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行什么行,一点都不行。”
慕时抿嘴,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大火气。
“明日你便跟我们回家。”
“我不回家!”
她用力从爹手下挣脱,“我都说了,我不回家!”
越良河面容严肃,“不回家你想干嘛?你这个年纪最容易被骗,那小子哪里比阿砚好?爹给你选的你不要,你还想跟这小子私奔不成?”
慕时一愣,瞥了母亲一眼,后者听到“私奔”二字,不敢插嘴。
“我不回家和师兄没有关系。”慕时嗔怪,“是你瞎想,瞎说。”
“一点关系都没有?”
慕时迟疑,但随后坚定道:“没有!”
“你唬谁呢!”
“我说什么就是没有……”
“砰!”
天地惊雷,打断了争吵。
一家人都懵了片刻。
“砰!”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慕时推窗,黄昏时刻,乌云密布,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了?”
越良河和宣槿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疑惑地朝天看。
慕时看见了院子里孤零零的身影,手中执剑的闻人鹤一身黑衣融入夜色。
“师兄渡劫。”她解释道。
“天赋也就一般。”越良河淡淡道。
“砰!”电闪雷鸣。
闪电短暂地照亮天地。
“砰!”
唯有慕时的眼睛能看清漩涡中心的人。
“砰!”
他的背影寂寥。
越境扶摇,直升五境。
闻人鹤在风雨中转身,看向慕时。
渡劫时耳聪目明,他嘴唇蠕动,没有出声。
但他知道慕时看得到,读得懂。
他问:“很一般吗?”
“是一般。”
慕时轻笑。
第46章 她不想回去
自昨夜越良河强行关窗,切断自以为女儿跟别人“眉目传情”的视线后,整夜屋里的氛围就变得“剑拔弩张”。
直到早上,依旧僵持着。一个坐在床榻上抱着枕头生闷气,一个坐在太师椅上强装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我肯定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慕时坚决道,“我都说了和师兄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哼。”越良河已经听腻了她这套说辞,“我看你已经大好了,不如今晚就启程。”
慕时气急,“我不!”
“娘!”她锤了下被子。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宣槿叹了口气,从两人中间退出,“你们爷俩我是一个都劝不动。”
她甩手道:“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厨房里元降忙活完,就把做好的吃食摆在灶台上,留给后来的人。
宣槿来时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回身开锅自己重新做。
她心中纠结,带不带小时回家是个问题。她在外面的日子就和这吃食一样,远没有家中精细,她只能忍耐。
可回家呢,又是未知的危险。
其实让她嫁去钟离家不失为一个选择,可惜她不愿意,若是逼迫……
自己经历过一遍,虽说结果还是好的,但还是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
“伯母。”
宣槿回过神来,转身看向门口玄衣乌发,面容清俊的年轻人。
闻人鹤负责照顾褚今今,来给他取早点。
“你昨日才渡劫升境,怎么今日还起这么早,不好好休息吗?”
“只是渡劫而已,不至于下不来床。”他淡淡道。
宣槿细细将他打量。
倒没觉得他有夫君说的那样处处不好,至少这样貌,实在是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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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需要帮忙吗?”
宣槿笑笑,没有推拒,“你可以帮我把菜切成丁吗?好放粥里。”
“好。”
闻人鹤动作迟缓,眉头轻蹙,将胡萝卜摁在砧板上,拿起菜刀的动作显然生疏。
但胜在细致。
宣槿看在眼里,一边熬粥一边闲聊道:“你师父说,这次多亏了你,我们才有机会救回小时。你可有什么我们能为你做的,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不必了,我……”闻人鹤和手里的胡萝卜较着劲,“我是她师兄,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一码归一码,你不用不好意思。”
闻人鹤摇头,“没有不好意思,是真的不用。”
他岔开话题问:“慕时她、好些了吗?”
“她好的差不多了。”
“那、那怎么、不见她出门。”闻人鹤懊恼,怎的一句正常的话都能说得磕磕巴巴。
宣槿好似并未察觉他的不自在,“她啊,和她爹爹怄气呢。”
“她爹总说我宠坏了她,把她纵得无法无天,其实他们爷俩就是一个脾气,小时就是随了她爹爹。现在两人谁也不让谁,真不知道最后谁能赢。”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闻人鹤将大小几乎无差的胡萝卜丁倒进碗里,“他们在吵架?”
“算是吧。”宣槿看着他递来这碗“严谨”的胡萝卜,哑然失笑,“她爹爹要带她回家,小时不愿意,正犟呢。”
“她……不愿意?”
宣槿点头,煞有其事道:“因为这次的事情,小时她爹爹不放心她继续在外面,但小时非说自己能行。”
她若有若无地瞥过他的脸,“还说,她还有个师兄特别厉害,会保护好她。”
闻人鹤愣住,些许茫然。
宣槿观察着他的神色,“小鹤,你……喜欢我家小时吗?”
“砰。”
鲜血溢出,他笨拙地切到了手。
“别紧张。”宣槿温柔道,“我不告诉别人,连小时都不说。”
“所以,你喜欢她吗?”
……
天色渐暗,慕时背着包袱,咬着嘴唇,小心翼翼推开窗,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她偷偷摸摸翻窗的动作有些吃力,好不容易无声落地,一回头,见到不知何时出现的闻人鹤,吓一激灵。
“你想吓死我啊!”她压低声音埋怨。
“你在干嘛?”
慕时抚平衣衫上翻窗留下的褶皱,“逃跑啊,看不出来吗?”
“就你这样,跑得出几里路?”他不掩轻视。
“那你带我走吧。”她不仅没生气,还仰面笑道,“师兄,你带我远走高飞吧。”
闻人鹤:“……”
好突然。
窗边说话太过危险,慕时将他拉到角落。
闻人鹤像个木偶一般任她拉扯。
“怎么样?”她眼中戏谑无疑。
“胡言乱语。”
他微微气恼,将手中捏着的荷包塞还给她。
慕时摸了摸失而复得的荷包,“你是来给我送这个的啊。”
“要不是狼族少主惦记里面的宝贝,我估计已经入土为安了,但其实里边也没什么了。”
闻人鹤轻哼,“那你怎么不直接给他,还少受点罪。”
“让他如意,他不就没理由留我性命了?”慕时将荷包系回腰间,“再说,里头还有一根完好的独苗苗。”
“什么?”
慕时抬头,四目交汇,她莞尔道:“灼心草呀。”
那株没舍得当掉还债的灼心草,那株师兄替她赢来的灼心草。
闻人鹤莫名慌乱,与她错开视线。
她追着问:“师兄,你带不带我走?”
“我带你去哪?”
闻人鹤别过脸,“而且,你为什么不想回家?”
“因为回家就见不到师兄了呀。”
“……”
闻人鹤怔然,缓缓垂眸,“见不见我,很重要吗?”
“不重要。”
“你……”他噎住,转身就走。
慕时防他这一下,早早就拉住他的袖口。
她笑容灿烂,“但是看师兄生气太好玩了,回家以后就见不到,该有多无趣。”
闻人鹤气得背过身,不想理她。
慕时卖乖道:“我这是舍不得你的意思,你怎么这都听不懂。”
“你少来这套。”
“我就是舍不得你……们嘛。”慕时诚然道,“我还要跟着师兄习剑呢。”
闻人鹤嗤笑,“某些人不是嫌我不会教,还觉得我不是好东西吗?”
“那是我年轻不懂事。”
慕时一本正经地举起三根手指,“我现在醒悟了,悔过了,非师兄不可了。我保证,再也不会偷懒,再也不抱怨你了。”
“切。”
“真的!”
她神色认真,闻人鹤将信将疑。
扭捏着,试探问:“那你不回去,你哥哥怎么办?”
“我哥哥?”慕时懵了一会儿。
随后十分自信,“他会等我学成归来的。”
闻人鹤:“……”
他顿时冷脸,用力甩开她,转身要离去。
“诶?”
慕时小跑到他前面拦住他,“你怎么动不动就走啊,我哥哥又怎么惹你了?”
“他知道你跟外面的男人这么拉拉扯扯吗?”
“啊?”慕时满目困惑,“他知道又怎样?”
闻人鹤不可置信,扭头冷哼道:“大小姐还真是不拘小节。”
慕时:“?”
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你阴阳怪气什么?”
“越慕时。”
严厉又熟悉的声音乍然出现,慕时僵住。
反应过来后默默将包袱藏在身后,“爹。”
越良河站在几步之外的台阶上,背着手,不怒自威。
“你真是越来越野,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
“说得我好像听话过一样。”她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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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想干什么,学人私奔吗?”
“我没有!”
慕时忿忿,“少给我扣帽子。”
越良河目光平静,但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来。”
慕时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难不成,你想被绑回去吗?”
“娘!”
宣槿站在门后,没有露面,听到女儿这一声才发现自己暴露了半只脚。
一番犹豫后,她沉默地将脚收回,彻底消除女儿眼里自己存在的痕迹。
“还叫娘,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今天也得跟我回去!”
慕时眼神乱瞟。
越良河有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你在找什么,它吗?”
他将背在身后的手移至面前,食指和中指间捏着的,正是月芽儿的尾巴。
小白蛇悬空挣扎着,一番白费工夫后,看向慕时泪眼汪汪。
慕时:“……”
无话可说。
但凡身体里有一丁点儿灵力,她早就借赤狐前辈的东风离去,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母亲中立,月芽儿靠不住,师父纯看热闹,她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就只能……
她侧目,纯然又期待地望向闻人鹤。
后者迎上她的目光,但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始终无动于衷。
越良河冷哼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妻子,仿佛在说:“看我猜的没错吧。”
他不为所动,慕时渐渐捏紧手心,最终收回视线,还自嘲般笑了笑。
她……这是在失望吗?
闻人鹤神色微滞。
以后,是不是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
“回来吧。”越良河催促道。
慕时低着头,不服气,不肯屈服,又无可奈何。
越良河无声叹了口气,朝她走近,站到她面前,去抓她的手。
“跟爹回家。”
“她不想回去。”
相碰的手被截胡,闻人鹤骤然出手,将她拉至身后。
越良河愕然看向他,在他身后的慕时亦怔怔抬头。
闻人鹤低声道:“她不想回去。”
“与你何干?”
闻人鹤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慕时感受到了他手心的力道加重,把她扣得死死的。
他只是重复道:“她不想回去。”
“你一个外人,凭何插手?”
“伯父。”
闻人鹤语气恭敬,说出的话却反之。
“你打不过我。”
“……”
慕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眼看父亲一点一点怒形于色。
“咻!”他忽然出手,袖中暗器无情射出。
闻人鹤匆忙之中松开慕时,侧身躲避,越良河趁机去抓慕时的胳膊。
霎时间,纯白流光照耀天地,通灵之手快一步将慕时勾回闻人鹤身边,巨大的法阵旋于身后。
他执剑而立,令天地黯然。
他没有动手,只是尽显扶摇境强者的双倍压迫。
“我滴乖乖。”道玉拎着酒壶,翘着腿躺在屋顶感叹,“我的好徒儿这辈子都别想靠近越家一步咯!”
“好、好得很。”越良河被气笑,略过他看向女儿。
慕时心虚地挪开眼,不敢与父亲对视。
“越慕时。”他厉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跟不跟爹娘回去。”
“今日不跟爹娘走,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回越家了。”
慕时愕然。
她看到门扉后的母亲走了出来,没有说话,像当初送别般,怜爱地看着她。
慕时忽而哽咽,向前一步,半挡闻人鹤,强忍下哭腔。
“我从来就没有听过你的话,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如若哪天想回去了,你也一定拦不住。”
“但我保证,下一次,我一定靠我自己。”
第47章 心想事成
伞状的荷叶遮住了烈阳,满是淤泥的湖心中,小舟摇摇,行进缓慢。
坐在船头的慕时弯腰,用灵力护体,避免弄脏自己,半个身子扎进湖里,伸手去够底下的灵藕。
为给褚今今接上胳膊,大伙一同出门挖灵藕。两只小舟摇摇晃晃出发,一边是元降、桑音和鹿见汐,一边是慕时和闻人鹤。
堆在船尾的灵藕已成小山,要想找到最合适的,自然是挖得越多越好,慢慢试。
用剩下的,还可以拿去炖莲藕排骨汤、做炒藕片等等好吃的。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慕时上半身探进浑浊的泥水里,忽地小舟剧烈摇晃,她吓得连忙直起腰,差点整个人栽进泥里。
她侧身看向身边“无事发生”的闻人鹤,心中了然。
“你故意的。”
他面不改色,“我没有。”
慕时抄起手里的藕朝他砸去,他身体后倾躲避。
“都说了我没有!”
闻人鹤像是被冤枉了般恼怒,出手还击,掐上她的脸,顺理成章地用泥在她脸上画了两撇。
毫不知情的慕时顶着花脸瞪他,“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那你笑什么?”
闻人鹤连忙别过脸,掩去笑意。
“啪嗒!”
欢脱的小白蛇从湖底窜出,闪亮登场,在“藕山”上兴奋地甩着尾巴。
淤泥四溅,慕时赶紧猫腰往闻人鹤身后躲,用他挡一挡。
等月芽儿甩干净,重新露出自己皎若月光的鳞片,她才直起腰,见闻人鹤被溅了满身泥点,毫不遮掩地放声大笑。
闻人鹤面无表情,拎起月芽儿的尾巴,往右手边用力一掷,接着听见“扑通”的入水声。
“粗暴。”她为自己的小宠抱不平道。
闻人鹤用手背抹掉自己脸上的泥,盯了片刻自己的脏手,随后趁她笑得忘形时,擦在她脸上。
慕时:“……”
她立刻把手伸出湖水里搅和,变成泥手往他脸上盖。
闻人鹤自然会躲,但她不依不挠,闹出的动静使本不平稳的小舟晃得更厉害。
“船要翻了!”他提醒道。
慕时不管,大有不让她如愿,就同归于尽的架势。
闻人鹤无奈,一只手顽强抵抗,腾出另一只手去扶船,身体压低重心。
她倒好,趁机欺身而上,直接跨。坐在了他腰间。不知哪里来的牛劲,硬要“给他一巴掌”。
闻人鹤死死扣着她那只意图在他脸上胡作非为的泥手,过分靠近的距离和几乎相融的呼吸令他迟钝。
又忍不住语气恶劣道:“你这个样子,不怕被你哥哥知道吗?”
慕时顿了顿,停下进攻,面带迷惑,“从昨天开始,你就总提我哥哥,没完没了,他到底怎么你了。”
闻人鹤轻哼,“我只是想象不出来,他身为你的未婚夫,是怎么做到容忍你这样压在别的男人身上。”
慕时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
“我哥哥按辈分,其实是我的血脉相连的小叔叔。”她咬重了字眼,“只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习惯了叫他哥哥。谁告诉你,他是我未婚夫的?”
闻人鹤:“……”
他垂眸,忽而轻松了许多。
慕时趁他注意力被分散,悄悄移动自己的泥手,朝他的脸靠近。
“不过我确实有个未婚夫,不仅模样俊俏,还对我百依百顺。”
“啪!”
她意图偷袭的手被无情且迅速打掉。
慕时:“……”
他无甚表情,但慕时隐隐觉得他在生气。
猝不及防,他翻身而起,反将她摁在身下。动作弧度过大,导致小舟摇摇欲翻。
闻人鹤盯着微露惊恐的她,冷声问:“这么好,怎么不回家找他?”
等小舟平稳,慕时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与他四目相对。
“因为……”她的神色在短暂呆滞后渐变狡黠,“他好归好,我不喜欢,也没打算与他成婚。”
她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自己胸口的辫子,将发尾的铃铛夹在两指间,“师兄问完了,是不是该我问了。”
闻人鹤双手撑在两侧,无声收紧掌心,“你要问什么?”
慕时眨巴眨巴满含笑意的眼睛,语调缓慢,“师兄明知道,我有未婚夫,为什么还要把我留下,还、离我这么近。”
她微微挺身,唇边与他咫尺距离。
在闻人鹤眼里,她就好像……在索吻一般。他稍稍下压,便能亲到。
但他不敢动,也不知如何作答。
便只能僵持。
清风习习,仿若世界静止。
终于等慕时累了,身子沉了下去,自然就拉开了“危险”的距离。
她似有些不满,报复地将他的铃铛裹上泥,用食指,隔着铃铛,摁在他脸上。
然后慢慢滚动,画一个圈。
不够圆,再画一个。
……
午时,褚今今房内,所有人都围在他和一堆灵藕旁边。
慕时盘腿坐在他对面,一个接一个地试,黛紫色的灵力不间断地注入他的伤口,时间悄然无息地过了半个时辰,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呼。”
终于好了。
褚今今尝试转动胳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大气不敢出。
“好了?谢谢师妹!”
慕时连同大伙儿都松了口气,连日来的沉重氛围终于轻松了几分。
“咳咳。”道玉站在外围,背着手,严肃道,“这次,于我们算是有惊无险,但是……苍岚宗已经没了。”
众人木讷,闻言不知所措。
元降看了看师弟师妹,站出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宗主将苍岚九剑给了云顶昆仑,便也是把幸存的弟子托付给了他们。你们可以去云顶昆仑继续拜师学艺,他们会接纳你们的。”
“那师父你呢?”桑音焦急问。
“我就不去了。”道玉长叹,“你师父我啊,还是爱自由多一点。”
鹿见汐撅了撅嘴,“那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肯定会隔三差五去看你们的。”
“不要!”
鹿见汐上前抱住她,“我不要去什么云顶昆仑,我要跟师父你走。”
道玉失笑,“云顶昆仑可论得上当世第一仙门,你还不乐意去?”
“可在我心里师父才是最好的。”她嘟囔道。
“真的吗?”
“当然了。”桑音亦上前,和鹿见汐一左一右抱着师父的胳膊撒娇。
道玉被她们晃得眼前模糊,“停停停,跟着我的话,可是朝不保夕,前途未卜啊。”
“我不在乎!”鹿见汐第一个投诚道。
“我也不在乎。”桑音嘀咕,委屈极了。
道玉欣慰又无奈,“那你们呢?”
慕时乖巧道:“师父,我只能跟你在一起的呀。”
“也是。”她的视线扫向闻人鹤。
没等他开口,道玉甩了甩手,“我懂。”
闻人鹤:“……”
即便常常分别,但在一起仿佛成了一种习惯,没有人愿意离开。
道玉长长地叹了口气,“既如此,这个地方,便是新的无稷山。”
她大拇指倒指向外面,“明日我就去把荼灵树移植过来,我们自立门户!”
“好!”
“此次宗门遇袭,我们要吸取教训。从明日起,你们要潜心练剑,不得松懈!”
“好……”
道玉抱臂,“正好,梨花镇秘境初现,大概还有两三个月才正式打开,你们可以去历练一番。”
褚今今跃跃欲试,他总听说秘境凶险,不仅有宝藏,还是对升境十分有效的试炼。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可惜秘境难遇,上次天炙城的王女秘境,他都没进得去,白白丧失机会。
“师父,这梨花镇出过什么大能,竟能遗留秘境?”
道玉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除了天现紫光,暂且还没有提示。不过呢,历史上很多大能最后都隐市,没准谁就隐居在了这梨花镇还不是梨花镇的时候呢。”
她清了清嗓子,又佯装严厉了起来,“秘境必然引来无数人趋之若鹜,到时候不仅秘境里危险未知,梨花镇内也是鱼龙混杂,高手如云。师父做不到无时不刻保护你们,你们必须趁这两个月加强实力。”
慕时若有所思,侧目看向闻人鹤,“我接下来该学什么了?”
“剑谱记住了?”
“嗯!”她略显得意,等着夸赞。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闻人鹤视而不见,淡淡道:“接下来以战养剑。”
慕时愣住,“和谁战?”
“我。”
慕时:“……”
“以战养剑是最快提升境界的办法,尤其对剑修而言。”道玉插进话来,“就是比较粗暴。”
“那不如大家一起吧!”慕时急道。
她一个人可承受不起。
鹿见汐和桑音满脸拒绝,委婉道:“这么、这么多人,师兄怎么顾得过来。”
“师兄那么强,怎么会顾不过来。再说都是师妹,师兄岂能厚此薄彼。”慕时就近抱上他的胳膊,满脸诚挚道:“对吧,师兄。”
“嗯。”
闻人鹤浑不在意,“一起吧。”
慕时以为,即便群殴不了他,也不至于被打得太惨。
可结果是……
“砰!”
“哎呦!”
“扑通!”
闻人鹤一剑,栽地上的像倒栽葱,撞墙上的头晕目眩,掉池里的成落汤鸡……
院子里每日都传出哀嚎声。
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慕时浑身像散了架,耳边又传来他无情的声音。
“继续。”
她抬头,特别不服,“凭什么他们只用被揍一顿,你就放过他们了。他们都可以休息,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你跟他们不一样。”
“这个强度,你也不怕打废我?”
闻人鹤轻飘飘道:“废不了。”
怎么可能废不了呢?她又不是铁打的,慕时心想。
但他最多给她半盏茶时间调整状态,然后……毒打。
可她好像比自己想象得抗揍,尤其双修过后,身体硬朗,精力充沛,好似挨过的那些揍都只是她的幻觉。
每次休息个半盏茶时间,她就感觉自己又行了。
当然,结果还是……被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的混蛋打趴下。
一日一日,渐渐的,她开始自己杵着剑站起来。
说:“继续。”
闻人鹤以为自己次次都有手下留情,但当事人好像并不觉得。
每次她趴地上,嘴里总是嘀咕,表情忿忿。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慕时费劲地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无辜道:“没有啊。”
见他满面质疑,她笑着转移话题,“师兄现在肯定不会再做揍我的梦了,对不对?”
闻人鹤:“……”
“毕竟你现在已经心想事成了。”
慕时呈大字状伸了个懒腰,并未发现他躲闪的视线。
“没有。”
“这还不够事成?”慕时急得爬起来,指着狼狈的自己,“我被你揍得还不够惨吗?”
“没有心想。”
他背过身,“我没有!”
第48章 我害怕
随着秘境显现异象越来越明显,梨花镇也变得越来越拥挤。
兴冲冲从外面跑回来的桑音抱着一大包蜜饯,一见院子便扬声道:“外面好热闹,来了好多了不得的人,今日有个世家小姐坐花车游街,特别漂亮,特别耀眼,就跟百花仙子一样!”
瘫在地上的慕时慢腾腾爬起来,整个人灰扑扑的,“她那花车上有没有插旗子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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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桑音边嚼蜜饯边回忆,“好像是……滕玉。”
该不是滕玉棋那家伙吧,慕时心想,他们滕玉氏也没第二个人会如此张扬了。
这些日子梨花镇涌进不少世家的人,别人都还好,她平常不怎么出门,最近一次出现在人前还是两年前的世家大典。那时她也低调,时间过去那么久,估计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样,也就认不出她。
能认出她的除了越家人,应该也就滕玉棋和钟离砚。
越家人向来不掺和秘境之争,她无需担忧。
“休息好了?”
“等等!”慕时连忙制止又要对她挥剑的闻人鹤。
她叉着腰喘了会儿气,“这次秘境怎会招来那么多人,之前王女秘境都不见有世家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动。”
闻人鹤抬头望向天边,紫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异象,根本无从判断是何人留下的秘境。
“世家会提前知道内部消息,既然连滕玉氏都来了,那这无名秘境定然不普通。”慕时顺手施个清洁术把自己弄干净,“师兄,我们提前去附近看看吧。若是太危险,这个热闹也不是非凑不可。”
闻人鹤思索片刻,点头称“好。”
街上车水马龙,随处可见华衣的公子小姐和统一着装的仙门弟子,小小的梨花镇,哪迎来过这么大阵仗。
最热闹的还属狭窄的巷子里,一间破落不堪的茅草屋,哪怕它弥漫臭味也引无数人靠近,只因它紫光萦绕。
小小的一间屋子,塌了一半,从豁口就能将里面一览无余。几块土砖、一堆稻草,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锈迹斑斑。
已经有无数人尝试进屋,但那张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门,怎么都推不开。
大家料想,是时间未到。
慕时在人群里踮脚张望,“早知道晚上再来了,竟然这么多人。”
在她左手边,跟着他们出门的褚今今摇了摇头,“这里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是没人的,都想着捡漏。”
“让让!让开!”
成队的带刀侍卫前来开路,他们身上所着衣饰是世家的标志,众人心知惹不起,只能推搡着退后。
“慢、慢慢点!”慕时无奈提醒道。
大抵多数人是欺软怕硬的,瞧她柔柔弱弱,便都来挤占她的位置。
闻人鹤和褚今今一前一后挡在她身边,才让她有分寸之地落脚。
华美的花车徐徐而来,身后还有三辆马车,虽不及前者夺目,但也不失华贵。
分别是滕玉氏、西陵氏、钟离氏,还有褚家。
车架里的人一一走出来,花车里走出的女子比花还夺目,气场颇足。果然是滕玉棋,慕时心想。
“快看!”她扯着闻人鹤的袖子提醒道,“第二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修真界第一美男子,西陵桥!”
其人白衣风流,卓乎不凡。
闻人鹤眉眼冷漠,跟没听见一样,压根不理会她。
相比之下,第三辆马车里走出来的人即便容貌亦可,也逊色许多。
但身份上不容忽视,钟离氏少主,钟离陌。
还好不是钟离砚,慕时瞬间松快了许多。
立马看向第四辆马车里,出来的也是个气度不凡的少爷,褚家人,她不认得。
褚……她回头看向褚今今。
向来阳光开朗的五师兄今日话少得跟闻人鹤有得一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褚家的少爷,并未察觉慕时的视线。
“钟离陌,你那个老是带在身边的好看弟弟呢?最近怎么老不见他?”滕玉棋站在最前面扬声问。
钟离陌叹了口气,“他啊,非说他那未婚妻还活着,还要出去找她,被家主给关禁闭了,好一阵子出不来咯。”
西陵桥扇着扇子,啧啧称奇,“这小子真情种,啥离谱事都能干出来。”
褚家的少爷笑出声,“所以西陵兄,你调戏人家未婚妻后那一场大战,到底谁赢了?”
“当然是我了。”
“胡说!”钟离陌替自家弟弟争辩,“我家阿砚可说他没输。”
滕玉棋嗤笑一声,“你调戏人家未婚妻无礼在前,挨顿揍不冤。”
“真是我赢了!”西陵桥一再强调。
钟离陌白他一眼,“滕玉棋,有我们修真界第一美男子西陵兄在此,你还惦记我弟弟作甚?”
“切。”滕玉棋不以为然,“他这个第一该让位了,我上次在巫家婚宴上,可见过一个比他更俊俏的。”
“谁?”三个男子齐刷刷问道。
滕玉棋沉默半晌,道:“不知道。”
人群中的慕时抬头,与恰好低头看她的闻人鹤四目相对,又彼此沉默。
“别是唬我们的。”
“爱信不信。”滕玉棋冷哼一声,先他们一步走向茅草屋。
推不开门,她便站在豁口处,观察里面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盒。
“看出端倪来了吗?各位。”她幽幽道。
站到她身侧的褚家少爷眯着眼,“这谁能瞧出什么,除非你有越家的天眼。”
“野史上说,三千年前荒武大帝有一秘宝,名为知了宝盒。传说那盒子能吐人言,天底下所有的事情它都知道。荒武大帝便是靠此宝贝,开疆辟土,成就伟业。”
此言一出,吓退一众旁听的人。
因为此宝盒名声极响,据说它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要吞食一颗人心。
“那玩意不是被后来人毁了吗?”有人壮着胆子问。
滕玉棋笑了笑,“都说是野史了,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有没有这种逆天的玩意都不一定呢。”
纵然她如此说,还是有许多人望而却步,摇摇头离开了。
本以为是个小秘境,纵然吃不了肉也能喝口汤,但若是这种东西,没准不仅喝不了汤,还得被吞了心。
“这梨花镇,还能是大荒宫遗址不成?”慕时嘀咕。
时间过去太久,荒武大帝不比荣安王女,后者因为功绩被世人瞻仰,所以哪怕五千年过去,陵墓依旧完好。可荒武大帝天性暴虐,杀人无数。人到暮年,还要挑选三百美人、三百将士、三百侍从给自己陪葬,所以野史上才会衍生出他用人心喂养宝物的记载。他被后人唾弃,大荒宫早被夷平,寻不到半点痕迹。
“虽说荒武大帝是千古暴君,但他所拥有的宝物无数,哪怕没有这只记载于野史的知了宝盒,也有成千上万的好东西。”
慕时闻声看向离她很近的陌生人,有人逃离,也有人更加兴奋地跃跃欲试,此人便是后者。
她忍不住提醒道:“宝贝多也得有命拿啊,这要真是荒武大帝留下的秘境,指不定里面的考验有多血腥。有命进去,就怕没命出来。”
荒武大帝玩乐都是用活人做靶子,这样视人命为草芥的人设下秘境,八成人死在里面就真的死了,而不是像王女秘境那样,人死在秘境里只是被送出秘境。
“胆子小就滚一边去!那几个小姐少爷当人面说出来,就是为了吓退你这种胆小鬼!”
慕时愣了愣,她好心提醒,反倒遭人白眼。
越想越气,趁那人回头,她怼着人膝盖就是一脚,他直接跪地上。
“你个小娘们……”
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时,慕时已经拉着闻人鹤和褚今今逃之夭夭。
等离人群够远了,慕时才回头道:“师兄,这个情况,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吧。”
荒武大帝四个字听着就足够危险,她近来练剑虽有起色,但也远远不够在这等级别的秘境里来去自如。
“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闻人鹤随意道。
“我想去。”褚今今插嘴道。
见两人都看向他,他又低着头重复了一遍,“我想去。”
“可是里面的危险,极有可能超出我们的预料。”慕时劝道。
褚今今双手交缠,“有风险是肯定的,但我还是想去。”
“快看!”人群高喝。
大家齐齐望去,盘旋在空中的紫光在游动,颜色深浅不一,逐渐拼成了悬在茅草屋上的一个数字。
九百。
“门开了!”
那张破败的门,不用人推,便自己打开了。还有铁盒子,亦“啪嗒”一声打开,盒里泛着紫光,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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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门最近的几个世家子弟互相对视一眼,跨步走了进去,他们瞬间消失在人前,屋顶上的数字也随之变化。
八百九十六。
没有被吓退的人争先恐后往里冲。
每进去一个人,数字便减少一位。
“师兄,师妹,我要过去了,不然要来不及了。”褚今今边走边道。
闻人鹤眉头轻蹙,不自觉向他离开的方向迈开一步。下一刻,他的手被抓住。
他解释道:“你先回家,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慕时没有松手,不详的预感萦绕心头,“我……”
五师兄进去她也不放心,师兄跟着进去,她就是双倍不放心。
她想,就算剑术一般,她还有一手医术和一双天眼,应该不至于拖后腿。
“我……”尤其看着那紫色的数字以惊人的速度减少,她愈发忐忑不安,抓他也抓得更紧。
“我害怕。”她诚然道,“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你可以……不松开我吗?”
闻人鹤怔然。
良久,他垂眸,从她手心挣脱。
又反过来用掌心将她微凉的手包裹,牵着她往茅草屋去的同时轻声道:“好。”
人声嘈杂,让慕时一度以为,他的承诺,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他们前后脚进屋,人数已满,数字归零,紫色的光晕弥漫在茅草屋周围,再不允许额外的人进入。
慕时跨进屋子的一瞬间,如坠深渊,连惊慌的叫声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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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身体在掉落,气流冲撞,不知过了多久,她还在下坠,仿佛落入无底洞。
唯有手心覆盖的温热聊以慰藉。
落地时没有声音,她睁眼,霎时茫然。
她竟回到了越家祠堂,牌位前叩拜的,是双眼明亮且年少的“哥哥”。
他意气风发,是如此鲜活。
“小辞,跟爷爷来一趟。”
她的太爷站在门口,面容慈祥,朝“哥哥”招着手。
“好,爷爷,我这就来。”
他拂衣起身,朝外走去,步伐带着少年人的轻快。
“不要去!”慕时惶然,“不要去!”
“你不能去!”
第49章 幻境
已是深夜,长廊里的灯笼摆放整齐,将四面照得亮堂堂,慕时跌跌撞撞追向越良辞。
可灯笼会被她撞翻,但跑着的她怎么都赶不上哥哥的脚步,即便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爷爷。”
此刻他的嗓音清亮,与她所熟悉的低沉和沙哑不同。
“小辞,过来坐,尝尝爷爷今日下棋,从你乔爷爷那赢来的好茶。”
一模一样,慕时惶然,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和她从哥哥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能喝!”她急忙出声制止,可无济于事。
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场景中,就像她不曾出现在哥哥的这段记忆里。
“爷爷怎么这么晚还喝茶,不是应该休息了吗?”
“想起你乔爷爷输给我后那张臭脸,我就高兴。今晚就算是要失眠,我也得尝尝他这宝贝茶叶是什么味道。”
越良辞哑然失笑,恭敬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毫无戒心地饮下。
“果然是好茶。”他赞叹道。
“不能喝……”慕时泣不成声。
谁又能想到,自己的血脉相连的亲爷爷会给自己下毒,只为了将他的眼睛占为己有。
慕时眼看哥哥昏倒在自己眼前,看着他被太爷带进里屋。太爷布下结界防止声音传出,在屋里独自大展身手,生生剜出他的眼睛。
“啊!”
本已昏睡的越良辞被疼醒,年轻而美丽的面庞因疼痛而扭曲狰狞,他在痛苦里挣扎,留下两行血泪。
后来,风华正茂的少年人被冠以上山采药,死于妖兽之手之名而下葬。实则被关进禁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为他一旦死了,他那双眼睛也会失效。
慕时只能眼看着这一切再次发生。
他坐在轮椅上,日日夜夜守着孤单的荼灵树。从最开始的癫狂,渐渐沉寂,最后了无生气,如活死人一般。
“哥哥。”慕时伏在他膝上,留下两行清泪,
除了罪魁祸首,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他如今是何模样,又过得如何煎熬。
年幼的她曾坐在他的腿上,抚过他空洞的眼,戳过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手把手教授医术时,她切实感受过他手心的温度,是胜过冰块的凉。
可为什么……她此刻手背温热呢?
慕时愣住。
她蓦然睁眼,绿色的眸子乍现,眼前的一切瞬间如落地的镜子一般碎裂。
是幻境。
慕时从中苏醒,发现自己背靠沙堆而坐。狂风席卷,黄沙漫天,她的下半身已经被沙子掩埋。
右手被紧紧握住,她偏头看去,师兄闭着眼睛,同所有人一样,被黄沙盖住了大半的身体。
空中悬着紫光构成的数字——九百。
慕时将自己身上的沙子抖落,回身去扫落闻人鹤身上的沙子,可她扒下多少,风一吹,就盖上多少。
“师兄?”她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慕时环视一圈,看见了几个熟面孔。五师兄、滕玉棋、西陵桥……他们都靠着沙堆,陷入沉睡,表情各异,或痛苦,或悲伤,且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黄沙掩埋。
她恍然意识到,或许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被沙土彻底埋葬,永远陷于幻境出不来。
“师兄!师兄!”
闻人鹤感觉自己进入循环,反复旁观着自己落入“沼泽”。
他是无根之人,有记忆时,和一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一起,被丢进寒池。丢下他们的人说,熬过七天后,就会有人来救他们。
那时他大概五六岁,眼看着可以称之为同伴的人一个个冻死在眼前,浮肿的尸体漂浮在他周围。他靠着生来就有的极阳之体,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后来,术、符、剑,他都要学。他常常会被丢进险地,如果在他们规定的时间里学不会,他们就不会来救他。
幸好他的天赋很高,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他们说,不出意外,他将会在十六岁,成为年轻一辈中最强的杀手。与此同时,他被种下一种叫牵丝引的毒,违背主人的命令,就会毒发身亡。
他见过死于牵丝引的人,死状凄惨,不得来生。
大概八、九岁的时候,他遇到一个身形佝偻且独眼的老头。
老头说:“可怜的乖孩子,他们根本不把你当人看,我是来救你的,你跟我走,我可以帮你解毒。”
他信了,所以被关进了笼子。
有人想把他当成提线木偶,有人则想直接把他变成傀儡。
老头厌倦了他的反抗,于是废了他的修为,挑断他的经脉,一次次碾碎他拿剑的手。
又为他重新淬体,喂他无数的毒和各种各样恶心的东西,他的意识一日比一日模糊。
他知道,待淬体成功那日,他会彻底失去意识,成为老头手里的傀儡。
他根本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有多久,只知某一天,老头被一个四海为家的游侠打跑。
游侠说:“我是来救你的。”
他因此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游侠没有怪罪他,而是把一心求死的他当作徒弟带在身边,为他四处求医的同时重新教他术法,还给他取了名字。
鹤是高傲洁白的,他太脏了,配不上。
可师父说好,这个名字好。
师父还说:“只恨我和越家的有仇,求不来他们救你。”
一年后,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师父因此背着他,用自己十年阳寿为他卜了一卦,结果就是把他丢在了无稷山。
他有了新的师父,新的生活。但每每身体里的毒发作时,他只能把自己关进屋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直到有一天,窗户被人锤开,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家伙爬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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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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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他突然睁开了眼。
“师兄?”
闻人鹤神色呆滞,似还沉浸在幻境中。
慕时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不确定地问:“你醒了吗?”
他眼中无神,盯着她眨都不眨一下。
“喂!”慕时忽然在他耳边大声喊,明着吓唬他。
闻人鹤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手,伸向她的脸。
慕时:“?”
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他的掌心轻柔地抚向她的脸颊,然后……掐住,捏了捏。
慕时:“……”
她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什么时候了你还玩!”
闻人鹤不语,只是看着她,好似多眨一下眼睛,她都会从眼前消失一般。
“五师兄?”见他醒了,慕时立刻起身去叫另一个。
但步子刚迈开,她就被闻人鹤没有松开的手反向拽了回去。事先没有预料,她整个身体跌倒,额头“砰”的一下磕他肩膀上。
慕时捂着脑袋懵了一会儿,“你干嘛呀?”
闻人鹤回过神来,无辜答:“我没干嘛,是你不让我松开你的。”
“那你倒是跟我一起起来呀,五师兄不要了吗?”
他低头道:“要。”
慕时觉得他有些奇怪,揪着他的脸往上扯,强行让他抬头看自己,“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没怎么?那我这样你,你都不反抗?”慕时用力揪着他的脸,东拉西扯,已经见红。
闻人鹤沉默地注视着她。
慕时顿觉诡异,“你谁?上我师兄的身作甚?快把我师兄还给我!”
他似是忍俊不禁,却也只是将她胡作非为的手扣着腕骨拉下,依旧没有说话。
“你……”慕时心里狐疑,“你是不是在幻境里看到我了?”
他微怔,点了点头,“嗯。”
她来了兴致,追问道:“看到我什么了?”
“没什么,你一出现,就结束了。”
慕时愣了愣,颇觉匪夷所思,“为什么我一出现,你的幻境就结束了?”
是啊,为什么呢?闻人鹤在心底问自己。
或许,是噩梦到头了。
“你太吵了。”他埋怨道,“你是不是一直在我耳边上叫唤?”
“我那是为了救你,不把你叫醒,你困在幻境里出不来了怎么办?”
“哦。”他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又轻飘飘道:“原谅你好了。”
慕时轻哼,“这还差……谁要你原谅了?你应该感谢我!”
闻人鹤垂首偷笑,抬起头时又换了另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行,感谢你。”
“什么态度?”慕时揪起他的衣领,故作凶狠道:“你要说,感谢我最最最漂亮的小师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越说越开心。
“无聊。”他诽谤道。
慕时不满,“怎么无聊了,好歹是救命之恩,你连句好听的都不能说?”
“是是是,救命之恩,那我是不是还得以身相……许?”他在话尾消了声,别过脸。
“好啊好啊。”她却兴奋了起来,“以身相许好啊。”
闻人鹤:“……”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
慕时求之不得,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得到他的修行“圣体”,就可以跟他一样升境跟闹着玩一样,就不用每天挨打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愿意。”
闻人鹤神色微滞,她毫不矜持得……就好像在逗他玩一样。
什么都敢说,又从来不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还闹,还玩,你五师兄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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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
什么人啊。
第50章 朋友
黄沙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
慕时盘腿坐在地上,面对五师兄,双手结印,以气凝针。
霎时间,她所能见到的所有人面前,都凝有两根透明又细小的针,对准位于耳后和中庭两个穴位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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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涌的黄沙立刻停了,陷入幻境的人陆陆续续睁眼。
“呸!”
滕玉棋吐出一口沙子,向外环顾,目光锁定在一身形踉跄站起来,被身边黑衣男子搀扶着的蓝衣女子背影上。
幻境中的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没道理那个时候醒来,定是有人从中干预。
在场之人中,唯有那二人身上是干净的。
慕时抬头看向悬空的数字,依旧是九百。
秉承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她同时施术近九百人,此刻难免有些虚弱。
她被师兄拽着原地转了半圈,无意中和注视她的故人四目相对。她心里一紧,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偏移视线。
滕玉棋愕然。
正欲向他们走近,厚重又杂乱的脚步声以地动山摇般的气势传来,众人纷纷往两侧看去。
“杀了他们!”
南边来的千百人举刀高喝,他们形态各异,显然是化形妖族。
“杀!”
北边来的人马同样气势恢宏。
慕时不明所以,左看右瞧,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他们人族险恶,对我们妖族凌辱、滥杀、奴役!今日就是我们报仇雪恨之机,誓要将他们人族所作所为加倍奉还!”
“卑贱妖奴,竟敢造反?”人族首领冷笑一声,“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大战瞬间爆发,刚刚苏醒且茫然的众人被迫加入战场,厮杀其中。
妖族首领对天咆哮,“今日此城,妖族和人族只能存活一个!”
进入秘境的九百人,不知有多少是妖族化形混入其中,因而自动划分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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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闻人鹤和褚今今分站前后,尽最大可能护着中间的慕时。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慕时因此有了机会观察,悬空的紫光数字开始变动。一个呼吸之间,就少了两位,而且持续在减少。
有人朝她攻来,王女剑在手,她并不慌张。
只是没等她出手,那攻向她的人就被另一女子的剑穿心。
慕时愣住,原本在几丈之外的滕玉棋不知何时到了她面前,替她挡下一击,甚至像师兄一样,护在她左右。
她装傻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滕玉棋勾唇一笑,“那可就有意思了。”
“听好了,我乃滕玉氏大小姐,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巴结我的机会。”
慕时:“……”
她按耐住白眼,困惑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朋友?关系很好的朋友?”
滕玉棋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关系……一般,她病怏怏的,我都不爱带她玩。”
“呵。”慕时轻嗤,“既然关系也不怎么样,那你还为她救我作甚?”
“当然是因为我仗义咯!”
和她聊天的间隙里,滕玉棋一剑朝奔来的三人斩去。其中两人像泡沫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人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准确来说,是三只妖,躺在地上那人绝了气息后便化回原形,是只猫妖。
慕时这才发现,这些莫名其妙涌来的人似乎和他们这些秘境闯入者之间有壁,看似混战,实则泾渭分明。
这些人不会被他们这些秘境闯入者杀死,同理,这些人也杀不死他们。
但秘境闯入者之间,似乎可以互相索命。
所以天上这个数字,很可能是他们这些秘境闯入者的存活人数。
现在,只剩五百了。
“这是什么情况?”
褚今今第十一次踹翻貌似同一个人,眼看他在眼前“死掉”,可没过多久,又有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攻来。
“他们是幻影,不是真实的人。”
慕时挥剑震开三人,他们都在顷刻间消失。
褚今今略显迷茫,“可为什么有的有尸体?”
“有尸体的是和我们一起进秘境的人。”慕时忙中答道。
滕玉棋在旁些许讶异,“你会用剑?”
慕时顺手挽了个剑花,“不明显吗?”
“可我那个朋友,不可能会用剑。”
“证明我们只是长得像而已。”
滕玉棋面露狐疑。
慕时抬头一看,四百三十七。
“分不清怎么办?”褚今今插入二人之间,不安地问。
只是幻影的人和同他们一样只是秘境闯入者的人混在一起,肉眼无法分辨,只能通过看死后会不会留下尸体来判断,可那也无可挽回了。
“有必要分吗?”滕玉棋抢答道,“管他是妖还是人,管他只是影子还是真的,谁来杀你,你不就得反杀吗?”
褚今今:“……”
有道理。
“荒武大帝时期,兴养妖奴,对妖族永无止境地剥削和压迫,以至荒武大帝暮年时,各地时常爆发妖奴食主,妖族造反之事。”
滕玉棋冷静地说道:“史书上所记载的最大一场人妖战役,便是在沙域。我们现在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这场战争。”
“所以这就是荒武大帝留下的秘境无疑了,果然血腥。”
慕时眉头轻蹙,“这是他所设下,幻境自杀后的第二局杀戮,种族厮杀。”
她扭头问,“当年那一战的结果如何?”
滕玉棋很大方地为她解惑,“人族大胜,整个沙域再无妖族,全都被杀。”
后来推翻荒武大帝的并不是妖族,而是人族自己,所以这个结果并不让慕时意外。
她突然想起,大战爆发前,妖族首领那句,“今日此城,妖族和人族,只能存活一个。”
“难道破局之法,便是要杀到,这九百人里,只剩人族或者妖族吗?”
悬空的数字,只剩三百,慕时恍神的功夫,就变成了二百九十一,下降速度惊人。
早知如此,她何必要浪费时间、浪费灵力将所有人从幻境里拉出来。
怎么办呢?慕时盯着不断变化数字,头脑空白。
“你知道荒武大帝最喜欢的表演,或者说游戏,是什么吗?”
滕玉棋忽然问她,打断她的思考。
“什么?”
“是自相残杀。”滕玉棋冷声道,“他会将上百人赶进校场,自己独坐高台,看他们自相残杀到只剩一个人。活着的那个加官进爵,其他人,或者说其他人的尸体,全都剁碎喂狗。”
慕时懵了片刻,跟她说这些的意思,是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吗?
下一刻,两族交战全都烟消云散,只剩遍地的尸体。
悬空的数字也不再变换,二十七。
胜利的依旧是人族。
幸存者们个个浴血,在刚刚那一战中没有时间思考,只能为自保而杀戮。
在场唯一没有沾上血迹的,只有慕时一个,因而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闻人鹤和褚今今依旧以保护之姿站在她左右,滕玉棋站在她面前,与她面对面。
世家几人都活着,算是同盟,所以站在一处,聚拢在滕玉棋身后。
“我怎么瞧你有点眼熟?”西陵桥向前一步,将慕时打量。
钟离陌闻言亦上前,“我也瞧她有点眼熟。”
慕时:“……”
不需要她想对策,一道尖细的声音瞬间抢去所有人的注意。
“现在开始。”
众人循声看去,但此声如同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来源。
“只有最强的人,也就是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得到陛下的赏赐。”
“如果一柱香内没有决出胜者,那所有人,都将以忤逆陛下之名处死!”
“还真是被你说中了。”慕时笑容勉强。
看向滕玉棋之际,却见她身侧的钟离陌退后了半步。
“小心!”
慕时提剑挡去,将钟离陌的暗刀震落。
场面瞬间发生变化,众人纷纷散开,与周围的人拉开距离。
滕玉棋后怕转身,怒骂道:“钟离陌!你小人!”
他并未羞愧,反而幽幽道:“诸位,这位可是滕玉氏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是最先得到此秘境消息的人。她不仅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还是来此准备最为充分的人。”
经历刚才的大战,众人神经紧绷,被他出言刺激后,全都看向中心的滕玉棋一人。
“难道,我们不应该先联手,先杀她吗?”
滕玉棋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钟离陌的话音一落,四面远程的攻击纷纷向她袭来。
眼看她要躲避不及,慕时下意识出手相助,替她挡下半数强攻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她,也成了靶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
慕时背对着她,“因为你也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滕玉棋轻笑,“怎么,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不怎么样,她咋咋呼呼的,总是喜欢大呼小叫,还不给我保守秘密,我都不爱跟她玩。”
“那你还为她救我。”
慕时莞尔,“我善良呗。”
“切。”
滕玉棋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却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她,“我和我病秧子朋友,打架向来一加一小于二。”
“说了只是长得像,她会拖你后腿,我可不会。”
“你是不是忘了,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慕时不在乎地“切”了一声。
“如果我是只身来的这鬼地方,或许我还会考虑这个问题,但我不是。”
她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闻人鹤,“当即便可以,我也不可能选择一个人苟活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去思考。”
“所以此时此刻我只能说,选择是留给活人的。”
“而且……”她忽而扬声,“这么没有人性且变态的规则你们也遵守,是已经默认自己是那傻缺大帝的手中玩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