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燧原读了几年,就直接转读警事学院,又回到了四区。陆家在四区声望极高,他回四区从警,于情于理,都是巩固陆家势力,叫他父亲无可指摘。
陆燧原比路维西与江弋大几岁,虽然路维西与江弋不和,但他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一是因为陆家是中立派,任首相期间,也更多是在维系军部、内阁、皇室、公检法的制衡。二是陆燧原做事举重若轻,又和他们从小就有交情,对他们照顾也颇多。
也因此,子链的事,陆燧原能驱使他们这对宿敌都为他查。不过,比起江弋做事严谨且一丝不苟的风格,路维西散漫得多。比如现在,他前脚刚被警告,现在还不打算查看那个快过期的子链信息文件,而是拨通了林之颜的电话。
路维西决定找她问问罪。理论上他清楚和她无关,但没办法,谁让他花了钱。花了钱,自然就该想找谁不痛快,就找谁不痛快。
阳光渐渐收敛了炽热的温度,只留下漂亮的光辉,落在走廊上。林之颜合上门,将那些光关在休息室门外,望向江弋。
江弋已经换上了军部的制服,颀长的腿交叠在一起,军靴锃亮。他熄灭终端,望向她,道:“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解释。”
他顿了几秒,道:“我的会议不可能为你推迟,所以我希望你向我说清楚,你口中的事出有因是什么?”
林之颜垂着眼,好几秒,道:“他握有我的把柄。”
江弋并不惊讶,一侧眉毛挑高,等着她继续说。
林之颜便只好往下挤,“是李斯珩和我的照片。”
江弋的眉毛放下了,他深深呼了口气,像是有些无话可说。他看了她几秒,才道:“什么样的照片?什么程度?他说了什么?”
“拥抱之类的。”林之颜决定单刀直入,道:“他说,让我帮他点到代课,不然,这张照片他会——”
“那你不用担心了。”江弋打断她的话,动作散漫地敲了下桌子,“泽菲已经知道你和李斯珩的关系了,并且,我想这节课过后,泽菲短时间不会再动其他念头。”
他又看向她,“所以之后,不要替他点到了。”
“……可是,”林之颜唇动了动,话音很轻,“那张照片依然在他手里。”
江弋顿了几秒,道:“我会处理的。”
“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好。”林之颜硬着头皮往下瞎掰,脸上却浮现出点悲哀,“这么说不是逼你帮我的意思,而是,我没有办法确定不会发生意外。从入学到现在,我好像一直在承受他人的注视,即便我并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议论我,但我知道那不是善意的视线。”
她看向江弋,道:“即便是你,在之前不也认定我是在攀附李斯珩么?如果照片流出,即便只是拥抱,我也并不知道会不会有更不好的流言。”
江弋望着她的表情,指节痉挛了下,道:“所以呢?你要一直替路维西点到?这不会减少那些流言蜚语,只会增多。”
“再多,至少也只是流言蜚语。”林之颜一脸认真,“其实,我申请辞去助教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我在帮他点到,我认为这是非常失职的行为。”
江弋沉默几秒,道:“和他牵扯不清不是好事,他会带来很多麻烦。”
“可是我没有办法。”林之颜抬眼望向江弋,轻声道:“而且,你帮我处理泽菲的事,这让我有些愧疚。我不想再麻烦你,实际上,我觉得什么也不管,流言总会散去的。”
她低着头,眼睛却抬着。
江弋的角度望过去,第一反应想起了自己喂养过的军犬,每每犯错了,便趴在地上这样抬眼。但下一秒,他立刻甩开这样的联想,并觉得奇怪。
她怎么会和狗有关系呢?
这个联想实在不伦不类。
江弋脸上的冷峻散了些,道:“你还会愧疚,真是难得。”
他说了这一句,下一句兀自从唇里跳出来了,“毕竟你好像永远在讨厌我的傲慢,并热衷于激怒我,然后辩倒我。”
江弋说完,眉头蹙起。
他察觉到这话有些怪。
“没有错。”耳边猛然的声音打算他的思绪,他看过去,看见她又在笑。这一次,她的笑不只是弯弯嘴角的毫无感情的笑,而是连眼睛都挽起,语气有着愉悦的笑。她继续道:“但没想到,这么讨人厌的傲慢的态度,用在我讨厌的人身上时,就变得十分讨人喜欢了。”
江弋:“……”
他一时失语,手骤然攥紧,表情也顷刻间冷凝起来。
“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林之颜意识到失言,马上解释。几秒后,她话音很轻,像是嘲讽,又像是随口一说,“只是觉得狐假虎威还挺爽的,怪不得这么多人为权力上瘾。”
江弋依然沉默,善于精密计算的大脑这会儿加载了太多对她言语的分析,乱成一片。但几秒后,他便迅速判断出她话中的意味,道:“没必要想这么多,至少这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是啊。”林之颜笑笑,“谈笑间就是一场决定我命运的力量的交锋,真了不起。”
江弋抿唇,望着她,有点像被踹了的狗似的,“你的愧疚之情消失得真快。”
“我没有讥讽你。”林之颜走近他,停在一步之遥,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又道:“不过至少此刻,我还是左右了我的命运,即便这力量来自于你。”
林之颜说这话时,仍是笑吟吟的,眼珠和玻璃珠一样有着冷漠的光泽。江弋与她的距离近了,便轻易看见那没有感情的光泽以及她咬文嚼字时牵动的唇角。
江弋收回视线,道:“使用力量也是一种能力。”
“你中午才和我说过,依附他人得到的,总要被拿走。”
林之颜抱着手臂,歪着头,挑他话里的错。
江弋下意识拧眉,“这算什么依附?”
“嗯,好像也不是。”
林之颜支着脸,像在思考。
江弋觉得他们说话时,总是在离题,也总是被她逼出来许多废话。于是,他生硬地将对话扳回正轨,道:“如果你不想我处理这件事,我可以不管,这是你的私事。但是我的课上,我不会允许代课的情况存在。”
林之颜心中漏跳一拍,道:“可是,他如果记恨——”
“林之颜,你兜圈子兜过头了。”江弋话音很轻,下颌抬起,眼神中有着笃定,“一张照片就能把你逼到这个份上,似乎很说不过去。你和他之间,是否还存在其他的联系?”
他继续道:“你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对吗?”
林之颜:“……”
呜呼完蛋了!
她就知道,这个事不好糊弄!
烦死了,钱……钱要没有了……
她不慕名利的人设也要倒塌了……
林之颜悲恸于自己即将暴露真面目时,终端骤然震动起来,将两人窒息的沉默打破。她得救了一般,拿出终端,道:“我接个电——”
“我不认为我的时间有空等你进行一通电话。”江弋打断她,俊美的面容上有着冷意,“我想,我有权知道这门课里,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林之颜大脑嗡嗡的,望了眼终端。
一时间,她耳朵也嗡嗡的了。
救命,怎么是路维西?!
林之颜凝视终端的时间有些长,江弋几乎立刻察觉了什么。
他站起身望了眼,她立刻捂住终端。
但为时已晚。
江弋一手撑着桌角,一手伸向她。
事到如今。
就这样吧。
林之颜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将终端递过去。
江弋接通终端,开了免提,顷刻路维西那挑衅的声音便传来,“林之颜,代课的事闹得很多人都知道?你怎么办事的?我的钱白花了?”
江弋闻言,眉眼动了动,缓缓望向她。
林之颜绝望闭眼。
几秒的沉默显然使得路维西更不耐,他威胁的表情没人能看到,但它掺进了话音里。他声音很轻,尾音上挑,“怎么不说话?等我把你照片发出去了,你再想说话我可不会听了。”
江弋收回视线,道:“哦,这是林之颜的终端。”
路维西察觉到不对,“……你谁?声音听着好恶心,能不能不要说话。”
“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要紧,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江弋话音冰冷,道:“战争史这门课你挂定了,以后你不用来,也不用派人来了。祝你下学期以及明年,还能选上我的课。”
“我操。”路维西飙出脏话,“江弋,我上次给你脸——”
江弋直接掐断电话,表情有些冷,完全不像有火气,但也不像完全不生气。他将终端递给林之颜,好几秒,才道:“怎么,他的钱就不损害你的自尊了?”
林之颜道:“……代课也是一门工作。”
“随你怎么说。”江弋嗤笑了一声,道:“你回去吧,我要走了。”
林之颜道:“如果你要因此辞退我,我没有怨言。”
她一边说,一边知道事实是会有,很有,非常有
林之颜说完,又试图示好,“你看着不太高兴。”
“哪次和你说话我会高兴?”
江弋话音平静。
他拿起外套,道:“下周的教学计划我过几天发给你。”
林之颜感觉有些惊奇,“你不刁难我惩罚我?”
江弋张开手臂,穿上外套,向外走了几步,又转身看她。他看着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一时间觉得惊奇,这是她第一次对她露出不是讥诮自嘲,不是疲惫脆弱,也不是沉默温顺的姿态。
不,是第二次。
毕竟她方才还露出过愉快的表情。
江弋想着,突然笑了下,眉毛又高高挑起,依旧一副清冷中带着傲慢的态势。他道:“要被我刁难惩罚的另有其人,毕竟,你只是被他盯上了。”
他道:“我先走了,你想在这里坐会儿的话随便你。”
林之颜连忙跟上,道:“不用了,我过会儿也要上课了。”
她走了几步,又道:“不对,你先走吧,避嫌!”
江弋径直向外走,没搭理她,但点点头。
林之颜长长松了口气,又迅速把气提起来。她看见终端里一连串路维西的电话,深深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不上网的时候,她过得都挺好的。
她一鼓作气,将终端关了,跑出休息区。
上课上课!
晚上再说!
林之颜迅速缩进蜗牛壳里,给自己鼓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