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唉,吃饭,唉,资本,……
十六区的雨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乌云全聚集在了路维西头上。
【最高警戒通报:一名极度危险的囚犯在押送途中杀害三名狱警潜逃,所有单位立即启动最高级别追缉程序。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累积亲权指数≥10000。支持[陆燧原]与[韩棣]之间存在全同胞兄弟关系。】
当囚犯潜逃的通知与报告结果前后脚发送到路维西与江弋的终端里时,他们表情各异。
路维西表情阴沉,头上又有血又有灰还有雨水,脸上衣服上也混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块,显得他那阴森森的表情很有些滑稽。
而江弋身上也有些血迹,但发丝有些湿润,却被梳理生气。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有着很淡的,倨傲的笑,他收起终端,昂着头,对着路维西轻轻挑眉。
他道:“看来你要想想办法和陆燧原交代了。”
路维西咬牙,一转身狠狠揪着江弋的衣领,“狗东西,你昨晚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江弋一把推开路维西,他整理着衣领,表情冷峻地严肃,“我说过了,根据报告来讲,路况不好,天气不好,需要改变路线。”
“不过,你拒绝了。”他的严肃慢慢逝去了,化作了如同霜雪似的,很快化掉的微笑,“你认为我要为了保人而截杀对方,拒绝了变更路线申请。”
路维西抬起脚,一脚踹翻一旁的梯子,那梯子便轰隆倒下发出剧烈的嘈杂的声音。站在远处的警员们假装忙碌,眼睛都悄悄看向他们。
路维西怒不可遏,灰尘与血让他狰狞的脸显出几分粗粝狂傲的俊美来,斥道:“你昨晚来调查过,所以你故意半夜申请让我起疑心!我不阻止,你就会截杀,我阻止,他就有机会潜逃!你!”
他越说越气,再次攥住江弋的领子对着他的脸揍过去,江弋一个闪身躲开。他便又要继续。
江弋却一副局外人的姿态似的,毫无起伏,也没有迎战的意思。他只是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黑黢黢的眼睛凝视回去,道:“我只知道,你应该接电话了。”
路维西的终端一直在震动,如今听到江弋的话,拳头越攥越紧。他闭上眼松开手,喉咙里溢出一阵低吼,狠狠跺脚,转头又踹了一脚桌子。
“江弋,你给我等着!”
他放下狠话。
江弋淡淡道:“我等着你。”
反正路维西也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每次被报复回去,也只会反复让他等着,蠢出生天。
路维西一边接电话,一边到处破坏周遭的东西,显得像头乱撞的野猪。江弋也懒得关注他,只是转过身,扶着一旁的桌子缓缓的松了口气。
他闭上眼,饥饿、困倦、疲惫以及心脏的鼓动声都响起了。从昨天到这里开始,他就没吃什么东西,也没睡好,但现在,他或许可以休息下了。
江弋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张泛黄的相片。这是案件的证据之一,但现在,这证据不再重要了。
!
他端详着照片,看镜头的她是一副没什么笑意的脸,下颌比现在更尖,眼神显出些空荡与麻木。他想,也许等再见到她,他会好好看看她现在的脸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江弋将照片放入皮夹中,他的皮夹里除了部分证件与卡,便只夹着一支圆珠笔,一张扑克,现在多了一张照片。
雨水逐渐小了些,特隆郡那阴沉沉泛着墨色云也被稀释了些,只显出铅灰。不过雨小了,可天气还是冷的。
林之颜下车时,被风吹得两手摩挲了下胳膊,胳膊夹着的伞都有些晃。她回过头,看车里的艾雯,道:“你真的不陪我吗?就算有房间权限,可如果他躲在卧室里不见我,或者以为是匪徒报警了怎么办?!”
毕竟,都分手了,再去问候一下显得贱贱的。有点像是分手被拉黑了,然后用小号加好友,说一句:“不要再为我难受了,忘了我吧!”
很容易挨打的。
“他不会的,你放心吧。”艾雯叹气,道:“我也想陪你,但我觉得,如果我陪你的话,他肯定又死要面子说难听话给你听了。”
她从车里探出手,抓着林之颜的手晃了晃,“快去吧。”
林之颜无奈叹气,将车门关上。车缓慢启动,她举着伞,鞋子踩过地上的砖石,绕过小小的泛着波纹的积水。
明明已经在酒店门口了,但她像是突然觉得这么打转很有意思似的,绕着积水转了好几圈。
唉,压力好大,怕被黏上,又怕不善后被告状。而且,毕竟艾雯都来当说客了,不去也怕有些芥蒂。
林之颜又沿着瓷砖上的图案踩来踩去,随后,终于转头看几步外的酒店。她仰头,看着雕梁画栋,华丽异常的酒店,压力更大。
不过她刚抬起头,便望见有人拉上帘子,像是怕她这低贱的人窥探隐私似的。她心中一时愤愤,觉得自己很被低看。
唉,上去吧。
来都来了。
林之颜收起伞,走进酒店。这酒店和她住的酒店在外观上看起来一样的豪华,但很显然,这内部更加温馨漂亮,毫无半点陈旧感。
她一路通过层层权限,很快到了勒芒的房间门口,思考许久,她没有直接刷开权限,而是按门铃。门铃声响起许久,房间门口的悬浮摄影球像红色的眼睛似的,眨了眨,但依然没有应答。
林之颜望着那个摄像头,歪了下头,试着说话,“勒芒?”
摄像球闭上眼。
没有应答。
林之颜叹气,道:“你不想见我就算了。”
摄像球立刻睁眼,红光大亮,几乎像是勒芒本人在怒目而视。不过它只是亮着,一点应答都不给。
林之颜转过身去往外走,在心里悄悄数数。当她数到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咔哒”,那是权限通过,门打开的声音。
她充耳未闻,又走了一步。下一秒,一道烦躁而低沉,带着电流的沙哑声音响起:“喂!回头啊!”
林之颜这才回头,像是很惊讶似的,但她一回头,就望见那摄像球红光一灭,闭上眼似的。只有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静悄悄的,仿!
佛一切都是幻觉似的。
她转身,推开门进入酒店房间。房间里的光线格外明亮,即便现在是阴雨天,但灯光让人幻觉是金黄的日光照进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桌上摆着凌乱的书,深处的卧室门紧紧锁着。她没有急着去房间,只是先走到客厅的窗户前。
窗户拉着拟态帘,营造出窗外阳光灿烂的视觉效果。窗户前是沙发,她看了眼沙发,上面毯子凌乱地垂到地下。
林之颜打开帘子,一眼望见酒店门口的场景。她又摸了摸毯子,是温热的。
啊,果然,刚刚是他。
她这么想着,又走到桌前,扫了眼他桌上的书。
《如何做情绪的主人——战胜自我》《做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九十九个适合散心的旅游小技巧》《如何重启新人生》《失恋后,我靠这些打脸前任》……
林之颜:“……”
虽然已经吐槽过一次了,但还是想说,不如看点公众号百家号或者小绿书笔记得了。
她像个有主线任务要触发但就是不去任务点,只一昧在探索地图,这也瞅瞅那掂量掂量。
直到她脑子里骤然冒出“如果勒芒被谋杀了,警员们会在这里的每个地方都发现我的指纹”的想法后,她才停止探索。
唉,做任务吧!
林之颜慢吞吞地走到了卧室,她没有敲门,而是坐在了卧室门口。门口铺着柔软的地毯,她就坐在地毯上,隔着门喊了句,“勒芒?”
房间里没有声音传来。
林之颜就坐在门边,道:“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觉得我别有图谋地利用你,亦或者觉得我因为一件小事就把你踢开。”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但说完后又有些疑心他是否能听到,便低头看了看门下。门与地板有道不大不小的缝隙,像来不是全封闭静音门,她这才安心往下说:“我很抱歉,伤害了你,我还不够成熟,成熟到将这件事处理好。”
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却感觉有什么窸窣的声音。她看过去,发现门下推出了一张纸条,推着纸条的手像怕她看不见一样,还用力敲敲纸条。
林之颜伸手,勒芒的手就飞快往回缩。她拿起纸条打开,几秒后,她的瞳孔颤动了下。
上面的话很简单:“我没有生你的气了。”
林之颜没有回话,而是将手从门缝伸进去,敲了敲地板。几秒后,一支笔被塞到她手上。
她便靠着门板,和他传纸条。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现在出来见我。】
【不要,我不想见到你。】
【所以还是生气?】
林之颜将纸条塞回去。
这一次,勒芒回复的速度很慢,好几分钟后,他才慢吞吞推出来一张纸条。他的回复被划了好几道,最下方是他的回答。
【因为我被你传染得也发烧了!我总不能再传染回给你吧!】
林之颜觉得好笑似的,她没有在写纸条,而是隔着门,道:“对不——”
“闭嘴!
!”
她话音没落下,门里却出来闷闷的,沙哑粗粝的喝止。
林之颜怔住,“什么?”
勒芒像是在吸鼻子,又像是在轻轻啜泣。好一会儿,他才用那沙哑的声音道:“才不为什么,反正别和我说这些了!”
林之颜没有说话,只是将纸笔递回去,她想,他写纸条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坦诚一些。他果然接过了,好几分钟后,他回复了。
这一次,涂抹的痕迹更多,但回复简单而平淡。
【我理解你有多难受了。】
林之颜凝视着那行字,眼睫轻轻颤抖,将纸笔放下。没有说话。
勒芒像是承受不了她的冷落似的,用力敲了敲门,她却依然不回话。直到他出声,用不高兴的,又有点别扭的声音问道:“你干什么?!我都说我不生气了,理解你了,你还不高兴吗?”
林之颜的脸贴在门上,道:“艾雯说你要离开环星?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
“才不是因为你。”勒芒的声音像变声器的小男生,鼻音又重,嗓音拖拽着砂砾,他道:“是我和母亲聊过了,只要我愿意出国,我能尽早拥有更多股份,也能更早接触家里的事业。”
他得意道:“我有那么好的前途,才不在意你。”
她闻言,笑道:“那很好啊。”
空气中安静了几分钟。
勒芒突然喊道:“我恨死你了,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你总是让我胡思乱想,恨你不肯原谅我的错。但、但是……”
林之颜问;“但是什么?”
勒芒又是沉默,话音却变得很轻,道:“但是我更恨让你变成这样的人,那个人,不是李斯珩或者泽菲,而是我自己。”
他道:“这两天,艾雯来看望我,我瞒着她生病的事时,我才发现瞒着她好累。我又想起来,在以前,艾雯不肯告诉我她其实嫉妒我,觉得我看不起她,一起长大的李斯珩和泽菲看似和我关系很好,结果他们也并不把我当回事……你,即便发烧了,也不愿意和我说,觉得我处理不好。”
林之颜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整只手都塞进了门缝里。勒芒没有说话,用手指很轻地触她手背,像是不理解用意。
几秒后,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勒芒像是在哭,话音断断续续,还有些呜咽的强调。他深呼吸,像在冷静,道:“我只是觉得,也许如果我真的想要成长,不该在四区,不该在所谓的寄宿贵族学院里待着,而是应该去更崭新的环境。”
他道:“我想再见到你时,你会后悔跟我分手,你会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人。”
林之颜感觉到他的手体温更高,也感觉到他说这么一番话时那种艰难以及羞耻,以至于他话音越发细小,几乎像是一种蚊子嗡鸣。
她终于说话了,也许是她还在感冒,也许是因为她沉默太久,于是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林之颜道:“我等着后悔的时候。”
勒芒的手指像是四处攀爬的软体动物,紧紧地从她指尖里扭动,最后将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他们隔着门板,背对!
着彼此,两只手在门缝下纠缠。
林之颜又道:“我在酒店门口转来转去时,一直在数数,我在想,我要数多久才有勇气面对你。”
勒芒“哼”了声,道:“反正你再也不用面对我了,很高兴吧。”
“不。”林之颜话音更轻,“艾雯说你要离开环星,所以我在想的是,我要数多久才能面对,你要离开的事。”
她道:“你说是你不够成熟,所以让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你。但是,也许我也是,我还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结伴而行是一种少有的状态。”
勒芒沉默良久。
他们的手交握得更紧。
几分钟后。
勒芒的哭声响起了,那不是压抑的静默的泪水,而是认真的,难以呼吸的,激动的泪。他隔着门道:“我都说了,我们没有足够了解彼此就要隔很远,这样一定会出问题的!你还不信!现在、现在我们都要隔得更远了!因为我现在看到你就很伤心很难过怀疑你出轨,因为你现在见到我,也只会想到那天我面目狰狞地闯进来对你无理取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