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想要什么？”
“条件你可以提。”
王昌哑着声，视线复杂。
如果是之前，有人跟他说这种话，他是肯定不相信的，甚至会觉得这是在坐地起价要好处。
可，说这个话的人是白珑。
曾经隶属于星盟派遣队的王昌对下层区的异能者都有所了解，特别是能力出众的。
以白珑这样的水平，如果是正常星域出身，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她是出身于无人管制的垃圾星。
如果可以，王昌也不想相信白珑这样强大的异能者，是出身于毫无根基资源的垃圾星。
没人教导没有资源，自由野蛮生长，但却如此强大。
这很可能说明了，如果白珑是在正常星域，得到了正规的发现和引导，那她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是星盟强有力的伙伴之一。
而不是现在和他们甚至站在对立面的状态。
白珑没说话。
她甚至坐在了方令推来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上面有什么很吸引她的东西。
“星盟可以……”王昌想说星盟可以给她一切想要的，但仔细一想他根本没有立场说这话。
王昌找到白珑的时候，她在10域的情况明显比他们好多了。
在10域，白珑自由，名声在外，吃喝不愁。
对她来说，是不是离开10域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白珑和他们不一样。
她在10域过得很好。
王昌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筹码。
如果是在赌桌上，他们早已一无所有。
队友强森非常不理解：“你还求她干什么？这人连星盟都不放在眼里，我们还要求她吗？我们好歹也是星盟派遣员，这么做和丢星盟的脸有什么区别？！”
“是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王昌没忍住吼道。
“为了星盟牺牲是我们的荣耀！”
强森一脸义正言辞视死如归。
“这俩人有病？搁着演起来了还？说要找我们的是他们，现在搞得跟我们要送他们去死一样。道德绑架？”
方令吐槽的欲望忍不住。
“谁知道呢，世界之大什么人都有。”楚楚耸肩轻笑。
“看来你们自己可以解决。”
白珑似笑非笑，说着起身准备走。
“等等！”
王昌急忙拦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甩了队友一巴掌。
“你疯了？！”
强森捂着脸一脸震惊。
“我看你才是疯了！”王昌恨铁不成钢。
严格来说，他是这批派遣队的队长。
王昌看了眼白珑他们，最后还是沉声道：“现在已经不是我们个人荣辱的问题了你知道吗？！10域是星盟的管辖区，现在执政官被人恶意替换，星民死伤无数。如果星盟一直不能进来解决，10域沦落在这些不知名的人手里，那才是对星盟权威、脸面最大的侮辱！”
“不要把你个人的情感放到任务里来。”
王昌的话像是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强森脸上。
强森铁青着脸，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王昌说得都是对的。
白珑他们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两人争执，丝毫没有插手的打算。
毕竟现在天平偏在白珑他们这边。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王昌收拾了一下情绪，重新正色看向白珑。
白珑抬起眼，随意道：“星盟末世后去过垃圾星吗？”
王昌没说话，不敢看白珑的眼睛。
他这样子，白珑就全懂了。
不用白珑多说，王昌已经自觉道：“我会和星盟长官建议重建垃圾星，给予垃圾星和其他星域一样应有的保障。”
“建议？”
白珑觉得好笑：“那我建议你去看脑子，你会去吗？”
王昌尴尬低头。
“我要和你们这次带队行动的负责人说话。”
白珑直截了当。
强森眼睛有瞬间的放大，就是一瞬间，被白珑捕捉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可以……”
反正也被发现了，强森干脆直接问出来了。
白珑晃了晃脚：“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救他？真当我出来做慈善的？”
她漫不经心地指了下王昌。
王昌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
从白珑救他开始，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她知道他会联系星盟，星盟会来，甚至连星盟没有办法进来这一步她都想到了……
王昌深深地看着白珑。
幸好还来得及，情况还没有到和她刀剑相向的那一步，不然对星盟会是重大的打击。
“那位长官听到现在了，不如我们俩聊聊？”
白珑笑着看向王昌一直插在侧兜里的手。
王昌心里一惊，刚想掩盖，就听到他藏在口袋里的星环发出了动静。
“好久不见，白珑。”
白珑一听这声音，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
“库雅？”
白珑意外：“这么巧，早知道是你来，也不用我绕这么一大圈了。”
“不巧，我就是为了你来的。”库雅淡淡的声音从星环里传出：“给我们开视频通讯。”
王昌愣愣地照做。
库雅略显疲惫的面容出现在空气中。
这些天在10域外面的部署工作显然给库雅的压力也不小，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倦色。
“你是我送过去的，我当然要来。”
库雅捏了捏鼻梁，打起精神：“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王昌和强森已经被库雅和白珑的对话惊呆了。
白珑是库雅送进来的？！
什么意思？
王昌脑子宕机一秒，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脑内浮现。
来之前他就听说，第一批被派来的异能者中，有个异能者是星盟长官亲自选出的，而且还曾在3域的危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10域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白珑外表实在让人很难想到那一层，王昌他们从没往她身上想过。
可现在，库雅长官的意思，清楚地告诉他们事实就是白珑就是那个强大的异能者。
想到自己之前对白珑说过的话，强森脸色瞬间惨白。
本来之前听到库雅的声音时，他就已经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了，那些堪称有违星盟权威的话不光全被库雅听了个完全，而且他还冒犯了库雅欣赏的异能者。
通俗点说，老板欣赏的人才，被他一通嘲讽生气了，现在她还对老板和公司都有了意见。
这和在老板头上蹦迪有什么区别？！
强森魂不守舍。
库雅一眼都没看他，更是让他感觉路走到头了。
看白珑眼睛滴溜溜一转没说话，库雅叹了口气：“我以星盟武装部一级要官的身份保证，你说的条件我会满足。”
“有什么要求，你直说吧。”
白珑笑了：“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首先，就是刚才说的，星盟必须要对130域有完善妥帖的政策和处理，重建130域。幼童妇女和老人要有最基本的生活安全保障。星盟要承认130域的存在。”
白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进攻10域，不能伤害城内的群众。”
库雅毫不犹豫点头：“你确定要求都是给别人提的？”
两个要求，目前看来和白珑本身的关系不大。
“最后……”白珑晃了晃三根手指头：“我要去中层，之后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不能插手。”
库雅明白了：“10域的认证任务，你的队伍会是唯一的完成认证者。”
但后半句话，库雅蹙眉：“你要做什么？”
“总归不会影响星盟。”
白珑只说了这一句。
库雅思索片刻：“好，我同意。”
信号不稳定，库雅的身影时不时闪出虚影，但每个字白珑都听清楚了。
“等我的好消息吧。”
白珑对库雅摆了摆手，带着宋之珩他们离开。
王昌已经完全看呆了。
之前就听说库雅长官铁面无私，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下里从来不和任何人有过多交际。
但现在看起来，库雅长官很欣赏白珑倒是真的。
长官的话一言九鼎，白珑说的要求库雅都答应了，还默认了白珑随意的态度。
王昌心情复杂。
幸好自己没和强森那个没脑子的一样，当着白珑的面瞎说话。
而且看她身后的那三个队友，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队人能从3域那样的情况下冲出来，还能再10域的兽人中来去自如，绝非一般人。
“长官，我们之后的任务是什么？”
强森惴惴不安试探道。
“待命。”
库雅说完，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而强森却是面无血色，慢慢瘫倒在地：“完了……”
他们作为10域内星盟的人，库雅却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换句话说，是星盟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
不知道为什么，从街上一路走来，兽人的数量比以往少了很多。
街巷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老大，你最后说的那个要求，是想要做什么吗？”
方令好奇。
白珑没直接回答，而是笑道：“之后你就知道了。在此之前，我得先去见个人。”
“谁？”
方令刚问完，就看到木屋门口，站着的那个高大身影。
白珑神色如常，向着那人走去。
“进去说吧。”
六号高大的身影半边落在木屋房檐的阴影里，看起来莫名的萧瑟落寞。
关上门，六号的影子笼罩了白珑。
“我，和你，交换。”
“救救，执，政官。”
还是那句话，这是六号第三次请求白珑。
“你知道执政官干了什么。”
白珑依旧不回答。
六号抿了抿唇，卡壳道：“他，是好，人。”
“暗害上任执政官，伤害星民……”白珑掰着手指，一桩桩罗列那个假执政官的罪行。
“这可算不上是个好人。”
六号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张口急忙辩解：“他，不是，故意！他是，好人！”
因为嘴笨，六号甚至不能清晰地说出想说的，急得捏紧了拳头。
“他，救我，救了，我们。”
六号的手指着自己，用力地几乎要戳破皮肉。
白珑不为所动。
她在等。
看六号不知所措，白珑淡淡道：“你知道星盟开战了吧。我可以救你，作为这段时间你帮我们的报答。”
方令冲一旁的楚楚挤眉弄眼：老大最后的那个要求原来是为了换六号的命吗？
六号作为假执政官的副手，战后星盟不会放过他的。
只要星盟能进来，那他们带领的队伍杀伤力是毋庸置疑的。
光靠人海战术，也能耗死那个执政官。
更何况目前看来除了假执政官，其他兽人都没有异能。
六号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走到了木屋内的一处橱柜前，在某块平平无奇的墙砖上按了下。
墙砖凹陷，橱柜发出了轰隆隆的闷响。
一条通向地下的密道展现在白珑他们的面前。
楚楚意外：“这房子还有密道啊。”
白珑他们跟着六号一路从密道往下。
密道很深，很暗。
六号却像是开了夜视，如履平地在密道里一路往前。
宋之珩打了个响指，指尖浮现了一朵火花充当照明灯。
刚进入密道，白珑就闻到了极淡的消毒水味。
常年闭塞不通气的霉味很浓，但消毒水的味道还是若隐若现弥漫到了她鼻子里。
可想而知这里原本的消毒水味有多浓。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六号伸手推开了一扇布满锈迹的沉重铁门。
气压释放，门后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是……实验室？”
楚楚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
这是一间类似地下实验室的地方，但看起来又不完全是实验室。
巨大的玻璃罐和容器摆满了整间屋子，透过外层沾了脏污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仅剩半罐的半透明绿色液体。
桌上还散落着无数生锈的银色手术刀和镊子剪刀……
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刺鼻味让白珑皱起了鼻子。
她看着六号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也没开口催他。
“执政官，在这救了我们。”
“你们？在这？”方令一时间不能把眼前的实验室和六号联系在一起。
白珑注意到六号的身体在发抖，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
伴随着六号颤抖低落的声音，白珑他们知道了他和执政官的过去。
……
从六号有记忆开始，他看到的就是一片绿色。
盛着呼吸气体的细小泡泡在溶液中上升，一个小小的身体浮在溶液中，身上插满了塑胶管。
对于那段往事，六号只能记得自己的每天都是在玻璃培养器，或者冰冷的金属手术床上度过的。
他能见到的活物，大多都是在实验室里来来往往的白衣人类。
还有和他遥相对望的，铁笼里的动物。
那些动物挤在狭小的铁笼中，警惕却无措地看着笼子外面人来人往的世界。
无数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切开了他的皮肤、砍断了他的四肢、移走了他的内脏器官……
然后，他胸腹的断口被移接上了旁边手术床上老虎的皮肉；他的背后被植入了老鹰的翅膀；他的双手缝合了熊类的肌肉；他的双脚嵌入了豹子的神经……
除了那一颗头，六号全身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疼痛对六号来说，就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不会死，那些绿色的透明溶液会让他的伤口快速修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捏造出来的，不人不兽的怪物。
而在这间实验室里，这样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还有无数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属于他们幼小的躯体被分割移走，换上的是无数动物的残肢脏器……
从一开始的痛苦哭嚎，到最后的麻木不仁……
六号是唯一从这场折磨中活下来的人。
移植的皮肉和器官逐渐在药物的作用下，和他融为一体，只有身上残留的无数疤痕知道这不是他的身体。
而那些属于人类的身体部位，则被转移到了动物身上。
检查不过关的瘦弱动物会被送到马戏团，戴上镣铐接受鞭笞成为骨瘦嶙峋的玩物，供人取乐。
体质尚可，但不符合实验要求的动物则被送到斗兽场。在一场场打斗厮杀中，被消耗完生命的最后一刻。
没有撑住实验或死去的动物，身上残余部位的皮毛会被整个剥下，经过手工工场的一层层加工，最后成为地上一件件精美的皮毛制品，被分别售往各处。
而它们剩下的血肉，会被送到美食街后厨，经过烹饪送上餐桌，成为其他星域少见的天然野味。
残存的骨头被扔进了生态体验中心，当作展品被肆意围观。
这个地方，到底谁是人？谁是动物？
他们已经不知道了。
10域地上光鲜亮丽，地下鲜血淋漓。
无数生灵用生命，堆砌出了这座繁荣富裕的城。
六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是，执政官，救了，我们。”
白珑他们沉默地听着，他们都知道这个执政官是谁，也知道造成那一切的执政官又是谁。
“执政官，是好人。”
六号那双绿色的眼睛莹润发光，经历了那么多，但他眼里仍旧带着孩童一般的纯粹。
他只知道，执政官救了他。
那执政官，对他来说就是好人。
所以六号要救他。
这回，轮到他来救执政官了。
“外面的黑色防御罩，是执政官的异能。”
白珑看着六号。
六号点头：“执政官，异，能是，梦境。”
梦境异能。
白珑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所以执政官给你们做了创造了一场梦？”
在这场梦里，人类是可以被兽人，或者说曾经被伤害的动物和改造人随意对待的。
曾经欺压动物的人类在马戏团做着毫无尊严的表演；驱使动物互相打斗厮杀的人类在斗兽场被当作玩乐；手工工场做的是人皮制品；生态体验中心放的是人类的骸骨；美食街吃的是人肉……
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在这场梦里全部反到了人类身上。
在梦里，改造动物和改造人强大，拥有力量和地位，他们可以自由的生活。
在属于他们的执政官庇护下。
“老大……”方令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们还要帮助星盟对上这样的人吗？
方令不知道了。
那个执政官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
他也不知道了。
“既然是梦，就会有醒来的一天。”
白珑目光从实验室里的每一件物品上划过，最后落在了六号身上。
“现在，梦该醒了。”
……
10域外围。
几艘巨大的银白色星舰停在黑色的巨幕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舷窗内，几个身穿统一队服的人看着那面毫无动静的黑幕，心中愈发焦躁。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能源都要不够了。”
“长官说已经找到了突破的人，到底行不行啊？这么长时间，那么多异能者都没能搞定，这10域真是邪了门了。”
“少说两句，别让那位听到了。”
“财政部的一级长官迪鲁斯长官居然亲自来了，看来传闻说10域执政官迪法尔是他亲弟弟这件事是真的了。这是要来给弟弟讨公道了么。”
“那我估计那个闹事的家伙没好果子吃了。迪鲁斯长官可是出了名的手段残暴，落到迪鲁斯长官手下，恐怕想死都不容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高领风衣，皮带上镶嵌着大块黄金宝石，三白眼鹰钩鼻的中年男性带队从星舰舱道走过。
“嘴碎的东西，星盟不需要。”
那男人只说了一句，身后就突然出现了几个蒙面人，捂住了刚才在舷窗旁小声说话队员的嘴，把他们拖向了黑暗深处。
迪鲁斯推开指挥室的门，对着站在正中间的高挑女性毫不客气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这么长时间还没搞定这么个地方。星盟的钱不是用来养你们这些废物的！如果再搞不定，之后的星盟评定，你们最好给我小心点。”
他声音毫不掩饰的轻蔑，对上库雅的目光不避不让，眼里是赤裸裸的不屑。
“说到底，那些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让一个刚代罪复位的人来指导这么重要的任务。本来就是被削职的人，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爬上来的。”
迪鲁斯毫不客气坐在了指挥室的软凳上。
库雅闻言，声音不轻不重平静道：“手段还是比不上迪鲁斯长官。毕竟是一年之内就从后勤部调任到财政部任职的人物。”
是个人都知道，后勤部和财政部在星盟的地位是没法比的。
库雅这话无疑是在嘲讽迪鲁斯才是那个用了手段的人。
迪鲁斯冷哼：“牙尖嘴利。希望你任务失败，在最后的谢罪会上也能这么嚣张。”
“迪鲁斯长官要是着急，你也可以自己在指挥作战。正好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库雅直接抬眼对上他的眼睛。
从战场上撕杀出来的眼神，不是一个浸淫心计，忙于在后方操作的人可以比的。
迪鲁斯一下子被唬住，反应过来就要发怒，却突然被进来通报的声音打断。
“报告！10域的防御罩打开了！”
第72章
一直笼罩了10域的黑色幕布如雨中烟尘，一点点烟消云散。
今天也是阴天。
黑幕散去，阴云厚重如千军万马奔涌，翻滚着阵阵尘烟呼啸而来。
“啧，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如缠绵难分的蛛丝，一点点缠绕浸润了地面上的一切。
“准备视野保障镜。”
库雅站在队伍最前面，单手扶在腰间的长枪之上，目光如炬盯着星舰舱外的战场。
而她身边站着的是一脸嫌弃的迪鲁斯。
迪鲁斯抬手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赶紧速战速决吧，这地方一股畜牲的臭味。”
他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进了舱房内。
“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又不上战场。”
库雅身边有个贴身兵士实在受不了了，嘀咕出声。
库雅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注意你的身份。”
“是！长官。”兵士连忙收敛表情站定。
星舰停在10域半空，甲板放下，一队队整装待发的战士早就就位。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肉眼可见地开始震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
兵士皱眉，意外道：“10域没用地震地带才对。”
这是什么情况？
库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的长线从地平线的那一端越来越近。
黑线不断向前，像是墨水落入水中蔓延开，逐渐铺开了一大片黑色。
不过是眨眼间，站在甲板上的兵士们都看清了那片黑色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兵士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黑色。
“是人？还是丧尸？”
这时候突然冒出这么大一片丧尸，虽然解决起来不难，但数量这么多，恐怕得花上不少功夫。
“不对……不是丧尸……那是……蛇尾？！”
终于，兵士看清了那些狂奔而来的东西。
上半身人下半身蛇，以超乎了人类或蛇类的速度朝他们袭来。
“注意上方！”
库雅身后的兵士队长突然高呵一声。
所有人视线转移。
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人头鸟身的怪物。
人类的身躯，背后却长着一对如同老鹰乌鸦一般的巨大翅膀。
成群的鸟人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如同乌云蔽日。
下一秒，没有给他们一点防备，鸟人瞬间俯冲向下。
尖锐的长喙狠狠扎进了星舰外壁。
“所有人准备战斗！”
库雅大喝一声，同时抽出了腰间的长枪，枪口对准了最近的几只鸟人。
她的木仓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武器，弹道加长更是增加了子弹发射的速度和射程。
火花微亮，子弹接二连三发射，朝着鸟人的心口和头部命门攻去。
就在子弹即将命中鸟人的瞬间，厚重的羽毛翅膀瞬间挡住了子弹。
子弹在那一根根羽毛层叠的翅膀上前进摩擦片刻，最后化作无力的废弹坠落。
鸟人仰天啼鸣，巨大的刺耳声波响彻天际，像是一击闷棍砸在了所有人头上。
蛇人弹跳力惊人，尾巴在地上狠狠一砸翻身跃进星舰甲板。
腥臭的味道弥散开，口水滴落在地升起淡淡的白烟。
“这蛇有毒！注意别被近身了！”
兵士领队大喊一声，率先抽出双枪朝蛇人攻去。
其他兵士紧跟而上。
还没进入10域的范围，星盟的队伍已经被缠住不得存进。
昏暗的雨天，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蛇人和鸟人怪物前仆后继袭向空中的星舰。
雨幕像是新的黑色巨幕，把星舰连同10域整个包裹。
……
数小时前。
白珑看着六号：“执政官在哪？”
六号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亮起，像是萤火虫柔和的光芒。
“要，交换，吗？”
六号磕磕巴巴，殷切的目光落在白珑身上。
说是交换，但实际上这么长时间白珑他们白住在他那儿，六号也什么都没说。
甚至让人怀疑那个木屋到底是谁的房子。
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要是白珑他们就这么直接跑路，六号这些天帮他们就全是打水漂了。
“交换。”
白珑也用同样认真的目光看着六号。
她黑色的双瞳在昏暗的环境里也散发着星辉一般的光芒。
楚楚却是皱起了眉头。
他轻轻拉了下白珑的衣角。
白珑走到一边，看着他目光询问。
“珑队，我支持你的决定，但我还是想问，你确定要趟这浑水吗？”
楚楚压低了声音，细如蚊蝇。
“这里的水很深。我知道六号他们的经历很……但这背后肯定不光是一个星域的执政官可以操作的。”
楚楚目光深沉。
如果只是皮毛生意，那可能是一个星域或者执政官的问题，但这个地下实验室明显不是一个执政官可以轻而易举运行的。
这背后，绝对有更厉害的人物在参与。
“你想去中层不是么？那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打开10域对外的封锁就可以了。”
这也是一开始和库雅商量好的。
但如果白珑答应了和六号的交易，那事情的本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救那个假执政官，无疑是和星盟库雅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这都会影响到白珑升到中层的愿望。
楚楚难得脸上收敛了笑，严肃地看着白珑：“珑队，不如多考虑一下自己吧。”
白珑看着楚楚，突然笑了，笑得灿烂。
“谢谢你楚楚。”
她知道，楚楚是在担心她。
“但我现在就是在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
白珑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河，熠熠生辉。
重来一次，白珑拥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还拥有了曾经所没有的朋友，拥有了被人担心照顾的感觉。
这一切都很温暖。
再来一次，白珑想遵从自己的心去活。
所以她想弥补原主幼年无人问津、倍受欺辱的痛苦，让星盟重新整顿130域。
那是130域，而不是垃圾星。
所有伤害原主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插手了3域的事，不是为了得到星盟的赏识，是因为她想救那些和她一样的女孩。
这次也同样。
白珑想救执政官，想救六号，想救曾经被困在这个狭小实验室里的人。
就像是在救，那个被困在狭小黑暗空间里，对未来毫无希望的自己。
“你真是……”
楚楚只一眼，就知道白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变了。
10域这件事，她是非管不可了。
可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份“管闲事”的随心，才让他有了今天，不是么。
楚楚的眼神温柔了下来，似是无奈道：“既然队长都发话了，那我也只能听从指令了。”
“辛苦你啦楚楚。”
白珑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转身坚定地朝六号走去。
她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在空中扬起了弧度，如弯月般缓缓落下。
楚楚落在白珑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关系，珑队只要往前就可以，他会在后面替她解决其他问题。
白珑只要朝着自己的目标一直前进就好。
楚楚回到队内，方令不动声色凑近了他，小声道：“看来是劝说失败了。”
楚楚耸肩：“意料之中。”
“那接下来重要的，就是看怎么把老大从星盟那边摘出来了。”
方令看着和六号说话的白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计划。
看到老实待在白珑旁边的宋之珩，方令没忍住拉过了他：“你怎么不担心老大？”
平时看着人表现得那么殷勤，现在出了这事，他倒是什么反应都没了。
宋之珩瞥了他一眼：“担心？只要把所有阻碍她的人事都解决了，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该担心的是那些人才对。
方令无声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人更狠。
看起来是准备直接解决星盟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楚和方令听到宋之珩这话，完全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就好像……他真的有这种能力。
那边，白珑还不知道自己的三个队友在暗中谋划什么，甚至已经到了谋害星盟高级长官的地步了。
“既然交换了，是不是该让我们见见被保护人？”
白珑想知道这个传说中，拯救了六号他们的执政官到底是什么人物。
“可是……”六号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我也不知道执政官在哪。”
“你不是执政官的副手么？”
白珑表情古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六号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我也只见过执政官大人几次，这里都在他的控制下，有什么事他会直接传声给我。”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不需要见到执政官。
突然，白珑感觉耳边的声音渐行渐远，连视野也出现了模糊。
熟悉的黑暗将她笼罩。
光线最后消失前，白珑看到了宋之珩他们向自己伸出的手。
刹那间，视野全暗。
白珑独自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轻浅的呼吸。
又是那个黑色的空间。
白珑干脆席地盘腿而坐，冲着无人的黑暗道：“来都来了，不现身说话吗？”
黑暗之中一片寂静。
好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白珑不着急。
既然这个空间只把她一个人拉进来了，那就说明那个执政官已经出现了。
果然，几秒后，黑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块异常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水面中落下石子，泛起的阵阵涟漪。
一道巨大的深灰色亮影出现在空中。
足足有十几米高，占据了白珑的一整个视野，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道身影周围影影绰绰，模糊的光影看不出到底是人还是兽。
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身形十分庞大，像是移动的山丘。
白珑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个灰影就是传说中的执政官。
那个拥有梦境异能，拯救了六号他们，颠覆了10域星域制度的人。
气流涌动，黑暗的空间里传出了一道深沉的声音。
“比一场。”
“你赢，我退。”
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就是白珑和执政官的第一段对话。
白珑挑眉：“就在这比？”
灰影没说话。
但白珑看到他上半部分的影子上下晃动，应该是点头的意思。
只要打赢他，他就会撤开对10域的控制。
白珑翻身灵活从地上站起，异能全开。
左手风旋凝聚，右手握住锐利的水剑，同时背后生出数十支水箭，锋利的风刃缠绕其上。
灰影从侧面伸出一只手的影子，高高扬起朝白珑挥去。
黑暗的空间涌动，巨大的风流迎着白珑的面门而去，吹起了她的头发。
眼前的画面骤然变换，恍惚间，白珑看到了垃圾星。
汇聚成细流的不明液体在脚下流动，四周都是堆积成山的废弃垃圾山。
高大的阴影晃动着将白珑包围笼罩。
“看啊，小畜生居然还活着。我倒要看看手脚都断了她还能活多久。”
“这畜生是真的命大，要我说干脆趁现在把她扔到黑市去算了，到时候钱我们平分去潇洒。”
说话间，有黑影从白珑手里抢过了她狠狠攥着的破烂布袋。
袋子晃动，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就这点啊……”
黑影中传出了不屑的嘲笑：“勉强也能喝一杯。”
那是她好不容易收集的铁块，本来是要拿去换药的。
身体上剧烈的疼痛到几乎麻木，不知道是因为病痛还是伤痛。
下一刻，这一幕如同脆弱绵软的画布，被白珑挥剑狠狠划破。
画面像是点点荧光，那一张张狰狞邪恶的脸消散在空气中。
“原来这就是你的能力。”
白珑心下了然。
梦境异能，可以找到对手记忆里最恐惧的部分，再次呈现出来。
攻心计。
没给白珑喘息的机会，一场又一场噩梦接踵而至。
只有一个人的简陋破败房屋，哪怕死了也没人会发现的地方。
饥一顿饱一顿，只能在垃圾场里捡破烂勉强度日。
没有朋友没有人说话，每天只能对着废弃的扫地机器人的滴答声自问自答。
白珑手中的剑越挥越快，最后完全消散，无数水箭紧跟而上，携卷着势如破竹的强风冲开一场又一场梦境。
“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被残忍地对待，甚至差点死亡。”
“你不恨吗？”
虚无空荡如同上天发出的声音在白珑周身回绕。
“当然恨啊，我又不是圣人。”
白珑理所当然地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帮你报仇，只要你接受我，那些人就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他们会经历你曾经历的一切。饥饿、困苦、伤痛……他们会付出代价。”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蛊惑的菌丝细细密密越靠越近，亲昵地拥抱白珑。
“你倒是热心。”
白珑轻笑，身上异能大盛，如同再也抑制不住的圣光。
半透明的白色侵染了淡淡的蓝，瞬间照亮了黑暗的空间。
“但报仇这事，还是得自己亲自动手更爽。”
庞大的异能震荡中，好像传来了一道来自远古的沉吟。
“吼！”
肃穆古朴的巨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极淡的金光像是蜿蜒盘旋的檀香袅袅，缠绕在白珑周身，呵退了诱惑的菌丝。
庞大的灰色巨影震动。
在某个地方，一双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着这一幕，像是要刻进脑海里。
“原来是……”
怪不得……
黑暗之中，地面突然变软塌陷。
灰影感觉到脚下一片冰凉，像是踩进了深深的水洼，冰冷刺骨的水流掠过他的双脚、双腿，逐渐有更加往上吞噬他全身的趋势。
“秘技·蛟蛇出海！”
白珑双手在胸前合十，食指相对中指弯曲。
印成！
“砰！”
水花四溅，粗长的身影猛地从地面探出，弯曲盘旋的身体垂直上飞，朝着灰影所在的位置一往无前。
巨蛇狠狠咬住了灰影，直接将灰影拽离了原地，一路朝着黑色空间的顶部飞去。
灰影被死死盯在上方天花板，下一秒他的身后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缝，白光倾泻而下，一点一点照亮。
最后，黑暗的空间骤然破碎，星星点点的残碎如雨滴坠落，像是群星落了漫天。
而空间外，赤红的火舌张扬着奔涌，和冲出的水蛟迎面相遇。
白珑好像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鸟鸣。
很久没听见，白珑一时忘记了是在哪听过。
水蛟撞破黑暗结界后，很快就化作纷纷扬扬的水珠消散在空中。
火焰尤依依不舍地想靠上去，很快也化作蒸腾的火苗。
水火交融，带起缠绵蒸腾的白色雾气。
“老大！”
“珑队！”
方令和楚楚很快奔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宋之珩意外地落后了两步，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红晕，像是沉浸在了什么画面之中难以自拔。
“你没事吧？”
白珑奇怪地看着他。
这人明明是火异能，怎么还被自己的异能给热红了脸？
“没事……”宋之珩松散的目光逐渐聚焦，重整心情看向白珑：“你怎么样？”
白珑更奇怪了：“我能有什么事。”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嘴角眉梢都带着笑，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好事，
宋之珩发现了，笑道：“看来是赢了。”
“那当然。”
白珑有些小骄傲，微微昂起头。
方令迫不及待地问：“老大，刚才什么情况？”
黑暗突然出现，把白珑笼罩。
他们根本来不及跟上去。
宋之珩的火光和楚楚的匕首第一时间飞出，方令也试图召唤传送门跟进去。
但都被无情地阻拦在了黑幕之外。
白珑看向有些怔愣的六号：“和你们执政官的战斗，我赢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他们头顶的均匀的黑灰色天空逐渐从最高处开裂，逐渐露出了后方原本偏蓝的浅色阴云。
阴霾之后，还是阴云。
一直笼罩在10域外围的屏障，解开了。
“执政官？老大你们在里面打起来了？！”
方令激动。
在他们外面的人看来，只是黑幕笼罩了白珑，最后凝聚成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黑球。
完全看不清球内的情形。
他们的攻击落在球上完全不起作用。
“没用的，这是执政官大人的异能，梦境领域。只要被这个领域锁定的人，要是没有执政官大人的同意，是出不来的。不管外面做什么都没办法打开。”
六号试图阻拦他们，别白费功夫。
但他没想到，那个叫宋之珩的人，火焰异能的强大到有那么一瞬间，六号真的觉得他可以从外面摧毁领域的屏障。
还没等六号缓过神，执政官的领域结界就破了。
一条蛟蛇直接冲了出来。
六号瞪大了眼睛看着属于执政官分身的灰影消散在空中。
这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执政官大人可是超A级的异能！
这还是六号估计的数据，执政官实际的异能等级并没有检测过，说不定是S级都有可能。
“现在屏障已经打开了，星盟的人应该已经行动了。”
屏障已经弥散了一半，星盟的队伍恐怕早就准备好冲进来了。
“去找执政官。”
白珑知道刚才和她比的是执政官的分身，他的本体应该还在10域的某个位置。
白珑抬手，指尖的水球中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灰影。
这是她从刚才的灰影身上抓取下来的一部分。
“只要还在10域内，通过气味应该可以找到他。”
白珑刚说完，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疯狂的震动。
空气中隐约弥散开腐臭的怪味。
他们一行人赶紧从地下跑到了地上。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所有人的兽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了破败荒废的街巷房屋。
曾经充满了烟火气息的生活区，此刻一点也看不出不久前兽人活动的痕迹。
毛绒覆盖的兽皮松松垮垮的斜挂在房屋外，随处可见森然的兽类白骨。
美食街的店家门面上挂着死不瞑目的各种兽类头颅，挂得越多，店面越大，像是在彰显他们捕猎的勇猛。
白珑嗅到了熟悉的腐败臭味。
“是之前的蛇人和鸟人。”
白珑翻身跃上屋顶，放眼远眺，看到了熟悉的怪物。
“那些怪物不是创造出来的吗？！”
方令大惊。
他们通过白珑的解释，知道他们之前看到的10域都是执政官用异能创造出来的、虚假的世界。
可现在屏障解除了，那些蛇人和鸟人还在。
“末世降临后，迪法尔把动物和改造人投放到外围吸引丧尸的注意。后来执政官就把那些人类都扔到了丧尸化的动物和改造人里，把他们也变成了怪物。”
六号一边跟上白珑他们的脚步一边解释。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些蛇人和鸟人更像是执政官大人放出的烟雾弹，背后有更大的安排。
必须要快一点！
执政官大人一定不能有事！
六号想着，仰天长啸一声。
那是一声极其复杂的吼叫，像是混杂了各类猛兽的声音，糅杂为一。
下一秒，白珑他们突然感觉身体猛地变得轻盈，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失去的力量都回来了！
白珑抽空头也不回问道：“这是你的异能？”
“嗯。”六号应声。
看起来是辅助增益类异能。
几人速度提升了一倍不止很快朝打斗动静最大的方向赶去。
“那边也有灰影的气味。”
白珑皱眉。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天空中凝聚起了一大块庞大的黑影，像是各类猛兽的集合体。
巨象的身躯、老虎的利齿、狂狮的皮毛、猎豹的肌肉……
庞然大物顶天立地，仿佛是拔地而起的黑色巨幕，居高临下俯视着地面上弱小的人群。
空气好像都因为这道巨大的身影停滞了，连风和树叶的运动都慢了。
库雅他们所乘坐的星舰不过那个巨物一个手掌大小。
巨物开始动了。
不过是一个轻轻的抬脚动作，但非常轻易的摧毁了他脚下成群的草原植物。
草叶乱飞，泥土塌陷。
怪物随便一个动作都足以倾覆一大片土地。
“还能动的，都给我站起来！”
库雅高声大喝，狠狠闭了下眼，随后支撑着长枪笔直站起。
之前和蛇人还有鸟人的战斗，让星盟在遇到最大的敌人前消耗了许多无谓的体力。
发现弱点后，蛇人和鸟人并不难打，但他们反应很快，数量又极多。
很多攻击时间浪费在了他们的防守上。
鸟人羽毛如同金刚不坏的金属板，足以抵挡一切子弹。蛇人的尾巴只要轻轻一卷，就能捏爆人体的骨骼。
星盟的队伍消耗了不少战斗力。
此刻，假执政官出现，他们却不能立刻用全盛状态迎敌。
库雅咬牙。
偏偏在这个时候。
长枪枪口对准了那个巨物的心脏，库雅面无表情接连开枪。
子弹在空中炸开，笔直地穿透了那道巨大的身影，在巨物身后炸开。
还有很多子弹进入了巨物身体内，却再没有出现，就像是被那团黑影活吞了一样。
“子弹对他没用！用金属剑！”
派遣队的领队很快对后高喊。
毕竟是星盟官方的派遣队，虽然有一部分倒下了，但还是有很大一部分站在战场上。
听到指令，还能动的队员迅速站起，动作整齐划一地在手中的枪侧面一按。
枪/械瞬间解体变形，枪管拆分变成单边长刃，锋利的刀口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启动平衡飞行器。”
库雅率先站上蝴蝶形的滑板样仪器。
仪器下方搭载了两个圆形喷孔，随着库雅双脚站上踩稳，踏板上飞快从两侧伸出了两条圆弧形金属束缚带，紧紧把库雅的双脚固定在平台上。
白色的强大气体自喷孔中奋力喷出，在空中划出了两条洁白的痕迹。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白色气体在空中划过。
在巨物的面前，库雅这些人类渺小的就像是地上的蚂蚁。
巨物抬手，黑影迅速朝那群人掠去。
好几个乘着飞行器的星盟队员被黑影击中吞噬，立刻就在黑暗中失去了身影。
其余避开的队员挥舞着长剑，势不可挡朝黑影斩去。
金属的长剑劈开黑影，三角形的缺口中不断有残余的黑色颗粒弥散开来。
“有用！”
队员惊喜，正准备再接再厉继续攻击，下一秒却直接被骤然膨胀的黑影吞噬。
和他站得不远的队员只听到两声绝望的呜咽，然后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你这怪物！”
队友的死亡让剩下的队员更加悲愤，心中的愤怒上涌，催动着他们挥动手中的长剑，一下又一下朝着巨物视线盲区的身后劈去。
剩下的队员齐齐发力，从四面八方朝着视觉中心的唯一怪物攻击。
库雅手中的长枪和普通队员的不太一样。
她抬手，原本的长枪直接化作金属液体，丝滑覆盖上了她伸出的双手，慢慢凝固定形，变成了一双金属制的拳套覆盖在她的手上。
剩余的金属液体继续变化，化作一根根长长的银刺，包绕在她手指关节处。
库雅操纵飞行器，加速靠近巨物。
库雅全力出拳。
拳头划过半空，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库雅化作了空中的一只鹰隼，残影在空气中飞过，一拳打中了巨物的头顶正中。
黑色颗粒顺势从脑后喷射而出，星星点点散落在空气中。
巨物像是融化的雪球，一点点缩小变短。
“赢了？”
“我靠还得是库雅长官……一拳就解决了！”
“快快！快去找那些被吞了的人，还来得及！”
就在剩下的人着急忙慌往下探查的瞬间，原本已经散落，凝聚陈一小团树木大小的黑影突然由猛地变大。
黑影像是被一下子抖开的布匹，密不可分地朝所有人捕去。
“啊！”
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库雅挥动双拳，但仍旧是无用功。
白珑她们全力赶路，但只能眼看着星盟连人带星舰全部被黑影笼罩。
看起来就和不久前的白珑一样。
“完了，执政官已经动手了。”
六号脸色一下子惨白。
和星盟动手，执政官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从外面强制突破了。”
白珑双手凝聚出长剑，准备强制破开黑结界。
如果等星盟的人来动手，那执政官就是真的板上钉钉的罪名了。
黑结界外面的防御强度远比内部更强。
但那么多人进入了黑结界，白珑她们也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情况。
“看来我们都被你的执政官大人耍了。”
楚楚咬牙笑道。
“他先用蛇人和鸟人拖住了星盟的进度，再用分身来和我打了一场，把我们拖在了地下实验室。恐怕就是这个时候他本体赶到了这边。”
宋之珩手中火苗明明灭灭闪烁：“从一开始，我们的一切就都在这个执政官的监视下么……”
从外层进入内层，再到进入内城生活区……
马戏团、斗兽场……甚至是在六号的木屋和搜查，这一切很可能都在那个执政官的意料之中。
那白珑击败他，到底是真的，还是他有意为之？
方令听到这不解道：“他故意撤开防御罩让星盟进来？可为什么？”
“这样一来，他和星盟的人碰上不是自寻死路么？”
这一步步都像是那个执政官安排好的，而他们的每一步也都落在了他划定的位置。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必须要先打破这层结界。”
白珑说完，率先召唤千万支水箭，携卷着风刃朝黑结界冲去。
宋之珩紧跟而上，手中火苗如烟花般炸开。
楚楚和方令异能不属于进攻型，两人分别占据了前后两面，警惕其他残余的蛇人和鸟人围攻。
六号深深看了眼黑结界，抬手擦了擦眼角，也跟着负责警惕周围的动向。
水箭狠狠撞上黑结界，发出了刺耳的兹拉声。
数千万支水箭接踵而至，在澎湃的风声中，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了黑结界的四面八方，无所不至。
随后，火焰顺着风势，一圈一圈攀上了黑色结界，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不断收紧长长的肾区，试图把身下的东西绞杀碾碎。
绚烂的花火在黑结界上炸开，映照出漫天的橙红。
水珠迸溅，风声裹挟着蒸腾的白烟缭绕而上。
与此同时，深陷黑结界之中的库雅等人情况非常不容乐观。
铺天盖地的黑暗扭曲画面如同拥挤闭塞的空气，避无可避地把他们全部笼罩。
“救……救命！”
“别过来！啊啊啊啊！别过来！”
“什么东西！滚开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充斥了整个结界，但在外面的白珑和宋之珩没有听到分毫。
“不行，这结界和刚才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白珑感觉到异能在飞快的消耗。
宋之珩对此也深有体会。
刚才他想打开结界救白珑的时候，那个结界和眼前这个的力量等级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
他和白珑两个人的连番攻击居然一点伤痕都没造成。
后方，楚楚突然警戒，手中一直紧紧捏着的匕首狠狠飞出。
匕首擦着来人的面颊飞过，带出了长条状的血痕。
血珠落在匕首刀刃上，牵在匕首柄上的一条极细的白线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匕首如回旋镖一般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楚楚手中。
楚楚毫不犹豫，抬手迅速擦下匕首上的血珠，捏在手心发动异能。
“啊呃……”
王昌猛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惊恐的目光从后方的黑色结界落到了楚楚身上，慌张的眼珠子乱晃，似乎着急想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
楚楚解开异能，但并未放松警惕。
王昌也是星盟的人，必要时可他会让他说不出一句话的。
“这是怎么回事？长官他们呢？！”
王昌盯着那团黑色结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连库雅长官他们都全军覆没了，他们真的还有救吗？
“你的长官他们还没死呢！你清醒点！”
楚楚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子。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能把库雅他们说成死了。
“可这样子，怎么看都不能说是没事！”
王昌缓过神，但心里的悲观消极依旧没有减少。
突然，往常像是想到了什么，着急问道：“星舰也被吞了么？”
楚楚警惕：“也在里面。怎么了？”
“那还算有希望。”
王昌松了口气：“星盟的星舰都搭载了紧急报警系统，只要检测到带队长官和队员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会立刻触发报警装置联系星盟本部。”
“星盟很快就会派更多支援部队过来。”
王昌说完，却发现楚楚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沉重了。
“怎么？还有其他情况？”
楚楚看了他一眼，抬手毫不犹豫用匕首砸晕了他，转身就和方令他们说了这个消息。
“这下事情大了，星盟的支援队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必须要尽快了。”
楚楚说着，转身朝白珑和宋之珩的位置走去。
“珑队，星盟的支援队伍随时会到，我们必须准备好后路。”
白珑闻言，动作没停，反而更快，攻击性更强。
金色繁复的咒文又在她的瞳孔底部升起。
白珑一直抬起释放异能的手缓缓放下了。
10域阴云密布，缠绵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衣服和长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变大了……
抬头，只能看到空中突然出现了几片更加厚重敦实的乌云，沉沉地笼罩在10域上方，好像有什么庞然巨物隐藏在乌云后，亟待发起全力一击。
白珑已经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她仿佛进入了一个玄妙的世界。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地面翻涌，结实的土地好像被地下的某种力量推动，接二连三的鼓动翘起。
六号抬着头，愣愣地看着空中那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越来越集中的乌云。
那团乌云像是一顶足以罩住所有人的尖帽，一圈又一圈凝聚成盘旋的云丝，威严地俯视地上的所有生灵。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是什么……”
方令愣愣地抬着头，清亮的眼中映照出了，一个缓缓从乌云层中探出了头的半透明巨物。
那东西通体都是清澈的水色，在火光下反射出璀璨夺目的碎光。
修长的身躯，关节处覆盖着光滑均匀的鳞片，仿佛是一颗颗价值千金的无价珠宝。
那是方令他们这么长的人生中，从没见过的生物。
圣洁、威武、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光。
那只从未见过的生物，动了。
庞大的异能涡流自空气中生起，雨水更加大力地打在周围的树木草地上，掀起的飓风几乎要将深深扎根在土里的植被连根拔起。
白珑半悬浮在空中，垂眸，视线落在了那个黑色结界之上。
她轻轻抬起了手。
手腕在空中划出了游刃有余的弧度，像是弯月银钩。
“吼！”
巨物昂首对天长啸，惊天动地。
下一秒，那巨物携带着狂风暴雨，在几乎模糊了视线的雨幕之中，急速朝黑色结界冲去。
巨物和结界碰撞。
原本坚不可分的结界，像是脆弱的玻璃，碎了。
结界，破了。
第73章
“快走！小畜牲还敢跟我犟？”
库雅感觉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皮肉连着脊柱肌理都在痛。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睁开眼看到的视野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目光所及的地方，首先就是一双沾满了泥土草屑的鞋。
鞋距离她的鼻间只有一寸不到，库雅甚至可以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随着那人脚步移动，在枯黄深绿的草叶中，她看到了棕黄色的细碎毛发。
毛发根连着皮，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撕扯下来的，边缘模糊不清，甚至还着细碎块粒状的肉沫。
“今天收获不错啊，抓到了个这么壮的。”
眼前又出现了一双鞋，和那双款式差不多，也都沾染了草叶泥土和血污。
库雅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托了起来。
从没人敢用这种打量商品一般的侮辱性目光看她！
库雅恼怒，正准备抬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但抬起手却发现是一只毛绒绒的爪子。
爪子很瘦，而且无力地下垂。
不要说反击了，抬起来都难。
库雅发狠，直接扭头咬上了那只手。
“啊！”
一声惨叫，那人抽出手狠狠抬起想甩在库雅脸上。
“诶！别打脸！”
他旁边的人拦住了他：“这是等下要送到上面去给富家子的畜牲，弄坏了脸不好交代。”
“切！算它走运！”
那人啐了声，转身暴力地拖着身后的东西离开。
那人恶劣道：“你大爷的，快走！死气沉沉的畜牲怪不得卖出去好价钱，今天把你送去剥皮也算是给你发挥最后一点价值了。”
他拽动手里的粗糙麻绳，麻绳的那头牵着一只极其瘦弱的小象，象牙已经被砍断，只留下一小节贴着皮肉。
随着那人的动作，小象踉跄往前，回头看了眼匍匐在地上的库雅。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但在那个瞬间，库雅脑子里只剩下了那双水灵灵的，充满了悲伤的双眼。
小象被拖走了，不知道是去哪。
“看到没有，你该觉得幸运。要不是有大人物家看上了你，你也会去它去的地方。”
拖着库雅的那人抬手指了指小象离开的方向。
库雅勉强抬头，看到了手工工厂四个字。
工厂门口人来人往，门口挂着的一大块斑斓的棕黑虎皮随风微微扬起。
那是被完整的连着头皮被扒下的虎皮，上面柔软丰密的鬃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甚至还能看出那头猛虎曾经自由奔跑的肆意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