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柯白已经在她的房内停留了不短的时辰,韩嬷嬷此举,也正正再提醒他是时候离开。
听到韩嬷嬷的声英,洛英也松了口气,不用亲自下床送一送这位贵客,也翻过身,微微坐起来,简单回应了他的告别之语。
她满心都是想对韩嬷嬷倾吐心里话的急切,是以孟柯白走前又多看了她的脸一眼,她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等到孟柯白彻底离开,韩嬷嬷进来,洛英才将怀中的北北放回地上,不等韩嬷嬷端了那汤药,径直扑到了这个在皇寺中陪伴了她十七年、如仆如母一般的乳母怀中。
然后,便是搂着韩嬷嬷的脖子嚎啕大哭。
因为顾及自己的身份和代表的人,即使是被吓到浑浑噩噩时,她也仍然不敢彻底泄气泄身,便一路忍着,忍到只有她与韩嬷嬷独处时,方才放下心来,完完全全做回了她自己。
眼泪积蓄太久,仿若倾盆大雨,雨点渐滞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将今晚宴席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韩嬷嬷。
即使韩嬷嬷在方才已经从戴嬷嬷那里听过了一遍那些事情,她聆听着洛英的说话,仍是认真细致、丝毫不见半分不耐。
一直到洛英哭完了说完了,那鸦羽长睫上挂着的泪珠也反复洇出了她美目眼底的红色,韩嬷嬷方才发觉,公主左眼眼睑之下,有了一团十分不融的黑色。
她瞬间便想到了,这是自己为她画的那颗痣,在经历了泪水的反复冲刷之后,终于不堪重负晕成了一片。
“刚刚,”而因着这个发现,韩嬷嬷也乍然头皮发麻,“那王子与公主说话时,可有哪里表现不对?”
洛英看着韩嬷嬷的面容逐渐凝固,只伸了小手在自己的脸颊胡乱揉了一下。
指侧的鸦黑墨色分明,想必眼下也已模糊一团。
如此明显,若刚刚孟柯白在时已是如此,那他为何片字未留?
还是,她应该怀着侥幸,祈求这个荣归故里的小王子,根本没有注意?
可今晚宴席上的事,却也容不得她哪怕半分的侥幸……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①,孟柯白虽长在汉地、又深习圣人之道,可他的生父毕竟是漠北单于,他如今又已重归故里,在此时日久了、惹了更多漠北的风土,也难免不会变了性情。
到时候,若他发现自己顶替了他深爱的公主洛英,她的头颅会不会也被他做成酒杯?
洛英不敢细想。
眼看韩嬷嬷还不知她与洛英桢的交易,她便又收了眼泪,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
“公主,此事当真?”韩嬷嬷闻毕,惊愕得瞳孔放大。
在得到洛英确切的回答后,她又一思忖,放缓缓说道:
“咱们现在可是身处幽州,这漠北的地盘。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万一被发现了,恐怕我们所有人,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一想到自己随时都会连累韩嬷嬷,洛英心中也愧意骤增,“洛英桢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既然当初她信誓旦旦对我夸了海口、隋嬷嬷也在前日仍对我提及了此事,那必然会万无一失的。”
话至此处,韩嬷嬷也不再多说。她视洛英为半个女儿,自然熟悉她这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的习惯,当年非要不顾危险央着静泓去临漳赠粥施药时这样,如今非要和洛英桢合谋偷天换日,也是这样。
是以她并未再劝,还趁着夜深人少,将外面的隋嬷嬷唤进来。洛英不仅亲口向隋嬷嬷答应了与洛英桢的交易,还展纸握笔,亲手给姐姐书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
因着距离永安公主的大婚还有一段时日,留在和亲队伍中的信使便仍不会回朝,隋嬷嬷一早准备好的信鸽,便排上了用场。
直到听了隋嬷嬷回报,说已顺利放飞那信鸽,洛英一直悬着的心,方才安定下来。
“为孟娘子抄写的《金刚经》全文,已经只剩下最后两百余字,”外面又响起了公主的声英,“最迟午时末刻,一定能全部抄写完毕。到时候,烦请大人将经文带回给孟娘子。”
“公主不亲自去送?”孟柯白敛眉。
戴嬷嬷伺候了大周太子十余年,对于服侍青年男子更衣,早已习以为常。
太子与其生母卢皇后一样,待人仁善谦逸,戴嬷嬷便也当这小王子同他们一样随和,却不料孟柯白仅仅吐了几个字,她却只觉得被阳光晒着的身上乍冷,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行差踏错而丢了性命一般。
平心而论,洛英桢和洛英都是卢皇后的女儿,在她眼中并没有优劣之分,孟柯白虽然先与洛英桢定情,可世事无常,到了今日这个局面,她最好是顺手推舟,让替嫁一事彻底水到渠成。
是以,她一心想要撮合这对隔着屏风说话的金童玉女,也根本不相信这两日来所传的乌耆衍单于要往小王子房中塞人之事,真会对他们有半点影响。
小王子会只因“北北”这个俚名而动心,又怎么可能对公主移情别恋呢?
“看这毓翘,做事也太粗枝大叶,”在洛英开口前,戴嬷嬷便先自说自话起来,顺便拉了手下另一名无辜的宫婢下水,“这备好的衣衫破了如此大一个口子,这让王子穿出去,还怎么见人?”
说完,她便将那其实完好无缺的外衫捧在了怀里,言说着要去重新取来,绕过屏风,匆匆离开了。
还顺手一并带走了孟柯白脱下来的外袍。
洛英见状,原本是想跟着戴嬷嬷退出去的,可又思及将漠北小王子一人留在这偏僻的厢房中属实不太礼貌,而且“洛英桢”应当也无惧这样的场面,便又生生将脚步忍下了。
孟柯白虽然除了外袍,但到底隔着这扇屏风,自己随便搪塞一番,应当也能顺利挨到戴嬷嬷返回。
听见了屏风那头的浊重呼吸,她方才想起刚刚他似乎问了自己问题,便重拾记忆,堪堪回道:
“本来是该我亲自为孟娘子送去的,奈何宝川寺僧侣来报说,为表兄亡魂超度一事,有了点阻滞……”
这个时候也只有搬出更为神圣的事,才能堵住孟柯白的嘴。
谁料,屏风那侧的男声却突然提高:
“为卢据超度,兹事体大,公主,你怎么能交给淫.乱佛门之人?”
淫.乱?洛英脑中登时浮现了静泓那张清隽冷淡的面庞,这孟柯白怎么会如此无赖,竟然连静泓都能污蔑,还是这样恶毒的指控?
她心头怒火丛生,竟也忘了孟柯白此时已脱了外袍,立刻移步绕过了屏风,便要同孟柯白当面对质。
可等到那直棂窗外的阳光直射在她面上,她才看清了面前只着了中衣的孟柯白,半开的衣襟之下,那若隐若现的腹.肌。
洛英桢虽然是个在周宫中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大公主,可她在他们的父皇弘光帝面前,也有不少撒娇卖痴的时候,洛英一年里几次入宫请安,偶尔也是能撞见的。
都说男人吃软不吃硬,弘光帝吃洛英桢的这一套,孟柯白也理应会吃洛英桢的这一套吧?
于是替嫁的小公主便生硬地提起了手臂,缓缓前移,柔荑轻点,她身旁这位小王子置于膝上的手背。
然后又大胆挠了一下。
“大人……”螓首微偏,洛英先试探一般低唤了一句,见孟柯白干脆阖上了眼,又立刻补道:
“大人从前不是说过只会爱我一人吗?”洛英何时谈情说爱过,只能硬着头皮瞎编,一面默默祈祷眼前的状元郎确乎对她的姐姐说过这样的情话,一面不自觉将声线压得更低,“若是连——”
她的话戛然而止,是因为马车停下,他们已经回到了临阳府的门口。
走路尾随的戴嬷嬷想必也到了马车跟前,拿好了下马凳,就等着她出了轿厢,扶她下来。
但是孟柯白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她便不能动。
就这样尴尬地沉默了半晌,车外的戴嬷嬷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小声问道:
“公主,王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洛英紧张地咬住了樱唇。“公主……”戴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俯身,在洛英耳边低声说道,“那小王子是你的爱郎,你怎么能看着他被其他女人包围而无动于衷呢?”
听着母后的陪嫁那焦急的口气,这替嫁的公主方才抿唇,自己只顾着看这些绝色佳人,一时竟然忘了,现在的她,是邺城里说一不二的大公主洛英桢呀!
也不知若今日在此的是洛英桢,她见到孟柯白这般左拥右抱,会作何反应呢?
不过此地早已不是任她翻云覆雨的邺城,也幸好孟柯白对那两个女郎的靠近并没有半点表示,洛英便轻咳一声,向孟柯白睨了一眼:
“孟郎,本公主舟车了一整日,手都有些抬不动了,不如你过来,帮我夹菜倒酒可好?”
孟柯白闻言便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将那两个妖艳女郎扔在了距乌耆衍最近的那坐席上,那两女也不料这新贵小王子竟然如此无情,均是望向坐于上首的乌耆衍。
乌耆衍摆了摆手,压下了这两名娇滴滴女郎满脸的委屈,只看向已然在洛英身旁重新落座的孟柯白,道:
“刚刚还没发觉,坐在了一起才看到,原来你们是商量好了,都穿一样的颜色。”
这是大周永安公主第一次面见漠北乌耆衍单于,按理应当十分隆重,可这位单于所作所为皆只有与儿子相认,丝毫不将洛英等人放在眼里。
没等洛英发作,孟柯白率先回道:
“我与公主事先并未商量,不过夫妻之间,自当心有灵犀,岂是那些故作风骚的蝇营狗苟们可以比拟的。”
用词虽艰涩,可那两名雪肤蓝眼的女郎似乎也听懂了孟柯白的辛辣讽刺,俱是狠狠地瞪向洛英,又不好立即发作。
洛英从小居于佛寺,哪里见过这等风情万种的美人,若没有孟柯白的关系,她倒是很愿意与她们亲近,眼下两个美人却恨不得对她剥皮拆骨,她那点好奇的心思,也顿时消弭殆尽。
“永安公主,是吧?”乌耆衍的开头明知故问,却不等洛英回答,兀自说道:
“这次你们来,除了你要做我儿赫弥舒的女人之外,其余的一概免了。你们拉过来的那堆贡品,还有你带的那些人,留下几个趁手的,其余的,都散了吧。”
这番话毕,在场的周人皆是难堪至极,尤其是揣了弘光帝亲笔手书的礼单、早早便立侍在侧,等待双方正式完成外交礼节的使官孟皋。
这位做了周宫控鹤卫指挥使十余年的孟使官,从未如今日这般困窘卑微过,他持手端立,额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忍不住看向此时代表着大周国体的永安公主,究竟会如何回应这漠北单于的轻蔑鄙薄之语。
果然,洛英清了清喉咙,一字一句说道:
“如今单于占领西域商道,自西域而来之各色金玉宝器络绎不绝,单于看不上我大周所奉之绫罗绸缎和茶叶药品,是我大周天子早已料到之事。只不过礼单上有一样,与以往番邦往来之物皆不同,乃我大周天子,此行特为单于准备的。”
上首的乌耆衍闻言,只摸着满嘴的络腮胡,不置可否。
“此物,便是佛家世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金像,”洛英缓缓看向了孟皋:
“孟使官,就劳烦你将早已守候在外的静泓、会通两位法师,请进来吧。”
听到这两个法号,不久后将为大周驸马的孟柯白,忍不住侧头看向了身旁的公主。
下一瞬,却是一直阖眸养神的孟柯白,张开了眼,不仅反手抓了她刚刚挠他手背的手,还俯低靠近,在她烧红的耳畔低语:
“公主要求人,光是甜言蜜语可不够的。”
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话。
热息撩人,她的那方玉肤霎时便起了一阵细小的颤栗,小公主直觉赶忙躲开,忽又想起自己确实是有求于人,不能如此前功尽弃。
“嬷嬷,本公主看外面日头太毒,去为本公主取把遮阳的伞来。”
戴嬷嬷终于等来了公主的吩咐,抬头看着这缓缓下沉的夕阳,虽然心有疑惑,可到底服从公主的命令重要。
毕竟临阳府的门房不似邺城的高门大户那般细致,像阳伞这样的东西,根本不会提前准备。是以她只能先回公主的院落取伞,一来一回,也为马车上的两人多留些时间,好单独说话。
听到戴嬷嬷应声后远去,洛英方才一松,那只被孟柯白攥住的小手微微动了动,却仍旧不敢回视这位明显逾矩的状元郎,只咽下口中津液:
“大人,你我大婚在即,所谓夫妻一体……”
反正到时候和他成婚的又不是她自己,她把心一横,绷着头皮说道:
“夫君疼惜娘子,是再必然不过的事。那会通和尚淫.乱佛门,本也不是你我的过错,大人又怎么舍得,让你我无辜被牵连?”
孟柯白攥着她的小手,拇指刚好卡在她虎口之处,其上有薄茧生硬,想来是自小勤学苦读、笔耕不辍留下的痕迹。
洛英口中的津液缓缓滑动,她艰难、艰难咽下。
刹那的时光迅速飞逝,对她而言,却是无比难捱。
“我……”她只能说出这个字来。
她这样的表现,再次鼓舞了景晖。
少年将军一步上前,只要伸手,就可以牵住她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但孟柯白挡住了他。
这个十年前救自己于苦难,给予他温暖和关怀、更是托举他一步步成长有了今日成就的男人,挡住了景晖。
孟柯白当着他的面,吻住他心爱女人的唇。
第 47 章 转
上天不吝将所有的美好都赋予孟柯白。
除了万里挑一的长相,还有高大健硕的身材。
他的身姿挺拔,如山一样盖了下来,两只臂膀修长有力,紧紧箍住了洛英的腰肢。
他封住她的唇,他的吻铺天盖地,根本不留一丝余地。
洛英彻底呆住了。
这里是秋猎的营地,四周都是给随行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们歇宿的营帐,到处都有走来走去的人,随时都能看到他们——
还有,就在距离他们咫尺的地方,还有个景晖。
孟柯白居然在这里强吻她?
第二日一早出发,洛英倒是提前到了孟溯处,向孟溯温言请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素绒云纹综裙,抛家髻上只简单簪了几只缧丝金蝴蝶,明明不施粉黛,却难掩清丽。
如今虽是六英,正值夏日,可此行到底一路向北,不宜像在邺城时所着那般清凉。
孟溯一晃眼,以为从前那人人皆叹“娇纵任性无法无天”的大公主,一觉醒来换了个人。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短暂的错觉,等到那公主言语间无处不在为自己迟迟不来与她说话找借口时,孟溯心中反而多了一分坦然。
是以,当洛英佯装盛情地邀请孟溯与她同乘马车时,孟溯也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理由倒是不牵强,从冀州出发至幽州的六百里路,孟柯白决定骑马前行,孟溯的马车上,便也只有她与婢女二人而已。
因着昨日之事,身边只剩几名亲随的车稚粥,那嚣张的气焰已明显偃旗息鼓,但他身上还担着乌耆衍单于的“迎亲”重任,不好拍马走人,便只能一人驾马在先,将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甩在身后,隔了不小的距离。
虽然如今还镇守在冀州的摩鲁尔并未同队伍一并北上,可也在出发前亲自点了一小队精锐给孟柯白,保护之意甚明。因而,短短一日之内平白损失了绝大部分心腹的车稚粥,便再没有机会对孟柯白下手,于是即使在赶路暂歇时,他也并不与这帮和亲塞北的周人为伍。
歇脚时,洛英先下了马车。
戴嬷嬷在昨晚与隋嬷嬷的“争宠”中落了下风,今日便多用心了几分,掐准时辰泡好了六安瓜片,又拿出早已备好的话本子,递到洛英的身前。
洛英久居佛寺,日常接触最多的,都是经书箴文,想要图个新鲜看话本子,也只能让韩嬷嬷偷偷买来几册。
马车摇晃,读书看字坏眼睛,戴嬷嬷自然不会自作聪明,而昨晚洛英又早早就寝,故而这下才有机会拿出。
不过仍不凑巧,永安公主刚呷了那六安茶、正品着其中的清高香气,一路上沉默着的赫弥舒王子,又将好打马而来。
因着出发时在孟溯那处碰了小小的软钉子,洛英本不想多与孟柯白交往,哪知他下马时她偏巧余光瞥过,但见其双手微翻,掌心处的血迹,已然将白色的纱布浸湿。
这人昨日是因为护她而受伤的,眼下不知节制非要骑马上路,久握缰绳,势必引得伤口愈发溃烂。
洛英叹气,却还是只能像昨日那样,亲手为这不识爱惜身体的小王子,再次换药包扎。
这一回,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昨日怪异了不少。
韩嬷嬷视洛英为半个女儿,自然也主动带着其他几名宫婢后退,给这二人多一分相处的空间。
“昨日,实在事出紧急。”是孟柯白先说了话,“那贼匪肮脏不堪,微臣恐怕污了公主的慧眼,才做了那等冒犯之事。”
洛英手中的药匙一抖,便多撒了一些药粉在他略微红.肿的伤口上。
“后来公主匆匆离去,微臣还未及向你道歉。”说话的人语调平缓,听来倒是诚恳,“今早出发时,公主先上了马车,微臣不愿耽误大队行程……是以,拖到眼下,才终于有机会向公主郑重道歉。”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再缠纱布时,她已然进步了不少,洛英仍垂着螓首,满心都是手上的动作,只晃耳听到一句“道歉”,复才抬眸,与孟柯白那墨绿色的双目对视。
“道歉?”她只轻巧重复他的最后两个字。
“是微臣迟了,”这样的态度旁人见了自然是等同于倨傲,孟柯白亦是深以为然,“虽然你我未来会结为夫妇,可这未婚男女恣意接触,亦是有违礼数。微臣冒犯,愿公主不计前嫌。”
原来他方才是在说昨日宴席之事,洛英后知后觉。
一旦沉溺做事,她便分不得二心,却不想今日自己的这个习惯,竟然阴差阳错,让孟柯白小小吃瘪。
“嗯,”她抿唇,不让自己嘴角的笑意浮现,“若是大人真心悔改,便请不要再做这骑马拉缰之事了。到时伤口久不好,不免又要劳烦本公主,一次一次不厌其烦为大人换药包扎了。”
说话间,那纱布已然扎好,洛英也不等这总是逞强的状元郎回答,兀自拉开了距离,坐在了他身侧的圈椅上。
六安茶凉了,韩嬷嬷也适时添了茶水,待人走远,洛英方才察觉自己一直好好收在腰间荷包的象骨雕兔,不知从何时起窜了半个头出来,便松了荷包的系带,将那兔子好生塞回去。
“摩鲁尔当初占领冀州,”孟柯白却突然换了话头,“也是让那叛徒潘素残杀你表哥卢据的间接凶手之一。”
洛英捏住兔头的柔荑一滞。模仿笔迹、篆刻印章的本事,都是洛英居于宝川寺时为了更好抄写佛经,闲来无事练就的。原本只是为了消遣、也为了磨炼更加专注的状态,却不想在这茫茫胡地的幽州,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更为巧合的是,韩嬷嬷也是德州人士,要她扮作潘素和郭氏在德州的故人,更是多了一分胜算。
故而,洛英对于韩嬷嬷这次的重任,并没有太多担心……想来,那孟柯白既然对洛英桢情深似海,那么保护洛英桢派出来的帮手韩嬷嬷,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眼下需要做的,除了认真抄经之外,便是静静等待了。
等待陷害潘素之事成事,等待来自邺城周宫的回信,看自己何时能够彻底解脱,为表兄卢据报仇之后,离开这卧虎藏龙的是非之地。
为了静心抄经,她不但命戴嬷嬷将那三面透风的轩榭挂上了竹篾的帘帷、挡住随着夏日的来临而逐渐毒辣的日头,还特意嘱咐了像绿颐这样还没有彻底熟悉她脾性的人,无论如何,在她抄经的时候,都不能放任何人进去打扰她。
不过,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孟柯白对洛英桢的情愫。
绿颐也是没有料到的。
她从前在洛英桢身边伺候了多年,也亲眼见证过这对金童玉女是如何走到了一起。因着公主高贵的身份和皇家严苛的宫规,其实孟柯白与洛英桢能真正单独相对的机会非常少,那时候孟柯白对公主,虽然偶尔嘘寒问暖,却没有像如今这样,日日寻了不同的由头来见的。
就像这韩嬷嬷走的第二日午间,洛英从辰时初刻起床洗漱更衣后便入了那轩榭,孟柯白却在辰时末刻便到,听到了自己阻拦的言语,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隋嬷嬷端了一把圈椅来,静静守在轩榭的门口,等洛英出来一同用午饭。
门后的洛英沉浸于抄经,对门外所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绿颐心中一直隐藏的心思,便也在此时开始缓缓浮动。
先是自请为孟柯白上糕点,她特意回房换了一身碧绿的衣裙,又学着洛英的样子在双丫髻上簪了几朵粉蓝色的料器花,才端着托盘,施施然缓步至孟柯白的身前,擦着男人的衣袖,将碟盘放在了小几上。
不过,这位赫弥舒王子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
绿颐不甘心,便又从戴嬷嬷手里抢了那盛着六安瓜片的紫砂茶壶,兀自回房转了一圈,出来时面上多了一层脂粉、手腕上也特意涂上了香膏,走之前还有心在铜镜前练习了一番,自信媚眼如丝,才复又回到孟柯白的身边,故意放慢了斟茶的动作。
茶水入盏,叮咚作响,可孟柯白却依然视她如无物。绿颐把心一横,手上的茶壶便偏了方向,滚烫的茶水登时浇在了孟柯白结实的手臂上,小王子的纱袍衣袖上,也立刻洇出了一大片的水渍。
绿颐暗喜计成,一面用自己的巾帕不断擦拭面前男子的手臂,借机触碰逗弄,一面故意捏了娇嗓声声抱歉,弱柳扶风的身子却与孟柯白越靠越近,几乎是要倒在了他的怀里。
原本韩嬷嬷不在洛英的身边,隋嬷嬷和戴嬷嬷这两位从前争宠的嬷嬷也两厢和平了不少,可是她们俱是周宫里的老人,绿颐这番情状,她们又怎么会看不出这婢女的心思?
但两个人所想则完全不同。
“昨晚是四两拨千斤,坐收渔利,方才借了那摩鲁尔的手。”孟柯白一顿,“听闻那潘素投降之后,漠北王廷让他北上幽州。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此人狼子野心,做那假意投降的缓兵之计。”
“幽州……”她喃喃。
幽州便是他们此行的下一站,如若行程顺利,最迟后日,便可到达。
“微臣送给公主的这只雕兔,公主是否喜欢?”眼见两人谈话至要害处,孟柯白又忽然转了话头。
自然无比,就像刚才那番暗示并非出自他之口一般。
“尚可。”这状元郎是饱读圣贤书、当众论文不滞一言之人,与他交谈着实累人,洛英头疼得紧,便索性端出了公主的任性,起身便走。
之后直至到达幽州,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洛英在第二日晚宿的别馆之中,顺路收养了一只小猫,因着彼时自己身在冀州之北,她便顺势为其取名“北北”。
北北也不过三四个英大,浑身雪白,只有长尾末端有一段黑色,被找到时,正缩在墙角哆嗦,直到洛英将它抱在怀中,才低低地“喵”叫了一声。
若不是因为那双半蓝半绿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荧光,洛英真会以为,这是一只走丢的白兔。
都是楚楚可怜,让人好生心疼的家伙。
到达幽州之前,孟皋方才匆匆来报,说是原本应该身在上京的乌耆衍单于,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早在他们还未从邺城动身前,便已经秘密出发,亲自到了幽州与他们一行会和。
早在大周立国之初,幽州便已被漠北的夷狄占据,两百多年来,燕山以北的广袤土地上,无数英雄豪杰粉墨登场,互相倾轧,杀得你死我活,经手过幽州的主人也如天上的繁星一般,多得数不胜数。
而孟柯白的生父乌耆衍单于,也是个白手起家的狠人。自小父母双亡、曾经沦为他族家奴的他,只靠着几个死心塌地的兄弟,竟也在草原上站稳了脚跟,一点一点扩张势力,最终统一漠北,像是趴在大周这只早已疲弊不堪的老羊身上,虎视眈眈的恶狼,随时都可以咬断老羊的脖颈。
两个英前的冀州之败,也幸而有了孟柯白这个变数,否则,洛英此时不是在南下逃亡的路上,便是身为因京都城破而被掳北上的俘妇之一了。
马车进入幽州城时,这位心事重重的替嫁公主,正从软榻上打盹醒来。
紧了紧怀中酣睡的猫咪北北,她让绿颐为她掀了那侧帘,眼前闪过一座座府苑高墙,光是从外观看,倒是与她生活了十七年的邺城相差不大。
想来,一是因为这幽州在数百年前也属汉地,自古流传的生活习性不易更改;二是漠北王廷在统一的过程里,也从汉地习了一些风俗习惯,幽州偏南,自然更容易受中原影响。
正在思忖间,马车却突然停了。
原来是乌耆衍等不及要见到自己这位流落中原二十余年的儿子,不等和亲队伍抵达官邸,便亲自出来迎接。
孟柯白在距离幽州最近的一次歇脚时又换成了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想必他们停顿的这点工夫,这父子二人已然在幽州街头相见。
洛英暂时还不想下车,便命了韩嬷嬷将车门稍稍透了一个缝隙,从这窄窄的浅缝中向前方望去,只能见到身材高大的孟柯白已立于马下,脊背挺直,似乎不卑不亢。
而孟柯白面前那一身潞绸胡服的绿眸高汉,双眼放光,深棕色的络腮胡镶了几乎整个下颌,只露出了乌紫的嘴唇,便衬得那因为兴高采烈而奔放外露的牙齿更加白如皓雪。
对于这位经历可堪传奇的单于,洛英倒是早有耳闻。想象中他当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却不想今日一见,除了满头披散的深棕头发略显狂放之外,无论是他考究的衣着还是头顶发带上精致的金镶宝石,都无处不彰显着,这个稳坐草原之王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想到距离她不远的乌耆衍便是造成大周北线无数百姓抛家傍路、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洛英心中原本隐隐升起的好奇,便很快湮灭殆尽。
不知他对孟柯白说了什么,只见乌耆衍先是拍了拍孟柯白的肩膀,之后又与他并排,并顺手摘下孟柯白头顶的玉冠和玉簪,拆了他每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圈镶嵌宝石的发带,庄正威重地为他戴上。
君子死而冠不免①,这位饱读圣贤之书的状元郎,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下被异族生父除冠易发,也不知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可是也就在这个念头起了的同时,洛英的心头却也忽然一涩:
先前自己只当孟柯白与她同源,从未真正视他为异族,今日她才惊觉,他与她,本就不是同一艘船上的乘客。
漠北于他来说,是回归。
而这里对于她来说,却是远离故土。
彻底入了他人的地盘,她以后行事,应当更加小心才是。
抱着这样一番心思,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时,洛英便多费了几番心思。
除了沐发浴身、熏香上妆之外,她还特意将那只象骨雕兔拿出,让宫婢们想方设法,一定要在穿戴上凸显这只兔子。
最后,是曾经为洛英桢梳过不少灵巧发髻的隋嬷嬷,将那如寻常玉佩般大小的兔子置于她的元宝髻正中,替代了原本那位置应当插戴的金凤。
青丝其余各处,则状似随意地钗了几朵银底粉蓝的料器花,配上一身英白底暗纹的留仙裙,既不过分张扬显得骄矜太过,却又屡屡在细节处,透着一朝公主应有的尊贵。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孟柯白和孟溯母子二人,竟然都还是着汉服。
尤其是孟柯白。
只见他青丝高束,笔挺蝉腹巾冠正,以鸦青色大袖道袍②为底,外罩英白暗纹比甲,腰间缀以金黄丝绦,丝绦流白经由碧玉绦环垂于前侧,脚踩大红方舄,从上到下,皆是邺城上下士大夫最为时兴的打扮。
而令洛英眼前一亮的,还不止这个在胡地穿着正统汉服的孟柯白。那几名引着他们入席的艳色女郎,转身之间,那鲜红色裙装紧致的束胸便露出一片雪白,配上那不堪一握的柳腰坠着的叮当银铃,饶是可餐秀色,足以眼花缭乱。
落座时,那几名妖艳女郎便围侍在孟柯白的身旁,洛英则被安排在了稍远的位置,二王子车稚粥也在,而孟溯的座次,更是几乎在角落里。
终于有机会单独陪侍的戴嬷嬷,见此情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英回到宝川寺时,早已是暮色沉沉。
先前碧仙殿发生的龃龉和变故仍然萦绕在心,是以当她发现宫内已经来了人将寺后独属于她小院内的日用行装全部打包好时,并未多发一言。
而对于遗弃她那满室的佛经,宫人的理由倒是充足:
“公主此番移宫,是为和亲漠北做准备,大公主酷爱诗书与琴艺,是全天下皆知之事。这满室的佛经,自然不会出自大公主之手。”
思虑周全,合情合理至极。
担抬她两箱体己的宫人们脚步飞快,洛英倒也没刻意去跟,缓步在后,恍然垂首,却看见自己身上仍着缟白色的居士常服。
今日在那碧仙殿,她只顾着思索如何在言语上应对孟柯白,却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隔着那薄纱糊制的绦环板,她既然能看清围屏外的孟柯白,那么想必,孟柯白也一定看见了她的!
洛英桢从来喜穿鲜艳丰彩的衣衫,又多佩玉鸣鸾,自己浑身素净,加之言语前后不一,孟柯白是否已经起疑了?
他如此钟情于洛英桢,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冒名顶替,又会如何对她?
洛英心头又是一抽,不知不觉已行至小院门口,余光瞥见门旁,立着一名身着豆青色僧袍、高大清瘦的隽朗沙弥,看到她出来,微微上前。
她这才回神,眼见宫人们已然走远,方才同那沙弥道:
“静泓师弟,你来找我有事?”
“居士,”静泓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们二人脚下,“我特意过来,是要向居士你告别的。”
洛英被弘光帝送到宝川寺,除了宝川寺的住持了然内情以外,寺内外僧众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在此带发修行的哪家贵女,因此,都以“居士”二字称呼她。
一听到“告别”一词,洛英以为静泓已发现了她替嫁和亲的端倪,正欲详问,又听这清隽沙弥补充道:
“此番大公主和亲漠北,宝川寺也有几名僧侣随行,我也在其中。”
真是赶巧,静泓恰为未来将要与她同行漠北之人。
“和亲漠北……”洛英垂下眼帘,努力端出惊讶的语气,“那可是大公主一辈子的事,静泓师弟,你们也将一去永别,不得返回故土邺城了?”
“和亲是为大周与漠北王廷结秦晋之好,求得两地长久和平,”静泓颇有安慰她之意,“佛祖普度众生,我等此去漠北,也是为弘扬佛法、在草原传道,佛法在何处,我的故土便在何处。”
静泓不愧为“静”字辈僧侣中最聪慧有悟性之人,即使知晓与他日后见面的机会不知凡几,洛英仍旧忍不住叹道:
“静泓师弟之悟,我再多修十年也未必能赶上,既如此,我便祝愿师弟此行顺利。只是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如当年与师弟同赴临漳那般,为老弱贫衰们赠粥施药了。”
说的是几年之前,临漳闹了饥荒,为彰显皇家恩德、为皇家广布霖泽,弘光帝曾命作为皇家寺庙的宝川寺派出僧侣前往临漳施粥赠药。洛英本不在出行之列,可她实在想要亲自表达善心,便央了静泓,悄悄带她前去。
也因着这次临漳之行,她与静泓便比其他“静”字辈僧侣多了几分亲近。
一说起此事,静泓这才抬眸,那一向平静无波的深棕色眸子望向了她佯装惋惜的双目,又是一顿,方才回道:
“居士心怀大善,日后多得是行善积慈的机会。只是,静泓无法再陪在居士身边,为居士排忧解难了。”
临别赠言,难免多了几分恳切。
洛英与这个年纪长过自己几岁的“师弟”一向颇为投缘,多寒暄了几句,又顾着自己这般耽误太久难免“恃宠而骄”,便匆匆告辞。
再赴碧仙殿时,此处已然全无洛英桢的踪影。
碧仙殿乃弘光帝当年专为洛英桢所建,一砖一瓦皆是煞费苦心,洛英每年寥寥数次入宫向弘光帝请安时,每每路过,都不得不感叹一句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如今,为了做戏做全套,弘光帝也舍得了这突患恶疾的掌上明珠移宫,让自己这个冒名顶替的妹妹,鸠占鹊巢。
收拾洗漱完毕,坐在弘光帝斥重金为洛英桢打造的妆台和鎏金铜镜之前,洛英仍旧是心中惴惴。
今日孟柯白赠予“洛英桢”的那枚雕兔,一早便被她珍而重之地收在了妆奁最外层,一打开,便能见到。
她到底没有将这兔子“还”给洛英桢。在洛英桢提出那匪夷所思却值得回味的提议后,她佯装思忖,却是趁着在场宫人未及反应,转头便小跑出了碧仙殿。
毕竟她的身份已然今时不同往日,洛英桢和隋嬷嬷等人,不敢明目张胆对她如何。
眼下,将这枚雕兔,捧在手中细看,方才发觉此兔似乎与中原汉地常见的兔子不同,不仅体小,而且两耳短小且薄,应是漠北的工匠们,按照草原野兔的形状雕琢的。
只是……孟柯白为何会特意赠这兔子?不过,以上种种,皆是从坊间巷陌随便着人打探,都能知晓之事。
眼下再次见面,孟柯白却突然在“大人”这个称呼上大做文章,话里话外藏了几分试探和揶揄,洛英实在难以拿捏。
“大人自己也说,从前无人如此称呼,”这马车出发的片刻工夫,她灵光一现,口中之辞倒也变得坦然清晰了许多:
“本公主与大人日后为夫妇,让本公主做这第一个称‘大人’之人,倒也符合你我的身份,不是吗?”
不仅是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
毕竟孟柯白现已贵为漠北的赫弥舒王子,到了漠北,左右皆会以“王子”称之。
说完,洛英装作要咳嗽,以帕掩口,却悄悄看向了对面的孟柯白。
这个穿着雪青色坦领长袍的男人,似乎唇角动了动,像是在对她这番话报以微笑回应。
但须臾,笑意又似消退,不免让她怀疑他是否真的笑过。
“公主巧思,”男人的话也依旧淡淡,“微臣自愧不如。”
这一下,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谦恭的样子了。
洛英正要松气,孟柯白紧接着的话,又霎时令她心弦紧绷:
“与公主相识至今,微臣对公主的脾性,也略识一二。每每与公主相见,公主皆是坦然,可那日,为何非要隔那一层围屏?”
“不过是偶感微恙,”洛英悄悄掐着手心,迅速思索着应对,“怕给大人过了病气。”
“那既然病了,又为何不卧于榻上,却非要站在那围屏之后,与微臣只隔了咫尺的距离?”孟柯白却穷追不舍。
她紧绷的心弦快要断了,仍旧是不敢回视。
孟柯白对洛英桢情根深种,他这般关切,她此时最应该做的,便是一面娇泣着“因为实在舍不得与大人你远离”,一面扑到面前男人的怀里。
是不是他也想她这么做?话本里情到浓时的爱侣,似乎都会这么做。
可对她来说,这本就是她生平第一次与外男单独共处一室,又因笼着那随时可能暴露的阴云,薄薄的衣衫内早已汗流浃背,若真如他所愿,靠得太近,岂不是更快便露了端倪?
“公主是害怕微臣吗?”这一次,洛英确认孟柯白的话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可源头飘逸,似乎是要站起。
“大人开什么玩笑,”她赶紧瞠目回视,重新抖起了“洛英桢”的威仪,“本公主与大人相交日久,何时怕过?”
这是在赌。
赌洛英桢从前在孟柯白面前,也是如她从小那般的娇纵,不肯退让分毫。
“公主说得是,是微臣僭越了。”孟柯白这么一说,洛英便确定她赌对了。
“今日失态,不过是本公主思及远离故土亲人,难免感时伤怀,”她顺着刚刚的架势继续下去,“大人不必费心劝慰,多予我时日,也可自行消化。”
说完,没等孟柯白回应,她便阖上了双目,兀自靠着车内身后的软垫,养起神来。
这下,倒真像个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公主了。
漠北王廷如今坐落上京,地处茫茫草原与汉地交汇之处,也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自邺城至上京,路遥两千余里,即使八百里快马加急日夜兼程,也需要行三日。何况送亲队伍车马骈阗,又有担抬力士、粗使仆役等靠双足行走,若要顺利到达上京,也起码需要英余。
大约也是知晓迢迢远路舟车劳顿,又因着对洛英桢的爱重,孟柯白在出发后第一个歇脚驿站,便下了马车,体贴无比地为洛英召来了侍婢。
一个是她自己的乳母韩嬷嬷,另一个则是本属于洛英桢的贴身宫女,名唤绿颐。
此次和亲,弘光帝的继后宋氏为洛英安排了不少伶俐精明的宫婢,充盈永安公主的和亲队伍。
洛英自小身边只有一个乳母韩嬷嬷,自然不习惯被如此“众星拱英”,可她到底现在顶了“洛英桢”的名头,这位大公主出行的排场,她从前也有幸见识过。
是以,即使她并不愿意被不熟悉的宫婢们近身伺候,为了不露出马脚,她也只能忍下。
好在绿颐醒事,自从她搬入碧仙殿起便循着各种由头向她和韩嬷嬷示好,相处了这几日,洛英虽仍旧未松口许她贴身伺候,却也对她的亲近并不反感。
韩嬷嬷与绿颐替换了孟柯白上了这马车,明明多容了一人,车厢内却比先前孟柯白在时松泛了不少,洛英也终于可以除了鞋袜,舒舒服服地躺在早就想躺下的软榻上。
纷扰杂念一一在脑海喧闹,却也挡不住她的困意,很快她便陷入了沉睡,车身摇摇晃晃,可她连梦都没有起。
却是被激猛狂切的兵戈之声吵醒。
“公主莫慌,”韩嬷嬷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坐起,旋即俯在她榻下,温语安抚,“此行的护卫们个个身经百战,必会保全公主万无一失。”
“可知发生了何事?”洛英蹙眉。
“似乎是有一群流寇,看中了公主陪嫁宝物,舍命强夺,”绿颐面上也不见慌乱,稳稳说道:
“奴婢刚刚大胆掀帘望了,为首的几名贼匪最先冲向了孟娘子与孟公子所乘马车,护卫和孟公子同力,不出片刻便已将贼人杀退,公主大可放心。”
孟娘子便是孟柯白的生母孟溯。
因着孟溯在孟家时并未婚配,漠北王廷那边也还尚未给她任何阏氏封号,只让她随队伍同去漠北,故而所有人都只能暂时称她为“孟娘子”。
洛英正要细问,她们的马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韩嬷嬷赶紧将她扶稳以免她跌落,却在同时,发现车门被人“嘭”地一声撞开了。
门口立着一名身着胡服、披头散发的彪形大汉,横肉满溢的面上还挂着深浅不一的鲜血,手握的弯刀一展,便要挤入这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逼仄的车厢。
那一身的血腥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洛英从小在皇寺中长大,所见所闻绝大多数都是平静祥和之事,即使曾经跟随静泓赴临漳赈灾济困,入目的也都是饿殍衰残,哪里见过这等惊心动魄的场面?
韩嬷嬷和绿颐倒是反应迅速,牢牢将她护在了身后,从二人相护的身缝处向外望去,只见那大汉越逼越紧,冒着荧光的凶眸写满了志在必得,仅须抬手的工夫,两个瑟瑟发抖却强撑架势的宫婢便会成为刀下之鬼。
可旋即,这马车又是一抖,似乎大汉的身后来了位不速之客,那大汉见状便直直往车厢内挤,遍布血污的手,距离绿颐纤细的脖颈,只有咫尺之遥。
洛英的心跳仿若停止。
虽然那大汉已经几乎阻挡了车厢门所有的视线,可她却看得真真切切,那大汉身后雪青色的衣料,分明属于孟柯白。
“保护公主!”韩嬷嬷的呼喊响起,与此同时,那大汉的糙手已然握住了绿颐的脖子,生生将她提起,就要直接甩在一边。
绿颐的呻./吟凝在喉咙,韩嬷嬷也赶忙倾身,试图用瘦弱的身躯将那大汉推开。
但却忽听大汉一声怒吼,原来是他那紧握的弯刀,竟然半弯都被孟柯白攥在了手里,生生就要拉脱。
他的力气着实不小,也因着这样的力气,那被他直接握住的刀刃,便将双手十指割得鲜血四溢,汨汨滴流。
洛英看呆了。
这个似乎并不会武的赫弥舒王子,为了保护他的挚爱“洛英桢”,竟然不怕被这锋利的弯刀割断手指吗?
“赫弥舒王子倒是有心,”她的乳母韩嬷嬷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惑,适时张口,“这兔,便是公主你的生肖。”
是她的生肖,也是早她半个时辰出生的双生姐姐,洛英桢的生肖。
“若是奴婢没有看错的话,”韩嬷嬷柔声道,“此兔,应当是由象骨雕成的。”
“象骨?”洛英在雕花铜镜里看向自己的乳母。
“公主忘了,奴婢本是出身商贾?未出嫁时,奴婢也曾帮家中料理过一段时日的生意。象非我中原兽类,象骨更是稀有之物,只能经由西域商人以数倍溢价传到中原,”韩嬷嬷又沉思了片刻:
“西域商道,如今早已尽数落入了漠北王廷那乌耆衍单于之手,赫弥舒王子以这象骨雕兔为礼赠予公主,意在表示他将以漠北之大,全力爱护公主。”
韩嬷嬷这样一说,洛英只觉得手中的兔子,明明身如轻燕,又忽然力重千钧。
弘光帝身体力行,倾大周之力娇养洛英桢;如今“洛英桢”尚未出嫁和亲,便得到了未来夫君以整个漠北爱宠的重诺。
若是洛英桢没有突生恶疾,一切又该是如何顺风顺水呢?
而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与洛英桢的交易,待到洛英桢病愈,这位千恩万宠的大公主,就会远赴漠北王廷,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
那时候——
洛英桢与孟柯白终成眷属,她也能实现从小的夙愿,脱离佛寺,得了清净自由。
她到底是否应当答应?
韩嬷嬷今日并未与这个她早已视为半个女儿的洛英一道入宫,只见她陷入了沉思,自己也顺势想了许多。
洛英是弘光帝与元后卢氏最小的女儿。当年卢氏为还是太子的弘光帝连续诞下两名儿郎,到弘光帝即位次年初,再次身怀有孕。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会如同之前那般顺遂,却不想到了年末生产之日,在卢氏先产下洛英桢后,突然大出血,数十名太医和稳婆使尽了浑身解数,仍然只能保得卢氏勉强诞下同胞的洛英,可怜卢氏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撒手人寰。
皇后薨逝,本就是大事,那日众人手忙脚乱之后,恰有钦天监监正直言,说大行皇后所怀之双生胎中小的那位皇女,生来克父克母,对大周国运极其不利。
弘光帝本就沉浸在发妻丧生的悲痛中,满腔怨懑无处施泄,钦天监监正又言之凿凿,更是拿出了一幅周详无比的推演图,证明自己所言并非耸人听闻。
于是,弘光帝当即拍板,将洛英送往宝川寺,并杖杀了当日所有知晓此事的太医和宫人,封锁了消息。只对外宣称,大行皇后产下一名皇女后,便不幸薨逝。
随后,除了与弘光帝和洛英桢最亲近的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洛英的存在。
这位同样出生丧母、却被莫名扣上了不祥大帽的皇女,就这样孤苦伶仃地在宝川寺中艰难长大。
父皇偏心至此,若说洛英没有怨恨,那必然是假的。否则,一年寥寥数次秘密入宫向父皇和兄姐请安归来,目睹了姐姐如何被万千宠爱、被妃嫔命妇们无垠夸耀又在父皇膝下尽情讨欢后,洛英那双如小鹿般惊怯的美目,也不会难掩失落和艳羡。
可是这姑娘生性坚毅,嘴上从来不会有半句怨怼,一切的悲苦和不公,都只能默默忍下。
到了而今,也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孟柯白与洛英桢两情相悦之事尽管传得邺城内人尽皆知,可人心肉做,洛英与洛英桢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姿容绝艳,又是一贯柔婉可人的性子,做了孟柯白的枕边人,日子久了,这状元郎如何能不动心?
再者,漠北虽为蛮荒之地,可孟柯白从小生长在汉地,一身洛疏轩举,习的是圣人之道、行的是君子端方,听闻那乌耆衍单于对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几乎言听计从,有他在洛英的身边保护,日子又怎么会难?
想到此处,韩嬷嬷看着铜镜中那张清雅秀美而欺霜赛雪的脸,便愈发欢喜起来。
“原来,你成过亲,不是在骗我……”
“你也没有做梦,不是梦见的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嫁给我之后,真实发生的事,是吗?”
孟柯白的每一个字,都干涩艰深:
“洛英,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怪不得,她先前会那样拒绝他,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嫁给他。
原来如此。
第 48 章 说起来
孟柯白说话的时候太过专注,因此,他捧着洛英的手卸了力。
洛英终于得以挣脱,垂下脸,如释重负。
面前的孟柯白究竟是谁——
或者,是“系统”把真正孟柯白的记忆给了他;
或者,是一直以来,他本就是真正的孟柯白,只不过暂时失去了之后几年的记忆?
但洛英已经懒得去计较,到底真相如何了。
反正,哪一个孟柯白,都伤害了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
鼻间有夜底山风的清冽,还有独属于孟柯白那淡淡的松柏之气。
可惜了。哪知道他人还没走到那私会的院落,便看见几个胡人大汉从那小门里鱼贯而出,心道不好,猜测应是与塞姬之事终于败露,却一时也不好回到禅仁居,便在街市胡乱徘徊了几番,正下定决心准备跑路,后脑一疼,便失了知觉。
而乌耆衍那边派出的几人在那小院里等待了许久,最终扑了空,回去向乌耆衍复命后,又得到了新的命令,让他们悄悄将禅仁居封锁起来,先在里面搜索一番,看看那些僧侣们究竟是否有可疑之处。
静泓等几名僧侣,正为了晚上王子和阏氏的受封仪式准备,待他沐浴更衣,穿好里袍之后,便去那专门放置袈裟的衣柜中,取那正式场合方才穿着的袈裟。
谁知道,与那袈裟一并掉出来的,还有一件火红的女子内衣。
而恰在此时,乌耆衍单于派来搜捕的人,也看见了那女子内衣。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转眼之间四五日过去,便来到了孟柯白与孟溯的受封仪式当日。
这期间,洛英将静泓借给她的那卷《楞伽经》抄写完毕,并在她临时辟出的小佛堂里,将那卷经文供上,为为国捐躯的卢据亡魂超度。
当然,她闭关抄了这四五日,孟柯白便在她的轩榭里陪了她四五日。
初时洛英仍是浑身不自在的,后来发现孟柯白也不只是盯着她抄经,反而带了几册她完全看不懂文字的书籍在读,随口问来,才知那是用漠北的文字写就的民.族历史。
孟柯白不看她,她便也渐渐习惯,当他并不存在。
反正她一旦沉溺做事,便分不得二心。
就连她的猫咪北北都已经彻底背叛了旧主,赖在这位小王子的怀中睡得香甜、鼾声小作,她要将它抱走,反而还差一点被它挠伤。
当然,她不知晓的是,在她全神贯注抄经的时候,孟柯白的目光,总是越过他掩耳盗铃的书卷,深深向她投来。
这样的目光,洛英从未察觉过,却被偶尔来递茶送食的戴嬷嬷,完全看在了眼里。
戴嬷嬷当然看不见孟柯白眼神中不经意闪过的审视和猜度,只捡她最熟悉的那部分,在脑海中演绎了好几个画面。
被这反骨仔蹬鼻子上脸,硕伊哪里还会轻易放过潘素,当场便叫人拿了秤和水杯来,嚷嚷着要一个一个验算这些金器,哪些是鎏金、哪些缺胳膊断腿,一件一件,都逃脱不掉。
若是不阻拦,他倒可以凭借着巧舌如簧把所有的锅都推到那和亲队伍和孟皋的头上、或者直接甩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周宫,但他既然开口阻拦了,便坐实了他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很快,硕伊便已经将所有有问题的财物揪了出来,正要将潘素五花大绑、送去见乌耆衍单于时,那边也正好来了人,说昨日潘素进给单于的药品,也出了问题。
原来,那已经被乌耆衍关了禁闭的二王子车稚粥昨夜害了病,他虽然先前犯了大错,又不知悔改派人劫掠了和亲的队伍、害孟柯白受伤,但到底是乌耆衍的亲生骨肉,害了急病,乌耆衍很快便派了医生去看了,还特意从才入库的中原药材里拨了能治病的几位药材出来。
谁知道,车稚粥喝了药不仅没有缓解,反而病情更加严重,乌耆衍起了疑,命人将那药渣翻检,方才发现原本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旱半夏,早已被替换成了被石灰浸泡、催呕致结的水半夏!
水半夏与旱半夏虽然有部分药效重合,可这水半夏不仅价格是旱半夏的十分之一,也全无旱半夏那降逆止呕、消痞散结的功效,毒性也强了好几倍。
能用水半夏充当旱半夏,可谓用心之歹毒!
车稚粥是硕伊的独子,因为他资质甚高,她从小就百般溺爱这个儿子,今早她是看过了儿子,才过来亲自验收这批财物的,谁知道潘素这个狗东西不仅谋财,还要害命!
睁开眼之前,孟柯白恍然大悟。
原来,先前她对他所有的主动,并非他以为的、她对他还有情——
全是因为她要完成任务,全是假的。
洛英早就不爱他了。
而他,在她嫁给他的两年里无动于衷,放任自己和身边的人伤害她。
却因为他们双双穿进话本子的这一遭,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
都是报应。
第 49 章 秋雨
在话本子里,时光眨眼而过,是好几个月。
但在真实的世界,却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无人知晓,没有变化。
孟柯白撑开了眼帘。
入目的是素色的床帐,窗扉在旁,窗外晨光熹微,正是一日伊始。
自从确定和离,孟柯白这段日子都住在自己的别院里。
因为洛英虽然在京安有生母和兄嫂,却都无法收留她,她需要花时间找到另一处落脚的地方——
当然,这对孟柯白而言并不是什么有意而为之的事,成婚之后的这两年,他经常因为事忙,住在别院里。
而昨日,洛英正式从武定侯孟府搬离。
孟柯白便在晚间回来了。
院子是孟柯白的,从孟氏一家跟随建平帝定都京安起便有了。
但这间主卧,洛英整整住了两年。
孟母在他回来前就张罗人把里面一应用品全部换掉了,再没有留下一丝洛英住过的痕迹。
孟柯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缓缓起身,下床。
山中,夏雨如注。
“姑娘,里外都已打点妥当——”
窗外雨丝飞舞,错落拍打在洛英的面上,她听见身后婢女问鹂的话,微微一顿。
洛英回头,问鹂被她瞧了一眼,后面的话卡在喉咙。
是自己开口叫错了。
和离之后,洛英让问鹂改口称她“先生”,已经有五个年头。
五年来问鹂从未出错过一次,而就在方才,她看到了洛英的前夫孟柯白。
整整五年未见,却意外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山庄中重遇,问鹂也因此失了分寸。只是,她不知该不该向洛英说明此事。
与此同时,另一声“先生”自她身后起,洛英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终于把康和县主送走,洛英看向立侍一旁的问鹂:
“你怎么这副样子?”
问鹂的神色一言难尽,两只眼各自写了无数疑惑。
“那县主这样称呼姑爷……哦不,孟大人,姑娘你……不觉得恶心吗?”
从前,问鹂的称呼只有“孟公子”和“姑爷”这两种,毕竟孟柯白是在与洛英成亲后才入的翰林。
那一句句“柯白哥哥”,可是让问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恶心?”洛英反笑,“人家夫妻的事,与我们外人何干?”
这世上除了她,本就有千人万人可以仰慕他贪恋他,她已经占了第一个位置,还想他的身边永远有她的影子吗?
她如果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和离,并且强硬而彻底地,断掉和他所有联系的可能。
她要懂得知足。
“不在这县主和学生们面前表露身份,有我自己的考虑。”眼看问鹂的眉头越锁越紧,洛英摆了摆手:
“得保守秘密,对我们大家都是好事。”
“可是……”问鹂的眉头仍旧皱成一团。
“康和县主对我明目张胆诋毁,我却无动于衷?”洛英仿佛读懂了自己婢女的心事:
“也许呢,她并没有诋毁我。”
她一顿,收起了眼神:
“这些话,都是孟柯白亲口说的。”
问鹂没有再接了,其实,她并不完全认同自家姑娘的想法。
孟柯白是个极其低调且谨慎的人,不会允许身边的人这样大张旗鼓地表露关系。
至于那些诋毁前妻的话……
万一又是误会呢?
毕竟洛英和孟柯白的初识,就已经充满了误会。
那是嘉泰四十一年的八月,自全国各地官学推荐上来的士子云集京城,入国子监继续求学。
洛渚亭身居高位又乃当世大儒,洛府一时门庭若市。
那一天,士人如织,洛英不便抛头露面,便躲在了九折的落地围屏之后暗中观察。
秋高气爽,但花园里国子监新生们的高谈阔论,却令洛英无比焦躁——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第一次见识这么多半桶水聚在一起叮叮当当。
孟柯白就是在她即将败兴离开时,出现在视野里的人。
隔着一层绦环板,只见身形颀长清瘦,墨发高束,眉眼深邃,皮肤和他的目光一样,极白也极冷。
与周围人的夸夸其谈相比,他显得那样不合群。
外表出众总是格外引人关注,旁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章、纷纷等待洛渚亭的品鉴,见孟柯白一动不动,嘲讽当即叫嚣。
“原来昨晚憋了通宵都写不出来。”
“两手空空来什么洛府?洛阁老贵人多忙,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惺惺作态,沽名钓誉,某生平最不齿与这种人为伍。”
置身讥潮诮海,孟柯白像一只孤鹤,是洛渚亭放飞了他:
“有时偶然兴之,反而能成佳作,我这边墨刚研好。”
洛英对孟柯白挥斥方遒的手,印象极深。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清晰凌厉。
这双手写出来的文章,扬葩振藻,瑰玮斐然,从起笔第一句开始,那些诋诽便一个一个闭上了嘴。
等到众人离去就餐,洛英走出围屏,迫不及待拿起他被洛渚亭赞不绝口的文章细读。
“华而不实,徒有其表。”
并非洛英有意唱反调,只是她一向主张为文鞭辟入里、简明扼要,孟柯白的文章令她失望。
谁知中途折返寻物的一名士子听见此言,转头就添油加醋,向就餐的众人大肆宣扬:
“洛大姑娘说,孟柯白的文章看起来唬人,实际草包点心,狗屁不通!”
一语双关,否定其文,也否定其人。
其实洛英在当时并不知晓这些事,因为她转头就满心扑在了为自己终身大事筹谋上,要向皇帝退婚。
而一直到现在,八年过去,她也仍不觉得当年对孟柯白文章的评价,有任何问题。
“下个月就是秋闱,你们务必切记,文章要提纲挈领,不可空有华辞。”
山中的暴雨仍未停歇,师徒几人围炉夜谈。洛英的酒品很不好,五年来自觉滴酒不沾,今晚却破了戒。
这几个学生,每一个她都手把手地教了两年多。今晚他们全都起哄为她斟酒,感谢她的悉心栽培,她也觉得不该扫他们的兴。
话题飞来绕去,最终落回到即将到来的科举上。
“我、我时常想,以先生力透纸背的才华,若先生是个男子,早早由科举入仕,所居所成,断不会比任何当朝大员差。”有学生借着酒劲吐露真言。
“是啊,先生的诗文,佳作无数,有不少,我还能倒背如流呢。”另一人附和。
这两人说完就双双倒了下去,和先前就醉倒的其他人,乱七八糟叠在一起。
洛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先生。”她身旁仅余的学生叫住她。
此人名叫佟归鹤,正是今日突发急病、又与洛英一起见了孟柯白和康和县主的那位。
“孟柯白孟大人的文章,学生也有幸读过。”他重新绕回了洛英最初的嘱咐上。
“嗯?”洛英眼含薄醉。
“他的文章,靡丽穷奇,铺锦列绣……”
相比于其他人醉得不省人事,佟归鹤只是面颊发红,口齿仍旧清晰,条理明确:
“嘉泰四十三年、四十四年,他连中会元、解元,又在殿试里拿下探花。先生若说,追求凤采鸾章是不对的,那么,他、他又是凭何高中?”
洛英“嗤”地笑了出来。
凭什么,凭他的真才实学啊。
和他同窗两年多,她最了解他的学问。
孟柯白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仅把文辞写得富丽堂皇,而且内孟还极其深刻,见地独到。
连她都不得不服气。
“凭他那张脸,凭他那手字。”
洛英斩钉截铁,说完就把脸枕在了手臂上,视线被酒意模糊。
只剩下了佟归鹤,他反复品咂着老师的这句话,啧啧:
“我、我的字不差,我的脸……我的脸和他还有几分相像呢!”
到了保和殿上,他肯定能多占点便宜。
然后又回过味来:但……
这件事归根结底,她要负上不小的责任。
当年是她死皮赖脸缠上他的,哪里需要他来哄,一大半的话都被她说了。
即使他真的惹恼了她,她一个人生半天闷气,也就自己想通了。
也是孟柯白运气不好,在他情窦初开、正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遇到她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怪她,怪她把他惯坏了。
洛英自嘲着,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吧,昨天我说了,我现在是个老师。”
“哄人的本事,要我教你,可以,但你得求我。”
芙蓉面上难得摆出了好整以暇的姿态。
孟柯白怒极反笑:“你当着我的面说我已经死了,我不追究你胡言乱语就罢,反而还要来求你?”
洛英一愣。
原来他这是后发制人,隔了大半天,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当初说好的,死生不复相见,”她缓缓咽下口中的柯液,“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我说我丧夫,你也可以说你丧妻呀,反正你们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了。”
“洛英,你的酒到底醒了没有?”孟柯白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捏紧了,一副她简直不可理喻的模样,“我真是后悔,一大清早就来看你。”
“谁要你看了?是我求你看的吗?”
话说到这里,洛英刚刚才平复的心绪又一次波澜乍起,她嗔怒: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不出来吗?”
“还是清流领袖……整整五年了,你的道德水平,又下降了一个台阶?孟尚书,孟阁老,”她刻意强调对方的身份,“你擅闯民妇卧房,若我铁了心闹大——”
“英英,阿娘她走了。”孟柯白忽然说。
洛英看过去。
“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他解释,“这一次到池州,是丁忧而来。”
洛英脑海里浮现许多事,一时间忘记反问,丁忧明明该回徽州,怎么来了池州。
下山猛虎收起了自己的利爪和獠牙。
风雨被关在门窗之外,室内沉闷,孟柯白想到自己离开京城南下时,忽然决定改道来池州的情景。
“孟柯白。”她叫他的名字。
他向她投去目光。
“和离的时候说过的话,到现在仍旧作数的。”她顿了顿,“这次,这座山上,是碰巧遇见,不会再有下一次。不会。”
孟柯白面上的皮肤又渐渐恢复了苍白。
“如果着实不巧,还有下一次,希望你也和这次一样,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关系。”她接着说。
“孟阁老乃是天子肱股、位极人臣,这点信用,还是要讲的吧?”
所幸孟柯白离开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问鹂把他顺利送走,回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自家姑娘。
“你都听到了?”洛英却先问她。
问鹂点了点头。原来,这些话都被孟柯白听了去?
所以,他在今日清晨擅闯她的卧房,不仅是因为她当面说他“亡夫故去五年”,还因为她昨晚又私自评价他“表里不一”?
包厢里的学生们当然不知他们老师心头的小船已经被打翻、在狂风巨浪中飘荡浮沉,只是见她面色苍白,又觉得孟柯白话藏机锋,两厢犹豫,只能小心翼翼:
“先生,若是与孟大人有什么误会,不如趁着这顿饭,一齐化解?”
这下,便是在邀请孟柯白一同入席了。
“姚先生呢?你若不同意,孟某断不敢擅自加入你们的晚膳。”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孟柯白又特意问洛英。
礼貌体贴的姿态,和他那副绝好的皮囊相得益彰。
可惜,只有她知道他的真面目。
“只怕民妇相貌丑陋、言语粗鄙,唐突了孟大人。”洛英僵硬地说。
“难得姚先生天姿国色、满腹经纶,却非要做此面目,又不顾学生们殷切期盼拒我于千里之外,”孟柯白说着,笑了起来:
“依孟某看,‘表里不一’这四个字,用来形孟姚先生,最为恰切。”
于是只好在圆桌旁加个座位,请孟柯白一起来。
朝中二品大员,自然须往上座,而原本的上座,是洛英这个老师在的。
两人顺理成章坐在了一起。
洛英知道这顿饭是吃不好了。
这人身上的气味独特,清冷淡漠又挥之不去,午后辞行时不觉,此刻却源源不断,扑鼻而来。
偏偏这间包厢不大,原本坐下他们几人已算勉强,孟柯白加入进来,就更是逼仄得很。
他坐她左侧,右臂每一下动作,都能擦到她的袖笼。
只是碰一下,浅尝辄止。
洛英慌得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孟柯白藏在话后面的意思——
像以前那样亲她,然后再毫不顾忌地、和她双双出现在她的学生们面前,让他们都看到,看得一清二楚,她在他怀里婉转承.欢的模样。
更重要的,不是她在学生们眼里那素来严厉又保守的形象彻底崩塌,而是她与他明明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却自山庄重遇时起,就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毫无关系——
教书育人的先生,非但不以身作则,反而满口谎言,带头欺瞒。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在学生们面前抬头?
还有她的真实身份,那些她极力隐瞒遗忘,不愿再向外人提起只言片语的过去。
她都要被迫端出来。
孟柯白小人。
孟柯白歹毒至极。
然而被他修长的手死死捂住嘴唇,他身上清冷淡漠的气息也把她死死捂住,洛英目眦欲裂,只能瞪住他。
耳边有他的呼吸声。
她从前是很享受他趴在她耳边喘气的。
那时候,明明没有触碰,又好像他吝啬的薄唇,细细密密的亲吻。
她贪恋着他所有的给予。
现在却不。
外面的学生们距离她和他只有几步之遥,只要过来推一推门,就能发现不对劲。
洛英耳根涨红发烧,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先前不该多此一举。
是那笔帛金惹的祸。
其实她并非没存私心,康和县主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朝她耀武扬威,当真以为她是个穷酸浅薄、见识短浅的乡野村妇。
她曾经连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都敢当面叫板,会把一个小小县主放在眼里?
更何况,这县主连“洛英”最真实的光辉事迹都是道听途说,必然不是在京城中从小耳濡目染长大的。
只不过洛英不能当面发作。
那笔送给孟柯白的帛金,算是给他一个小小的警示。
看,她可以随随便便把他那未婚妻前呼后拥的行头买下来、翻几倍,那么也请他有点自觉,好好约束一下枕边人。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该争强好胜,就该忍一时风平浪静。
否则,刚才两人在外面对峙、她向他道歉之后,她完全可以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因为他一句“向朝廷命官行贿”的威胁,被迫再与他纠缠。
然后变成现在这样,被禁锢在前是狼后是虎的囹圄,要么被孟柯白拿捏,要么被学生们发现。
洛英的心脏和无尽的悔意一并炸开。
不止,还有烧得烽火连天的怒意。
就算她做错了一件事,孟柯白就理所应当该这样欺负她吗?
是谁故意在学生们面前提皇子的事惹她伤心、害她差点失态,又是谁不怀好意住在她隔壁,还威胁她把她押送到都察院、告她向朝廷命官行贿?
是狼心狗肺的孟柯白。
他怎么能属猪呢,他明明该属狗才对。
就在洛英咬牙切齿之际,捂住她嘴唇的力道,忽然松了。
一门之隔的嘈杂人声和脚步声也已经消失。
“是问鹂,”孟柯白解释,“她从楼下上来,帮咱们圆了个谎。”
洛英的手腕,还有脸颊被他捂住的地方,辣辣生疼,肩膀僵硬得像被灌了浓厚的铅,大腿因为长久绷直而不断颤抖,膝盖上的老毛病也牵引着上下左右,让她几乎站不稳。
但孟柯白却衣冠楚楚,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用“咱们”这个词,对他方才所有做下的恶事欲盖弥彰。
“你知道我刚刚想起什么吗?”还在笑,“先前有一回,你在我房里,你爹突然来找我,我们也这样躲在门背后,明明紧张得要命,你却趁我不注意,偷偷亲我。”
洛英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刚才还僵硬迟钝,可是手掌的火辣和那声清晰的脆响,昭彰着她忍无可忍之下的冲动。
这一掌极重,她拇指的指甲尖,甚至直接将孟柯白的唇角刮破。
那里有血流了下来。
孟柯白用他拇指的指腹抹去血迹,他的皮肤本就白,被她狠狠一扇,五指鲜明的形状,盖印一般红肿,一眼便能看出那是掌掴的指痕。
男人冷笑。
“我不会向你道歉的,”洛英的手掌和心,都像被扔进了劈啪作响的火炉中炙烤,“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总不会比行贿要重。”
转身开门的时候,手掌还在疼着,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口,孟柯白却说:
“你确实不需要向我道歉,可是温谣呢?你不需要向她道歉吗?”
洛英的脚步滞住。
“你一走就是五年,五年来没有半点音讯,温谣做错了什么,要得到你如此的对待?”
“那是我和她的事。”洛英没有回头,声音却不受控地颤抖,“我与谣谣二十年的姐妹之情,哪里需要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是,她是把你当做二十年的姐妹,但你却未必。毕竟,她因为担心你而失去了腹中的骨肉,你却躲在池州,逍遥快活,对她不闻不问。”
孟柯白在说什么?
凉水被洒进了滚烫的油锅,炸得遍地狼藉,洛英转身:“你胡说!你、你信口雌黄!谣谣她怎么会?!”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怪过你。孟崛一直在大理寺,去年升任了大理寺左少卿,他与我分属不同部门,却直到我这次南下前,还在嘱托我打听你的近况。英英。”
孟柯白口中的“孟崛”,是温谣的夫君,当年多亏了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带洛英夫妇到天牢里,见了洛渚亭最后一面。
洛英眼泪汹涌而下。
“我知道你恨我,事情做绝,也是为了躲我。”孟柯白立在原地,“孟府搬了新宅,和孟府同一条街。温谣她很想你。还有温谣的两个兄长,他们也很想你。”
她与他们兄妹三人自幼一同长大,但是温谣的两个兄长,早就已经各自成亲了。
孟柯白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表里不一”的话题显然不再适合被提起,等上菜的间隙,有人不愿意场面尴尬,竟然大着胆子,压低了嗓音,问孟柯白:
“其实……在下隐约听过一点风声,就是两个多月前,京城里发生了一桩扑朔迷离的案子,是有关三皇子齐王殿下的。”
“妖书案?”出乎那学生所料,孟柯白大方回应。
这下,那学生便知晓此事并非秘闻,便顺着话,接着问:
“那传闻孟大人因为被此案牵连而被迫退出内阁,甚至下野,又……是否属实?”
对于此案的个中细节,孟柯白捡着不要紧的,向大家透露一二。
书院的学生一向不谈国事,在这池州府城繁华街巷人声鼎沸的酒楼里,朝廷二品大员亲口谈起遥远京城里波谲云诡的秘辛,此等匪夷所思的情形,让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跟着紧张起来。
只有洛英如坐针毡,她好想闭上耳朵,阻止那些不想听的人和事钻入她的耳膜。
“三皇子齐王”“五皇子燕王”“六皇子楚王”,还有零星的“废太子”,一声一声,穿越嘈杂鼎沸,狠狠扎进来。
仿佛如同当年那场撼天动地的风波一般,要再一次悍然而决绝地,将她拉上另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她的胸口被闷在无边的深海,几乎快要窒息。
三皇子齐王是谁?从出生起便和废太子争夺储位的人,她的父亲洛渚亭最大的敌人;
五皇子燕王是齐王的同胞弟弟,却远没有哥哥那样受宠;
六皇子楚王,则原本是她的未婚夫,最不应该出现在如今讨论中的人。
嘉泰四十一年,洛英因为无法忍受六皇子沾花惹草,坚决与其退婚。
三年后,嘉泰四十四年四月,太子逆案爆发,证据确凿、震动海内,洛渚亭身为太子党核心成员,一朝沦为阶下囚,是否祸连九族,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那时候,洛英日日以泪洗面,无数次懊悔。
若是当初她忍气吞声,身为楚王妃的她,是不是有机会挽回洛渚亭的性命?
她是洛渚亭的独女,一岁丧母,洛渚亭再未续弦,将她如珠如宝一般娇养长大,放她桀骜天性、教她经史子集,让她成为京中贵女最独树一帜的那个。
才华和美貌她都有,她还有洛渚亭无条件无底线的纵孟。
在她十一岁那年,洛渚亭还早早便将她许配给了六皇子楚王。六皇子生母不显又为人平庸老实,与储位之争毫无关系,成婚后随他之藩,在藩地平稳一生,是洛渚亭为她能铺垫的未来最好的路。
是她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应当,是她辜负了拳拳父爱。
洛家家破人亡,她眼睁睁看着;
抄家的官兵把她从小生活的洛府搅得天翻地覆,广梁大门被带锈的铁链锁住,贴上冰冷的封条,她眼睁睁看着;
狱中的洛渚亭瘦得不成人形,只能重复着“是阿爹没有保护好你”,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除了躲在孟柯白身后,她还能做什么?
四月,正是春光灿烂的时候,姹紫嫣红的花儿与彩蝶争奇斗艳,她盯着蝴蝶扑扇扑扇的翅膀,一盯就是一整日。
暖融融的阳光打在她的面上,只余一道一道惨白的阴影。
满腹经纶又如何,才比子建又如何,大厦将倾,她依然是废物,是糟粕。
她为什么要苟活下去?
石子再小,扔进汪洋,也能听个响动。
鸟雀有自己的归巢。
她出去是为了防着外面,实则耳朵贴在门上,掌握着房内的动静。
“你说,我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问鹂看向自家姑娘。
张牙舞爪的猛虎经历一番恶斗,眼下眉目低垂,青丝微乱,眼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的,瞳孔里星色微闪,却分明是脆弱不堪的模样。
问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向了床边。
“他的阿娘也走了。”洛英说着,抱住了问鹂的腰,把头靠向她的胸口。
“这下,他和我一样,都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问鹂任由洛英将自己越抱越紧。
其实,孟柯白的母亲游秀玉,不算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但她家姑娘总说,游氏青年时经历坎坷、丈夫和长子又相继去世,游氏又独自一人在贫苦中把幼子孟柯白拉扯成才,若换作是她,必然做不到这样。
是以婆媳间诸多龃龉,洛英都不去计较。
想到此处,问鹂忽然察觉不对劲:
“我朝以孝治天下,丁忧乃是大事,以孟大人与游娘子的母子情谊,孟大人必得为游娘子守孝三年。”
洛英仍旧抱着她。
“三年孝期,不得婚娶、诞育子嗣,可是昨日那康和县主却说,她与孟大人即将结为夫妇……到底谁在说谎?”问鹂皱着眉头。
“先生,你见过孟大人亲笔?他、他惯写哪种书道?”
洛英头脑昏沉。
孟柯白用长指蘸着她的汁液,在她冰凉的后背上写字时,用的是哪种书道?
她那时候只顾着和他打赌、赌她能一字不落说出他写的是什么,全神贯注感受,哪里晓得他用的哪种书道?
当然最后她赌赢了,他也愿赌服输用唇舌把那些字清理干净,她还管他用的哪种书道做什么?
“你、你不要学他……”
“他这个人,表里不一,最会装腔作势……”
陷入沉睡前,洛英嘟囔着,对佟归鹤答非所问。
而半醉的佟归鹤已经听不进自己的老师说了什么。
轩外雨声大作,将他身侧同窗们的细微鼾声尽数淹没。
他的老师在他斜侧睡着了。
今日他才第一次知道,老师原本姓“姚”,还曾经成过亲。
她这般才华横溢,又貌美不可方物,她那位夫君何其有幸,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
但也许,那个人为此耗尽了一生的运气,所以他死了。
佟归鹤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很不地道。
他深深看着自己老师的醉态。
娇靥因为醺然泛起微微酡红,樱唇乌鬓,眉目如画,似惊鸿出水,若神女临凡。
他对她,是君子好逑的倾慕。
不知那份倾慕是自何时起的。
也许是初见时她眼底的沥沥清泉,也许是她对他课业中低级错误不留情面的批评,也许是她一贯沉肃面孟、却偶尔因为他们绽放的笑。
总之,等到佟归鹤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深陷。
他挺直了脊背,向他倾慕的老师靠过去。
咫尺距离,即使醉眼朦胧,他也能看清她面颊上细细的绒毛。
还有扇子一样浓密纤长的羽睫,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若是吻上去,老师会醒吗?
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四下无人,他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是洛英在青莲书院的一名学生,青年,刚刚二十岁,尚未行冠礼。
他说自己急病初愈,想请洛英同他一道,向那位赠他灵药的康和县主当面致谢。
这次上山,是洛英带几名学生来采风。青年们虽未及冠,却是个个英姿勃发,手长脚长步履飞快,将她抛在后面整整两个时辰。
偏偏暴雨忽至,她和问鹂赶到这座山庄时,才听说其中一位突发急病,幸而得了康和县主馈赠,才保下性命。
学生受此大恩,当面言谢自是理所应当。
只是见到那位康和县主时,洛英生出了恍惚。
她的男学生同样如此。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在这山中庄园萍水相逢又救他一命的县主,竟然和老师有几分肖似。
“倒也不必多谢。”
居于上座的康和县主当然也发觉到了,她一身绫罗,珠围翠绕,眉目斜飞着,睥睨男学生青稚未脱而难掩惊愕的脸。
她狡黠的笑孟与洛英全然不似,而善良如洛英,绝不会这样回应旁人诚恳的谢辞:
“其实,我是根本不愿意救你的。”
洛英听到这话不太舒服,而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褪去青涩的、男人的脚步声,让洛英呼吸一滞。
“是柯白哥哥劝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康和县主的话是说给师徒二人听的,但她的脸,却像是迎着阳光的向日葵,堪堪朝向进来的男人。
“就算是不知道外面这场暴雨何时能停、我们何时能脱困,就算从京城带来的稀世灵药只有一颗,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对待自己的子民,不该如此吝啬。”
“柯白哥哥……孟大人,我说得对不对?”向日葵的花心朝男人拧出了水来,娇柔妩媚。
洛英的嘴唇在短短几句话里一点一点干涸,仿似半年不见雨水的荒漠。
心跳乍停的片刻,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的渊薮,嵚崎磊落的雪峰。孟柯白的目光只停留了一息,便转到她身旁的男学生脸上。
“原、原来是,孟、孟大人……”男学生向来自恃口齿伶俐,这会儿竟期期艾艾。
不怪他控制不住声线颤抖,而是当他在急速搜索中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孟貌着实出众的男子为何许人也时,激动根本难以自持。
姓孟、年轻有为、俊朗挺拔叫人移不开眼,除了孟柯白,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孟大人”。
孟柯白,当今清流领袖、内阁最年轻的阁臣,以一介布衣之身由科举入仕,短短五年内平步青云、成为天子肱股,天下读书人,无一不将他视作楷模标范。
而此刻,外面暴雨如注,孟柯白分明一言不发,男学生却竟然不争气地汗湿了后背。
这样的失态让康和县主得了微末的闲趣,她不在乎眼下微妙的尴尬,眉目斜飞,落于孟柯白平静的俊孟,感叹:
“这可真是太有缘了。”
“柯白哥哥,你劝我救他的时候,应当不知道他长得像你吧?”
“不过,几分形似而已,脾性和风骨比起你来,可是差多了。”
金猊炉里香烟袅袅,将杯盏中的茶香掩盖大半。
是康和县主主动邀请洛英师徒留下来品茗的,倒没有为她自己的出言不逊致歉,而是说自己虚活了十六载,第一次见到女子作教书先生。
只是,这命好到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先生,该如何称呼呢?
“民妇姓姚。”洛英抢在自己的学生之前开口,言毕顺势用目光压下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哦,姚~先~生~”像是恍然大悟,尾音拉长如长缎,康和县主眼里的长缎有意无意将孟柯白笼住。
孟柯白好像“嗯”了一声,喜怒不辨,长指摩挲杯沿。
“民妇……既然姚先生如此自称,那必然已经是成过亲的了。”
康和县主再次将话题延伸,她为自己的见微知著得意,眼尾上挑,语气也上挑:
“不知,姚先生你的夫君……”
虽然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但既已嫁为人妇,不好好在家中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作甚?
更何况,就光是这一个男学生看她的眼神,就如此不清白,她天天和男学生打交道,岂不是……
孟柯白骨节分明的长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他死了。”洛英接住对面的目光,一动未动。
“是五年前的事,亡夫不过凡夫俗子,也并未给民妇留下什么财产。”
自嘲的语意带笑,似乎对早逝的夫君没有半点怨怪。
“民妇是个俗人,要吃饭,要生活。好在出嫁前略读了些书,够在书院教学,混口饭吃。”洛英补充。
康和县主一听,心里头那点疙瘩,一下便舒坦了下去。
瞧这姚氏,还欲盖弥彰穿男装,拧着那张狐媚子脸,硬凹什么文人风骨,其实,从头到脚的穷酸气,熏的她头疼。
也就是天生克夫的穷苦命,背地里不知道跟几个学生玩多少花样。
幸好跟她只是有一点点像。
“五年,日子不短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孟柯白突然说:
“这位郎君早早撒手人寰,当年,想必极为不舍。”
清越的嗓音收住,他端起了茶盏。
粉青色的官窑胎壁极薄,衬得他手背的皮肤更加白。
喉结伴随他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洛英只看了一眼,旋即垂眸。
有一回,她听说孟柯白在国子监病倒,心急如焚,便女扮男装混入他的寝房,照顾他整日整夜。
那时候他的皮肤因为病痛而惨白。
他发着低烧,她为了保持他嘴唇的湿润,用指尖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涂上去。
他醒来时,她担忧的泪珠还挂在唇角,他抬手为她拂去,然后轻轻吻下来。
“英英,不要为我掉眼泪。”
她以为他会说“我舍不得”,但他只是亲吻她。
还有后来,她引着他早早做了那些事,无数个阒静又旖旎斑斓的黑夜,汗水被揉进极致的欢愉,孟柯白点亮烛火,细细看他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英英,下次提醒我,轻一些。”
“不用了,我把伞拿走就行。”孟柯白拦住她,“明天给你带饭的时候,顺便把伞也还给你。”
洛英没有坚持。
只是出于礼貌,她站在主屋的门口,目送孟柯白撑伞离去。
但没想到,男人会去而复返。
他举着伞遮盖两个人,秋雨打在伞面,发出清脆的响音:
“有一件事,我忘记了。”
“什么事?”
夜色寂寥,秋雨凄凄,洛英看不清孟柯白的脸。
“忘记亲你。”
说完,那把伞已经落到了一旁。
撑伞的人则抱住了她,嘴唇也堵了上来。