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林之颜感觉到手臂上,那冰冷的营养液一点一滴进入血管,仿佛要把她的血液都冻住一般。她觉得她今天很有必要去一趟学生公寓,她不确信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起身。
路维西两条腿交缠在一起,他歪着脑袋,道:“你还好吗?感觉有点死了。”
林之颜睁开眼,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大概。
她凝视着天花板,声音生涩得让她怀疑那是别人的声音,“不好。”
路维西一侧眉毛挑高,道:“就因为取消了一门课?”
林之颜的手指痉挛了下,骤然将手下的床单挠出几道褶皱。她仰着头,反复深呼吸,语气有些虚弱,“我没心情跟你说话。”
她继续道:“不要惹我。”
林之颜说完这话,自己觉得好笑。
事实上,惹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自从她进入这学校以来,便无休止地应付这帮人,一边觉得自己从他们身上拿到了点钱和资源便是一种才智了,一边又不断割舍那些钱和资源去购买自尊。世界上没有人和她一样蠢,既做不到全然的卑微,向权力下跪,偏偏也并非真正的硬骨头,不愿一无所得只要清白。
林之颜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口,所以她努力吞咽,要将它吞入腹中。空气中一片安静,路维西盘腿,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脸观察她。
几分钟后。
路维西摸着下颌,阳光将他铂金色的发丝映出些许红,他安慰道:“其实也没事,课程取消了,大家不是都没学分嘛?”
林之颜脑中的弦绷紧了,她几乎只能本能道:“别说话了。”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幽魂透过呼啸的风传出的声音。
路维西绝不是会听话的人,他下了床,倚靠在床边,凑近她。林之颜察觉到他的视线,脑中的弦绷得更紧。
林之颜猛地起身,眼前又有了些昏黑,周身发冷。她顾不得路维西惊愕的眼神,直接拔下营养液的管子,脚铲进鞋子里就往外走。
路维西一把抓住她胳膊,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你营养液还没输完,别又晕倒了。”他表现得像是如以往一般,——骄傲、蛮横、天真,以及一种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假装的稀薄善意。
林之颜脚步顿住,深呼吸,看向路维西,“不要烦我了,我真的很累了。”
“我都这么跟你说话了,你怎么还给我看脸色?”路维西的话音里有些不解,俊美的脸上有着点不耐,但很快又一本正经地道:“中午的时候你误会了,我并没有真想那么对你,那只是个筹码。你要怪,也该怪江弋不同意啊,他要是同意,你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
林之颜望向路维西,道:“哇,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荣幸于我的成绩能成为尊贵的谈判筹码?”
路维西唇动了动,低头望她几秒。
最终,他道:“我可以补偿你啊。”
路维西松开攥住她胳膊的手,取出终端和皮夹,他道:“呃我终端的钱不多,但我有卡。”
林之颜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看着路维西!
一本正经地在皮夹里端详他的卡。她望见他手腕上的昂贵手表,望见他挂在床头的外套上的宝石胸针,也望见他袖口的钻石袖扣。
路维西逆着光,深邃英俊的面容与合衬的制服将他映得愈发像西方油画中挺拔漂亮,又具有传奇意味的暴君。他的身躯将她遮罩在他的阴影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出卡。
“这个不能动,会被查到。”他看了几眼就扔到床上,又抽出一张,“嗯,这个卡倒是有几百万,但绑定实名了。”
“这张是,嗯?甜甜圈会员卡,你喜欢吃的话就给你。”
路维西继续往下掏,床上很快累积了七八张卡片。
林之颜没有说话,她耳边响着长久的尖锐的蜂鸣声,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她都像是失聪了一般。但很快,但很快,空气流动的声音与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又流向她耳朵,她看着路维西的脖颈。
那道脖颈上此刻还有些淤青,是她掐的。她现在很疲惫,再掐一次恐怕也不能掐死他。
于是,林之颜的视线越过路维西的肩膀,很快,她望见病床旁的柜子上有一个烟灰缸。如果她现在走过去,拿起来,对着他脑袋使劲儿敲下去,他也许会死,也许不会。
如果敲晕了,再用碎片捅进喉咙里呢?不,他毕竟是军政学部的,各种训练都不会少,他会反应过来的。
在林之颜脑子高强度的思考中,路维西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她便掀起眼皮,望了眼他,却发觉他眯着眼,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暗沉。
“你的眼睛在高强度转动,吞咽速度明显增快,没有眨眼。”路维西眉头动了动,他道:“你刚刚在找什么?凶器?”
林之颜转过身向外走,路维西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钱不要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她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崩裂。
林之颜转过身甩开他的手,猛地推他胸膛,情绪崩溃:“他妈的能不能别烦我啊!让我走行吗?!”
路维西没被她推动,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无辜又像是震撼。林之颜看他这表情,热意咻然冲到脑袋里,她咬着牙抓着他的领子使劲撕扯,声音低沉而烦躁,“不要再烦我了!”
林之颜发泄完,转身走了几步。
路维西道:“你鞋穿反了。”
林之颜彻底崩溃,她尖叫了一声,转头喊道:“去死吧混蛋,总有一天我一定要——”
她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依然意识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也很难打脸回去,一时间失去所有发狠话的力气。她拔腿就跑,只想把路维西这个只会气人的贱货摔到脑后。
林之颜的大脑仍然晕乎乎的,此时已是夕阳,她在走廊上踢踢踏踏地狂奔。她不知道她要跑到哪里去,她只是觉得一团火炙烤着她的心脏,只可惜不知道是谁点的炭烤人心。
为什么?
她心里在问。
但她不知道问什么。
问凭什么他们这些人动动手指,自己的满腔努力就烟消云散吗?
可她和泽菲达成交易,拿到皇室实习入场券时,她不知道吗?
问!
为什么他们觉得钱能购买一切包括她的尊严?
可她为了钱和房子答应售卖她虚假的爱时,她不知道吗?
林之颜啊,林之颜。你凭什么觉得一切都可售卖时,你的成绩、尊严、努力就不会标上价码呢?还是你都知道,你只是觉得你总能解决,认为你聪明得能掌控一切?
林之颜脑中有太多声音,她觉得吵闹,便只能更努力跑。她转过弯,下了楼,绕来绕去,越跑,视线越模糊;走廊也好,天花板也好,地板也好……都像是水涡卷曲成一个旋风,又像是一波波推进的海浪,扭曲朦胧。
她眼前昏黑,却并未摔倒,而是摔入一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里。
“咔啦——”
什么东西作响。
一只手硬生生锢住她的腰部,支撑着她下滑的身躯。
“林之颜?”
江弋低着头,神情微惊。
林之颜的身体剧烈起伏,黑发有些凌乱,她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炽热的温度从衣服一路浸染到他的手上。江弋的手臂绷紧了,将她扶住,她却被抽去了骨头似的,仰着头。
此刻,她的脸上满是绯红,汗水浸湿了她的脸。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湿漉而黑的眼珠有些失焦,唇也在轻轻颤动,她努力聚焦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又移开垂下。
林之颜没有说话,她的腰靠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濒死枯萎的生命,脸上的潮红也如某种病热。
江弋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
他俯身,一把将她抱起,道:“去休息室。”
林之颜没有说话,她已经累麻了,太阳穴跳得厉害,喉咙着火了似的。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在数了不知道几盏灯后,他们进入了电梯。
江弋刷过权限,于是电梯被封锁,徐徐通过室内通道,停在休息室前。他打开休息室门,抬脚踹上,将她放在沙发上。
林之颜坐在沙发上,手和脚都因为剧烈运动颤抖,削瘦的身体如同弯曲的竹。
江弋没问什么,倒了杯水,将室内温度调低,最后把制服口袋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林之颜看了眼,是两个冰淇淋面包,但冰淇淋有些化了。
江弋也注意到了,顿了几秒才道:“我和校方沟通完后买的,但又临时有个会议,所以耽误了。”
他黑眸移开,伸手拿起,道:“我可以拿起冰箱再冻下。”
林之颜没说话,一把按住他的手。
江弋的瞳孔骤缩,纤长的指节痉挛几下。
林之颜只是将面包从他手下抽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好几次脑袋颤了颤,似乎是吃太猛了冻到脑袋了。她吃得很认真,带着点狠,几乎是用牙齿撕扯谁的血肉似的。
她一口气吃完一个面包,喝了一大杯温水后,又进攻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