉微笑,“我就说,要让你失望了。”
只是还未到尽头,他极有耐心,忍不住时便停一停,俨然是个狡猾的老手。
识迷直觉晴天霹雳砸到了自己脑门上,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交代了。原来之前他都在做戏,他一定是探得了她和杨夫人的谈话,才刻意引她误会的。
这老奸巨猾的佞臣,刚才还在惺惺作态。她气得要捶他,他却俯身相就,一鼓作气推进,把她的叫喊吞没了。
现在十分后悔当初的善举,她觉得一个如此完美的偃人,一定要有与美貌相配的尺寸,所以刻意添砖加瓦一番。没想到他天生就有神力,根本用不着她好心。现在他的完美施加到她身上,她才知道有种感觉,叫长路漫漫。
好不容易走完这条路,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他亲亲她,“要结束吗?”
识迷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样了,还怎么结束?”
他笑起来,“我就喜欢你毫不做作的样子,与我势均力敌。”
当然,势均力敌不表示可以莽撞,可以不温柔。他变得与以前大不一样,一点不冒进,一切以她的喜好为上。虽然几次三番险些丢盔弃甲,但他有强大的自控力,即便游走在悬崖上,仍可以游刃有余。
这种时候,什么偃师不能与偃人生情,门规只能抛之脑后了。识迷有自己的解读,他不是偃人,以前是半偃,如今已经是生人了,自己不算违背师命。要紧一宗是她被骗了,后悔已经来不及。就算中途抽身又顶什么用,夹生与全熟只有一步之遥,懊悔留待事后,现在还是先享受吧。
不过若说享受,初次没什么享受可言,重要的是沉浸其中的心情,混乱地完成一个奇妙的游戏。陆悯如愿以偿了,自己也终于栽了,不到走投无路时,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一直也喜欢他。
他很温柔,拉扯并不雷厉风行,只要见她皱眉,便放轻一些。但控制再得当,终归是最初的尝试,忽地紧绷身子,埋在她颈间轻哼了声,带出一段簌簌的轻颤。然后是绵密的,甜入人心的吻,庆幸地说:“阿迷,我成功了。”
识迷七荤八素,生与死,好像相隔不远。
听到他这么说,想骂他又没力气张口,被动接受他铺天盖地的爱意,只有费力地把他拍开,才能让自己喘上一口气。
所以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话,她是个傻子,就这么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以后可好,既是他的粮仓,又是他的淫窟,这样下去亏得亵裤都要典当了。
“我的青年才俊……”她惨然喃喃,“我的第一春,就这么没了!”
他不太高兴了,把脸凑到她眼前,“我正值盛年,手握大权,你的第一春不应该是我吗?”
识迷只是觉得不甘心,“你这奸诈小人,你就是故意坑我。什么试试,你明明没毛病,还试什么试!”
说起这个有点心虚,但他还是能找到借口,“归根结底,是你太信不过自己的手艺。”
识迷被他说得气结,“没错,我现在悔不当初!”
她居然说悔,这是断乎不能接受的。他捉住她的肩问:“为什么?你嫌我做得不够好吗?半路遇见的才俊,哪及我知根知底。你可以对我很放心,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个,绝不会看其他女郎一眼。若你跟了别人,知道这世上男子多薄幸吗?他们不会珍惜你,只会一个接一个地纳妾、养外室。生了私生子还要带回来,让你照顾别人的孩子饮食起居,就如六卫将军一样。你是绝顶聪明的女子,不会想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是不是?”
若是提起六卫将军,那确实可以说一声算了。陆悯虽然古怪,但凭他二十七年还是个童男子,比那些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然而想到自己上了当,她又说不出地窝火,冲他指指点点,“你乱了人伦,这是背德啊!”
他听她抱怨控诉,一面点头,一面放轻手段替她擦拭,“你想骂就骂吧,等你骂完我再与你细说。这不是乱人伦,也没有背德,你只是替自己做了个好郎子,如此而已。”
识迷呆住了,看来都是自己的错?
虽然很不满他老是钻空子粉饰自己,但他正说一套做一套,又好像不那么讨人厌了。
奇怪的感觉,她脚趾头都缩起来了,“我自己可以。”
他温情一笑,“不好意思么?有什么不好意思,夫妻本就不分你我。”
不过大献殷勤之余,免不了揩油。她手足无措时,他就贴上来纠缠她,细碎地念叨:“阿迷,我愈发不能没有你了。今日礼成,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识迷要努力保持冷静,粗声粗气道:“那可不一定。二婚女郎,满世界都是。”
他说不能,“除非你舍得我死,否则我便让你十丈之内寸草不生。”
他说得出做得到,识迷气得打了他两下,“难道我以后只能围着你转吗?其他偃人怎么办!”
他拖泥带水地研磨,“你又不开傀儡铺子,若能精简,就精简些吧。我怕你失血过多伤身,还是保重自己要紧。”
她本想反驳他,这自私鬼完全只为自己考虑,可刚要开口,发现他又来了。她顿时惊恐
,“你就算是只驴,也该歇一歇了。”
他却兴致不减,“等到与他们汇合,我们就不能如此肆无忌惮了。趁着还有时间,你不想多给自己几次机会吗?”
老天爷,这机会只是他一个人的狂欢,怎么说得互惠互利一样!
识迷不迭推诿,“还是来日再战吧。”
他说不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实在拗不过他,明明一把年纪了,行起这种事来,偷奸耍赖示弱扮可怜,无一不拉得下脸。她记得自己小他七岁,凭什么要任他搜刮?也许是自己手底下造出了他的皮囊,天生比他高一辈,长辈迁就小辈,是不是应该的?
“最后一次,说定了。”
他“嗯”了声,“我轻轻地。”
至于是轻还是重,那就见仁见智了。泥泞里跋涉,每一步都讲究干脆利落,识迷觉得他把半辈子的果决都用在了她身上。起先滋味并不好,像徒手擦刀刃,就快被割破了。后来渐渐品砸出滋味,那种又痛又快的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天上的寒星眨眼睛呢,想必全都看见了。渐渐星辰炸成了上元夜的灯花,她忍不住吟哦,心想这奸人其实还是有点用的。
第二次比第一次尽兴得多,得了趣,就不会怨声载道了。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篝火燃烧着,加上彼此的体温,山野间也不觉得多冷。
良久,识迷气若游丝道:“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陆悯慢条斯理捋她的头发,“早就成亲了,你走到天边也是我的夫人。回头见了师父,我来向他请罪,不论什么责罚,尽可由我领受。你把一切推在我身上,就说是我逼迫你,你不得不从就行了。”
识迷嗤笑,“你在说笑话吗?我是师父带大的,若知道我是个愿意吃亏的人,当初不会准我下山。”
他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我挡在前面,护得夫人周全么?还有那失了主的燕朝……你身份比我高贵,你可以借偃人之口发号施令,我继续当我的臣子,率众为你开疆拓土。”
识迷抬头看看他,“你当真不想做皇帝?”
“我想啊,但满朝文武不认我。到时候群起而攻之,不免血流成河,我打了十几年仗,不想再打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由衷道,“思来想去,还是维持现状最稳妥。好好经营起一个强盛的国家,顺利让孩子登基称帝,我就可以带着这半朽的残躯,功成身退了。”
识迷嗟叹,“你真是走一步想十步,八字刚有一撇,你就想生孩子了。”
他迟疑了下,“你怕怀不上吗?那我勤勉些……”
她忙叫停,“我们再说说其他……有了孩子,既不姓解也不姓陆,你甘心吗?”
他又恢复成散淡的语调,不急不慢道:“我阿翁毒杀我,姓氏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的姓,可以作为孩子的名,虽不能正大光明认祖归宗,但前虞的血脉继承了天下,至少可以廖慰你父母的亡灵。”
识迷想了半天,才想起圣元帝姓仲孙,“仲孙解?巧了!”
“可不是么。”他笑着说,“上天注定,这姓氏恰好成全了我们。唯一遗憾,是不能让我在孩子的名字上卖弄才学,不过可以给他取好听的小字,一个不够取两个,两个不够取三个,足以满足老父的炫耀之心了。”
如果当真照着他说的实现,好像太过完美了……
识迷仰起头,对他审视再三,“我怎么觉得你又在算计我?今天说得再好,来日算数吗?你别不是想骗我生孩子,然后像你父亲对待你一样,对待我们母子吧!”
他原本还云淡风轻,但听她这么说,顿时白了脸,“你可以怀疑我,但请你不要侮辱我。我不是禽兽,不要将我与他相提并论。”
她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人家刚同亲爹决裂,现在问他最恨的人是谁,必定陆悬舟无疑。她拿他和他父亲类比,他不能接受,但她也只为有言在先,试探他的反应而已。
反应不错,她可以稍稍放心了,毕竟酒席已经摆过,就得做好准备迎接远客。虽说半偃生育的能力也许不及生人,但个体与个体不同,万一陆悯这怪物这方面奇强,她不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吗。
他怕自己的言辞得罪她,又放轻语调握了握她的手,“你是偃师,你知道我的弱点,我若真这么做,你要毁了我,易如反掌。况且你早说过,孩子的血对我没用,我骗你做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想尝试一下天伦之乐,做不成被父母疼爱的儿子,就去做一个能疼爱骨肉的父亲吧。”
这是他真挚的内心独白,识迷听来唯剩感动,就算是骗人,此刻也选择相信他。
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你要是敢诓我,你就死定了。”
他把她压向自己的胸怀,说不会,“已经权色兼收,我别无他求。当然若是能再来两次让我回味,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