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之初(2 / 2)

春入书色 放鹤山人 2479 字 5个月前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装识字不多是为了故意读错字让孟柯白生气,但孟柯白却用这样温和而耐心的态度教导她,她却很是心虚:

“知道,会背前面的几句,‘人之初,性本——’”

“会写吗?”孟柯白打断了她,提笔蘸墨,长指拉白纸过来,递笔给她,“试试,写下来。”

洛英照做,只是笔尖还没落下,就先有墨点滴在了白纸上。

……她又一次不争气地心虚,瞟一眼孟柯白,只见他神色如常,她便又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笔上。

“人”字看似简单,但一撇一捺的角度和分寸,洛英难以把控,写出来像快要摔倒;

“之”字也是看似简单,但洛英下笔第一个点就歪掉,后面的三个笔画,更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纷纷往不同的方向张狂——

“洛英,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应该这样。”在她重新蘸了墨、准备写第三个字的时候,孟柯白突然一动,从她的身后环过去,宽大的右手,也包住了她握笔的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即使是包住她的,重新提笔时,仍是从容:

“你看,这样写是不是好多了?”

声音轻柔,语调温和,因为这个姿势,他呼出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在洛英的耳际。

还有清淡的药气,这几天她给孟柯白敷药换药已经闻惯了,但现在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浓郁,她心跳停了几息,再然后,发现自己的脸竟然不争气地红了。

这像话吗?

孟柯白对她施舍的一点点好,她就这样了?

在她和孟柯白成亲的几天之后,他就知道了她几乎不识字的事。然而,她羞愧又委屈地承认这件事,是希望他多给一些关怀和爱护——

孟柯白面色却平淡得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颇为严厉地嘱咐她,读书很重要、她最好多读一些。

至于读什么、怎么读,一概没有提。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做孟柯白的妻子,是不配得到这样耐心而细致的手把手教导的,就连哪怕一点温和的态度都没有。

更不用说,之后的两年,她暗自下了很多苦功,每每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征回家,迫不及待向他展示、想要得到他的夸赞,他却只是摇头说“还不够”。

满腔的气愤涌上心头,洛英脸上的羞红,自然迅速消退了。

她随口“嗯”了一声。

虽然孟柯白的字确实写得很好看,但她再没有欣赏的心思,只平静地从他的手掌里抽出了那支狼毫,不看他:

“我先照着使君这三个字写。”

之后的一个多时辰,在孟柯白的注视下,洛英勉勉强强,把那三个字练得没那么难看了。

她感到不太舒服,却也没提中断这种教导的关系。

因为,她趁着这个机会,从孟柯白身上偷走了他的匕首,并没有被发现。

晚上,她仍睡在了孟柯白的营帐里。

夜色静谧,孟柯白呼吸匀停,是完全深睡的声音,洛英僵直着从自己的行军床上爬起来,拔开孟柯白匕首的鞘,用细布缠好刀刃,裹在了自己的胸口。

因为心事重重,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开始有了此起彼伏的响动,知道今日的拔营已经开始,便也起床。

除了药材,军医的营帐内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临时整理,昨晚已经收拾了一部分,洛英寸步不离程先生的身后动手,等到避无可避的时候,面对姓赵的不怀好意的、猥琐的笑,她只能表面故作正常说话,暗自紧了紧怀中的匕首。

几万大军的拔营并非容易的事,稍有不甚就会酿成严重的后果,所幸孟柯白治军严格,即使是这样大规模的迁移,全军上下也井然有序,按照早已排好的顺序依次离开。

军医这边,在主帅孟柯白、主将景晖等人稍后出发,洛英原本想直接跟孟柯白一道走,谁知孟柯白与燎原火单人单骑,她不可能去蹭,便还是只能跟程先生等人坐一辆辎重车。

所幸景晖的双眼仍旧没有复明,需要赵军医贴身照顾,洛英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了大半。

初夏的红日随着大军的开进而缓缓升起,山谷林间,回荡着马蹄声和车轮前行滚动的声音。

孟柯白只穿简朴的常服,胯.下是他的赤焰宝马燎原火。阳光越来越强,将一人一马漂亮的身姿勾勒分明,却也让孟柯白刚刚复明的双眼难以适应。

武定侯左手握住缰靷,右手从马鞍包中掏出护眼罩,调整位置,戴好——

这是洛英专门为他制作的。

少年从修补兵器铠甲的师傅那里,要来多余的铜片,剪出覆盖双眼、贴合脸型的形状,再在双目的位置,用工具钻出数个小孔。

护眼罩两侧有布绳,穿过耳上,在后脑固定,这样不仅有效遮挡了刺眼的强光,而且还保证了他视线的清晰,甚至为了防止铜片划伤脸颊,还特意将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

洛英小小一个,看着憨直又愚笨,但在某些事上,又充满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巧思和细心。

孟柯白的唇角浮起酒窝,双.腿一夹马腹,继续轻快前行。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燎原火跑动的节奏却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变化,在他面前从来乖驯的马儿,频繁发出尖锐的响鼻,还有双耳异常的摆动,都是燎原火从未有过的。

孟柯白拉了缰靷,停下细看,却没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但余光里,他看到原本应该坐着洛英和程军医等人的辎重车上,只剩下一名战士。

“刚才赵先生从景将军那边过来,说是辎重的药材出了点问题,让洛小郎中跟他一道过去清点,”这个战士是之前在暗室门口看守洛英的那个,最是知道孟柯白对洛英不一般,连忙回答:

“程先生顶替了赵先生,照顾景将军去了。”

孟柯白颔首,而胯.下的燎原火马头却开始乱甩,有力的前蹄不断刨地,孟柯白用长指沿着马儿鬃毛生长的方向轻柔抓抚,以此来安抚它,谁知这匹烈马突然一声长嘶,驮着它的主人飞速狂奔起来。

跑过运送药材的辎重车队时,孟柯白从头到尾,并未看见洛英和赵军医的身影。

就在同时,燎原火前蹄一转,往队伍边的树林深处跑去。

大片大片的枝叶从身旁一闪而过,树林越来越密,很快,孟柯白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他都认识。

“使君!”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下半身失踪的赵军医转过身来,“她,洛英她是……”

然后就被洛英的匕首,从喉咙刺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