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成玉闻言立即指了个方向给她:“拿水冲冲吧。”
“好。”采丹赶紧点头,身子一转就飞快地出去了。
“这么急?”乔成玉望了一眼她的背影,纳闷一瞬,最后又将视线放在江泊淮手上的剑上:“哪里来的?”
江泊淮八方不动,冷静回她:“江家的,刚刚进房里找到的,给你。”
天降横财!
乔成玉眼睛更亮了,试探地推拒了下:“不用吧,这么好的剑,怎么好意思呢……”
江泊淮的手仍是往前递着,一句话也不说。
乔成玉于是高高兴兴地接过了:“你送我的东西都好贵,我这段时间遇见好玩的东西都有在好好攒着,攒得多多了,就一起回送给你!”
江泊淮微怔,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又笑开,和她说好啊。
乔成玉得了一把新剑,并且这把剑一看就价值不菲,握在手心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剑意凛然,剑刃锋利,是每一个剑修的梦中情剑。
可惜她不认识什么剑修,连个炫耀的对象,思来想去都只有叶竟思一个。
可是他近些日子应当很烦。
叶家生故,来找茬的弟子定然不少,乔成玉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上去触霉头,转念一想,这哪里是霉头,简直是天选刷好感的机会!
采丹出去了就没回来,只和她们道别,说是要回去练剑了,乔成玉也不拦她,任她去了。半个脑袋凑到江泊淮身边,刻意润润嗓子,说:“咳咳,我一会去看一眼叶竟思,他今日被人找了不痛快,我安慰安慰人。”
江泊淮扯了扯唇,慢吞吞地回答:“好啊,我也去安慰安慰。”
乔成玉:……
她仔细思考了下同江泊淮认识这么些月来他的言行,实在没找到江泊淮同“安慰”这两个词有什么关系。
乔成玉觉得没关系不重要,江泊淮觉得有关系就好了。他率先走在前面,推开门,一缕阳光于是尽数倾洒在了屋内,整个房子亮堂堂的,连同江泊淮的笑好像也真心实意起来。
他回过头看她:“不走么?”
*
那只妖兽的来由没能找到,叶家也倒台,这事彻底成了一桩迷案,不知道是何缘故,掌门对他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叶竟思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恹恹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修仙之人五感聪慧,还没走到院子里,隔着厚厚一道院门,他就听到里面嘈杂的动静。
乔成玉总有本事将一个人说话做出一百个说话的本事,她的声音清脆传来,嘀嘀咕咕的,又像在使唤某人。
“这个有点歪吧,转过来一点?”
“换一个颜色?这个红的像被冻僵了似的。”
叶竟思纳闷,快步上前,将门推开。
于是一片雪花顺着大开的院门,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脸侧,那么冰那么凉,雪花融化后却又泛起一点暖意。
让叶竟思想起了他阿姐的手,总是那么轻地拽住他,护着他走过许多路。
“叶……师兄回来的那么早!”看出他心情的不大愉悦,乔成玉机智地将称呼改了一下。
很好,尊兄重道了很多。
她得意洋洋,冰冷的手指拉着江泊淮一起站到她身侧,要将身后的什么东西都遮得严严实实似的。
青云宗虽在高山之巅,却有阵法结界相护,一年四季分明。
然而叶竟思一路走来,却没见到雪,他想了想,很快想到了由头,看了一眼江泊淮。
江泊淮面色不变,没有看着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乔成玉捂手。
“算了算了,正好还留了一个给你堆。”见他不回答,乔成玉也不计较那么多了,同江泊淮退向一边,展示刚刚藏起来的东西。
两个小雪人,高一点的那个憨态可掬,鼻子是一颗红果子——乔成玉刚刚想换没换成,腰间别着一把小木剑。
叶竟思仔细辨别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我?”
“真有眼光啊叶竟思!”乔成玉表扬,又给他指了指矮一点的那个。
矮的那个显然因为熟能生巧,精致了许多,乔成玉用树枝画了一朵荷花,虽然不太像,勉勉强强却也能看出来。
“……阿姐?”他表情微怔,太过错愕以至于声音都不自觉高了起来。
“漂亮吧!”乔成玉点点头:“给你留了个关萧堆——假如你想的话。”
叶竟思攥着剑柄的手死死地,好像不这样做,整个人都要没力气握着剑刃了似的。
半晌之后,他终于点头,力气很大,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那根浮木。
乔成玉和江泊淮使了个眼色,默默地让开了位置,让他可以空位堆雪人,两个人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对方蹲着,堆其他的雪人。
雪落在地上,沙沙的,江泊淮灵力深厚,足以撑着下一下午的雪,即便有太阳在,这雪也经久不化,就算融了也是热的。
修仙真是无所不能。乔成玉感慨。
她给江泊淮捏了个小雪球,扔进他掌心。
江泊淮握着它,手中蕴起灵力,过了片刻展开巴掌,露出雪球上面的三个小字——“乔成玉。”
乔成玉眼睛一亮,如法炮制又扔了一次。
这次江泊淮想了好一会,再伸开手时,里面只有两个小字。
“乔乔。”他同时轻声说。
啊。
乔成玉缓慢地眨了几下眼。
下雪天格外安静,她忽然听到了不知道谁的,跳得飞快的心跳声。
“乔乔不好听。”乔成玉回他,飞快地别过头,又拢了下头发,遮住自己发红的耳朵。
好烫啊,都要把雪融化了。她想。
江泊淮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雪球放在一块收好,又默念了几遍“乔乔”,还是觉得很好听。
乔成玉无心堆雪人了,心思胡乱地飘,觉得天地之间那么安静,静得都能听到旁人轻微的抽泣声。
她扭头一看,果然是叶竟思,他一边堆着雪人,一边正低着脑袋掉小珍珠。
眼泪陷进去雪地里,融化了一小个凹槽。
她朝江泊淮使了个眼色“一日为父,终生为父,你去。”
江泊淮不想管他。叶竟思好麻烦,他想。
乔成玉碰碰他的指尖。
他下意识就要弯起唇答应,脑海里忽然又响起了先前阿罗同他说的话。慢半拍反应过来,却已经失去了最好微笑的时机了。
于是他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我不喜欢他。”
真稀奇。那么好养活,一点也不挑食的江小少爷也有不喜欢的东西。
乔成玉纳闷的同时又觉得新奇,做了一下决定,打算让叶竟思先哭着去吧。
她往江泊淮那边凑过去,脑袋歪了一下,撞到江泊淮肩侧,却不想被江泊淮一下子抓住,不让她动作了。
她的脑袋靠在他旁边,更加清晰地闻到了那股霜雪味。
好闻得像遇见了一整个冬天。
只是片刻,江泊淮就松开了手,快的叫乔成玉觉得只是他下意识的无心之举,什么意味也没有。
她晃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扔了出去,然后轻声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啊。”
因为你喜欢。江泊淮想,不知道这算不算做自己,又担心乔成玉因此憎恶他,于是止住了话头,没有解释。
“说不说?”乔成玉把手伸进他脖子里,笑起来眯起眼睛,想逗人。
只可惜江泊淮唯乔成玉者,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生气,也没有让她把手拿开,反而抓着她的手捂深了一点,想将她掌心的温度也温暖起来。
他不生气,乔成玉又意料之中,慢吞吞地掐了下他的脖侧,一向无波无澜的江泊淮唯独对这个动作敏感,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在雪地里,所幸乔成玉拉住了他。
他望过来。
茫茫的雪地里,漂亮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泛着光的黑珠子,有着轻而易举将人吸进去的本事。
又在迷惑我了。乔成玉心想,再一次心甘情愿地沉进去。
其实江泊淮同样被她迷惑,她的目光炽热而专注,叫他也有半刻的错觉。
觉得乔成玉这次会选他。
低温叫人脑子不清晰。
于是他顺着重力,倒在雪地上,把乔成玉一同拽倒在了雪地上。
因为有着江泊淮垫着,乔成玉没摔痛,反而更多的是燥热,接触到江泊淮身体的皮肤隔着衣物都在发着烫。
她被烧得脑子也不清楚起来,奇妙的是听到的话却那么清晰。
江泊淮说:“因为你喜欢。”
第37章 珠玑
乔成玉很少会去想她和江泊淮的关系。
毕竟她只是匆匆到来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既不是因他而来,也不是为了他。说不准哪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然而在听到他那句话之后,迟钝的神经开始慢吞吞地复苏,一团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的调料瓶,猝不及防地灌进她的心脏,很奇怪。
乔成玉没有第一时间说话,静静地感受了下,发觉自己不是厌恶或者其他什么负面情绪。
江泊淮垂着眸,静静地等她回答,他看人的时候通常冰冷而凉薄,淡得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进他的眼底,就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也通常叫人觉得他这个人不好接触。
可是他此时此刻就这么望着乔成玉,叫她恍然之间有种错觉,好像乔成玉已经进入了他的生命,成为他最不可代替的一个人。
“嗳。”乔成玉怕把人身子压麻,赶紧起身,又帮他拍拍身上的雪,努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为什么我喜欢你就不喜欢了?”
她的目光坦荡而平静,好像根本不在乎江泊淮刚刚说了什么似的。
江泊淮于是收回视线,将所有秘而不宣的话又全压下去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因为见不得别人好,爹不疼娘爱,差不多行了,不能什么便宜都被他占了。”
乔成玉定定地望了他还一会,实在没能分辨出他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玩笑,她歪着脑袋,问:“真的假的?”
“假的。”江泊淮把她的脑袋掰正,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回答,顺便看到了她发髻旁带的绒花发簪。
小小一朵,带着看起来摸着就很舒服的绒毛,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摇晃,像承接了一场大风后将落不落的花朵。
乔成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以为他望着自己身后,不自觉也把视线投过去。
叶竟思已经将自己的心情收拾好了,红着鼻子堆了一本书到次高的那个雪人面前,再用一根树枝在它身上写“书呆子”三个字。
他思考了下,又眉飞色舞地在自己的那个雪人身上写上“天下第一剑修”。
乔成玉:……
“喂,”乔成玉大声喊话,逗他:“你是第一剑修我是什么?”
叶竟思回望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实话实问:“你打得过我么?”
乔成玉:……
好讨厌这种天道之子哦!太欠了。
然而叶竟思到底犹豫了一下,奇怪地朝乔成玉那头望了一眼,还痛心地将那一行大字抹掉,重新写上“天下第二剑修”。
乔成玉高兴:“第一让给我?”
叶竟思冷酷:“当然不是,另有其人。”
更讨厌了!乔成玉也不惯着他,把腰际上的剑取下,得意洋洋地在人眼前晃了一圈。
没有剑修能拒绝得了一把上品宝剑,叶竟思的目光果然全心全意地集中在了那把剑上,痴迷地随着她手上的剑移动。
“师妹!让我摸摸!”他理直气壮地朝乔成玉伸出手。
“不许。”乔成玉眉头一抬,把剑收了回去,朝他做鬼脸。
叶竟思气得直跺脚,想上手抢,乔成玉早有准备,准确无误地把剑扔到了江泊淮手里。
果然,一看到剑落到了江泊淮手里,叶竟思就不敢动作了,只敢用幽怨地眼神控诉乔成玉。
乔成玉满意了,特别是听到他嘟嘟囔囔抱怨:“我的命好苦啊。”后,又开心了。
“有多苦?说出来让我听听。”她逗逗叶竟思。
叶竟思原本没打算说的,看她这么好奇,皱着眉思考了下,问她:“我那么大个家,说倒台就倒台了,还不倒霉么?”
说是罪有应得又未免有点太严重了,乔成玉有些苦恼,把视线放到江泊淮身上,想叫他解释。
江泊淮把握着的剑还给乔成玉,语气波澜不惊地回答:“修仙界灵力衰竭,修仙得道的资源全在世家宗门手里,就算不是叶家倒霉,也有其他的赵家、李家……有朝一日总要轮到叶家的。”
“为什么?”叶竟思下意识追问。
江泊淮难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而奇怪,叫叶竟思觉得他知道旁的什么。
江泊淮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叶竟思与乔成玉也跟着抬头望了一眼。
天色空明,云朵稀疏,只有飘扬的雪花落下来。
青云宗每一座山峰都很高,在尖顶上几乎叫人有种触手摸天的错觉,又有一种被天空窥探的可怖错觉。
“因为天道吧。”江泊淮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淡漠,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话。
“哦!”叶竟思不懂,但老实,点了几下头,也没顺着问下去了。
乔成玉也不懂,同样跟着点头,绒花顺着动作一颤一颤,她的目光迷茫地发呆。
好可爱。
江泊淮没忍住弯了下唇,对上叶竟思傻乐的表情,又把嘴角拉平。
好蠢。
“你还有什么苦事么?让我高兴高兴吧。”乔成玉继续问。
叶竟思内心腹诽她的恶趣味,又老老实实顺着她的话沉思一瞬,接着回答:“我出生没多久我娘就没了?”
乔成玉默了默,没想到真问到人家痛处,有点不好意思:“节哀。”
叶竟思摆摆手,意思是不在意。他接着说下去:“当时那些人都说我是扫把星,老向我扔烂菜叶,还睡了好些日子大街上。好在没多久,我爹就把我接回去了。”
这个故事乔成玉越听越耳熟,她沉默片刻,视线往江泊淮那边看了几眼。
感受到她的视线,江泊淮朝她看过来,唇角弯弯,作口型,问她怎么了。
乔成玉摇摇头,又胡乱安慰了叶竟思几句。
难怪能做大反派,母亲早逝,被人欺负,父亲不爱,家族覆灭,回了宗门还要被同门奚落欺负,过得实在是凄凄惨惨戚戚。
所幸现在他心性还算坚毅,离黑化想必还有好些光景。
乔成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又忍不住把思绪飘到江泊淮身上,对他实在好奇。
两人告别了叶竟思,重新往自己院里走。
“你哪里学的法术?”乔成玉实在没忍住,问他。
江泊淮似乎也很意外,没想到她欲言又止一路的问题是这个。
他想了想,实话实说:“不记得了,幼时父亲请的仙长吧。”
乔成玉目光忽然定在他脸上。
江泊淮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难得有些无措地解释:“先前说那些也不全是假的,不过父亲母亲没打算叫我放弃修仙,因此继续学了下去。”
乔成玉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
她弯了唇,扯扯对方的脸颊,想让他也笑一下:“没关系,我方才只是在想……”
“什么?”江泊淮没等到她说下去,停顿下步子,侧头看过来。
乔成玉觉得有些烦了,山风不小,吹乱她的头发。乔成玉揉揉自己乱了的发,咳了几声:“你是不是很辛苦?”
没等江泊淮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应该是的,我好几次碰你的手,总觉得你脉搏虚得很,还要修仙——江泊淮,你累不累啊?”
傍晚的风很大,一阵阵山风吹下,好像将江泊淮的心脏吹得鼓胀起来。
*
夜间的青云宗守卫很严,值守的弟子一茬又一茬地轮换,几乎找不出空余的时间出去。
好在采丹早有准备,她前几日就通宵观察了,已经将弟子轮值的顺序摸得七七八八了。
她取出前几日绘制出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遭,在心中默念,将路线熟记于心。
夜黑风高,天上的星子也没有几颗。正是轮值最松懈的时候,采丹轻巧地翻出房间,蹑手蹑脚地沿着山路走下去。
西南的珠玑峰,正是青云宗最危险、最罕为人知的地方,为了防止关押在里面的妖魔作乱,这里常年设了复杂的阵法,防得就是有弟子误入,反遭妖魔毒手。
前段时间,一向看管这处的刘师兄不小心受伤了,便喊了个弟子帮他值守几日,这弟子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清楚,也不晓得这是多么重要的大事,值守的时候便常常开小差。
值守弟子私自换人,这可是大事。可惜采丹人缘好,又有意打探珠玑峰的情况,不费多少功夫就问了出来。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心脏在打鼓,手心也冒出冷汗,明明慌的不行,却还强装镇定。
“公孙师弟。”她轻轻喊了一声。
看守此处的弟子应声抬头,看到人,刚要和她说这里不能进,忽然对上采丹的眸子,却仿佛被什么摄取了心神,神色忽然恍惚起来。
他呆呆地站起身,像被牵引动作的提线木偶,在复杂的阵法中走了一遭。
采丹暗暗将他的每一步记下,心里在估计时间,急得脑门冒汗。
所幸,在摄魂术失灵之前,那弟子总算将阵法走完,他呆呆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身子瘫软,腿脚一弯就倒了下去。
采丹在心中默念得罪了,同那个师弟说了好多句“对不住”才往阵法走去。
她每一步都按着先前的来,果不其然,最后一道光束收起,她顺遂地进去了。
采丹松了口气,加快步子,往里头走去,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坠下。
第38章 说话
地牢里黑黢黢的,因为关押的是大妖,每一间单独的牢狱里都设有结界,难以靠近,只有里头的大妖,妖术尚且没被封印住,才能从外头抓点什么进来。
采丹抿着唇,走在中间,只敢小小声地呼吸,怕惊扰周围的妖兽。
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声音,铁锈味顺着每一点缝隙出来。远边一道铁链猛地打在牢壁上,动静很大,叫采丹不得不看过去。
一只大妖拽着自己踝上的粗链,它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每一块肌肤都布满了伤疤和血污,感受到采丹往过来的视线。
满意地弯了弯唇,抬头看过来:“果然是你。”
它的脸色血渍不少,却难掩一张艳丽的脸——那是常年吸食人的血肉才会有的。
采丹呼吸一滞,想也不想就要扭头往别的方向跑。
“啧。”那妖烦躁地咋舌。
牢狱里关的妖经年都呆在一起,有几个懂它心思的,也愿意给人做顺水人情。
采丹慌不择路,不料被身侧一只大妖请请一少。
寒风刺骨,叫她连退了几步,采丹慌神,振作起来正打算溜之大吉,一抬眼,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九婴面前。
“嗳。”九婴语气意味不明,长长的指甲划到她的脸上,作出一副埋怨的模样:“想当初,我特地没有当着你那什么师兄师姐的面戳破你的身份,怎么?现在见了我连句话也不说。”
采丹挣扎了下,可是浑身上下像是被灌了泥浆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别过头,躲开它锋利的指甲:“……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九婴笑起来,笑声凄厉,连带着每一寸骨头好像都在嘎吱嘎吱的作响。
它慢吞吞:“和我没什么好说的?那你和谁有好说的?你的那些人族同类么?”
它将重音咬在“同类”两个字上,说不清是戏弄还是旁的情绪。
采丹猛得颤了几下眼睫。
“算了,真没意思……”九婴嘟囔了下,看她这副样子实在无趣,也不想同人闲聊了。
它的虎口紧紧地掐着采丹的脆弱脖颈,妖鬼的指甲如此锋利,只要轻轻一滑,一条生命就会这样轻飘飘地消逝。
感受到对方逐渐收紧的动作,采丹不自觉挣扎起来,她扑腾几下,压力限制喉间,每一个字说得都如此艰难,仿佛是硬挤出来似的。
“你……想做……什么?”
“我没猜错的话,是你要做什么吧?”九婴松了下虎口,叫她方便说话:“是救人?你爹还是你娘?”
采丹眼眶不自觉渗出几滴泪,她呛着咳嗽出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了。”九婴猛得将她甩在地上,动作大得叫采丹觉得自己每一块骨头都要粉碎,它继续:“别和我装傻,我要的也不多,你有法子把它弄出去,自然也可以把我弄出去。”
“我不会答应的!”采丹硬声硬气,努力忽略身上的痛。
“你不答应,自然有旁的人答应。”它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眯成一条细线,闪烁着精明的光:“我记得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在金陵蛰伏那么多年么?告诉你那个好师姐,救我出去,自然告诉她。”
听到她提乔成玉,采丹不自觉畏缩了下身子,别过头,面上纠结而犹豫。
“去吧。”九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身子便像断线了的风筝,从牢狱里甩出去,落在坚硬的地上。
不敢再耽误下去,采丹硬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继续往牢狱深处找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尤其能摧毁人的意念,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找不到了,身子慢慢的卸去了力气。
体内的妖丹忽然发热发烫起来,她飞快地转动视线,扫视周围,终于找到了她——
浑身脏污,躺在一片干草之中,身上的血味混着妖气散发出不详的腥臭味,察觉到采丹的视线,也只是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像是威胁和警告。
采丹才不管她怎么对自己,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力气,一鼓作气朝她跑过去。
“娘。”她带着哭腔,声音回响在这一方牢狱内。
回应的却只有空荡荡的重复几句回音。
*
乔成玉新得了宝剑,这几天正是兴致正上头的时候,连练剑也不觉得是负担了,每天高高兴兴地抱着剑去后山练剑。
后山有一片梅林,人迹罕至,乔成玉练完剑还可以顺路摘几朵梅花回去叫江泊淮做梅子糕吃。
江小公子五谷不识,四肢不勤,这段时间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点下厅堂的兴致,时不时会捣鼓几下。
虽说做的成品应当大多不怎么样,因为总在乔成玉见到之前就被他毁尸灭迹了。
“又去后山么?”江泊淮拉住她半截衣诀,视线从书上离开,抬到她身上问。
“对啊。”乔成玉宝贝着剑呢,两只手抱着它,空不出手拉开江泊淮,只好点几下头用眼神示意他松开。
江泊淮奇怪地看了那把剑,神色难得有些复杂。
没等乔成玉问怎么了,他就轻飘飘地把衣诀换了个位置却扔握在手中,然后慢吞吞地点头:“好啊,我也一起去。”
“你书看完啦?”乔成玉问,一边往他书的方向探头看过去。
这几日江泊淮的侍从特地找了厚厚好些书给他送来。江泊淮难得有几分兴趣,乔成玉经常看他拿着本书,有时候好奇会想去看看是什么书。
却总是每每被他发现,然后眼疾手快地挡住,任凭乔成玉怎么说也不愿意让她看是什么。
这让她莫名想到之前躲在房间防爸妈看到自己在看小说的场景。
咳咳。
她把视线收回。果然,没等她看到究竟是什么,江泊淮意料之中地把书收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乔成玉:……
她气急败坏,踮起脚,也顾不上宝贵神剑了,一只手就要够那本书。
江泊淮比她高太多,手甚至不用伸直,只是松松地拿着,就有着叫乔成玉艰难又够不到的资本。
“看一下……”乔成玉恳求,一双眼睛眨啊眨。
江泊淮艰难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别过头,面对乔成玉的语气头次那么坚决:“不行。”
“好吧。”乔成玉弱弱开口,垂下眼皮,又眨了几下眼,是被拒绝后的可怜的模样,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长:“不看就不看——”
大概还是好奇乔成玉到底有没有不高兴,江泊淮歪了下头,离她稍微近了点,试图看出她的神色。
就是现在!趁他松懈,乔成玉赶紧跳起来,手指果然碰到书背和江泊淮冰冷的指尖。
江泊淮没料到她突然的动作,下意识伸手扶住人的后背,护着她。一时不察,手上的书籍滑了一下,差点脱手而出。
更要紧的是,乔成玉跳跃之时重心不稳,失了片刻分寸,怕摔下去,手臂下意识挂着江泊淮的手臂。
江泊淮赶紧把人抱起来,身子被她扒拉了一下,也稍有不稳,好在片刻之后就稳了下来,牢牢地托着人。
太近了,近得几乎连江泊淮的气息都全洒在自己身上。
明明霜雪一样冰凉的人,气息竟然也是热的。
扑通扑通——
江泊淮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出乎乔成玉的意料,他转身,把乔成玉放在坐在桌子上,微微垂下头看她。
他的眉眼压着,往日扬起来的嘴角也拉平了,声音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然跳什么?”他问。
“我……”乔成玉理不直气不壮,弱弱地发出一个字。
江泊淮继续训人,捏着她的后脖子,强迫她抬起头,眼里情绪很淡地望过来。
脖子仿佛是命门,乔成玉顿时有种被他掌握了要穴的感觉,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战粟,因为被人定住了下巴,更没办法避开他侵略性的眼神。
“说话。”没等到回答,江泊淮复而垂下眼皮,松开捏住她的脖颈的手,接着惩罚性地轻轻拍了下她的腰。
接触到的皮肤反应剧烈,几乎是过电了似,乔成玉一下子软了腰,差点坐不住掉进他的怀里。
江泊淮显然比她更吃惊,又伸手拦了下,让她坐稳:“干什么?”
好凶哦。乔成玉有胆没心,只能用眼睛瞪着他。
“……”江泊淮那只手只好转过来给她揉揉脖颈:“我又没用力。”
乔成玉不理他。
江泊淮只好叹了口气,俯下身,同人平视,手上的动作没听,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很难得的温和。
他轻声解释:“我怕没接住你摔了,下次别这样了,好不好?”
江泊淮的声音太温柔了,仿佛刚刚那个又掐人后脖子又拍人腰的是另一个人。
“好吧。”乔成玉摇头晃脑几下,总算是答应了。
“还练剑么?”江泊淮直起腰,一只手牵着她带她下桌子,另一只手把那本罪魁祸首的书塞进柜子。
乔成玉飞快地瞥了一眼,复而收回。
那一眼实在太快了,看什么都容易清楚又看什么都感觉是错的。
乔成玉想,应当是错的。
因为她好像隐约看到——“如何……的一百零八式”。
好小众的名字,像她中二时期看的无聊话本。
光风霁月的江小公子沉迷话本——乔成玉光是想想,就忍不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果然是看错了。
第39章 梅花
后山的梅花林实在是个好去处,冬日皑皑的雪落满了枝头,又会随着乔成玉舞剑的动静一簌簌的落下来。
像在下一场雪。
行云流水地将最后一式比完,乔成玉干脆利落地收回手,活动活动有些泛酸的肩膀,觉得练剑修行实在太不容易,难怪人人都想成仙,不然这么多年的努力不久都白费了么?
“数完了么?一共多少朵?”她三两步跑到江泊淮面前,指指最近一颗梅树,检查给他布置的任务。
乔成玉心性不定,本来就不是真的对这些剑法熟练,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江泊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干脆给人找点无聊的事干,也好过无所事事望着自己。
江泊淮拒不承认看她练剑属于无所事事那一范畴,却还是点了几下头,告诉她:“一千五百一十二朵。”
“真的假的?”乔成玉抬头望了一眼,明明看起来这棵树一点也不大啊?
她将信将疑:“不是骗我的吧?”
江泊淮乖顺地垂下眼睫,漂亮的眸子无辜而真诚地望着她:“真的。”
真的骗人还是真的那么多多朵?乔成玉把剑扔给他,决定自己数一数。
“你练着,我也不看。”她背过身,想给江泊淮作榜样,叫他没事别天天盯着自己了。
“没不让你看。”江泊淮觉得她以己度人了,嘟囔了句,握着剑,半天没有动作。
乔成玉纳闷地回头,故意凶人:“练你的剑去!”
江泊淮叹了口气,拎起剑。
乔成玉耐心不足,数了四五百朵就没了心思,无聊地一边麻木数着一边思绪纷飞。
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多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那个破系统什么时候能醒来?为什么会休眠?难不成同那天那个追杀自己的仇人有关?
直到最后一片区域的梅花将要数完,她才将思绪收回,隐隐约约发觉有些不对。
数目竟然真的不对?!
她震惊,难得又认真起来。
兴许是她吃惊的模样太过明显,一旁的江泊淮轻而易举地捕捉到。
他苦恼一瞬,手中的剑忽然一顿,一道寒光顺着剑刃飞出,不偏不倚地打在最高的一条梅花枝头。
梅花瓣于是随着霜雪一齐簌簌落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还有几片甚至落到了乔成玉的肩上。
她微怔,很快反应过来。
“江泊淮!”
江泊淮什么也不知道,手里的剑没有停,往她这头看了一眼,乖顺地好像不是自己做的。
乔成玉鼓腮帮,拽了一条梅花枝,学他,也不偏不倚地把它从自己手中飞出去。
江泊淮不想叫剑光划碎这根枝头,于是很快地收回手里的动作。
梅花枝于是精巧地避开了那些繁杂的剑意,最后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那条梅花躺在他掌心。江泊淮朝乔成玉伸出手,笑起来露出弯弯月牙:“喏。”
乔成玉只好又接回去了,手指转着花枝,大方地没有计较他刚刚的举动的。
“年底要回金陵么?”江泊淮忽然问她。
乔成玉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就又要过年了,今年同以往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没有亲人在身旁。
乔成玉叹了口气,金陵那边原主的父母也都逝去了,只剩下一些老旧的仆人。
于是她摇了摇头:“不想回,你呢?要回江府么?”
“我也不回。”江泊淮答的很快,叫乔成玉怀疑他早早就打算这样回似的了。
“那好啊,我们一起过。”乔成玉点几下头,作好打算:“顺道问下叶竟思有没空,叶府没落,我估计他也不回。”
江泊淮笑容僵了一瞬,被他眨几下眼,很轻易地盖下去,他毫无情绪地开口:“好啊。”
两人又顺着年底聊了几句,江泊淮替她把剑和装满了梅花瓣的篮子都拿着,一起往回走。
山路狭小,另一道脚步声匆匆,乔成玉老远就看到了远处急匆匆跑上来的采丹。
“怎么了?”乔成玉纳闷地看着她。
采丹不说话,只是轻微地往江泊淮那么看了一眼,动作又飞快地收回来。
乔成玉立马懂了她的意思,手里抓了几朵梅花在掌心,问江泊淮这么多梅花够不够做梅花糕的,要不要再加点?
江泊淮也聪明,自然懂得她的言外之意,视线缓慢地扫了一眼采丹,仿佛要透过她胆怯的皮囊看出她所有藏在底下的心思。
采丹被他这一眼看得实在害怕,心都要快跳出嗓子眼了,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好。”江泊淮最后收回视线,扯了扯唇,慢吞吞地答应了,回头走。
“可以说了吧?”乔成玉玩着手里的梅花瓣,轻声问她。
采丹拼命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恐惧,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仿佛她要说的只是一件今天吃什么的小事。
“乔、乔师姐……”她声音弱弱的,带着细弱的哭腔:“你想知道乔伯父和乔伯母的事么?”
倘若站在前面的真是那个恶贯满盈的乔成玉,或许会真的有点好奇。可是现在这个早已不是她了,乔成玉实在没多少好奇。
但兴许同主线有关系?兴许没有?
乔成玉心里思忖,找了个居中的答案:“还行吧。”
她似是而非的回答叫采丹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双眼睛雾蒙蒙的,要掉出泪。
“你别急。”乔成玉见状马上安抚:“你是知道什么么?同我说说可以么?”
“我、其实我……”采丹的话忽然顿住了。
她该说什么呢?说她其实血脉里涌动着一半的妖脉,说她被九婴要挟逼迫,为的就是逼迫乔成玉去地牢听九婴诓骗、利用乔成玉么?
采丹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敬重乔成玉,知道她不会因为她是半妖就对她有什么偏见,却又因此更加惶恐。
乔成玉待她这样好,她不能够把人往火坑里推。
于是她吞咽了口水:“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因为叶师兄家不是也出事了,我想兴许会有什么牵连。”
乔成玉家出事纯粹运气不好,叶竟思就是因为要为黑化提供坚实的理由,能有什么牵连?乔成玉心想,没有说出来,点几下头,安抚她的情绪。
“好,我届时看看,多谢师妹。”
采丹连连摇头,抿着唇又要跑了。
乔成玉总觉得她这段时间有些奇怪,不想从前那么活泼,她顿了片刻,还是喊住了人。
江泊淮摘梅花有讲究,每一朵都特别完整,小小一朵,看起来艳丽精致。
她从掌心的梅花里抽出一朵最好看的,抬手把它装点在采丹的发髻,满意地开口:“真漂亮。”
采丹喜欢梳双飞髻,头发迎着风,上面小小一朵梅花却立得稳,只有花瓣在风中轻微动着。
她不自觉摸上发髻那朵梅花,那么小,那么软,好好轻轻一掐就要碎了。
“你知道除夕可有什么离宗门近一点的城镇有热闹可看么?”乔成玉忽然转了个话题,问她。
采丹赶紧把手从发髻拿下来,她点头:“有的,宗门西面有个小镇,多是年轻人,热闹的主意不少,一到节日就熙熙攘攘的,很有意思。”
乔成玉悄悄将它几下,又追着问:“那有孔明灯放么?”
“啊?”采丹诧异一瞬,反应过来仔细想想:“有!”
乔成玉放心了,和她道谢。
采丹为自己能帮上她也松口气,好像前些日子的纠结带来的负罪感也稍微轻了一点。她不再多言,垂着头和我乔成玉告别。
算算时间,江泊淮也差不多要回来了。乔成玉和她挥手再见。站在原地没等多久,江泊淮果然出现。
他手上拎着的篮子里的梅花似乎确实比之前稍微多了一点,都要顶出一小个圆弧了。
看来没偷听。乔成玉踮起脚,艰难地拍拍他的头,表扬:“很棒。”
江泊淮顺着她的动作微微弯腰,直到她的手撤开,才战起身。他垂着眼望着篮子里的花,轻声问:“她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话。”乔成玉摇头晃脑,逗他:“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给我一百两……”
不等她说话,江泊淮就从袖袋里拿出一颗圆润的珍珠,色泽漂亮,在阳光下还泛着粉。一看就不仅值一百两。
乔成玉吃了一惊,反应过来把他手推回去:“我开玩笑的!”
好恨你们有钱人。她幽怨地看一眼江泊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就是说怀疑乔家惨案同叶家的有牵扯。”
江泊淮闻言,果然轻微皱了下眉。
乔成玉以为他也觉得荒谬:“是吧,我也觉得八竿子有点太打不着了。”
江泊淮遮去眸中的神色,点头:“是啊。这也太远了。”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那颗珠子于是还在掌心,执拗地朝乔成玉伸过去。
乔成玉头转成拨浪鼓:“不要不要,你收着。”
江泊淮追问:“很漂亮的,为什么不要?”
怕骗多了人遭报应,毕竟修仙界真有雷劫。乔成玉腹诽,面上却一脸正色,心中忍痛:“我不喜欢。”
“好吧。”江泊淮很遗憾,只好把珍珠收回去,心里盘算着江府库房还有什么比它更漂亮的东西。
乔成玉打断他的思绪,她语气里遮不住的得意:“你记得上回我们放的那盏孔明灯么?”
江泊淮点点头。
她于是更得意了:“我都问好了,除夕还带你去放孔明灯,兴许还有烟火!”
江泊淮捧场:“啊,烟火。”
乔成玉受用,哼着歌往前走,江泊淮在后面跟着,垂着眼,踩她的影子,看两个人的影子贴合在一起。
好像怎么样都不会分离。
“离除夕还有一个月,你期待么?”乔成玉尾音都上扬,看起来最期待的就是她了。
江泊淮弯起眉眼,重重地回她:“很期待。”
如果叶竟思能在除夕之前死了就更期待了。
*
采丹轻轻地掩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叫她可以专心致志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咬着指甲,思考时不自觉又感受体内那颗妖丹,确认它在稳定地运转才肯安心。
门板忽然传来几声轻响,是有人在有节律的一声一声敲着。
采丹呼出一口气,问:“谁啊?”
“开门。”一道声音传来,像融化了的初雪,水珠一点点顺着石壁往湖里落,清冷好听。
然而在采丹耳里,雪还是雪,稍微一靠近就能冻死人。
她挣扎一下,假装没听见。
仿佛能猜中她所思所想,外头的动静听了一瞬,门也不敲了,江泊淮最后一次:“话我不爱说第二次。”
采丹当机立断跳下床,猛地把门打开,对上了江泊淮一张冰冷的面无表情的脸。
她搓了搓手臂,差点被冻死。
“江公子……”她声音弱弱的:“我什么都没同乔师姐说。”
江泊淮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在这样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采丹的心跳得更重了,手心不自觉渗出了汗。
好在江泊淮很快将视线挪开,他声音淡淡:“我记得我有同你说过,你的事不要牵扯到她。”
采丹心一跳,不知道江泊淮知道多少,硬着头皮:“我没什么事牵扯到师姐的,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真的么?”江泊淮声音很轻,好像叹谓:“你的妖丹还没碎么?”
采丹猛得抬起眼看他。
*
珠玑峰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好像连风也静下来了,采丹跟在江泊淮后面,第一次发觉这阵法那么好破,对江泊淮更加敬畏,惹也不敢惹了。
她弱声:“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那妖怪威胁我,但我没有把这事同乔师姐说。”
江泊淮点了几下头,难得有了点在乔成玉面前经常装的好脾气的模样:“好。”
采丹于是鼓起勇气,小声问:“我娘……”
江泊淮垂眼看她一眼,她于是又不敢说话了。
牢狱里脏兮兮的,还带着潮气,江泊淮难以忍受,却也只知道,这一趟自己不得不来,他蹙眉,压抑不耐烦,熟门熟路地找到九婴。
九婴原本在看到采丹时亮起的眸子一瞬间熄了下去,她没好气:“怎么是他?我不是叫你找你师姐过来么……”
她话没说完,一柄长剑自江泊淮手中,狠狠地对出去,抵着九婴的脖颈,是连轻微的呼吸都会叫人有性命之危的距离。
“你见不到她。”江泊淮开口打断她,眉眼弯弯却也遮不去其中的戾气:“现在可以说了,你要同我夫人说什么?”
九婴眼珠渗血,是被气到了的表现,骨头咯吱作响,却又抵制不住从骨子和血脉里涌动的畏惧和臣服。
“说了能饶我一命么?”她轻声。
“不能。”江泊淮手指顺着剑柄,弯唇回答:“但能叫你死得好受些。”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们修仙人除妖,轻则除妖命,重则灭妖魂、除妖骨,永生永世难超生。”
九婴颤了一下身子,她活了这几百年光景,性命最重要,自由便是锦上添花,这会好了,为了自由,还得赔上命。
见她久久没有言语,江泊淮耐心告罄。
他也不是非得从九婴这里问出来,办法很多,阴毒一点的,就是损些灵力,费点心血,从它的识海把想要的找出来。
剑刃于是更没有顾忌,往下钉去。
九婴赶紧嚎叫出声,凄厉刺耳,却很有用。江泊淮止住了动作。
“是、是有位大人,给我吃了好些活人的魂魄,叫我增长了几十年的修为,要的就是我蛰伏金陵,吸食乔家的灵力,叫乔家衰落,我只是……”
长剑自它胸前钉进去,折射出漂亮的光芒,灵力闪烁被九婴妖气濯染,很快又被压制,连同她狰狞的面孔、扭动的**,在囚牢里消逝得一干二净。
采丹仍然不敢呼吸,屏息静气。
周围其他的妖怪也不敢出声,生怕不小心得罪了这位大人。
江泊淮将剑收回,嫌弃地看了一眼被妖气所污的剑身,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那把剑于是被他扔到一旁。
采丹的视线下意识追了那把剑过去,越看越觉得眼熟,终于反应过来大梦初醒:“这不是乔师姐的剑么?!”
江泊淮奇怪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是乔成玉的我怎么会扔?”
采丹这才发现,只是剑息很像,细看还是有些不同的,乔成玉的剑气灵力都更充沛纯净些。
她实在好奇,继续盯着那把剑看,直到看到那剑忽然碎在空中,成为浓厚的灵力,在密闭的囚牢里散开,才知道那是什么。
无论妖魔人仙,都是要靠灵力增长自身修为的,其余妖怪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宝贝的灵力,都悄悄地吸食着。
本来就脏了的东西,江泊淮任由他们吸食,瞥了一眼采丹,示意她可以继续做自己要做的了。
他对此兴致不高,转身就要往台阶上走去。
采丹望着那些灵力,忽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再联系到今日乔成玉问的问题,自觉这可能是叫江泊淮有些耐心的关键,于是赶紧开口。
“江、江公子!”她喊住人:“今日是我同乔师姐说了哪里除夕最热闹、最好玩。”
江泊淮稍微联想了下,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他侧身,却没有看着她,声音很淡,还在擦拭自己的手指。
“只是失智,应当还不会死,将妖丹还回去就好了。”
采丹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应了声好,也终于知道怎么叫江泊淮动容的关键。
江泊淮继续朝上走去,步子声在密闭的囚牢里那么明显,他毫不在意,恹恹欲睡似的,只留下声音在长廊里回响。
他说:“你的事,不要再和乔成玉扯上关系了。”
第40章 大阵
江泊淮回去的时候,被乔成玉抓了个正着。
她手里拎起一颗梅子糖,扔进嘴里,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我说怎么早早叫我睡觉了,去哪了你?”
江泊淮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企图蒙混过关。
乔成玉也没和他计较,招手喊他过来:“要吃梅子糖么?”
江泊淮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一颗,在她殷切目光下含进嘴里。
又酸又涩,梅子应该还没熟透,即便做成糖,浓郁的糖浆也遮不住它的酸涩味。
“怎么样?”乔成玉殷切地望着他。
于是他飞快地把糖咽了下去,一双月牙眼:“很甜。”
*
叶竟思这段时间脱胎换骨般,收敛了往日的跳脱,一副沉稳模样,一颗心全扑在了练剑上,明明自渡灵村回来不到一个月,却有了很大的长进。
“真厉害啊。”乔成玉抱着剑,看他行云流水挽出一个剑花。
江泊淮站在她旁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慢吞吞问:“厉害什么?”
“黑眼圈怎么会这么重!”乔成玉惊,给他指叶竟思脸上的动静:“你不觉得么?”
江泊淮难得停顿了下,罕见地顺着夸了一句:“那是挺厉害的。”
叶竟思没听到前面,只听到一句“挺厉害”,得意地都要翘起尾巴,大摇大摆走到两人面前:“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乔成玉还是很好奇,踮起脚看他眼底下的淤青,研究半晌,确定是人早起晚睡造成的,不是被揍的。
她稍稍松口气,诚挚地问:“你这眼睛要不要用鸡蛋敷敷?”
叶竟思脸色拧了一瞬,他僵硬:“什么?!”
还没等乔成玉说什么,他已经拿了一只铜镜,照了照才发现有多离谱,气得不想叫人看了,一只手推一个,把乔成玉和江泊淮一并推出去:“不许看了!你们快走快走……”
乔成玉顺他心意,脚步退出去,摇头晃脑:“这有什么的……”
她话没说完,就听见叶竟思剑柄上传来铃音,叮叮当当,随风作响。
叶竟思自然也听见了,眉眼忽然一顿,心头泛出莫名的慌乱。
那只铃铛是临行前拿给阿罗的,阿罗嘴上嘟嘟囔囔不愿意收下的样子。乔成玉却也能知道,她定然珍惜得不得了,此刻响起,倘若是简简单单地想他们了倒反常。
江泊淮垂眸望着那枚铃铛,出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只是迟钝地将收好的两只布娃娃拿出来。
乔成玉惊诧一瞬,为他还好好地收着两只娃娃。
这两只娃娃平日不怎么动弹,兴许年岁久了,魂魄也老了,只是喜欢懒洋洋地晒太阳。它们时不时嘀咕几句就把乔成玉吓得半死,江泊淮因此把它们好好收着。
两只娃娃静悄悄的,没半点生气,跟寻常的布偶没什么区别。棉花纱布在日光下泛起微黄,暖洋洋的光洒在它们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完美无缺又死气沉沉。
*
乔成玉还记得第一回进渡灵村的时候,渡灵村前的密林郁郁葱葱,因着此处生灵大多奇怪,总是叫她有种毛骨悚然,不知从哪会跳出一只活物的惶惶之感。
然而这次一踏入渡灵村,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和先前不同的地方。
村子里静悄悄的,街上半个人影也没有,就连一只生灵也没。村口的牌匾已经被卸下了,神像也凋零破损,村内荒凉一片。
乔成玉踩到一块另类的石头,低头一看,却发现原来是一块骨头,在街道上孤零零的,细看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正是如此,反倒叫人觉得是人骨——
乔成玉被吓到,下意识朝江泊淮那边躲去。
江泊淮拉着她,把人护在一侧,顺着她的视线,低着眸看过去。
他抿了下唇,很快松开,语气温和安慰:“不是人骨。”
乔成玉这才点头,却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不敢离他太远,连眼睛都不敢多看了。
一路走来,村内处处都荒凉诡异,这种奇怪的感觉在乔成玉到了祭司台后到了顶峰。
高塔上的铜钟已经坠下,祭司台空荡荡的,寂缪无人,阿罗最爱热闹,有她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平静。
“阿罗?”乔成玉有些发慌,喊了一声,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事不妙。乔成玉脑袋轰了一瞬,飞快地同两人交换了视线,步子半点没停,伸手推屋子的门。
江泊淮眼疾手快,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后,率先走在前面。
屋子里昏暗得半点光也没有,正中央高高地供奉着神谕,桌案前跪坐一道身影,垂着头,轻声念着给神明的祝词。
一切那么熟悉,叫乔成玉莫名想到了一个月前的光景,当时的祭司也是这样,没有注意——也许是不想注意他们,默默地诵着自己的词。
直到乔成玉被一只木头活物震惊,她才慢悠悠回过头。
可是此时此刻,再没有活物。于是乔成玉清醒过来,低低出声:“祭司大人……”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原本背对着他们的人忽然转过头来。
属于祭司的圣物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
一双灵动的眼睛在高高的祭司冠冕下好像也被压得神采均无,脸上是祭司常带的淡漠,仿佛所有事都无法叫人心生波澜。
见了她们,阿罗总算有了点不同的神色,她勉力笑笑,想站起来和他们说话。然而跪坐太久,刚直起神,腿脚却瘫软无力,险些摔在地上。
叶竟思赶紧接住了人。
*
茶水散逸出清淡的香气,阿罗给他们一一奉了茶,祭司服在她身上很不合适,仿佛她母亲也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她这么突兀接过了这个担子,因此没有抽出时间给她制出一套新的。
宽大的袖袍在她举手之间滑动,隐约能看到她皓白的手腕。
乔成玉眼前忽然一点红,她皱眉,追着那点缝隙看过去,果然见到臂上斑驳的红印和疤痕。
“乔姑娘,喝茶。”阿罗轻声细语,一杯茶递过去。
乔成玉勉强笑笑,压下纷杂的思绪,接过和她道谢。
叶竟思藏不住事,早就如坐针毡了,好不容易等阿罗把最后一杯茶水上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见村中诡异,明明不过一月,怎么会……还有你这身行头,祭司大人呢?”
阿罗的手指颤了颤,茶水溅出,她好像感受不到烫意和痛意,只是怔怔出神,过了片刻,疼痛传来,她才不自觉蜷缩起手指,声音低低的。
“母亲逝去了……”明明才不到一个月,却好像过了好多、好多年,时间那么久,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不知道可以从哪里说起,眼里蕴着泪,却没有像从前一样轻易掉下。
“此番请仙长过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求。”她吸了吸鼻子,刻意别过头不看他们:“渡灵村的阵法是三位所留,我想问,可有法子加固阵法,叫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乔成玉一惊,心中奇怪,面上不显,问她发生什么了。
阿罗不说,只是让他们别在问了,嘴抿得紧紧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的模样。
她情绪不对,濒临失控,手指死死地扣着桌子,指甲几乎要陷下去。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阿罗赶紧低下头,身子却在发着颤,怎么样都止不住。
叶竟思眼疾手快地念了一道宁心诀,想叫她平息下来。
出乎意料的,法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收效甚微。
乔成玉求助地朝江泊淮飞快看了一眼。
江泊淮蹙眉,手指落在桌案上轻敲几下,灵力顺着四散,一缕顺着进了阿罗体内。
良久,她好似终于平静下来,仿佛大梦初醒,脑袋蒙了密密的汗,涨红了脸,沉默地垂着头。
乔成玉呼出一口气,轻声问她:“我们不说这个,那可以告诉我,你手臂上的伤都怎么来的么?”
阿罗身子剧烈地一颤,几乎要将袖子扎得严严实实,然而对上乔成玉的目光,到底是把宽大的袖子散开。
有水珠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来,分不清是刚刚出的汗还是泪,乔成玉识趣地没有问,等她从小声抽泣中平静下来。
事情要从一个诅咒说起。
渡灵村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村落,某一日不知为什么,走了大运,村中人多了一魄,皆以为是神谕,实则是诅咒。
他们的灵魂永远被撕碎,多出一魄,注定了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神明何其残忍又何其悲悯,赐他们噩梦,又给他们生机。
渡灵村多了一位神明,塞纳也是第一任祭司。
祂擅卜、阵、法奇门遁甲之术,因为不知名的缘故下了凡界,他庇护渡灵村,又叫他们供奉自己。
塞纳从厚厚的古籍中发现其实有一阵阴损的阵法,用血脉亲缘的血,便能压抑渡灵村民魂魄破碎、神志不清的症状。
于是渡灵村自此不与外人通,为的就是保证村内血脉的纯净,村中杀了一个人的血,便能保证村子所有人都安稳。
这样阴损的阵法要用神力源源不断地维持。祂活了数百年,为渡灵村做了太多太多,动了片刻悲悯。
片刻善心最要人命。
渡灵村的祭司均有观天命之术,算人者不自算,可祂的实在太想知道渡灵村今后会如何,于是祂破了戒。
月余后的渡灵村,一片火海,人间炼狱,祂庇护了数百年的子民都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在这片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
祂不甘心。
因此用暂时收回维持阵法的神力,布了一场大局,为的就是将渡灵村所有人囚于梦境,叫他们永远平安长乐。
阿罗的母亲也动了私心,她也卜算到了塞纳的举动。然而神明之力强大,一介凡人如何阻拦。于是她只能默默地用自己的灵力,维护塞纳撤回神力的大阵,好叫村中村民不至于神志不清。
然而两个人谁也没能成功。塞纳身死道陨,神力消散。阿罗母亲拼尽全力,也只将法阵撑了月余光景,随着最后一缕魂魄散在空中。
她在一个寂静的清晨,随着阿罗放在门前的格桑花一起走了。
母女连心,然而阿罗尚未从悲怆中醒来,就草草成了新一任祭司,用自己的灵力供以法阵运转。
可她年岁太轻,用尽所有力气也没办法将这个法阵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村中的村民自数日前就都成了失智的野兽,阿罗只好趁他们清醒的时候,将他们关在各自屋子。
她还太年轻,没办法考量太多,忘了自己也是渡灵村中平平无奇的一人。
好在阿罗心性坚定,清醒的时刻总比旁人多些,每每将要陷入癫狂时,总能死死咬住自己手臂,凭借片刻痛苦叫自己清醒半分。
直到今日,乔成玉来了,她好像长途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等到了有朝一日,连这片刻时光都怕是海市蜃楼,泡沫虚影。
惶惶不安之日可算迎了半片光明。
叶竟思难得这么寡言。
乔成玉更是,理智和情绪告诉她,这事同她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倘若不是她一心要杀了塞纳。
倘若——
江泊淮稳住她心神,冰凉的掌心碰上她的。
乔成玉摇摇头,勉强甩开脑中思绪,她一只手拽住采丹的手腕,才发觉她瘦了很多,一只手就能圈出,腕间骨头突兀。
“阿罗。”她明明也慌得不行,却那么坚定地开口:“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阿罗怔怔地望着她。
好像有一片温暖包裹住了她,给于源源不断的暖意。她想,好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当了祭司,就要丢掉自己的名字。
可她再也不想做祭司了,她还是想做阿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