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81章
林之颜被毛巾压着额头时,喉咙里挤出了点不悦的声音,像是嫌弃湿漉漉的感觉亦或是是觉得热,连身体也不安分地被子里扭动。
泽菲更用力了些,按住她乱动的头颅。没几分钟,她便老实下来,呼吸也匀称了些。
他俯身掀开毛巾望了眼,她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地陷入昏沉了,唇紧紧抿着,仍然干涸至极。
泽菲不明白,为什么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天就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他知道她在他面前像小孩子,但难道她小到连容易夭折的时期都没过吗?
不,怎么可能。
他否认了自己荒谬的胡思乱想,起身走到客厅倒水,袅袅的水雾升腾起来。他用手指贴了下,又唤来酒店人员要来了蜂蜜、柠檬、生姜。
没记错的话,应该只需要这些吧?
泽菲不太确定,他虽被家族的人教导着照顾李斯珩,但两人毕竟都锦衣玉食,生活上的照顾全不用操心。对照顾病人,也只能按照记忆里佣人的做法做一杯蜂蜜柠檬水。
他洗手,将柠檬和生姜切好,和蜂蜜一起加入水中,用调羹舀起尝尝。
泽菲放下调羹,蹙眉。其实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酸甜中有些微的辛辣,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部,又从胃部蒸到脸上。
但柠檬风味太足,有些酸了。
还是多放点蜂蜜吧,感觉她的口味像小孩子。
泽菲用蜂蜜棒搅了两坨蜜糖加入热饮中,嗅到柠檬香气被蜂蜜掩盖后,他才放心地端着杯子进入房间。
她烧得的确厉害,刚刚盖上去没几分钟的温毛巾这会儿被她的体温浸得发烫了。
泽菲取下温毛巾,拍了拍她的脸,“起来。”
她眉头拧着,脸颊被烧得绯红而汗津津,可唇愈发地干燥。他疑心这一场发烧让她瘦了,总感觉前几日见她时,她的脸没现在这么削瘦。
泽菲捏了下她的脸。
他没捏出什么差别,但她被捏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瞳孔仍是微微扩散的,空荡的。但她那粗粝的话音先开了口,“好、好呕心的味……”
林之颜一面说,一面耸动着鼻子嗅了嗅,一面露出不快的表情。泽菲怔住,意识到是他刚刚做茶时的残留,一边有些气她这姿态,一边又觉得她这样像个小傻子。
泽菲拿起蜂蜜柠檬热茶,递到她唇边,“喝。”
林之颜试探性地嗅了嗅,艰难地咬住杯口喝了一点,确定味道还可以后,她才喝大口了些。很快,一杯热茶喝完,她干涸的唇也有了些润泽。
“先别睡,等我回来给你测温度。”
泽菲叮嘱。
林之颜睁着眼就开始点头,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会点头似的。
泽菲这才离开房间,洗干净杯子与毛巾,拿出了消毒过的温度计和新的温毛巾进入房间。但刚进房间,便望见林之颜仰着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这才几分钟。
他心中愈发地不耐烦,不耐烦她一身的病气,不耐烦她安静地好像没了气息!
,更不耐烦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当儿科医生。
泽菲忍住不耐,捋起袖子,捏住她的脸,“张嘴。”
他的手有些冷,她便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抗拒,眼睛仍紧闭着,一张脸皱成缺失水分的抹布,牙关紧咬。他松开手,放弃用体温计,而是抬手抚摸她额头,但伸到一半又抽回。
泽菲望着她那张皱巴巴的丑脸,垂下眼,呼出一口悠然的气。随后,他俯身,灰白的发丝一缕缕从肩膀上落下,他闭上眼,将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
……好像没那么烫了。
泽菲想着,起身,余光中望见自己灰白的发丝和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纠缠在一起。他有些怔,偏偏下一刻,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发丝。
他心脏猛地停一拍,随后,望见一双黑漆漆的蒙着水雾的眼睛。他们离得极近,呼吸纠缠在一起,也许是她过高的体温,也许是过高的室温,泽菲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在发烫。
他冷着脸,咬牙,“松开手。”
林之颜听到他压低的声音,但那声音只是在大脑上光溜溜滑走了。她继续攥着他的发丝,觉得他的发丝又凉又光滑,却又疑惑这个头发长长的,脸悬在她上面的物种是什么的。
她的思考异常吃力,身体重得要命,却努力仰头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骤然扩散,下一秒,她便努力笑了笑,但一笑,那唇便又有些干裂。于是,她痛得眼睛里有了点泪,却又显出点不好意思,“回、回去——吧。”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微微颤动,几乎找不到一个落点,耳边都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林之颜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了,那声音更小,“斯珩。”
泽菲猛地回过神似的,游弋不定的眼珠终于摔下了似的,垂着眼。她躺了回去,也松开了对他发丝又抓又搓的手。
他迅速站起身,后退拉开距离,可小腿却撞到身后的椅子,于是他便一种近乎踉跄的姿态坐了下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身躯缓缓弯下,他撑着额头,耳边里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泽菲才站起身,径直向外走。他一面走,一面拨通秘书的电话,刚一接通便道:“联系公学那边,申请下特殊路线,让李斯珩赶紧赶过来。”
“泽菲先生,在刚刚——”
秘书话音没说完,李斯珩的电话便也拨过来。
泽菲切到另一条路线,用着近乎快速而不耐的语气道:“我正在替你申请离校,你不用——”
“我已经快到了。”李斯珩话音冰冷,“我致电了母亲,还拿了权限,也多亏我要了权限,不然还不知道你居然已经先过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显出一种歇斯底里,“你难道什么都要和我抢?明明你已经得到够多了,泽菲,你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不会去看她一眼。”泽菲步伐越发地块,他有种要逃离的紧迫感,连电梯都不愿等待,而是从楼梯一路下去,“你应该感谢我,她现在……”
泽菲话音顿了顿,李斯珩便立刻道:“她怎么样了?”
“她现!
在在休息,温度降了些。”
泽菲道。
“你做了什么?”李斯珩突然发难,“你照顾她了?你凭什么做那些事?那些是我要做的!贱种,你为什么偏偏抢在我之前——”
泽菲实在没心情和他对话,直接挂断。秘书那边还在等待,他也懒得说话,一并挂了,只是急匆匆走出酒店。
他推开旋转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子黯淡,气温愈发寒冷。一阵风吹过来,他顷刻感到刺骨的风,也是这一刻,他望见了玻璃倒影里的人。
倒影中的青年长身玉立,有些凌乱的发丝垂在宽阔的肩膀上,他只穿着单薄的高领衬衫与西裤。
——他忘了穿上他的大衣。
泽菲站在酒店门口,感到一种荒谬,他怀疑他和林之颜短暂的相处,就已经传染了他。如今,他觉得一股燥热直逼额头,叫他晕眩。
他望见司机站在几步开外,已经打开了车门,他知道,只要他走进去,车里的暖气就会重新烘暖他的身体,他也知道,车里备着厚毯子和热茶。
泽菲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回头,不要管自己遗留在那里的该死的大衣和手套,不要和她再有牵扯。
但是,但是——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的东西遗留在那里,并让她察觉到他的耻辱——他发了神经照看她,却被她认成他的废物弟弟!
他无所谓那点好心带来的利益算给谁,但她知道这件事的场景却令他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